第190章 另有出路

如今的计缘早知道阴司虽有法度,但也不是不能通融的,比如秦子舟这种大善人,这么多阴差就甘愿等在这里待其家中做完法事再送其上路。

就连土地神也主动从庙里过来,照理说既然阴司来差役了,土地神只要在庙里等家属送葬队伍来一趟就行了。

德重则鬼神钦,这句话在这里就又体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计缘这要求,虽然不符合阴司制度,但是人家明显是位道行极高的修行人,也表现出了足够的礼数,关键是人家要强行进去也拦不住。

阴差望了望看似一个老员外模样的土地神,后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土地这种勾连地脉的地祇,虽然依旧看不出计缘的根脚,但却能隐约感受到计缘进来之后整个院落清气环绕尘垢气远离,这种情况说对方是妖邪之辈都不太可能。

看土地神的反应,几名阴差心中一定,还是那名日游神开口。

“既然仙长欲见一见秦子舟,我等自当行个方便,只是职责所在,容我等先行进去同秦子舟说明死后之事,其魂此刻想必是正迷茫呢!”

计缘运起法眼看看屋内方向,这会秦子舟的魂魄已经开始离开尸身,计缘同鬼神再次拱手行礼。

“理当如此,几位先请,等合适了再叫计某便可!”

“好,劳烦仙长稍待片刻了!”

一众阴差一起拱手回礼,随后踩着阴风进入秦子舟所在的那间大房室。

土地神则朝着计缘走近一步,与计缘相互拱手作揖,试探性的同计缘闲聊几句,一起站在院外等候。

整个秦家院子不算厨房柴房有八间房舍,没什么前院后院之分,都环绕在大院子里,秦子舟所在的就是中间最大的一间房舍。

这会秦家子嗣和秦子舟看重的几个学生正围在床榻前,趁着尸身还未僵硬,一起为老爷子穿戴寿衣,边上的哭声已经弱了一些,但依旧偶有抽泣。

童先是秦子舟最看重的学生,当年简直视若己出,而秦老爷子长子早已过世,这会主要就由童先和其二子一起为他穿寿衣,其他人就是搭把手。

“哎…爹啊,您治病救人了一辈子,死后就好好休息吧!”

“师父今日寿终正寝,年岁已经过百,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他老人家这般高寿,已是上天善报了,死后也会有福报的!”

这时候室内阴风起,很多人都感觉到一阵阴冷感,年长一些的阅历广,听过或者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虽然从未见过但心中都有一种明悟,纷纷拉着后背站开一些。

老一辈相传,在亲人过世前后遇上室内突然阴冷,就可能是阴差来了。

此刻秦子舟的魂魄正站在尸身一旁,有些茫然的看着徒弟和儿子为自己穿寿衣,也看着周围哭泣的亲人,鬼神的精神有些恍恍惚惚。

“秦子舟,你阳寿已尽,我等特来为你领路!”

这一声入耳,秦子舟突然间感觉思维清晰起来,猛然看向床边,有六名服饰有黑有白的差役站在那里。

秦子舟带着淡淡的恐惧感,小心的问了一句。

“几位是,阴差?”

两位日巡游居然同秦子舟拱手。

“我乃德胜府城隍下辖日巡游右使,我身旁是日巡游左使,后有勾魂使者两名,蔽阴伞差役两名,奉命来此接你,待你享用完家中法事供奉才会带你上路!”

秦子舟赶忙向阴差回礼,然后感觉到鬼魂身体受到一阵牵引,主动朝着对面飘去,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到了两名勾魂使身边。

“秦公,阳间事已了,不准触六亲,不准恋旧躯,头七之日方可归家一探,家中法事开始前,就在我等身旁静候吧!”

“知晓了知晓了,多谢阴使告知!”

秦子舟现在忐忑中夹杂着淡淡恐惧,阴差说什么就照办好了,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两把蔽阴伞张开,将一众阴差和秦子舟的鬼魂隔绝在内,两位日游神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刚刚说话那个再次对着秦子舟开口。

“秦公,不知在你生前是否曾遇上过仙人?”

秦子舟看看这个带着高帽的白袍差役。

“仙人?”

“嗯,或者是令你印象极为深刻的奇人异事,并非一定展露骇人神通,但对方极可能是神仙之流。”

秦子舟苦思冥想,他被人称作活神仙的次数倒是数之不尽,遇上真神仙则没什么印象,等等,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似乎确有那么一人,那人是一个道长,当年来到我药堂之中时气若游丝即将魂归天去,是我与一名江湖高手一起救治,才将他的命保住……”

这下不光是日游神,另外几名面色冷峻的阴差都有些诧异,命危?

脑海中已经下意识想象出一些仙邪交手的可能。

“那道长有什么奇特之处?”

日游神追问一句。

“当然有,那道长算卦奇准,在养病期间为人测算每挂必中,来我药堂定期诊疗之时也会忍不住为其他病人算上一卦,记得有一回……”

秦子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

“一回有面色蜡黄的男子前来就诊,那道长恰好也在,我还未探脉,道长就直言谓那病患道‘没救了没救了,从现在开始行善积德说不准还能活个一年半载,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算了,神医救不了,神仙还差不多……’当时药堂差点打起来……”

即便是鬼躯,秦子舟依然有些心有余悸,然后才继续道。

“当时我诊病过后,果然发现此人已经病入膏肓,但我不信邪,依然全力救治,可惜最终两月而卒。”

几位阴差有些疑惑,本来听到“每挂必中”还觉得可能是正主,但听到在药堂差点打起来,又觉得不像。

现在也不好拖太久,只能同秦子舟如实相告。

“秦公,外头有一位仙长要见你,说是你生前旧识,我等这就请他进来。”

说完这句,那名日巡游在秦子舟疑惑的眼神中出去,片刻之后就领着以为白衫先生走入了客室内。

计缘进屋第一眼看的是秦子舟的尸身,见之消瘦至极形如枯骨,显然临终前好一阵子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随后就看到了站在阴差中间的秦子舟魂魄,倒是如同当年那般气色,竟是并无多少鬼气,甚至好似活人。

这种情况阴差和土地神看来或许只觉得这魂体奇特,但在计缘看来却绝非寻常,难得的是内孕一股灵韵非常的清气,竟是和人身神的感觉差不多,属于世所罕见的那种。

更奇异的是秦子舟分明已经死了,这清气却不散,便是人身神,若无高人出手,人死也会立刻消散或者遁入天地的。

计缘心中大动,猛然想到了当年看《通明策》中的一种连成书者自己都觉得荒庙的设想,原本的一些念头也变了。

“秦大夫,我们又见面了!”

秦子舟早已经不认识计缘的样貌了,但却记得那双眼睛,还记得那双眼睛的疾症。

“你是,你是那个眼睛明明已瞎却还能看到光景的江湖高手?你是神仙!”

计缘冲着他拱手作揖,笑道。

“秦大夫好记性,你一生行医救人,临了了,外头土地公照看家院,里面六阴差前来相送,更是德胜府日游神左右正使亲临,可算是在凡人中都顶有牌面的了,想必阴司中也早已为你安排的司职了吧?”

计缘后面这句话明显是问日游神的,后者不敢怠慢的回答。

“此事会由判官大人和城隍大人定夺,但以秦公的德行,定是会留差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日游神像是意识到这点,又补充一句。

“以秦公这种大善大医者,阴寿同样近百载,一般会先在阴间安养几年,接受子嗣供奉,待魂体凝练之后给予主簿之职同时传授鬼炼之法,二十四司主官若有缺,极有可能顶上!”

“好,多谢告知!”

这话既算是计缘想知道,也是故意询问了让秦子舟也听到,等日游神说完,计缘才询问秦子舟。

“秦大夫,司职阴间能照拂子孙,亦能保鬼体长存,以老先生的德行,说不准乡人以后还会为您建祠立庙,能当一个闲神。”

闲神是修行之辈的说法,指的是那种既不是山川江河土地等正神,也不是城隍等阴司神祇。

比如有些地方可能会建个将军庙供奉一下当地出去的逝去武将,期望压一压戾气,秦子舟这种神医,还是有可能建一个供奉庙宇的,以期压一压瘴气病气,保乡人少生病。

计缘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几名阴差再视线回转。

“当然,您老鬼体凝练自孕清气,在计某看来还另有出路,若有积攒旺盛香火又道行高强的主水正神出手,可凝练鬼体极阴转阳,届时不受天光所灼不为阴寒所动,可练真法可修灵道,无正体亦有实躯……”

计缘说到这里,早已站在门口的土地神实在忍不住了,一句话脱口而出。

“仙长说得可是那界游神?”

传闻中有一种神祇,可行遍八方而不受地界束缚,可享庙宇香火亦可受凡人家中供奉,更不为王朝更替所累,比之佛门明王更为神奇,是为界游之神,年深日久则法力无穷,可同岳神共列为“真”。

“土地公倒是好见识,不过界游之神太过浩渺,以秦大夫如今的状况怎么一期而就,将来倒是能盼一盼。”

计缘轻描淡写一句话,将土地神震撼得不轻,界游神哪可能一蹴而就,这位仙长这句话的等于在说“没错,我就是你想的那意思。”

“可,能成界游神者皆是机缘巧合天地共倾,怎可能……”

土地神这会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混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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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1章 两江正神齐至

这土地神还是很有些见识的,知道计缘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意味着什么,前提是这位仙长说得是真话,毕竟这种事很难想象不是在吹牛。

而且山岳之神虽然也有轮换陨落的,但成就山岳真神的应该还是有的,大贞没有,天下这么大肯定有,这一点基本是神道之辈的共识。

可界游神这种事情,多少年没有见过了,确切的说基本就没听说过活的了,甚至更像是一种神道的传说。

然后现在突然有这么一个仙修高人,当着土地公的面对一个新死的鬼魂说,你其实还有条路,就是可以试试要不要当界游神,或者说要不要尝试走一条能修成界游神的道。

土地公简直有种三观被颠覆的感觉。

或许是为了照顾土地公的感受,计缘听到他那略显卡顿的话,也解释了一句。

“土地公说得其实也对,传闻中能成界游神者需有天地共倾之机缘,难度不可谓不大,关键是最难的正好是那第一步,便是我所说之法也极难实现。”

计缘想了下《通明策》中那位成书者的设想。

“借主水正神之力转极阴为正阳,不光是神祇道行差不得,其中所耗香火愿力更是难以估量,只一位怕是会大伤神道元气,少有愿意为此出力的。”

还好他计某人应该是能请得动至少两位主水正神,而且是这第一第二两条大江的江神。

“其实主水正神倒还是其次了,难得的是秦大夫本身的状态,这就难以同你们道明了。”

说到这,计缘也不再多解释,阴差是听不懂,土地公是不可置信,但他又不是说给他们听,关键还是秦子舟,遂再次望向同样茫然的秦子舟魂魄。

“相信秦大夫也听到我与土地公的话了,此乃成就界游神的机会,虽然失败可能性不小,却值得一试,便是不成,对你也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定保你鬼体无恙,你若同意,我便去德胜府阴司说明情况。”

“当然了,若是秦大夫很满意阴司安排,只想安安稳稳庇佑子孙享受供奉,也是可以的!”

计缘这么一说,基本上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秦子舟,至于向德胜府阴司要魂,只要一说这个事情,整个阴司都得被吓一跳,确认是真的话,哪敢不放魂的。

生前爽朗的秦子舟现在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周围都是鬼神,便是计缘这个“旧识”其实也不熟,一时间似乎要做一个陌生却极为重要的选择,心态实在是忐忑。

“呃…这…我……”

看秦子舟这样子,明显是非常犹豫,土地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在外头死死捏着短杖,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打醒他。

但计缘在这又不敢逾越,刚刚那番话不论真假,都已经彻底镇住了土地公,至于究竟是否为真,一起去了德胜府阴司就知晓了。

“秦公,秦公!”

到底还是忍不住,土地神跨进屋内,走到了秦子舟近侧,以神传音道。

“秦公若是有顾虑,可以去了阴司再行定夺,届时城隍大人在侧,就不用有真事假事的顾虑,但万不可在此时拒绝啊,此事只要有一丝为真的可能,就是令天下鬼神都嫉羡的机缘,若是侥幸能成,则将来天下十方尽可去得,万万不可拒绝啊!”

德远县土地庙秦子舟生前也是去过不少次的,对于这个和庙中土地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土地公,远比计缘和阴差要感到熟悉一些。

听到土地公的话,秦子舟也是心下定了一定,然后冲着计缘拱手。

“多谢仙长好意,此刻家中正为我操办身后事,况我也对此事一无所知,能否容我到了阴司之后在做答复。”

计缘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有些操之过急,冲土地公笑了笑道。

“劳烦土地公全程陪同秦大夫,并且向其说明此事的厉害关系,计某先行离去,我们德胜府阴司再见!”

计缘说完这句话就朝着屋外走去。

“呃仙长此刻要去往何方啊?”

土地公下意识问了一句,计缘也真停了一下转头回答一句。

“自然是去请愿意帮忙的主水正神,省得到时候还要麻烦。”

秦子舟最终会做什么选择,计缘还是有自信的,人老爷子行医一生,享有神医之名,又不是傻子,清楚此事意义之后怎么可能拒绝。

回答完这一句,计缘就直接离开秦家院子远去了。

计缘首先直接驾云前往通天江,这种会大肆消耗神道香火之力的事情,传书就不合适了,还是要上门请一下的。

计缘想请的自然是通天江龙女应若璃和春沐江江神白齐,这两基本都是奔着成就真龙去的,神道不过是辅助,损耗大些也无妨,而且都使唤得动。

飞行整整五个时辰,从天明到天黑,计缘才终于又到了状元渡,不过这会这里可不算繁忙。

江面的波浪倒映着月光,如今也算学了不少御水术的计缘直接走入江中,顺流御水前往江神水府,片刻之后停于水府禁制之外,几名巡江夜叉手持钢枪拦住去路。

“来者何人?”

计缘运用了避水术,所欲衣衫长发都未随着水波流动,这种情况即便看不透计缘,夜叉也知道他不是水族。

计缘拱了拱手如实相告。

“劳烦夜叉通报江神娘娘,就说计缘前来有事相求。”

计缘?

计缘!

“计仙长!?”

几名夜叉纷纷诧异出声,上下打量来者。

“正是计某,我想应该没人敢在这撒这种慌吧?”

计缘玩笑一句,几名夜叉都是一个激灵,赶忙收起刚叉作揖行礼。

“计仙长快快请进,我这就去通报江神娘娘!”

几名夜叉将计缘请进水府禁制,另有一名快速游窜,直奔水府正殿。

此时正殿内老龙正在品酒赏舞,龙子不在,也不知道去哪游荡了,龙女则在另外的宫殿中打坐修行。

虽然计缘点名找龙女,但夜叉首先要通报的自然是龙君,所以扯着长音就不管不顾的冲进正殿。

“报……报告龙君,计仙长到水府外了,说是来找江神娘娘帮忙!”

周围舞姬全都停下,老龙端着酒杯就站了起来。

“计先生来了!找若璃?不是来找我的?”

“回禀龙君,计仙长确实说是来找江神娘娘的。”

老龙楞了一下,挥挥手让舞姬全都退下,对着夜叉道。

“你去叫若璃,我去外头接一下计先生!”

“是!”

放下酒杯,老龙嘀咕着朝殿外大步走去。

“竟然不是来找我?”

片刻之后,还是这间正殿,龙女、计缘、龙君都已坐下,计缘更是粗略说明了一下情况。

此刻老龙显得比自己女儿这个正主还激动。

“计先生竟是想要敕封界游神?有趣有趣,太有趣了,老朽此生还没见过呢!”

“应老先生,‘敕封’之词言重了,我此次不过是想尝试界游神之道究竟是否可行。”

敕封就真的是约等于一蹴而就了,这词计缘可当不起。

“哎,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走走走,咱们立即动身!”

老龙已经坐不住了,显得比计缘还急。

“可江神娘娘这?”

老龙看了一眼女儿。

“她敢有什么意见?都点化龙心了还舍不得一两百年香火?”

看父亲这样子,龙女也是扯袖掩嘴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自当听从计叔叔吩咐!”

三人匆匆出了水府,老龙更是直接担负起了驾云之责,带着计缘和龙女飞遁春惠府。

请春惠府江神的过程就更简单了,计缘执子在江神庙外以道音相请,打盹中的白蛟就听到了呼唤就立刻赶来。

听闻计缘的请求更是喜出望外,好似要成为界游神的是他自己一样,正愁找不到机会在计缘面前表现一番呢。

结果就是驾云去德胜府的时候,计缘和龙女在云头还算淡定,老龙和白齐聊得火热,心情显然很好。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明知原因是什么,计缘也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天气炎热尸身不宜久留,秦家在一天之后送葬,而秦子舟则在当天晚些时候就已经随着阴差到了德胜府阴司,土地公自然也一起去了。

果不其然,听闻这件事,整个德胜府阴司都动静不小,城隍和各司之神了解情况的过程,也让秦子舟逐渐认识到这个机会是有多难得。

大约是第二天晚间,德胜府城隍庙外,阴司入口把守鬼门关的阴差差点被吓得鬼体不稳,在回去通报之后,府城隍率各司主官一起到鬼门关迎接。

大贞第一大江通天江正神亲至,大贞第二大江春沐江正神亲至,更有传闻中的龙君亲临。

水泽正神的神光渲染城隍庙外半边天空。

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计缘自然也就被衬托得愈发不凡,他说得话是真是假,已经没谁会怀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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