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3.第683章 以威福还主上

第683章 以威福还主上

小皇帝正要高兴。

李太后顿了顿,忽道:“陛下,这劝张先生之事,前前后后那么多朝臣都办不成,为何独这林延潮一人办成了?”

小皇帝不以为然笑着道:“母后,这林延潮乃是能臣,有张良,陈平之谋,他办不到,还有谁能办到?”

李太后疑道:“王锡爵也办不到吗?”

小皇帝笑着道:“王先生敢于任事,对儿臣,对朝廷又是一片忠心,但朕私以为林卿家皆不逊于王先生,其智谋出众,极有辩才,学识渊博真乃人臣楷模。”

李太后道:“是,真因皇儿赏识,因此他听皇儿之言,却不把哀家的话放在耳里。”

小皇帝听李太后言语寒彻,立即惶恐跪下道:“母后,儿臣不敢忤逆你的意思。”

李太后缓缓地道:“哀家知你孝顺,但哀家也听闻人有五恶,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哀家看这林延潮五者皆有,不似王先生他内外皆称忠直。”

小皇帝心想,母后因林延潮忤旨,故而对他不喜。但朕却知林延潮之为人,不是那样之人。

小皇帝面上顺着李太后的意思道:“母后叮嘱,儿臣记住了,儿臣用人必听其言观其行。”

李太后缓缓点头道:“这就好了,皇儿终是长大了,该是自己做主了,张先生的奏章,你看着办吧。”

见太后答允,小皇帝心底涌起一阵激动,待离开慈宁宫时候,差一点连跪拜叩安都是忘了。

不过当夜事情又有波折,听闻张居正欲辞相,冯保赶至慈宁宫内向太后哭诉,意欲挽留张居正。

李太后耳根子软,又是动摇,到了次日武清伯李伟入宫与太后商议后,太后方才下定决心,当下批复同意张居正致仕回乡养病。

张居正辞相后的第二日了。

清明虽过,京城仍是淫雨绵绵。

这一日正值早朝,大明门外车马如织,在漫天冷雨浇打中,马蹄声,车轱辘声响成了一处。

林延潮坐着马车在大明门下车,陈济川赶忙打伞撑在他的后头,连声道:“地上湿滑,老爷小心泥泞。”

林延潮应了一声,与陈济川一并来至大明门前。

细雨一直在下着,大明门仍是未开,早到的官员们,在门前等候。

这时听见喝道声起,远处官员纷纷避道迎接。

林延潮心道,是谁这么大的威势?

远远但见火光通明,几十名健卒手持开棍,火把在前面辟道,在健卒之后,又是二三十名甲骑巡弋。

甲骑来回巡弋,疾驰如飞,马蹄起落间,泥水四溅,不少避道在一旁的官员都是被殃及池鱼。

甲骑之后,一顶十六人抬的大轿缓缓行来。

原来是新首辅张四维,林延潮恍然。

以往身为次辅时,张四维出行可没有这么大声势,但眼下作为首辅,出入的警跸,自有首辅之尊的规格。

张四维此举也不为过,张居正在位时比他是有过之无不及,但陡然见到总是令林延潮有些不习惯就是。

林延潮也是恭敬地退在一旁,看着濛濛织雨下火光簇拥中的大轿,不由想起了一句诗‘驺吏忽传丞相至,火城如昼晓寒销。’

一旁陈济川对林延潮道:“元辅虽是请致仕,但朝廷还未发明旨,奏章也没有见诸于邸报上,张次辅就如此堂而皇之使用起首辅仪仗,此也太操切了!”

林延潮道:“朝廷还未发明旨,但任谁都知张江陵离京已成定局。再说张蒲州至次辅晋首辅,朝廷也不会有明谕,故而张蒲州以此举是在告诉诸朝臣。”

一般官员升迁,都需有贺仪,有些官员低调不需贺仪,但朝廷也会在下文,并在邸报上诏告天下。可次辅晋首辅,等于副宰相晋宰相,文官的二把手晋一把手,其更替之重要仅次于皇帝登基,朝廷居然没有表示?

事实上确实如此。

但是首辅晋位,贺仪还是有的。

退朝后。

林延潮更衣,换了一身大红吉服,这一身吉服当初自己第一次讲官时,给天子讲经文华殿时曾穿过,后来两宫太后寿诞,皇帝万寿,林延潮也都穿过。

遇喜庆之事,官员服红喜袍贺之。

他与王家屏一并来至阁门时,见都是具大红吉服的官员进入文渊阁。

内阁里有不成文规矩,首辅去位后三日,次辅可以移座,内阁属僚必须着吉服贺新任首辅。

当年张居正夺情在家没有上朝,内阁属僚就急不可待地穿着吉服贺吕调阳。

吕调阳当时虽没有移座,但接受了众官员朝贺,正因此事导致了他与张居正的决裂。

故而这一次张居正因病在私宅办公三个月,没来文渊阁一趟,内阁属僚也不敢向张四维道贺。但天子批复张居正致仕奏章的第二日,虽是恩旨未下,但事已成定局,与吕调阳那次不同。

至于问林延潮不在内阁办公,为何也着红衣来贺。

那是因为翰林院,文渊阁是两个衙门一块招牌。不仅林延潮要穿吉服贺张四维,还要去备上一份贺礼送至他的私宅,每个翰林都需如此。

见礼之时,张四维对众官员言道:“不谷受陛下,前元辅所托,登此大位,执首揆之权,心中无私念,唯有一心奉公而已。”

“今掌内阁,不谷以前辈徐华亭一句话行之,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

张四维说毕,林延潮抬头猛地看向张四维,双拳紧握。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是前首辅徐阶说的。

徐阶什么时候说的呢?是严嵩倒台后,徐阶从次辅晋首辅,执掌内阁说的。

威福乃威权,乃赏罚,反义词就是作威作福。

徐阶这么说,意思是威权赏罚之权交还给皇帝,将政务大权还给六部九卿,将官员刑罚与奖赏交给天下公论,士民物议。

徐阶的用意,自己身为首辅,就是要将内阁的权力中交出去。此举徐阶有没有作,暂且不论,但却为他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赞赏。

但张四维这么说,面上看来大公无私,但实际上变相指责张居正在位时,篡夺天子,六部,把持清议舆论,将张居正比作严嵩。

张居正这刚刚辞相,张四维居然就开始拆他的台了。

(本章完)

694.第684章 新元辅

第684章 新元辅

张四维说着新首辅感言,林延潮默默听着。

感言说完后,就是移座之仪。

文渊阁公厅正中有一红柜,此红柜子乃用披麻挂灰所漆,通体银朱油没有花纹,柜内所藏三朝实录副本。红柜前有孔子铜胎镀金像,并四配像一龛,这是当年明英宗所赠。

说起这红柜前的孔子铜胎镀金像还有一段典故。

明英宗时文渊阁本没有这孔圣铜像,唯有此红柜。

当时以吏部尚书晋文渊阁大学士的名臣李贤,入阁为大学士没几天,就觉得旁坐在这四面平方凳的公座上不舒服,于是决定将此红柜移至壁后,而在红柜处设面南之正座。

彭时反对道,宣德年间天子圣驾至文渊阁,就设正座坐在这里,故你不能坐。

李贤,这事过了很久了,不妨事吧。

彭时又道,这是内府,不可南面正座。

李贤,那为何东边会食处,以及各房都有正座?

彭时,那是因这里有匾,其他地方无匾。

李贤,东阁有匾,也有正座。

彭时,那是东阁面西,不面南。

李贤听了动气道,那文渊阁大学士有没有正座?哪里有居官在任而不正其位的道理?

彭时道,那是在外面衙门,如六部衙门里,尚书可面南坐,但这是内府,若文渊阁大学士坐正位,那么中极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来了怎么办?此殿阁都是皇上经常要到的地方,我等身为大学士乃备陛下顾问,侍奉在侧,绝没有正座的道理。

李贤语塞。

这事后来传到了天子耳里。

于是明英宗就命太监送来孔圣铜像摆在了红柜前,此举就是告诫李贤,你想正座吗?好,我设,但只能圣人坐那,尔等内阁大学士不可。

明英宗的用意,就是文渊阁为几位内阁大学士同寅协恭,协助天子处理政务,没有让你们一人总领的意思。

设铜像后一百多年,尽管文渊阁和经筵的文华殿不过面对面。明朝天子却没来过文渊阁一次。

说回张四维的移座之仪。

因文渊阁没有面南正座,故而公座就以东为贵。

张四维领众官拜孔圣后,就正式移座东首,居东首第一张,张居正原先的位置,接过元辅台印后,受众官员拜贺。林延潮也是与王家屏一并上前,向安坐四面平方凳上的张四维行礼。

但见张四维身着大红蟒袍高坐,目光扫来,对作礼的林延潮微微点了点头。

见礼之后,王家屏与林延潮一并离开文渊阁。

二人一面走,王家屏一面道:“宗海,我终觉得新元辅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有点令人心惊胆寒啊。”

林延潮明知故问道:“是那句话?”

王家屏道:“宗海何必装糊涂,就是徐华亭那句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

王家屏乃山阴人,张四维为蒲州人,二人是有乡谊。但二人却是截然两等性格,张四维令人无法窥测,而王家屏却很敢说话,有什么说什么。

林延潮斟酌一番道:“吾以为尺蠖之曲,以求伸也。”

王家屏叹道:“宗海所言极是,蒲州为己,江陵为天下尔。”

林延潮意是,(尺蠖)毛虫弯曲身子,是为了求进,用此指张四维此举名为放权,实以退为进,作自己谋身之道,坐稳首辅之位。

王家屏叹息是,张四维为求谋身,故而张居正独揽大权,张四维放权,张居正对官员以严,张四维以宽,如此来收买人心。但张四维这么做,张居正主导的新政,将来如何继续?

次日二人值起居,一并至文华殿见小皇帝。

小皇帝见了二人笑着道,听说昨日你们去贺新首辅,如何啊?

林延潮,王家屏都不知皇帝所指?

王家屏道,不知陛下所指如何为何?

小皇帝道,可称贤臣否?

王家屏只能捏住鼻子回答,新首辅言,要归政于陛下,六部,将公论还于天下,此乃真贤臣。

林延潮亦道,元辅一直身负众望,可称名覆金瓯。

“这就好了。”小皇帝笑道,他见林延潮,王家屏一并称赞张四维,再加上宫里太监,太后,几位勋戚,也是在自己面前说张四维好话,觉得自己有识人之明,找了一位不逊色于张居正的宰相。

王家屏,林延潮私下对视一眼,皆感天子真是太年轻。

小皇帝拿出一奏章来,对二人道:“前元辅今早拟了一条陈,他与户部尚书商议,拨十万太仓银给太后,嫔妃头面。”

王家屏,林延潮闻言,都感觉张四维实在太无耻了。

每年元宵,皇室都会登上承天门城楼赏鳌山(彩灯堆叠成的山)。但去年张居正向天子建言,京城里每年鳌山开支甚巨,建议取消鳌山,小皇帝只能忍痛答允。

张居正当政十年,坚决不允朝廷动用太仓银(国库)一毫。而今年张四维即位元辅后,第一件事为了讨好小皇帝,就命户部尚书,从太仓银里拨钱给皇帝后宫嫔妃打头面首饰。

王家屏已是气得不说话了,把小皇帝的话凉在一边,不回答。

林延潮见王家屏不肯讲,连忙上前道:“陛下登基十年,两宫太后俭朴治家,后宫嫔妃一并装服无饰,所用取给而已。臣以为眼下国家太平,四方无事,也是到了陛下聊表孝心之时。臣以为元辅此心甚为体贴。”

小皇帝笑着道:“朕也是如此认为。朕登基以来,两宫太后着实辛苦,朕无以为报,只能略以此尽尽孝心,元辅真悉朕心啊。”

王家屏见林延潮居然表态支持,脸涨得红了,频频拿眼瞪林延潮,林延潮却装着没看见。

小皇帝顿了顿叹着道:“朕还本以为林卿家你要出言反对的。”

林延潮垂头道:“陛下以孝治天下,厚养家慈,此乃孝行之举,臣唯有衷心支持。”

小皇帝笑着道:“再与你说件喜事,元辅还说,户部云南新铸钱三万贯,此钱可作文教之用,解送礼部所用。”

听到这里,林延潮突然觉得张四维这人还是蛮不错的,

林延潮向小皇帝拜道:“臣贺陛下,百年树人之计,真我大明之幸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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