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鲁有先之败 (求月票)

李观一所部将这镇西雄城外城区域,未曾被带着退入内城的百姓都次第转移而出,登记造册,并没有伤害其性命,而是派遣了一批兵士将他们转移到西域不同城池之中暂且安顿。

又运送粮食,酒肉进入城池之内。

破军根本不去战斗,一方面在城池上安排守军,顺着鲁有先的防御措施继续守城,应对陈国援军,另外一方面,则是在这外城和内城中间的区域,大开宴席。

直接在内城城门下炖肉,香味翻涌,极为诱人,顺着风势不断往内城之中飘去,内城当中的军民本来就惊慌失措,又因为这无比诱惑的香气而动摇意志。

自己等人在城池之内,固守顽抗,援军也被拦截。

内城之中的粮食储备远远算不得是充沛,只能够算是应急所用,城中军民,都不得不去控制自己的每日份额,而破军似乎料到这一点,只以酒肉美食作为刀兵,是以攻心之计,瓦解城内防御。

夜重道,周仙平等宿将率领支援的军队前来。

却被鲁有先之前修筑的城防,死死堵在了城池之外,能独自一个人射出几千支箭矢的神射将军王瞬琛,率领陷阵百保营,亲自镇守此地。

又有公孙怀直和潘万修所带数百人,操持守城机关。

只数万人守住外城,就将陈国援军死死拦住,陈鼎业得知镇西雄城,可能陷落,有臣子怀疑,鲁有先叛逃投降,陈鼎业大怒:“鲁有先心如坚铁,必不可能叛我!”

“继续派遣援军!”

“五万不成,就十万,十万不成,就二十万!”

“一定要把鲁有先给朕带回来!”

“一定要守住这镇西雄城,绝对不可以让李观一崛起!”

陈鼎业双目泛红,陈国大军继续前行,沿途发动的农夫徭役足足二十万人,最后一员能够镇国的大将,决不能落入李观一阵营当中。

只是在这个时候,陈国战将们更为真切地体会到了鲁有先的可怖。

鲁有先打造的这一整套城防系统,就连他们都无法攻克下来,再加上顶尖弓骑兵的进驻,陈国的大军硬生生在这镇西雄城城下吃了许多闷亏。

打不破,根本打不破!

若是将整个视线拉高,这占据地势而修筑的镇西雄城要塞,两面皆有城门,原本是防备西域的核心城池,但是此刻,李观一所部占据了这一座要塞的外城。

晏代清安排的补给,后勤,从安西城为中心的数十城中,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保证城防的稳定性;而才经历过西域战场,气势如虹的联军则是依仗鲁有先亲自修筑的城防对抗陈国。

这里几乎成为了陈国和天策府的一次前线对抗。

双方都在尝试抢夺这个关键要塞,陈国把持住镇西雄城所代表着的区域,就卡住了西域,西南之间的联系,卡住了西域的脖子;而李观一踏破此城,虎踞西域而气吞万里之势就成了。

双方都在此地拼杀。

只是此刻,外城和内城当中的区域,炊烟升腾,处处都充斥着美食的味道,欢声笑语,不曾断绝,这声音和香味传递到了内城。

守城的兵士骂了两句:“吃吃吃,就知道吃。”

“吃不死你们!”

却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感觉到了一阵要把他给吞了的饥饿感侵袭上来——李观一所部占据外城已经过去了十几日时间,内城之中准备的粮食本来就不多。

更何况,城内还有百姓。

守军和百姓,每日的口粮就要消耗大量的粮草,单纯被堵在里面,很快就开始捉襟见肘,这几日里,做出的米粥都已经开始光可鉴人,几乎就是稀粥。

后勤一断,不说百姓民怨沸腾,就是军中士卒的士气也开始每日降低,隐隐有些哗变。

樊庆每日还组织士兵大喊着:“投降不杀!”

“下来就有饭吃!”

另一侧,每到入夜,陈文冕带着苍狼卫的战士们唱着陈国的歌谣,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内城当中饥饿了的百姓,听着故乡的乡音,都痛哭流涕。

但是即便是这样严苛的情况。

在鲁有先的率领下,剩下的一万余守军,十余万内城百姓,仍旧是抵抗住了数次的进攻,顽强战斗,充满了一种强横的战斗意志。

但是即便是再如何坚毅的名将,在这個时候,也已抵达了极致,城中粮草已绝,百姓已是每日一餐果腹,士兵可以吃到两餐,但是也难以恢复到顶峰的战斗力。

战将因为武者的强横体魄,短时间内还顶得住,但是时间长了也没有办法,陈国援军勉强和鲁有先完成了联系,希望鲁有先还能继续支撑一段时间。

只是尝试以各种手段往城内传递粮食的方法全部失败。

神射将军射杀了许多的飞行异兽。

这一日,镇西雄城的战将们汇聚在一起,彼此看上去都比起一个多月前狼藉许多,胡子拉碴,双眼下面一大片黑眼圈,眼睛里面都是血丝。

他们一开始的时候,还能争吵,但是现在,就连争吵之心,都已经没有了。

鲁有先在这个情况下,执行了极为严苛的配给制。

依靠着在军队当中强大的个人魅力,硬生生顶住了一个月,此刻的战将们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心思,只希望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一位战将嗓音沙哑,道:

“……夜重道将军的援军尝试突围失败了,嘿,咱们这城,可真的修建的够好的啊,不过也是,夜驰骑兵再如何擅长冲阵,可这城池针对西域,也就相当于针对着所有的骑兵。”

“他们没法子,也是没奈何的事情。”

“我们该怎么办……”

另一名战将赵逸舟道:“李观一所部,没有强攻,再加上内城的防御甚至于更强,我们的军队士气勉勉强强还能撑着,但是粮食不够了……”

“再这样下去,会因为后勤的问题而崩溃。”

众人缄默。

他们已经苦苦支撑了这么久,也都知道这个地方对于天下局势的变化,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也绝对不甘心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这里交出去。

总希望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再支撑一段时间。

以大陈的国力,他们只要支撑住,等到陈国援军冲入外城,再顺势从内城冲出,就可以守住这里了,但是关键的是,粮食没有了。

士兵已经没有办法保持足够的战斗力。

鲁有先肃穆依旧,沉静道:“杀死战马……将供给给将帅的粮草,规格降低到和士卒一样,一日两餐,百姓一日一餐,以保持军中的战斗力。”

“还有战斗力的,可以食肉,否则只以米粥为主。”

众人对视,皆点头。

“诺!”

又支撑十日时间,即便是破军都因为这种可怖的坚韧而震动,就连城里的树皮都被拔了去,陈国守城的士兵面庞消瘦,筋骨皆暴露出来,目光却如同火炬。

虽然精神强盛,但是也必然是支撑不得太长时间了。

赵逸舟缄默许久,摘下兜鍪,半跪于地,道:

“将军,如此,我们只剩下最后的法子了。”

鲁有先道:“什么?”

赵逸舟沉默了下,道:“城中尚且还有百姓。”

鲁有先的瞳孔收缩,赵逸舟一咬牙,道:“此城是否旁落在李观一手中,决定了我大陈是否还能维持如今的大势,一旦此城失守,秦武侯崛起,则大陈家国受辱。”

“将军,百姓,皆可为口粮,足以支撑数月,那时候,秦武侯的军势士气崩塌,大陈也能缓过劲,两相叠加之下,我们还能守住这里,还能够守住大陈!”

“将军!”

“国家边疆,不能失守在我们的手中啊!”

“就算是我们失败,但是秦武侯围杀于我等,导致出现人相食的惨案,也可以破了他的仁德大名!”

“我们就算是背负千古骂名,也不能背弃家国!”

“将军!”

赵逸舟叩首,哽咽,鲁有先缄默许久,他踱步走出去了,看着内城,内城此刻已经不再如当日繁华,而是变得安静寂寥,人们为了止住消耗,都摊在地上。

只有孩子还有精神抬起手抓着风中的蝴蝶。

鲁有先直到此刻,仍旧穿着甲胄,战袍之上早已满是鲜血,他们认出了这个陈国的名将,都看着他,鲁有先一步一步走过着内城,人们站起来,对于这个不止一次在战乱之中保护他们的将军,脸上带着恭敬信任。

鲁有先闭着眼睛。

大陈,大陈啊……

我大陈。

他握着剑,脑海之中回忆起来的家乡,是年幼的时候,奔跑着走过的水道,是从院子里伸出来的树枝,结满了果子,沉甸甸的,人们来来去去,含笑说话。

果子脆甜,风声里带着笑,我大陈,文化鼎盛,天下第一,占据中原之南,富有四方,佛道儒墨都有其所,就算是市井里面走浆贩茶之徒,也能说几句诗词。

“将军……”

鲁有先睁开眼。

他看着道路上,密密麻麻站起来看着他的百姓。

他们瘦弱许多,他们眼底还带着尊重,那是对鲁有先的相信和认可,道:“将军,我们能赢吗?”

有孩子哭起来,她的母亲不好意思轻轻安抚孩子,带着歉意,道:“实在是饿了。”

鲁有先抬眸看去,这一条不甚很长的道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的人看着他,他们期望着他,鲁有先却忽然想到了部将所说的策略。

以城中百姓为粮,可以支撑数月,逆转局势。

岂能够背弃家国,岂能够让国家受辱,岂能够让国家失去边疆要塞?!

鲁有先握着自己的战剑,他也是会打败敌人之后,用敌人军队的头颅筑京观的将军,他手中的兵器,也曾经撕扯过敌人,可是,此刻这剑,如此沉重。

最后,鲁有先的手掌松开。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那份干粮,递给哭泣的孩子,道:

“……我会,保护诸位。”

………………

镇西雄城内城外,樊庆和契苾力都有些精神难以绷紧,他们看着这雄城,脸上有叹服之感,契苾力低声道:“……四十日了,加上之前的攻城,我们以三十万大军,攻五万人守的城,竟然两个月没能打下来。”

“我们可是全部出马了,还有周平虏先生的计策。”

“文清羽先生的计策,还有破军先生,陈文冕,主公,你我,王瞬琛将军,越千峰将军,李昭文将军,都来了,硬生生被一个鲁有先拦住这么久。”

樊庆道:“守城战,此人已是极致。”

契苾力道:“继续下去的话,我们的士气也难以持续下去,两个月围城无所成,大家的士气也有些受到影响了,若是再有一个月,恐怕,我们就不得不考虑其他方法了。”

樊庆点了点头,士气这种存在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而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涨高,衰落,士气低迷的时候强行攻城,事倍功半,只是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了清脆声音。

樊庆和契苾力神色骤变,他们看到,那镇西雄关的内城缓缓打开来。

?!!

麒麟军瞬间变化,戒备的军队往前,长枪平端,长刀出鞘,战弓拉满,战弩平端,只是因为前面一个男人,穿着墨色的铠甲,战袍早已在战斗之中被鲜血晕染,鲜血干涸泛黑。

樊庆低声:“鲁有先……”

寂然无声之中,陈国名将鲁有先踱步走出。

他的背后,是饥饿的百姓,是这陈国的要塞,还有愤怒悲伤的战将:“鲁有先,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赵逸舟的声音凄厉愤怒。

风吹拂过来,鲁有先的鬓发飞扬,他看着前面兵甲林立的麒麟军,看着赶赴来的李观一,陈文冕,这位肃穆的名将松开了手掌,手中的战剑落下。

那把曾拦截狼王,切割姜素兵势,阻拦李观一大军的兵器坠在地上,这位不动如山的神将伸出双手,那绝不曾弯下的膝盖重重落在地上,跪在地上,闭着了自己的眼睛,嗓音沙哑:

“……鲁有先。”

“开城,投降。”

哗啦啦——

鲁有先前方的麒麟军自发退开来,没有谁去承受着这个神将的一跪,李观一大步往前,伸出手,搀扶住这位名将,道:“鲁将军快快请起!”

鲁有先按着李观一的手臂,他看着李观一:

“请,善待百姓……”

是战,内城全部大开,李观一所部立刻进入其中,赵逸舟愤怒不甘,却还是被俘虏,百姓则是被带出来,先以稀米粥进食,保证生命。

李观一对鲁有先,极为客气有礼,待之以为上宾,周平虏也曾前去请罪,鲁有先沉默许久,只是道:“君子都有说法,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果然俊杰。”

这个战将口中说起这样的事情,其实没有多少怨恨了,只是叹息,只是感慨,他也知道自己的失败里,周平虏只是其中一个诱因而已,即便是没有周平虏,也会有其他人。

周平虏只道:“天下之中,陈国应国君侯,皆赤帝子民。”

鲁有先无奈笑,道:“倒是伶牙俐齿。”

“这样的大义,即便是我也不能够苛责你了。”

鲁有先投降的消息传递出去了。

周仙平,夜重道等人不得不撤离,麒麟军已经开始以这镇西雄城为核心,朝着周围扩张自己的影响力,镇西雄城周边的大小城镇村落,皆驻扎有麒麟军。

天下瞩目的这一场消耗战和攻城战,以谁都没有想到的结局方式落下帷幕。

最擅长守城的战将,最后竟然是开城投降了。

这阻拦李观一西域势力的最后关卡,名将鲁有先的败北,决定了西域最终的胜利者,汹涌磅礴的大势浩荡,李观一隐隐已经可以感觉到西南之气运在吸引自己。

鲁有先面见了夜不疑,周柳营,宫振永等人,倒不如说,是破军吩咐这些陈国的战将去安抚这位顶尖名将的心情,李观一所部,极缺少鲁有先这样的名将。

“人形要塞!”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后勤支撑,他能建一个拦住天下九成九战将的要塞,而且,只要把文鹤塞到他的麾下,那么唯一一个可以攻破他要塞的问题,也就不会是问题了!”

破军对于鲁有先,势在必得。

秦武侯麒麟军当中,进攻性名将很多,坐镇的大将级别帅才,除去李观一,也有陈文冕,李昭文两个,樊庆也可以算是一个。

防守的话,也就只有樊庆可以用。

只是一个樊庆,怎么够用的?

到时候三分天下之后,李观一势力范围的边疆将会极长。

需要这样一位名将驻守。

只是这一段时间,夜不疑,李观一,破军他们都频繁拜访鲁有先,对待鲁有先也都是极宽和,极为有礼数,而鲁有先还是不给李观一所部出谋划策,只是一副养老的模样。

夜不疑也不觉得,这么快就可以说服这位坚毅的神将,这一次来拜访之后,只是起身告辞,道:

“那么,鲁将军,我就不打扰您了,今天就此告辞。”

鲁有先亲自起身相送,最后看着这位年轻的战将,道:“审时度势,你们都是聪明人,这天下风云四起,是你们的时代了,我这快要五十岁的人,终究是跟不上这波澜壮阔的时代。”

夜不疑沉默,他素来是凌冽的性子,直接问道:

“鲁将军,是觉得我们是叛国不忠之辈?”

鲁有先道:“我知道是陛下对不住你们。”

“这天下偌大,中原列国都是赤帝的诸侯王,在这之中的叛国,倒也很难说得清楚,于中原的眼中,只要不是叛逃到了突厥或者吐谷浑党项,反过来打我中原,便也不算。”

“乱世之中,都有立场,我也没有资格评断伱们。”

“身在其中,谁知道对错呢?”

夜不疑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陈国的莼菜鲈鱼正当时候,我们已遣人带回来,到时候可以为将军做一份将军家乡的菜色。”

“哈哈哈哈,好啊,我等着。”

鲁有先目送他们离开,独自站在李观一给安排的院落之中,听着风声四起,他独自站在那里,萧瑟孤独,只喝酒,不去吃肉。

饮酒数坛,脸上有醉意,闭着眼睛,似乎听到了来自于故国的风声,他忽是起了性子,拔出长剑,自在这风中舞剑,剑招狂放霸道自有三分豪迈。

最后一剑刺穿被劲气搅乱的落叶,平平端在身前,收回来放在眼前,鲁有先手掌轻轻拂过长剑剑身,看到上面自己的眸子,和鬓角的白发。

他忽然想到了过去的事情。

年少时候的沉闷少年,从军入伍,征讨天下。

年轻时和邻居家的姑娘成亲,驻守一个一个城池,守护一地一地的百姓,他最喜欢的,就是脱去甲胄,只穿常服在自己驻守的城池里去散心。

看着百姓生活的模样,听着太平安定之声,只是可惜。

记忆中的故乡故国已经逐渐模糊不轻了,如此刻所见大陈大势已去,难以挽回。

鲁有先手掌抚摸着剑身。

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风云大变,自没有什么对,什么错。

有审时度势者,也有坚持自己的。

若是这天下,皆是审时度势的俊杰,岂不是太过于乏味?!

这天下大势汹涌巨大,如同浪潮,而我不过只是一介螳螂挡车之辈,不自量力。

那就不自量力罢!

“诸君,自去做那审时度势的良才!”

鲁有先抬起手中这把长剑,仿佛新铸的剑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天下防御无敌的神将微微垂眸,似乎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看到自己成长起来时的祖国。

大陈啊,大陈。

有琴音笛声佛道儒墨各家,文化鼎盛,天下第一,兵戈之强,四方皆惧,百姓安居,即便是沿街叫卖的摊贩也能谈论诗词。

大陈啊,这样灿烂的名字,这样恢弘的过去。

这个名字的结局。

不该用阴谋鬼祟来作为结束!

将军的鬓角终于还是见到了白发,耳畔又听到了年少时候的歌谣,他微微笑了笑,然后猛然用力,剑锋如同撕扯开敌人的身躯一样轻易撕扯开了他的咽喉。

一腔热血,喷薄而出。

长剑染血,抵着地面,将军扶着剑,这一次没有跪下去。

拦突厥,抗应国,镇江南,战西域,平狼王,截断姜素,以五万军力防御抵抗秦武侯三十万大军两个月时间,鲁有先的一生到了最后。

最擅长防守的神将,最后一战却是开城投降。

守城为国,开城为民。

是战——

周柳营,夜不疑,周平虏,宫振永等大小四十余将,皆臣于秦武侯,骁勇善战,赫赫战功,秦武侯知人善任,君臣相合实则美事,以传千里。

陈大将军鲁有先。

殉国。

(本章完)

第413章 将军百战死,壮士终不归(求月票)

鲁有先之死时,瑶光观天象,见天上的巨门星星光大亮,旋即摇摇欲坠,李观一知道不对的时候,守在鲁有先府邸外面的兵士们嗅到了血腥气。

一部分人前去禀报李观一,另外一部分人以两刀盾手,两枪手,又有一名精锐刀弩手在后的五人阵势,走入院落之中,见到的只是那鬓角白发飞扬的将军肃穆而立,鲜血喷出。

鲁有先殉国的消息传到天策府当中。

周平虏赶到的时候,见到了那位肃穆将军的最后一眼,这位谋人第一的年轻谋士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略有失魂落魄之感,许久不能回神。

破军看着鲁有先,最后也只是道:

“好一个鲁有先,好一个【拙】将。”

“好一个守城第一,一直到死,都不曾败了这份名头。”

破军看旁边道心都被鲁有先冲击到了的周平虏等人,知道这些陈国的降将,是被鲁有先的壮烈选择给冲击了内心,破军拍了拍他肩膀,道:

“这天下偌大,有如君这样愿意驰骋于天下,为中原求太平的。”

“也有如鲁将军这样,纵然身死,也要殉国的。”

破军顿了顿:“这样很好。”

“天下乱世,群雄蜂拥,豪杰并起,皆有自己的所求和道路,男儿至死也不回头,这天下才算得是精彩绝伦,纵是与我眼底,不过愚忠,可也是风骨凛然。”

“只是可惜,如此良将,竟是在陈鼎业的麾下。”

周平虏低声道:“鲁有先将军今年四十九岁,他年少从军的时候,陈皇才刚刚出生没几年,他见过陈国最鼎盛的模样。”

破军道:“可惜,可惜。”

天策府找到了最好的木材打造的棺材,将鲁有先尸骸收敛,李观一看着肃穆闭目的名将——他和鲁有先相识很早,那时候的鲁有先,担任的是陈国都城左近未城的最高统帅。

李观一的第一个官职校尉,就是薛道勇老爷子和鲁有先争吵一番得来的;而第一個险些将李观一和麒麟逼迫入死局的,也是这位鲁有先将军。

李观一都已经从江州城回了关翼城,鲁有先竟然判断出李观一有问题,提前拦截,若非那时候的鲁有先也只是六重天的名将,若非那时候的关翼城中只是常备军。

若非是没有祖老用性命截下那一缕生机。

李观一和麒麟,怕是难以脱险。

李观一没有想到鲁有先会自杀殉国,但是却又觉得,这才是这位将军会做的事情,天下乱世到了如今这样,也不过只是英雄杀英雄。

“将军且休息吧,一番恶战。”

“如此乱世,你可以安睡了。”

李观一双手捧着此剑,放在鲁有先身躯旁边。

而后亲自举行了鲁有先的葬礼,城中百姓都来相送这位将军最后一程,男女老少哭泣者极多,明明是盛夏的使节,可是满城的纸钱飞舞,犹如白雪皑皑,笼罩此城。

李观一亲自扶灵,将这位当代神将,埋葬于镇西雄城之外的山上。

青山隐隐,碧水长青。

李观一拈起一捧土,增添在鲁有先的坟墓之上,道:“就让鲁有先将军,永远看着这城池百姓,安居乐业吧。”

破军看着李观一,道:“若是文鹤在,一定会笑着问一句,主公将鲁有先埋葬在他投降殉国的地方,岂不是要让他世世代代永远看着这地方?”

“也未免太过于阎罗地狱了些。”

李观一道:“地狱笑话?”

“或许如此吧。”

他看着这沉肃的墓碑,墓碑的碑文是他亲自刻录的,上面写着【陈大将军鲁有先之墓】,李观一道:

“但是,若是当真还泉下有知,我希望让他看看,这一座他拼尽全力修筑的边城,将会失去边关要塞的作用。”

诸将微怔,看着墓葬前的李观一起身,他鬓发微扬:

“十年之内,这镇西雄城,将会成为内城。”

“天下百姓,来往如梭,此城繁华,不用再出现如今这样的恶战,我想,鲁有先将军泉下有知,当会喜欢那样的未来吧。”

破军轻声自语:“让本来的边关要塞,成为内城。”

他忽然轻笑:“主公,你有的时候说出的话,轻描淡写,却又实在是吓人得紧,鲁有先会不会开心我不知道,但是,要做到那一点的话,我们如今的势力,可还是远远不够的。”

李观一看着破军,道:“狼王战死沙场,鲁有先城破自尽,活佛金身圆寂,萧无量断臂废功,我们一路走来,击败诸多敌人,也有许多朋友死去。”

“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有自己的目标。”

李观一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本来抚琴的手掌,早已是满手血腥,道:“我们击败他们,胜过他们。”

“乱世之中,我们走到这一步,不知道踏碎了多少人的梦想,不知道粉碎了多少人渴望的那个未来。”

他的手按在鲁有先的墓碑上,道:

“我们已不能够就此止步了啊,先生。”

“天下大势,汹涌磅礴。”

“手中染遍这英雄之血,不走到最后,安能罢休?不走到最后,岂能罢休?!先生,这踏破天下,败尽群雄之后的那一个结局,可愿继续同行下去?”

破军看着眼前的神将,微微拱手,微笑道:

“敢不从命。”

李观一将鲁有先的虎符,腰牌,并诸多物件,收拢整理,然后派人送入陈国之中,只交给了夜重道他们,只明言,是鲁有先将军遗物,让他们送回陈国。

夜重道,周仙平等皆是慨叹,见城墙之上,诸麒麟军守军威风凛凛,士气如虹,只看这样的士气和军心,已是天下强军,知道此刻麒麟军有后方辽阔西域作为缓冲,占据此城,陈国援军不是对手,只能够后撤三十里戒备。

天策府众军也未曾立刻逼近,双方中间间隔了数十里缓冲,各自收敛百姓,未曾交战。

暗中提议鲁有先杀民为军粮,死死撑住的那个将军,哪怕是投降之后,仍旧不甘,因为麒麟军要修整镇西雄城,把百姓暂且安顿在城外,故而心中生出一个计策。

暗中鼓动诸多降将,欲在日落的时候,以火油焚尽百姓所住的帐篷,把这十数万人齐齐焚了,灭了秦武侯的仁名,趁乱夺马奔逃。

为樊庆所察觉,证据确凿,在镇西雄关百姓面前,公布其罪之后,按其罪行,判处了斩首之刑,麒麟军又治理了这一段时间,趁乱欺压良善的恶人混混,以及军中恶汉。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刑之以律,约之以法,又为政宽仁,各地百姓,一视同仁,凡数十日,城中百姓皆称颂政策,镇西雄城逐渐恢复了原本兴盛。

而夜重道等将刚刚撤离前线的时候,打开了鲁有先留下的东西,有一封给妻儿的遗书,一些碎银,些许刀剑衣物罢了,夜重道叹了口气,派亲兵亲自骑马,将这些东西送回去。

在镇西雄城刚刚出现问题的时候,鲁有先被困于内城之中,和外界的消息断绝,有人要陈鼎业去诛杀鲁有先的家人,陈鼎业却只是道:

“鲁有先,国家良将,驻守孤城数十日,没能前去支援,纵然逼不得已,投降于李观一,那是卿等之错,是我等之错,如此良将,还要去杀他的妻儿,汝是何凉薄!”

“当厚待之!”

于是非但未曾惩处鲁有先的家眷,且数次封赏,加鲁有先之子官职,加鲁有先夫人诰命,恩宠不绝,后来鲁有先拼死传递出消息的时候,则众臣皆道将军忠诚。

只是这一日里,陈鼎业苦夏,独自在有着宽檐的宫殿下乘凉,宫殿里有一大鼎,鼎中盛放大块寒冰,散发出白色寒气,纵然是这个时节,快要入伏,也能感觉到飒爽凉意。

陈鼎业闭目小憩,忽然梦中,见大陈气运如龙,如城池大,威严肃穆,可仔细一看,却见城中无数豺狼猛虎,张牙舞爪,要吞噬这龙,城池四面皆垮塌,唯有西方,有一巨柱撑天,气运大龙乃盘踞此柱,仍有几分体面。

只是忽然,这最后一根撑天巨柱晃动,忽然坍塌。

整个气运金龙朝着下面就狠狠地坠下来了,那些个豺狼,猛虎扑在金龙身上,气运金龙的鳞甲之上,渗透出脏污之感,不复原本威严。

一种失重感让陈鼎业身子一颤,猛地惊醒过来,双目睁开,宫殿里面堆放着许多的寒冰,寒气森森,却让他不能安下心来,只觉得浑身燥热,背后汗水打湿衣裳,心里难宁。

踱步走出的时候,见宫殿门口有精巧琉璃风铃坠在地上,碎裂开来,是日心神不安,当日夜,夜重道的骑兵将鲁有先殉国的事情告知了陈鼎业。

也送来一个匣子。

陈鼎业此刻的心境,仍是为之恍惚,看着那匣子,不知道为什么,陈辅弼被杀,斩首送过来的画面不断的在眼前闪过,他生怕再打开匣子,匣子里面放着的是鲁有先的首级。

他伸出手,手掌微微颤抖,打开匣子。

里面只是简单的书信,虎符,并些许的银钱罢了,陈鼎业打开了鲁有先的遗书,看到里面只是告诫自己的妻子,儿子,自己若是战死,也是为国家而亡,大将死于沙场,马革裹尸,是本该做的事情。

其子没有豪迈之心,武功平平,如此乱世,当不得什么大的官职,只是好好照顾妻子,母亲便是。

【乱世之中,武功可以护身,却不可以凌弱】

【大丈夫七尺之躯,凛然立于天地之间,身可受辱,心不可受辱】

【勿要为恶,勿要凌弱,勿要欺压百姓,不可阿谀富贵】

【守此一心,可保全身】

那司礼太监看到多疑的陛下看着鲁有先的遗书,许久不能够回过神来,最后青史之中的记录是【帝顾左右而泣】,这是这刻薄肃杀的帝王难得几次失去自己的情绪控制。

这一次,陈鼎业没有去因为自己的多疑,而强行要启用鲁有先的儿子,只是按照鲁有先的希望,给了他一个没有多少油水的闲职。

让自己的名望上,多了一笔【帝刻薄寡恩,鲁有先为国家而死,不厚其子】的评价。

而后亲自将鲁有先的兜鍪送给他的妻子。

鲁将军之死家无余财,唯有十余亩田,刚毅肃穆,不贪墨余财,只以俸禄度日,多接济贫苦,他的妻子也已五十一岁,恭恭敬敬接了鲁有先的遗物。

她安顿了整个将军府当中的人,给了数月薪俸之后,遣散仆役,侍从,唯老仆三人,孤苦无依,若问去处,则是回答说。

天下大乱许久,年少的时候离开家乡,之前曾经带着攒下的银子回去,只看到了四方都是残垣断壁围绕着水井,问起这里以前的住户,都回答说不知道。

姐姐嫁出数百里外,也已是满头白发。

这天下虽然大,却没有了归处,不如留在这里。

关翼城当中——

老掌柜的把回春堂关上,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长袍,走过关翼城的街道,来到了那个一文钱就可以吃到一杯酒的那酒馆,酒馆里的胖掌柜这两年瘦了许多,可是酒菜的分量没变。

老掌柜摸出几枚大钱摆开,要了一些现切鲜蔬,一些花生米,一杯浊酒,只是自斟自饮,提起以前的客人,最近也不怎么见了。

酒馆掌柜的笑:“这天下乱世,人情冷暖就如水一样。”

“老客人走了,新客人来了,新客人变成老客,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也就这样就是,你家以前不都还有个叫做李观一的小药师么?”

“不也是三四年不见了?”

老掌柜想起那个人来,道:“是啊,那时候少东家不成熟,还出了些事情,现在少东家也总算是懂得些人情来往了。”

胖掌柜感慨:“那小子,本来我也记不大清楚的,可他和如今声名鹊起的秦武侯一个名字,要不是我见到过他,我都要怀疑,那是不是就是如今这天下最最炙手可热的霸主了。”

老掌柜笑:“这是什么玩笑呢?”

“这么多年,你这笑话说的越来越好了。”

“我也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胖掌柜笑:“没准下次有机会见到的时候,可就是那位秦武侯当面了,千军万马地过来了。”老掌柜笑:“若是他真的是秦武侯,那我可得好好喝一顿酒了。”

两人笑,外面传来叩击门扉的声音,胖掌柜的如今已经没有了伙计,只是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招呼道:“客人,来了!”

却见门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安静的模样,胖掌柜的没见过这女子,只笑着招呼:“大娘子,是来给家里人买酒肉的吗?”

“要些什么?”

这女子道:“拙夫往日常来这里喝酒,往日欠了些酒钱,今日要我来把酒钱还上。”

胖掌柜嗅出些不同凡响的味儿来,道:“是哪位老哥?若是说遇到了什么困难,这些个酒钱,就不用还了,哈哈哈,就当做是他给我捧场了。”

这位稍微有些老的女子笑着回答道:“他只是有事情出去了,独自出来的时候,丢三落四的,倒也不是缺这几个钱,就是他这个性子固执别扭,总不愿意去欠着人东西,搁着心里面,不舒服。”

胖掌柜笑一声:“那是,那老哥是哪位?”

女子说了个名字,胖掌柜道:“哦,是那位,也不多,就一百四十多文,抹个零,大娘子给一百四十文就行了。”女子从钱袋子里拿出钱,倒在桌子上,了清了帐。

那胖掌柜笑着推出一枚大钱给她,道:

“这一枚,就当做给我留个念想吧。”

“若是还记得这里,可以来这里喝一杯。”

这女子看着他,道:“还是还上吧。”

“这一杯,算是拙夫请掌柜的喝酒。”

胖掌柜不说话了,他捏着那一枚大钱,嘴唇动了动,脸上显出一丝悲哀的神色来,女子笑着点了点头,道:“多谢诸位担待拙夫。”

“那人嘴笨,脑袋也直,说错了话的话,还请担待。”

她行了个礼,慢慢走远了,混入人群里,一点一点看不着了,老掌柜的收回视线,道:

“……是哪个?”

胖掌柜道:“就是那个肩宽体阔,习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外面的汉子,怕是个军汉,这世道,应是折了哪里,唉,他不爱说话,也没有什么朋友。”

“往日不点菜,只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就能喝下三壶酒。”

“喝完了,也不说什么,起身了账记账就走。”

“每数月一结,已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当成死账划掉了,难得他还记得,还要来把这事儿了了。”

老掌柜道:“是心里有一本账吧”

两个人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喝酒。

两人酒碗碰一下,都是故人散尽的声音。

发丝里面已多是白发的女子把丈夫信笺里交代的东西都给做完了,最后她走到老树旁,看着人来人往,忽然哽咽,这一封遗书,她已经一遍一遍,看了许多遍。

是鲁有先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情,还有些坦白的事情。

“大姐,我先走了,最后还是麻烦你给我做这些事。”

“鲁有先叩首。”

“对了,十四岁那年的乞巧节,你掉在地上的风筝,是我打下来的得要和你说一声抱歉。”

“那时年少。”

“总喜欢逗你,却又不知礼数,记了这三十多年。”

早已韶华不在的女子忍了许久,忍啊忍,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伸出手捂着嘴唇,就在这路边痛哭起来。

……………

李观一安葬鲁有先之后,镇西雄城逐渐恢复正常,夏日已极盛,每到秋日的时候,天下水系的水位都会暴涨,那正是李观一所部顺着水路奔赴而下的机会。

早早就随着元执,晏代清抵达西域,在诸多战场上,屡屡吃瘪的怒鳞龙王寇于烈,终于可以发挥作用,在这一段时间里利用在西域颇珍贵的材料,打造船只。

又从各方商会购买船只,倾尽全西域之力,开始准备秋日的攻城。

在西域大漠战场上,不断碰壁到了几乎抬不起头的水战都督摩拳擦掌,誓要完成这最关键的战略,也已同时通过长风楼,和江南所在,传递消息。

等到时机一到,水路上下游同时出手,撕裂天下局势。

而这关键的一步战略,还剩下最后一个地方。

西南。

李观一先前已是将回信送回西南王那里,只是之后就进入到了长达两个月的攻城战,换言之,这交流已拖延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事已至此,迟则生变。

对于西南如何去交流,安西都护府的诸将和谋士产生了分歧,如西域可汗出身的战将,如契苾力,如昊元夏等,则是觉得,没有威严和武力前去谈判联盟,岂不是被人看轻了?

“请主公稍待数日,我等修整甲士,率领精兵一万前去西南,以秦武侯,天可汗的名义前去,如此才显得正式,才不至于被人轻看。”

却也有人反驳:“我部才胜大陈,拿下疆域,陈国鲁有先自尽殉国,名震四方,如今率领攻城略地的大军,威逼于西南疆域之下。”

“西南王畏惧于我等,但是也一定会怀疑我们会不会打算直接硬来,如此岂不是让对方心中,顿生反抗之心,把原本一个好事,变得不可收拾?”

众将诸谋在这里争吵不休,各自都有各自的看法,而在这个时候,一位早早就抵达了西域,却因为战乱的原因,没能够进入前线,见到李观一的客人,抵达了。

文鹤亲自带着那位客人来到了镇西雄城之处。

其人白发苍苍,一身八重天武功,也算是江湖一流,穿一身暗纹墨袍,手中捧着一卷封印起来的卷轴,上面有着赤龙的龙纹痕迹。

正是,数月前,奉了姬子昌的密令,从中州赶赴西域的宽厚长者姬衍中。

所带着的。

正是赤帝一脉,敕封‘加封’李观一的圣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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