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Vol·5 [Distant Dreamer·志向远方

第三月台的大煤油灯忽明忽暗。

列车到站时涌出的猩红蒸汽带起喧嚣的大风。

车长鸣笛示警,检修人员套上劳保手套,变得忙碌起来。

垃圾运输车从火车的车厢上缓缓驶入分流闸口,流下的油水和秽物叫清洁工扫得干干净净。

乘务员配合月台管理者一起吹着响亮的哨子,要每个工作人员和乘客都提起心思,留意刚刚停下的钢铁巨兽。

江雪明默默的看着这辆列车——

——他暗棕色的瞳孔里有煤油灯的火焰,还有好似野兽瞳孔滚圆的大铁轮。

上一回来到这里时,他是匆匆忙忙无心细看。

再次准备登车,这个日子人在思考,到底是怎样伟大的工程器械,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建立这套地下铁路网。

他已经换上了新衣,肩上沉重的行囊里,都是野外生存的必备道具。

他的内心既不安又期待着——

——期待着这趟未知的旅途,列车将会带他去哪里呢?

上一回出发,他要救最亲的亲人。

这一回出发,他要把步流星安全的带回来。

还有一个长期的计划要完成。

按照经理的说法,有许多贸易中转站还处于半荒废的状态,像是行车走马各个交通枢纽的驿站,想在那些地方立足开一家咖啡厅,恐怕得花很多很多钱。

凡俗世界的货币在地下世界自然买不到店面或土地。

只有辉石钱币或者血蝴蝶购物券还有点用,在地下世界更远的地方,恐怕人们还在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做交易。

铁路就像是一条条航线,不断新建的车站,把一座座“孤岛”连接起来,这些“孤岛”相对封闭,机会和风险并存。

江雪明低头看车票,依旧是橙色的大麦穗花纹,还有那个倒置的,代表魔鬼的五芒星图案。

[九界车站]

[HK→DD]

[3号月台02节车厢01A座]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没有任何友善的提示,连乘车时间都没写。

这是车站的一贯作风,是为了对付乘客挑挑拣拣嫌弃调查内容准备的对策。

等乘客到达指定车站时,也会有对应的工作人员来接引——那个时候想反悔就晚了。

如果乘员之间私自换票,这些抵达地的代号非常简单,票面也很难混淆,列车上的工作人员只需要对座位号多留心几眼,就能看出来票不对人,可以及时将换票的人员遣返。

“明哥.”

步流星已经从宿醉的眩晕感中恢复正常。

他换上了乘客的灵衣,胸前排扣中藏着一把金色大锁,当做项链挂在脖子上,这就是他的护命符。

他拄着一根纯金属所作的手杖,还是像上一回那样,穿着浮夸的金拉链大头靴子,戴着张扬的牛仔帽。

阿星的装束,像个仿佛随时都准备去荒野探险的牛仔。

可是他瞅着江雪明,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乖宝宝。

——雪明身上那条黑漆漆的硬牛皮胯裤挂上了一排万灵药的小瓶子,尺寸就像是十二号霰弹。

两条结实的皮带交叉绑成X形,再往下,裤裆的部分裁出一个空洞,里面是一条紧身的适合行动的白色速干长裤,紧紧包裹着大腿,汗液能迅速被透气的塑布吸收,然后挥发蒸干。

要是受伤,血滴在白色长裤上,也能第一时间发现血迹。

步流星又往上看——

——明哥那身灵衣改成了轻巧的夹克,为了方便注射万灵药,胸口的位置裁出了一个爱心形状的镂空孔位,用金丝封好毛边。

从左臂袖口到肩膀一路延伸到右臂,两边腋下到腰脊,还有背后,一共有十二条分段式拉链,在不用解开扣子的情况下,也能完成衣服的分离。

虽然步流星明白,明哥是为了安全起见才这么做的,毕竟上一回在迦南夫人那里,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明哥的衣服给割开,如果有这些拉链就方便多了。

但是这身衣服真的

“这也太骚了吧!明哥”步流星有些抓狂,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我们俩领的东西真的是同一样吗!”

江雪明解释:“我做了一点点改装”

步流星兴奋的说:“给我也整一个!给我也整一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是西部片里的.”

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尬住了。

江雪明:“脱衣舞男?”

“嘿嘿.”阿星挠了挠头,确实想这么说,因为那身夹克看上去就是很好脱。

“随你怎么想吧。”江雪明是个日子人,也不在乎这些浮夸的形容词。

就和妹妹曾经说的笑话一样。

“倒牛杂像倒红酒。”

“黑夜里的萤火虫。”

“马丁尼配橄榄。”

这一切,都只是日子人认真过日子的态度。

如果哪一天这身装束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也会把衣服改成其他款式。

但是目前来看,这一身装备是他在地下世界挣扎求存的最佳装备。

车辆完成自检,阿星一脚踩上铁网板架,一脚还留在月台。

就在这个时候——

——小七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她像是八十年代的老电影里,追逐爱情的知识女青年,手里抱着饭盒,一路上跌跌撞撞的。

她跑到江雪明面前,还没等自己入戏,先被眼前雪明这套衣服给烧得淌出两行鼻血。

但是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接着扮作一副依依不舍深情款款的样子。

“车上的东西都是冻品,不好吃的,雪明,我给你做了饭,饭盒外边夹带着护命符的说明书,你上车以后好好看看。”

江雪明接走了饭盒,点了点头。

“谢谢。”

小七猛的一回头,伤春怀秋的样子:“你我又何必说谢谢.此情若是长久时.”

旁边保洁阿姨过来,把她扭头甩在地上的鼻血给拖干净了,非常毁气氛。

江雪明掏出来纸巾,像是给七哥擦嘴那样,把七哥的鼻血给擦干净了。

他说:“好了好了,又岂在朝朝暮暮,说完了吧?”

“嗯!”小七一下子开心起来,捏着雪明的手,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江雪明接着问起钢铁对戒的事情:“你准备好了吗?”

小七猛点头:“准备好了!我绝对不会再晕过去了,我和阳春姐演练好多次了。”

江雪明掏出戒指盒子,准备交给小七。

他反复强调:“你真的准备好了哦!真的哦!不许骗我哦!”

小七眼神认真,准备上刑场似的:“嗯!”

江雪明又说:“这不是求婚,老灵翁要我把这对戒指其中之一交给你,你明白这个意思吗?我怕你一下子猝死,我要偿命的。”

“拿来吧你!赶紧的!”小七催促道,“快快快快快!”

雪明没有打开戒指盒,只是单单把它递过去。

赵阳春在廊道窗口,手里握着对讲机,看着月台的那对男女。

她对各单位下令。

“医疗急救组注意,随时观察九五二七号的状态,一旦出现危险,准备电击急救和高压氧设备——Over。”

小七拿走了戒指盒。

紧接着她就开始深呼吸,一直深呼吸。

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就像是个做了大坏事的罪犯,撞见了生命里最厉害的那个条子。

她想打开首饰盒仔细看一眼。

雪明制止了七哥。

又凑到七哥耳朵边上说悄悄话。

“这是我的护命符,你别在这看,这里人太多,回去慢慢看吧。”

“好”小七应了这一句,三步一回头往廊道走。

不过没走出几步,就跑回来。

她忸怩地提示着,连话都说不太清楚,语无伦次的,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你平安回来你不可以受伤,你要摇铃铛,我给你的。”

“这个吗?”江雪明从包袱里掏出传唤铃,是七哥很早之前送过来的礼物。

“对。”小七终于安心了:“车站规定,如果你遭遇生命危险,摇了铃铛,我们侍者就得来救你,无论你在哪里——不过没事也别乱摇,会受到处罚的。”

“好。”

雪明将传唤铃塞进贴身内袋,登上列车往座位去。

他倚着车窗,和步流星肩并肩坐下了。还看见小七在廊道里,隔着老远老远的距离,向他挥手。

他的五感超群,看得特别清楚——

——特别特别清楚,小七努着嘴,抬起手,比作轻轻摇晃传唤铃的手势。

那个利落大方潇洒帅气的好色姐姐,好像变回了水做的女人。

雪明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手,向七哥比出大拇指,要七哥别担心。

只是那个瞬间——

——九五二七再次冲出道口,跑到月台上。

她一开始只是慢慢走。跟着火车慢慢走,什么也没有说,仰起头看着雪明。

江雪明问:“你不回去吗?”

小七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江雪明又问:“我听你的领导说,你请了半个多月的假,不好意思,我给你添麻烦了。”

小七依然只是摇头,没有说话,一路小跑起来,高高的昂起头。

火车越开越快。

氤氲雾气从烟囱里冒出来。

在岩浆湖泊的金光映照下,变成一片粉色。

江雪明:“别追了!注意安全!”

小七没有听,迈开步子跑得飞快。

她冲到了月台边缘的栏杆,攀到崖壁的外缘,只差一步就要跳进岩浆湖里了。

她看着钢架桥梁上的列车,带着她的雇主,驶向地下世界更远的地方。

她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紧紧攥着戒指盒。

第三月台的报刊亭。

杰森·梅根坐在长椅上——

——他举起报纸,遮住脸,偷偷望着列车离开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在月台奔跑的年轻姑娘,眼神怅然。

过了很久,他默默的从报刊亭前离开,躲到走车运货的物流通道。

在这个时候,他的小侍者从大电器柜里跳出来。

“杰森先生!您成功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动手的吗?”

“今天不是个好时候。”

“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就把三号月台的电给断了,然后就到您的表演时间啦!”

“我没准备好,就算他走了狗屎运,放他一马。我们换个计划吧!”

“我说怎么没接到暗号呢!别气馁,我的好先生,您一定能找回自信的!”

“嗯”

“志向远方!志向远方!”

“嗯”

当梅根先生和他的小侍者,从物流通道走回第三月台,刚好撞见管理员老爷爷。

紧接着就见到两个武装雇员上来盘问。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躲在物流通道里?”

管理员老爷子指着梅根和小侍者质问。

“我听见了!我听得特别清楚!你们刚才在鬼鬼祟祟的商量着什么——”

“——是想破坏车站的设施吗?”

(本章完)

第45章 Vol·6 [Hanging By a Thread·命悬

[护命符:钢之心]

[性状:由碳银合成钢与刚玉石制作的成对指环。]

[护符类别:对灵类/戒指]

[泛用性:护符在灵灾环境中能为乘客驱赶灵体,绝大多数灵灾能影响人的脑波和视神经信号,让人产生幻觉,辉石的光芒能照出真实的环境,为乘客指引正确的道路。]

[使用说明:刚玉的硬度极高,抗震能力非常差,小心保管这颗又锋利又脆弱的石头——当你身处灵灾环境中,它自然会来帮助你躲过灾难。]

[生产机构:九界车站制铁所·灵翁。]

[备注:成对出现的戒指,是乘客与侍者的珍宝。乘客总是在车站之间旅行,而侍者听见传唤铃响起,会一直紧随其后。]

江雪明将说明书的信息记在乘客日志上,紧接着将这张孤立的书页撕得粉碎,保证不会有其他人看见。

紧接着,又从饭盒旁边的小布兜里,抽出另一张纸条——那是关于“魔杖”的说明书。

[明德劣作:魔杖]

[性状:由泥胎模具铸造的镔铁剑形大棒。]

[武器类别:打击系/触媒]

[泛用性:这根棍棒能为乘客开路破门,它的结构简单,结实耐用,但制造者依然认为它是不入流的作品,作为魔杖却只能使用最基础的发光魔术。]

[使用说明:在黑暗的环境中,它能为你照亮道路,在它发出光芒时痛击活物与死物。]

[生产机构:九界车站制铁所·傲狠]

[备注:被制造者所嫌弃的,工艺粗糙的剑形铁棒,一直留在恐怖巨兽的宝库中无人问津,等待着与它结缘的乘客到来,它发出夺目的光,为友人劈荆斩棘。]

与上一张说明书一样,江雪明将信息记下,将纸张撕成比米粒还小的碎片保管好。

步流星一直都贴在江雪明身边,跟着一起读完了说明书,看见江雪明撕纸的效率比碎纸机还厉害,忍不住问:“明哥,你这也太谨慎了吧?”

江雪明没解释什么,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一点。

他把饭盒拿出来,开始填肚子——小七给他做的东西都是健身餐,用饭盒的小方格分好了份量。

阿星在一旁看得无聊,乐子人是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就想往其他车厢去。

江雪明喊住阿星:“你去哪里?”

“我去其他车厢逛逛.”步流星解释着:“咱们的车票上啥也没写,BOSS也没说这趟车会开多远开多久,我寻思吧。不如去找其他的乘客问问清楚,说不定就有经常搭这趟车的老哥,愿意和我们说说这个目的地的具体情况呢?”

“有道理但是”江雪明心中还有其他顾虑,列车是一个非常不安定的环境。两人一起离开,也不能带上沉重的行李在车上乱跑——如果让阿星单独和陌生旅客打交道,他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毕竟上一回,阿星在厕所里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把什么事情都交代了,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于是雪明收拾着大包小包,把它们归拢一处:“我去喊乘务员帮忙看住我们的行李,一起去其他车厢坐一坐吧。”

就在这个时候——阿星也要来帮忙,兴高采烈地摸向明哥的包袱。

他摸到了[魔杖]的锦盒,又摸到了另外一个既陌生也熟悉的锦盒。

“这是.”步流星将这个锦盒捧上台面,他不记得这件东西到底属于谁。

江雪明立刻就认出来:“是叶北大哥送我的礼物,大哥是我的恩人。送我这件收藏品,说给我傍身,没钱的时候就卖掉。”

步流星又拿起属于他自己的手杖锦盒,将两个盒子并在桌上。

这下江雪明也愣住了。

因为叶北大哥的礼品盒子,和车站BOSS送给每个乘客的棍棒锦盒,两者看上去一模一样。

车窗外的发光苔藓投下来幽蓝的光线,照在这两个锦盒上。

它们的丝绣纹路和暗红的底色,还有纹路的图案都如出一辙,是人头虎身,没有四肢,伴有云图,像古早艺术画一样的怪兽纹。

只是叶北大哥赠予江雪明的礼盒上,有很多灰尘,还有白蚁啃咬的伤口,像是上了年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江雪明立刻解开盒子上的红绫绸带,推动兽颚卡扣,打开盒盖,露出其中的黄锦底边。

步流星也打开了自己的手杖锦盒,再次对比,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阿星的手杖没有任何包装保护,躺在锦缎底边的凹槽里。

再去看叶北的赠礼,用一个防尘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江雪明把这玩意从盒子里抠出来都费劲。

两人合力把这件来路神秘的古老藏品弄到手中——

——去掉布包,还有一层防氧化的油纸包。

——去掉油纸包,还有一层防火的金箔。

看得出来,这件礼物非常贵重,不然叶北大哥也不会做那么多的保护措施。

从层层叠叠的包装中,冒出一截棍棒的把手。

江雪明一用力,终于把它彻底拔出。

没头脑和不高兴都傻了眼——

——因为一时间,他们居然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玩意。

它的握把好比一块粗大的钢制扶手,却做成了不方便握持的多边形,边角棱柱上都有凹槽,透出金属的色泽,整体有一股子缝纫机油的味道,用作金属的防锈保护液。

它的棍身一路往下看,是越来越纤细的流线形,总长三尺多,比雪明的魔杖要短一点点,如果当做助步拐杖来用也很别扭。

两人仔细辨认着棍棒上的开合缺口,没有任何材料拼接的缝隙,是一体成形的东西。

到了棍棒尾巴的地方,有一圈皮套紧紧包裹着棒尖,就像是拐杖的防滑皮套。

步流星满脸疑惑:“这是啥玩意啊?”

“可能是一根拐棍吧”江雪明也不懂。

步流星瞅见那拐棍的把手:“这拐杖的主人是无情铁手啊.”

江雪明不急不忙,拨通了叶北大哥的电话,要问个清楚。

“喂是叶大哥吗?”

“哦!什么事?”

“你送我的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呀。”

“这条棍子是怎么来的?”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帮过很多人忙,他们没什么可以回礼的现金,我就收了不少莫名奇妙的礼品,这根棍子是其中之一,也不记得是谁送来的啦。俺寻思应该挺值钱,就送给你傍身了。”

“原来是这样”

“不说了,我老婆喊我做饭,回头有空再聊啊。”

“好。”

挂断电话——

——江雪明又把这根棍棒原封不动的包了回去。

除了这根古怪的棍棒,锦盒里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连张说明书都没有。

雪明细细想着,这棍子必然是BOSS赠给乘客相伴一生的礼物。从锦盒腐败朽坏的程度来看,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东西了,叶大哥今年才三十多岁,不可能是这根棍棒的原主。

它或许早就换了无数个主人,流落在古董市场里,经许多人的手,最后传到了叶大哥的店里。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知道这玩意的用法,雪明是绝不会试着去使用它的。

对他来说,这些奇怪的灵物,就和伯恩先生的AR-15步枪一样,他没用过就等于不会用。

如果能平安回到车站,就带上它去问问BOSS,说不定这根古老的棍棒,还能换到其他有用的东西。

在江雪明把棍子重新封装的这段时间里。

步流星一刻都停不下来——

——他先去列车的茶水间喊来乘务员,要乘务员看好他们的行李。又从大背包中拿出来扑克牌和斗兽棋,两盒香烟和口香糖,准备用这些东西去交朋友。

阿星觉得还不够,就多拿了两卷报纸,那是地下世界专有的报刊,叫做《太阳时报》。

报纸上的内容,大多是真假难辨的阴间新闻,有乘客们在未知地块探索的见闻,也有长篇小说的连载。还有大量豆腐块广告。

步流星看见报纸的刊号还留在上个月,就心急火燎地找乘务员问最新的一期。

因为这些都是过时的消息,拿着过时的谈资去和新朋友们聊天扯淡,实在是太丢人了。

不过很快,他就从这种社交牛杂症的焦虑感中解脱——

——车站停靠在近31区的贸易中转站。

这个地方叫黄金乡,有一个巨大的地下有色金属矿,车站的人员也特别多,配套设施非常齐全。

阿星想下车去买最新的报纸,这个热闹的车站必然有他想要的一手猛料。

可他刚想开口。

“明哥.我想下车去买点东西,很快的.”

“不行,你不能下车。”江雪明眉头紧皱,盯着窗外鱼龙混杂乌泱泱的人群,有许多小贩推着货斗往车窗上递商品。

他还窥见,不少形色鬼祟的人,手里握着一双双筷子,往上下车的乘客口袋里夹东西。

那是惯犯的做法——像小七的棍棒是一双银筷子,恐怕她曾经也是这样讨生活的。

车站的武装雇员也吹着哨子赶了过来,要把藏匿罪犯的人群给赶走。

步流星嘟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就好比在父母管教下,看着电玩街机厅止步不前的小孩子一样。

但是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从月台的道口飞出来一团黑漆漆的怪兽。

江雪明的心跟着颤抖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些地底生物,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步流星则是瞪大了双眼,看清那些怪兽的样子。

那就是纱羊——

——是地下世界的巨大虫子。

它们穿上了衣服,用整洁的布料盖住了步肢上恐怖的绒毛和尖锐的外骨骼。

为了看上去更加亲切,它们肥大的尾腹包裹着一层藏青色的员工服。

翅膀在剧烈的震颤,发出高频的杂音,为了盖住这令人牙酸抓狂的噪声,许多纱羊勾带上一个大录音机,循环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

这些巨大的蜻蜓提着货篮,在列车两侧灵活的盘旋,在每一个窗口前停驻,兜售着商品。

有一头纱羊来到了他们面前。

“黄油多士,白夫人奶茶和九毫米格鲁弹,总有一样您会喜欢,太阳时报的最新一期有维克托老师的新小说,两位帅哥要点什么?”

那对鲜红的大眼睛里,复眼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纱羊的口器传出人类的语言,那是一个甜美异常的女声,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那头怪物的翅膀展开有两米多,体长大概一百二十多公分,几乎把整个窗户挡得严严实实,压迫力十足。

步流星立刻喊:“我要一份报纸!最新的!”

“报纸免费。”纱羊小姐晃着脑袋,用粗壮的步肢勾带着刊物丢向窗户里:“还要点别的吗?你们看上去不像缺钱的人。”

“怎么联络?!小姐姐,我能找你要电话号码吗?”步流星还没问完。

——江雪明捂着阿星的嘴,把窗户给拉上了。

尽管如此,窗外那头巨大的昆虫小姐姐像是在疑惑挠头,又从零食壶里沾着点蛋液口粮,在车窗上写下了电话号码。

“好耶!”步流星记下了新朋友的电话,特别开心。

“阿星。”江雪明强调着:“你在接触这些东西时”

“知道了知道了!明哥!”步流星猛点头:“小心为上,多留个心眼儿!”

列车缓缓开动——

——离开了这座繁华的黄金乡,向着下一个站点驶去。

凑齐了东西,步流星拉上江雪明,往其他车厢赶,准备和新朋友们打招呼。

雪明默不作声跟在阿星身后,没什么想法。

直到两人推开另一节车厢的红木门。

旅客们先是看了一眼流星,表情还算正常。

又看了一眼雪明,像是见到瘟神活阎王,立刻往列车的更深处走了。

几乎在十几秒内,车厢里的客人们走了个干净,都没等阿星那股子乐呵的劲头释放出去,就扑了个空。

其他乘客的灵感在疯狂的报警,要他们远离江雪明。

“看来没辙了哦!~”步流星眼带笑意:“明哥,你这回总不会拦着我了吧?我一个人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不许喝酒。”江雪明郑重提醒:“不许和奇怪的人睡觉,不论男女,不论是不是人——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手机保持通畅,有任何情况都要打我电话,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立刻来找你。”

步流星抱紧了社交道具,和雪明比着大拇指:“你这话说的,像我妈咪一样在关心我哦!~”

“别高兴得太早。”江雪明回过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上休息:“如果你能顺利问到点有用的东西,我会很开心——要是你这回又闹出什么哭笑不得的乐子,惹上了麻烦,哪怕我会吓跑你的新朋友,也要像个连体婴一样跟在你身边了。”

“知道了!别人怕你,我可不怕!~”步流星提着东西就往更远的车厢闯。

阿星一路往前走,一边看着最新的太阳时报,想找个时髦的话题,好打开陌生人的心扉。

“让我看看最近地下世界流行的东西——维克托老师的连载小说,哇!恋爱主题的,有点意思。”

不知不觉,他越过一列列座位,就像是被莫名的魔力抓住了,乐子人从来不会放过新鲜有趣的玩意。

“分离多年的恋人一直用书信互相联络,在维也纳当地的某个荒凉小镇,一个冷寂寡淡的清晨,故事的男主人公突然收到了神秘的邮件,在邮件中藏着爱人的断手.”

阿星的瞳孔微缩剧烈震颤。

“这是什么古怪的惊悚桥段?!不是恋爱小说吗?”

他对报纸上的文章品头论足,完全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哦哦哦!这只断手会写字?!原来它是活生生的吗?!它还附有恋人的亡魂?”

“她要男主人公去寻找身体的其他部分.”

阿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带着手提包继续往前,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已经无法离开这张报纸。

——无法从那段文章中转移。

他像是中了咒语,默默的念叨着。

“在那天夜晚,我捧着这只断手,不安又幸福的睡下了,那是一种夹带着恐惧和温馨的复杂情感。

整整七年,我和她再也没有见过面,怎想到重逢时已经阴阳两隔——我能从这只手的五指中感觉到生命的温度,从紧紧相握的肉掌中体会到爱情的甘香甜美和死亡的惊惧悚然。

这是幻觉吗?这一定是我的幻觉罢,我实在太过想念她,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阿星的眼睛猛然扫过小说的页尾——

“——可是这只断掌似乎不太对劲,就在天还没亮的清晨,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

——她从床上爬走,偷偷爬到了厨房,像是不知疼痛的行尸,从置物架攀上厨房的台面,一次次摔在地上,摔得满地是血。天哪这是什么邪物?她要干什么?我的爱人——她究竟怎么了?”

阿星惊叫着,跟着故事的情节,他却在瞬间哑然失声。

“这只断手捏着刀,尽管不太灵活——

——尽管只有一只手,她分不清食材的样子,只得一样样仔细的摸索确认。

——辨不出刀具的正反。尽管她只剩下了一只手,只得用指头去试试锋利的刃口。

——她想做出七年前,我与她在厨艺课上,初次见面时所学的那道奥地利小吃,做一盘苹果卷”

阿星可怜巴巴的盯着报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已经被维克托老师的笔法紧紧抓住,再也无法逃脱了。

“玛格丽特.我亲爱的玛格丽特。”

他念叨着故事里女主人公的名字。

“到底是谁害得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是谁害得你只剩下了一只手?!”

“你该怎么揉面团?你要怎么捣苹果泥?”

“你受了多少苦?才回到你的爱人身边?”

“你没有嘴巴和眼睛,说不出话,也看不见我,你有多少话想要对我说?我实在笨拙,辨不清你做出来的手势——我实在木讷,无法想象你写出来的那一行行字里,藏着多少思念和苦难。”

“我要把你找回来,我要把你找回来!我最珍贵的宝贝.”

“没有了?!这就没有了?!”

阿星怅然失神,不知不觉中,停驻在贵宾车厢的大门前。

“为什么没有下文了?!为什么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他擦干净眼泪,仔细辨认着尾页的最后一段。

故事就停留在厨房,停留在男主人公抱着伤痕累累的断手失声痛哭的最后一幕。

“亲爱的玛格丽特——

——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在很久很以前。

我们因为各种原因的争吵,我们决定断了感情,分居两地。

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已经死去,只是葬礼还没来得及办。

当我见到屋子里破碎的瓷碗,散乱的面粉,还有那一道道割开皮肉活生生血淋淋的伤,落在桃红色苹果上的更鲜艳的血,嗅见浓烈的刻骨铭心的腥。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摸到了口罩,还用口罩的挂耳绳在无名指上绑了一个花环结,我认得那个结,那是我们给彼此绑上围裙的打结手法。

那一刻,我才从恐怖的黑夜中醒觉。才傻傻的认清现实——你并不是什么邪恶魔法操纵的行尸,不是我脑袋里臆想出来的甜美又恐怖的幻象。

在这个寡淡冷寂的小镇子,如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样——你是阿尔卑斯山头升起的太阳,扫去我生活里的一切阴霾。

请原谅我,我还要让你再等待一会。

——就那么一小会。

我一定,

一定,

一定,

我一定会把你从地狱带回来!”

——停留在男主人公震耳发聩,好似枪声的怒吼中,一切都结束了。

那几个[一定],就像是子弹一样,打穿了步流星的心。

后文有[To Be Continued]未完待续的标签,以及维克托老师的完整姓名。

Original Author[原作]:Devil·Victor[大卫·维克托]

章节的名字放在了最后——

[Hanging By a Thread·命悬一线]

阿星抬起头——

——望见贵宾室的大门上写着主人家的名字。

正是大卫·维克托。

“作者就在我面前作者就在我面前?!维克托老师,您也在这趟列车上吗?好耶!!我真是太走运了!”

步流星的脸色潮红,喘气如牛,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这诡异离奇的故事,像是魔术师的巫杖一样——它对我施了什么邪法?!我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翻开下一页,好想知道,我好想知道下一期的故事,我好想立刻就知道!”

他完全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敲打着陌生的门扉,已经迷失在这趟列车的贵宾车厢前。

他的护命符上,金色大锁的鲜红宝石发出如火焰一样的闪亮光彩。

仿佛一直在警告着主人,快离开此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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