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一剑障目,不见人间

河伯神车上的左光殊一时呆住了。

久不忆音容,几回魂梦中。

今不意复见,不与旧时同!

朵朵焰花,飘落在火的城池中。

高楼,酒铺,歌女……

烈火熊熊里,依稀车如流水、马如龙!

是最极致的美丽,最极致的威能。

这样一座燃烧着的火焰之城从天而降,完全地覆盖了祸斗王兽,并将它和它四周的祸斗,全都笼罩。

包括屈舜华驾驭的天女,亦在其中。

火焰之城砸落,是第一轮伤害,也是最直接的伤害。

就这一下,砸死祸斗一大片。

在焰城覆盖对手之后,一整座城池的亭台楼阁、车马行人,全都是火的具现,也继续着火的征伐。

此刻才是焰花焚城这门道术最激烈的时候。

围敌于城,以城焚之!

在姜望的控制下,整座焰城熊熊燃烧,对于其间的祸斗,展开了最凶狠的进攻。

火的魂灵跳跃着。

烈焰一度扭曲了空间!

高大天女身上堆叠的那些祸斗,在瞬间被清除干净。

当然最炙热的烈焰,都奔着祸斗王兽而去。

姜望在如此巧妙的时机里,精准捕捉到祸斗王兽的踪迹,按出焰花焚城,就是奔着结束战斗而来。

焰花焚城第一次亮相,便有如此威势。

这个目的,好像也翻手可成。

但就在此刻,那身形已有骏马大小的祸斗王兽,忽然张嘴。

除了尾巴尖的三叉,和此刻膨胀的体型,它的确和一般的犬类没有什么区别。

就连交错的犬牙,也未见太多特殊。

但是当它张开嘴,它的喉咙里好像出现了一个幽黑的漩涡!

呼呼呼。

无穷的烈焰灌入喉口,它竟然一口,将整座焚烧着的焰城吞下!

就那么吞下……了。

嗝~

打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嗝。

太强。

强到可怕,强到恐怖!

又太狡诈!

这头祸斗王兽懒洋洋打嗝的样子,像一条憨厚非常的普通黑狗,一点凶相也不显。

但姜望分明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浓浓的讥诮。

这只祸斗王兽,单靠自身的实力,也压根都不会比那夔牛弱。

却极其狡猾地躲在祸斗兽群中,费尽心思地隐藏自己。在大部分时间里,只展现指挥祸斗兽群的能力。

而一旦有谁打着擒贼擒王的主意,千辛万苦地找到它,冲破层层阻截,冲到它面前来,就会发现——

它自己就比一整个祸斗兽群更强!

这一瞬间,左光殊、月天奴、屈舜华,全都目瞪口呆。

姜望也有一肚子的惊叹,只可恨没有足够精彩的脏话来表达。

这么强,还带队伍。这么强,还搞隐蔽。这么强,还打埋伏!

什么蠃鱼、黄贝、夔牛,跟这祸斗王兽比起来,简直天真烂漫、俏皮可爱!

此时此刻,漫天的焰花都已消失,辉煌的火焰之城仿佛从未出现过。在祸斗兽群的包围中,只有孤零零的姜望立在原地,还有一尊茫然的天女,停在不远处。

有一些祸斗身上还燃着烈焰,被另一些祸斗包围着。这边一口那边一口,很快将皮毛上附着的那些烈焰吃掉。

整个过程依然是沉默的。

它们简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冷酷而强大。

在场的四位天骄也沉默。

这样的祸斗,实在是让人有些无力的。

屈舜华悬立在高大的天女之身里,脑海里闪过一刹那的犹豫——

该不该为在场四人的三成神魂本源,暴露隐藏许久的绝巅神通?

左光殊肯定能够保密,月天奴应该问题也不大,那么才结识不久的姜大哥呢?

虽说其人素有重诺之名,但毕竟只是耳闻,不曾亲见……

就是这么一刹的犹豫,场中形势已变。

在那头恐怖的祸斗王兽之前,那独立的仗剑男子,身后骤然卷起霜白之披!

炙火绕身,剑气照眸。

赤心一跃……

天地之间,如有歌吟。

山海境中,剑仙人出!

辉煌、浪漫,风采绝佳。

超品道术被一口就吞下,姜望在骤逢的惊惧之中,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选择。

虽惊虽惧,未有退缩。

只有进攻。

一进再进。

汇聚所有,势、气、意、力,剑演万法,于是一剑倾山!

在宛如黑潮的祸斗群中,在一双双冰冷眼眸的注视下,此刻他只有他的剑。

而他握紧了他的剑,于是绝巅一剑撞祸斗。

今日之姜望,非是观河台之姜望。

今日之剑仙人,统合的乃是五府神通。

三昧真火,歧途,不周风,剑仙人,赤心。

赤红,黑白,霜白,天青,赤金,神光轮转。

无论术、剑、神通、秘法、肉身……都有全方位的拔高。

这样的姜望倒转绝巅,这样的剑仙人一剑直来,真有撞塌撑天柱的气势!

天上云烟远离,水中海波回撤。

生命本能的畏惧,让祸斗群也不由自主地退开。

左光殊缄默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说焰花焚城里,还满是另一轮骄阳的影子。此刻的这一剑,便全是独属于姜望此名的光华!

一时间天地皆白,如落霜雪。

整个视野,都好像被这一剑所铺满。

一剑障目,不见人间。

那优哉游哉、如猫戏老鼠一般的祸斗王兽,在这一刻颈毛倒立,亦感受到了久违的危险。

黑色的皮毛上,特殊的光泽骤然流动,瞬间摆脱了这一剑的锁定。

纵身一个后跃,退出百十丈远。

但仍然带起了一连串的血珠,飘飞在空中,连成了一道纤细的“桥”。

“桥”的这一边,是长相思的剑尖,“桥”的那一边,连着祸斗王兽的脖颈下方。

在那里,黑色的皮毛第一次被划开,血口狰狞,深可见骨。

若是往上一寸,说不得真已经斩首!

太松懈了。

之所以受这样一道剑创,完完全全是因为松懈。

它一口吞掉那座焰城,是戏谑地欣赏这些人惊惧的表情,却没有想到,这个人反应如此之快,而且那样孱弱的身体里,能够迸发出这么恐怖的力量,以至于对它都造成威胁!

“吼!”

祸斗王兽目露凶光,显是由惊转怒,戏谑变成了残忍。

在场的祸斗全部暴怒起来,为它们的王而咆哮,一窝蜂地涌向姜望,覆如黑潮。

而姜望一剑未成,却已是足点青云,拔空而走——

“光殊,照顾好弟妹,不要分开!”

只留下这样匆匆一句,便选择了与左光殊等人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

剑仙人状态下的全力一剑,都能被这祸斗王兽避过。

实力的差距,已经大到了无法跨越的地步。

无论说了多少豪言壮语,姜望始终记得他来山海境的目的,是帮左光殊。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他自齐国东来万里,也只是为尽自己所能。

当初吞下那颗开脉丹,也就接下了这份名为“兄长”的责任。

所以山海炼狱里毫无怨言,所以黄粱台前挺身而出。

那么这一刻的选择,也是无须迟疑的。

剑光愈疾,青云愈快。

祸斗王兽当然不可能放过伤害自己的人类,本来围猎这些人,也只是在丢失夔牛后的随性为之。

现在则是有了一个坚定的目标了。

它一马当先,引导着乌泱泱的祸斗兽群,紧追其后。

它须叫这人类知晓,得罪了它,这偌大的山海境中,无一处安全!

姜望电射而去。兽潮急速奔涌。

左光殊来不及说话,只将车驾一转,骊龙已经拉着河伯神车,直追祸斗。

但一只巨大的手掌拦在车前,握住了骊龙之角,也生生截停河伯神车。

屈舜华从天女体内跃出,落在河伯神车之上,按住了左光殊的肩膀:“冷静点,光殊!”

左光殊扭头喊了一句:“你先下去!”

屈舜华愣了一下,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如此严肃的左光殊。

“事情已经发生了!”月禅师那有些滞涩的声音说道。

灰袍在风中飘卷,她平静看着河伯神车上的少年:“我们要做的是面对现实。山海境中不会死人,姜望最大的损失是三成神魂本源。你与其现在冲上去陪你的姜大哥一起出局,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山海境收获更多,怎么才能弥补他的损失。姜望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你呢?你需要多久才能够想明白?”

“光殊。”屈舜华亦出声道:“即使我们全都追上去,也拿那群祸斗没有办法,刚才我们已经尝试过,也确实失败了。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放弃这次山海境的探索,而是怎样弥补姜大哥,不影响他以后的道途。此外,姜大哥进山海境,有什么想要的,咱们也帮他拿到,这样对姜大哥也更好,不是吗?”

直到此刻,拦在河伯神车前的那尊高大天女,才由实转虚,又缓缓消散。

祸斗王兽展现出来的力量太可怕,那是压倒性的强大。

无论是月天奴还是屈舜华,显然都不觉得姜望在激怒祸斗王兽之后,还有存留下来的可能。

包括左光殊自己,也很明确这一点。

只是……

他立在河伯神车之上,沉默了半晌:“姜大哥来山海境,没有什么想要的。从头到尾,他只问过我想要什么。”

屈舜华沉默了,站在他旁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月天奴目光梭巡着海面,机关紧那罗被撕碎的残骸,早已经坠入海中。

她一边观察,一边很平静地说道:“那你也可以想一想,你的姜大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山海境里有什么东西,会是他需要的。等出去的时候,送他一份礼物。”

这的确是清晰理智的思路。

只是在骤遭大变的时刻,很少有人能够摆脱情绪的干扰,以超然的心态来思考。

这份心性如古井无波,情绪于她,似乎从无涟漪。

“月禅师说得对。”屈舜华握了握左光殊的手,柔声说:“姜大哥也说,让你留下来照顾好我呢。”

左光殊也终于是冷静了下来。

正要褪去河伯之身,耳边又听得月天奴道:“左施主,你可以帮我把紧那罗的残骸捞上来吗?那些材料很难得,能找回来一点是一点。”

她伸手圈了几个范围:“应该是在这些位置。”

这真的是一个会一直遵循固有轨迹运行的人,大概很难被这个世界干扰吧?

左光殊莫名其妙地想着,沉默了片刻,终是应了声好。开始认真操纵水元,呼唤水的力量,寻找机关紧那罗散落海域的残骸。

而月天奴在开口求助之后,根本没有往这边再看一眼。说是信任左光殊也好,说是并不太在意机关紧那罗的残骸也好……总之已经召出早先那尊机关迦楼罗,又取出相应匠具,笃笃铛铛地修补起来。

其声如击木鱼。

恒定而寂寥。

……

……

山海境非是一人之山海境,每个踏进这方世界的人,都有自己的所求。

海面之上,项北踏水而行。四下无人,也不见异兽,就连踏水的声音,也变得很清晰。水波倒映出盖世戟那夸张的戟锋,看起来锐利极了。

“能找到他?”他随口问道。

走在他前面的人,穿一身黑色长袍,手托七星罗盘,眼神专注地盯着指针:“只要你这盖世戟,没有被第三个人拿过,那就一定能追索到他。”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痕迹还有用?”

“对别人来说当然没用,但对我来说……已经激发了活性,怎么会没用?”前面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曾在观河台上给不少人留下印象的脸:“项北,别告诉我,你已经被姜望杀破了胆。”

以世人皆知的项北的性格,遇到此等问题的他,必然暴跳如雷,生撕了提问者也并不稀奇。

但此时的项北表情非常平静:“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这没什么可掩饰的。但真要对上,我也不会退缩。只是太寅,进入山海境的机会很难得,只要能力足够,这里有的是收获。我怕你恨意昧心,顾此失彼,最后因小失大。”

“姜望交给我就行。”太寅又转回视线,看着七星罗盘,嘴里只道:“你对付左光殊没有问题吧?”

“只要你能单独杀死姜望,左光殊绝对没有办法干扰到你们的战斗……问题是,你真的能吗?”

太寅语气轻松地笑了笑:“若是我和他狭路骤逢,放对厮杀,或许他更有优势,毕竟青史第一内府嘛,对吗?但在我预设阵法的情况下……便看看他是不是青史第一外楼吧!”

(本章完)

第1428章 贼人休走

夏国太氏乃是阵道名门,太寅的阵道造诣自然不必多说。

黄河之会无法提前布阵,也无法使用阵盘,无疑是缚住了他一条胳膊。

哪怕姜望如今的名声更在重玄遵之上,他自己又在观河台被重玄遵摧枯拉朽,但在这山海境与姜望对上了,他仍然满怀信心。

因为只有给到足够的时间来布置,他太寅才能展现最强的状态。

便如此刻。

项北踏水无痕,语气平淡地说道:“进山海境这么久才开始找他,我以为你已经忘了这事,要专心跟我寻宝。”

“姜望不除,在这山海境里,是你能安心,还是我能安心?”太寅反问道:“左光殊想必不会对你毫无意见吧?”

他一边盯着七星罗盘,一边右手五指飞快掐动,似在计算着什么。嘴里则继续道:“阵法最讲求一个顺天应时,要的是因地制宜。阵引天地之威,依靠的是天地本身的力量。我也是第一次来山海境,当然要先熟悉此方天地,才能布置出最契合这里的阵法。”

“我只懂兵阵,不太懂法阵。大军兵煞一冲,什么法阵也破了。”项北淡淡说了一句,又问道:“你怎么不直接用阵盘?”

事实上兵阵崛起正是法阵如今不兴的主因,历史上有无数的例子可以证明,因人成阵要远胜于死物成阵。

但太寅这样的阵道名门能够传承下来,自然有其独到的一面。

且兵阵再如何强大,也终究不能够完全替代法阵。别的不说,正常情况下,谁会带着一支军队到处走呢?

阵纹、阵盘,都是法阵一道修士多年以来的革新进取,很是占据了一部分的阵道选择。往后再发展下去,也未必不能重现辉煌。

太寅笑了笑,并不与项北这兵道天才争辩。

法阵是否能够扛得住兵煞,不是言语能够论定的事情。

只说道:“阵盘能够适用于大部分环境,但阵盘本身很难摆脱材质的束缚。越强的阵法,移在阵盘上就越困难,需要的材质也越珍贵。简单来说,能够直接杀死姜望的阵盘……我也负担不起。”

项北左右看了看:“那你现在布的这个法阵,能杀姜望?”

太寅只回以自信一笑,并不说话。

这四下水波平静,风声柔和。

若不是亲眼看见太寅布置,项北很难发现这里居然被布下了一门杀阵。

就似伏兵于谷,万籁俱寂,一声号令起杀伐,遍处见狼烟。

这法阵与兵阵,还真有几分共通之处。

就在这个时候,太寅左手托着的七星罗盘上,那微微颤动挪移的指针,忽然定止。

“找到了!”他语带兴奋。

找到姜望了……

想起那个男人青衫纵横的姿态,项北不自觉地握紧了盖世戟。

很难说得清心情。

项龙骧儿孙满堂,有自己的嫡脉后裔,但却把极其珍贵的天元大丹,给了他这样一个旁支子弟。

死前更是遗赠盖世戟,把整个项家的未来都交给他。

他承项龙骧遗命,要肩挑项氏之重。

以神临不到的修为,难免可笑。

对他这样的天骄来说,神临易证,洞真难求。

他有天橫双日之重瞳,神通与生俱来,神魂从来不是修行路上的阻隔。在蕴神殿那一步,有足够的把握跨越。

但仅仅是神临修为,仍是不足以支撑项氏未来的。

这就要求他在神临之前的每一步,都走得足够踏实,打下足够浑厚的基础。

要求他在内府这样的境界……多做停留。

一个不得不在内府境打磨的修士,要如何才能让人看得到未来?

历史上已经有很多人给出过答案——

唯有盖压同代。

内府无敌,外楼无敌,如此一步步地走下去。

哪怕境界尚低,修为尚浅,也无人能够小觑。

他也的确做到了大楚皇朝的内府境第一。

打遍楚地同境修士,无一抗手。

凭借远超同境修士的神魂杀力,他有信心争天下第一。

哪怕是在黄河之会那样天骄并起的场合,他也三拳就打得越国天骄白玉瑕濒死,足见盖世之姿。

楚国与越国离得这样近,白氏可是不输于革氏的名门。这三拳的含金量,楚人清楚得很。

但没想到的是,三拳击败白玉瑕,竟就已是最后的辉煌。

面对齐国姜望,他神通尽出,神魂杀法尽显,展现了所有的力量,却最终还是止步于八强。

但凡见过那一战的,都不能说他项北是弱者。

可亲见那一战的毕竟是少数,天下人所听闻的,只有排名。

人所共知的是——

大楚项氏的项北,黄河之会内府境八强而已。

天下六大强国里,景国天骄弃赛不提,五大强国,只有一个强国天骄沦为八强。

那就是他项北。

他怎能不知耻?

他怎会不努力?

观河台之后,他苦修未辍,汗继以血。自问是没有辜负岁月的。

然而黄粱台前一战,差距……竟然拉得更开了。

此时此刻他握住盖世戟,不得不承认,削掉姜望三成神魂本源,对他来说有足够的诱惑力。

因为天生重瞳,他的神魂之力其实绝不比姜望弱。只是由于通天宫对神魂的保护,极大削弱了入侵者的神魂力量,才有了观河台上那一次神魂交锋的惨败。他也因此不敢再攻入姜望的通天宫里。

姜望也同样不敢入侵他的通天宫。

当然,在神魂之外占尽优势的姜望,也不必做此选择。

如果今时今日,能够成功在山海境里杀死姜望,削掉其人的三成神魂本源。那么他就有了足够的神魂优势,可以从容在这一个方向建功。

天府秦至臻、绝巅黄舍利,他自问都有一战之力,就算现在不如,之后也有奋起直追的信心。

唯独是如今同样成就了天府的姜望,他确定自己在神临之前,已再无战胜对方的可能。

这个人已经在内府层次走到了尽头,走到几乎不可能再超越的地步,然后才成就外楼。

他怎么追赶?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

项北低头看到水中的倒影,猛然一惊。

不由得质问自己——

你项北何人也?

什么时候起,竟然会把胜利的指望,放在削弱对手身上?

你真的被姜望打服了,打怕了吗?

心绪波动,水面随之留纹。

一圈一圈的涟漪泛开来,再不肯平静。

太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节,但是并不劝导,而是很有经验地直接下达指令:“不要胡思乱想了,已经找到姜望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作为一个优秀的兵家修士,项北就算心里有一万分的动摇,也绝不会在具体的行动中影响战友。因而只是往前一步,踏定水波,用骤然平静的水面,回应了他的状态。

太寅仍看着七星罗盘,五指掐动如飞:“他正在快速移动,不知要去哪里,我看看能不能堵在他前面,先一步布好法阵……等等,他好像往这边来了!”

项北凝神不语。

又过了一阵,太寅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又改变方位了?”

他忍不住问项北:“你说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跑过来跑过去,到底是想干什么?”

“也许在与人厮杀?”项北谨慎分析。

太寅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么说的话……倒真的很像是在追杀谁。会是哪方呢?”

“计划还进行吗?”项北只问。

说起来,虽然他们两个是下定了决心要在此解决姜望,但对姜望的信心,也的确比别人更足。

这次来参与山海境的,都算得上是年轻一辈的强者。

但他们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是姜望在追杀别人,而没有去考虑,是不是哪方天骄在追杀姜望。

一个是真正把姜望当做敌人,研究过不知多少次,一个是真正和姜望交过手。他们是最能够明白姜望的强大的。

“为什么不呢?有帮手的话,计划更容易成功了。”太寅看了项北一眼:“你不必想太多,就算我们只是在山海境里寻宝,也需要清除竞争对手的,不是么?埋伏他,是一种重视,但不代表畏惧。”

项北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不行,他这么到处乱飞,无法准确判断落点……”太寅当机立断:“你在这里埋伏,我去引他过来,就用咱们现在布下的这个法阵解决他。一旦入阵,你即刻引发!”

不待项北回答,其人已经弹身而出,循着七星罗盘所显示的方位,疾飞而去。

势如惊鸿,足见杀机之烈。

对夏国来说,能够削掉齐国第一天骄的三成神魂本源,可当得大功一件。

对太寅自己来说,家仇国恨,终要一步步来雪。

水波之上。项北握戟独立,气息渐敛,而其势愈凝。

他已经扫平了杂绪,在压制自身、积蓄自身,等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等着杀死姜望左光殊,或者被他们杀死。

时间在等待之中,向来是漫长的。

但是这一次,似乎流动极快。

当项北抬眸远眺时候,已经看到一个黑点疾射而来。

重瞳之中清晰映出太寅的样子,他飞回来的速度,竟然比飞走时更快!

这么快就把姜望引来了吗?

该说是太寅的手段太高明,还是那姓姜的太莽撞?

项北摒弃杂思,并不分心于战斗之外的事情。倒提盖世戟,身形慢慢浮空,身外也已经开始涌出吞贼霸体的黑色烟气,完全做好了全力爆发的准备。

但只听得一句——

“快跑!”

太寅的这一声呐喊,急促之中,还带着慌张,慌张之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是什么让这位苦心积虑的埋伏者如此慌张?

你的大阵在此,有什么可紧张的?

难道是为了蒙骗姜望所做的表演?

那怎么也不提前通个气……不怕我误会么?

“怎么回……”

项北一句‘怎么回事’还未说完,他天橫双日的重瞳已经映出了答案。

在头也不回、一路疾飞的太寅身后,是青衫猎猎、穷追不舍的姜望。

而几乎与姜望同时撞进视野里的……

是那铺天盖地、乌泱泱如一片黑潮的祸斗兽群!

盖世戟刚刚举起又垂下,项北生生掐断话头,掉头就跑。

……

……

却说姜望一剑割伤祸斗王兽,踏云而走,引得整群祸斗异兽衔尾追杀。

那曾经煊赫黄河的剑仙人,在山海境只短暂地露了个脸,便光华尽去。

姜爵爷做好了持久逃窜的准备,开启追风秘藏,一路狂奔。

那祸斗王兽的反应也丝毫不慢,声声怒吼,似乎就响在耳边。

有好几次,姜望都感觉到那森冷的吐息,似乎已经贴上自己的后脖颈。

显然靠单向的疾飞是无法摆脱追击的,他只能凭借平步青云仙术的机巧,开始疯狂的转向。

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整个人在空中不断折转,极其飘逸地变幻方位。

一开始也的确发挥了作用,让祸斗王兽多次的咬合都扑空。

但他毕竟是独自一人,祸斗却是成群结队,且训练有素。

在祸斗王兽的指挥下,这群恶狗一般的异兽,竟然上演了精妙的骑兵战术,好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穿插,各种围追堵截。

姜望在惊叹之余,腾挪的余地也在逐渐失去。

青云印记一朵朵碎灭在空中,青衫仗剑的姜爵爷瞧来是潇洒从容,但那只是平步青云仙术本身所带来的气质假象,内心的焦灼半点不少。

信誓旦旦说要带着小弟左光殊横推山海境,这还什么都没弄到手,就被淘汰出局,大哥的颜面往哪里放?

那三成神魂本源的损失,更是难以承受之痛。

可又能如何呢?

这该死的祸斗王兽太狡猾,又太强大,还随身带着一支兽军,完全不给半点活路。

即便是他姜望,也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脱身的办法。

不由得心中大恨。

五府海内,力量鼓动,激荡不休。

想我堂堂大齐青羊子,履三品职司,悬四品青牌!上一次被追杀得这么狼狈,还是上一次……

“看开一点,仙主老爷,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被神临追杀了。”

云顶仙宫废墟里,白云童子不停地帮忙催出善福青云,同时也不停地絮叨。

“在你的仙宫记忆里,有什么逃脱这种追杀的办法吗?”姜望忙里偷闲问了句,死马当作活马医。

白云童子很费劲地想了想,才认真摇头:“我的仙宫记忆里,应该不存在被神临追杀的仙主。”

你要是随口一说也就罢了。

想得这么认真,很伤人的!

姜大仙主正琢磨着怎么把白云童子丢出去喂狗,忽然眼前一亮,在举目无亲的山海境,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夏国天骄太寅,正以一种极其凶狠的姿态,冲进视野里来,手在掐诀,袍袖鼓荡,目中杀机不掩。

就这样与姜望短暂地对视了一刹。

而后一言未发,转身就跑。

“呔!”姜爵爷一声怒斥:“贼人休走!”

脚下青云连碎,比之最开始的亡命奔逃,还要更快三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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