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云隐阁

马车是从逍遥王府的后门出去的,这会儿外面本就已经比白日里更安静了,昏暗的光线下,符文符箓准备的那一驾马车看起来更是不起眼。

管事和赵妈妈他们本是依依不舍的,想要一直送到门外头去,但是这个想法很自然地被祝余拒绝了。

“你们大家多多保重,明日宫里来人,不论是搜查还是封门,你们都不要与人起争执,不要给自己惹任何麻烦,好生保重。”祝余拦下他们,语重心长地再次叮嘱。

“嗯。”赵妈妈抹着眼睛,连连点头,不舍地看着这个性情不能再好的女主人,“夫人放心,您和王爷也要好好保重,我还等着您回来,继续伺候您呢!”

祝余与赵妈妈依依惜别,马车临要出门的时候,王府的厨子跑了出来,红着眼睛塞了个食匣子在马车里。

“夫人,您嫁进来的时间短,小人还来不及弄清楚您的口味喜好,实在是太对不住了!”那大厨开口的时候鼻音很重,好像是刚刚偷偷哭过似的,“我刚才赶紧弄了几样王爷过去爱吃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在外面终究比不过家里头,吃喝什么难免不顺口……

这些东西存不住,我也只能给您和王爷先凑合带这么点儿……

等您和王爷回来了,喜欢吃什么,我天天变着花儿的给您二位做!”

祝余之前听赵妈妈说起过,这大厨本是个不幸之人,因为不小心得罪了京城中一个颇有背景的纨绔,差一点就落了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是陆卿之前好心相救,又见他有一手不俗的厨艺,就将他留在了府中当了厨子,让他有了依仗,也因而保住了他一家老小的安稳。

从那以后大厨就对陆卿一直感念颇深。

估计现在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才会让他比其他人还要更加难过和不舍。

就这样,在王府下人依依不舍的注视下,马车总算出了后门。

“夫人,咱们现在去哪里?”符文从前面撩起帘子,问祝余。

“云隐阁。”祝余对他说。

天色刚刚黑透,正是灯火初上的时候,这会儿的云隐阁,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门口时不时会有华丽的马车停下来,从里面下来几个衣着堂皇的高门子弟,摇着纸扇往里走。

也有一些衣着普通的读书人,同样三三两两呼朋唤友,往这边来,想要在云隐阁一展才情,有机会把自己写的诗挂在店内,赚一个才名。

在云隐阁大门外头,小伙计们进进出出,迎来送往,端着一张张笑脸,十分热情,招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而在云隐阁热闹正门的另外一侧,后门外就显得安安静静,幽黑的巷子里面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直到有马车声音由远及近,才有一个门房模样的人听到声响推门出来查看。

“什么人?”那门房颇有些机警地开口问,似乎很介意有人无缘无故靠近他们的这一扇后门。

对面没有回答,等马车走近了,在门房手中灯笼幽幽的光亮中,他看到了坐在马车前头的符文符箓。

一看是他们俩,那门房就再没有说一句话,连忙转身回去开门。

就这样,又是一番几进几出,等到马车彻底停稳,前面的符文跳下来,绕到后头帮祝余掀起帘子:“夫人,可以下来了。”

祝余之前没少随陆卿来,有的时候是乔装打扮,在前头听曲儿喝酒,有的时候则是直接奔着后面来,隐秘地进入他们的那间暗室,与陆朝碰头。

所以下车的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会在之前熟悉的小套院里,直到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柳月瑶这会儿已经守在那里了,她看起来相当淡定,对于祝余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半点惊讶。

“柳月瑶见过夫人。”她等祝余站稳了身子,便不急不忙上前,向祝余徐徐见礼,一张漂亮的脸上挂着淡定的微笑,“本以为您和爷或许明日才到,没想到今天晚上就来了。

我给二位准备了这样一间僻静的偏院儿,比较适合养伤熬药,不用担心被人打搅。

穿的用的,也大概准备了一些,夫人看过之后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符文符箓去吩咐我就是了。”

祝余点点头:“柳姑娘费心了。”

“夫人哪里话,这都是我的本分。”柳月瑶表现依旧得体,微微福身,“二位最近这些日子恐怕是受了不少苦,一日三餐我会吩咐人换着样儿的准备,夫人有什么旁的吩咐也不必客气,云隐阁别的不好说,食材还是应有尽有的。

这几日二位且在此处好生休养,等爷有精神了,我再来向二位说明近况。”

祝余点头答应,柳月瑶便叫人帮着符文符箓一起把陆卿从马车上抬了下来,小心地送进屋子里面去,安顿在卧房的床铺上,之后就都退了出去。

这些人离开之后,陆卿短暂地醒过来一会儿,见他们已经到了云隐阁后面的偏院,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严道心说得对,你的确是这个世上最能明白我意图的人。”他对祝余说。

祝余听到严道心的名字,又是一阵揪心,但这会儿陆卿还伤得很重,背上的伤口经过这一番折腾,又有一些渗出血来,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他添堵。

不一会儿的功夫,符箓过来叫门,说下人送了一桶热水来,他与符文抬着帮祝余倒进了屏风后面的浴桶中。

祝余已经一身又脏又臭的衣服过了许多天,早些时候因为南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一颗心一直高高悬着,之后又是陆卿被打板子一身血肉模糊,她就更没有心思想别的。

这会儿看到一大桶温热的清水,还有一旁的干净衣服,她就也按捺不住,趁着陆卿状态好,不需要她帮什么忙,赶忙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了胸口束布的禁锢,就连呼吸好像都变得更畅快了。

柳月瑶很细心,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有男子的服饰,也有女子的,尺码既有适合陆卿的,也有适合祝余的。

虽然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顾忌,但是祝余依旧选择了一身男子的衣服穿上,毕竟还需要照顾受伤的陆卿,短衣窄袖的款式行动起来也更加方便。

第547章 睡我边上

等祝余换好衣服,一身清爽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回到床边去查看陆卿的时候,他已经又沉沉睡了过去。

祝余试着给陆卿号脉,她没有办法像严道心那样准确判断,只能大体上从他的脉搏推测基本状况。

陆卿的脉象比平日里略微虚弱了一点,但总体还是稳定的。

看样子他之前说的并不是纯粹想要安慰人,那侍卫在打板子的时候果真是拿捏过分寸的,看这个架势应当是没有伤及肺腑,造成危及生命的内伤。

可哪怕没有内伤,光是这皮开肉绽流的血,也着实是不少,人在失血过后往往嗜睡,因而陆卿这会儿也是昏昏沉沉,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祝余不忍打搅,见卧房另一侧的书桌旁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册,便随意挑了一本感兴趣的,坐在桌旁就着油灯的光亮翻阅着。

晚上柳月瑶果然叫人送了丰盛的晚饭过来,祝余叫醒陆卿,让他微微撑起一点点上半身,挑着蛋羹之类的东西,稍微给他喂了一些下肚。

别看之前饿得已经快要发昏了,这一顿祝余自己吃得并不多,可能是经历了太多波折,洗了个澡本就缓乏,这会儿肚子里又有了底,就愈发感到困倦了。

她到床边,想要帮陆卿把没受伤的部分盖上被子,自己再另外拿一床被子到床边的罗汉床上去睡,才一探身去拽里面的被子,就被陆卿开口拦住了。

“睡我边上。”他对祝余说。

“不行,你别闹。”祝余拒绝地也十分果断,“你现在伤的这么厉害,夜里要是被我不小心碰了可怎么办?”

“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又换了这一身伤……”陆卿抬眼看着祝余,眼神和表情都透着一种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楚楚可怜”,“你在我身边,我才觉着心里踏实……”

祝余原本已经在嘴边含着的义正词严的拒绝,在听了陆卿这话之后,忽然之间就有点说不出口了,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陆卿,再看看那床铺,实在是不够宽,别说他有伤在身,就是好端端的,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都嫌挤。

没办法,她只好又出去叫来了符文符箓,叫他们两个帮忙把罗汉床给抬到床铺边上。

符文符箓似乎也猜到了个中缘由,两个人脸上一副想笑又不敢笑,必须要强忍着的表情,即便什么也没说,还是让祝余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热,觉得有些局促起来。

等两个人走了,祝余关好门,把多余的被褥铺在罗汉床上,面对着陆卿躺了下来。

陆卿不能翻身,只能趴着,罗汉床比大床略矮一点,他抽出一条手臂,把手顺着床边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祝余散在枕边的头发。

“你别乱动。”祝余皱眉,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把自己的头发抽出来,就任由陆卿用手指缠绕把玩,只在嘴上凶道,“要是不老老实实养伤,弄坏了我缝那么好的伤口,我把你的皮扒下来做鼓面。”

陆卿被她那毫无杀伤力的恐吓逗得又抖了抖,松开那一缕头发,顺势把祝余的手握住:“好,好,我不乱动,咱们就这样睡吧,我把你手拉住,免得你剥我的皮。”

这话被他说得无比认真,于是这一次换成祝余忍着笑了。

祝余没有把手抽出来,任由他这样拉着。

其实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种种,她又何尝不是方才陆卿说的那种心情呢,尤其是在目睹陆卿被打得皮开肉绽那全部过程,现在被他微微有些凉的指尖轻握着,也觉得格外心安。

没一会儿的功夫,祝余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她睡得都极不踏实,中间反反复复惊醒了好几次,迷迷糊糊以为他们还在枷禁所的大牢里,还梦见有黑衣人想要干掉他们,说是锦帝面上的宽厚仁慈已经做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都离开了京城,所以也就不用留他们的狗命了。

醒过来之后,祝余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坐起身又小心翼翼查看了一下陆卿的状况,这才放下心来。

就这样断断续续折腾到天明,祝余爬起来,叫已经起身的符文拿了些温水进来,拧了毛巾帮也醒过来的陆卿简单擦了擦脸,又帮他给伤口重新换了药。

之后一连十日,他们几个人就一直留在这个偏院里,这里十分安静,前头的喧哗吵闹半点也不会传到这边来,再加上柳月瑶的叮嘱,云隐阁的护院也尽职尽责,更不会有人不经许可就误闯进来。

十天里,祝余每天负责照顾陆卿的外伤,而符文符箓则每日熬补药给她和陆卿喝。

“这补药是哪来的方子?”祝余问符箓。

“是严神医告诉我们的,在枷禁所大牢里的时候。”符箓有些哀伤地叹了一口气,“他千叮咛万嘱咐,说梵地湿热本身就不利于咱们的身体,再加上又是囚车又是大牢,吃不好睡不好,好人也得被熬虚了。

他让我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方子背熟了,出来之后抓药给您和爷煎了喝。

当时我也没有多想,神医让我背我就背,现在回头想一想……这事儿其实就不对劲儿!他好像那时候就已经很确定自己没有办法跟咱们一起离开皇宫了。

否则我们兄弟两个粗手粗脚,又不是行医的料,他怎么会让我们一定背下来好几个用得着的药方呢!”

祝余看着符箓这个五大三粗黑铁塔一样的莽汉这会儿一脸忧伤,几乎快要红了眼眶,也有些伤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让符箓把煎好的药留下来,出去休息就是了。

从到云隐阁后院之后开始,大概过了三日,陆卿背后的伤处全部结痂,他也终于不用一直趴着,每天至少可以缓缓起身,然后由祝余扶着,在屋子里和小院内慢慢走几步,稍微活动活动,透透气。

吃饭也能坐在桌旁,不用趴在床边让祝余喂了。

又过五六日,陆卿在内调外治的双重作用下,明显气色都好了起来。

到了第十天的下午,柳月瑶又来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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