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41):困惑,熟

“我曾在友人的留声机中听过‘巨人’。”

游吟诗人菲利眼神一亮,“那是一部表现人和自然界融为一体的音画长卷,里面既有唯美的晨光、露水、花卉与田园诗,又通篇都暗示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暴力正在渗透降临,很难想象,这样一部暗合‘芳卉诗人’秘密的作品会是在北国的作曲家笔下诞生的”

“这充分说明只有艺术家才可以跳出自有世界的局限,探究无限广阔的精神园地的可能。”另一位游吟诗人马丁尼则在掰动指头计数,“嗯,它的问世已经超过一年了,不过此次在南大陆应该还是首演,这位旅费指挥家布鲁诺先生费心筹划它的演出,不知是否抱着在‘花礼节’期间达成‘唤醒之咏’的艺术野心?”

“得看水准。”马塞内古加入讨论,“我认为若是提欧莱恩的范宁先生在这里亲自执棒旧日交响乐团,以‘巨人’交响曲的造诣一定可以唤醒‘芳卉诗人’,但须当注意的是,这部作品的规模和难度不小,布鲁诺先生想摘得桂冠,得看他自己的发挥,也得看乐团水平。”

“有道理,‘巨人’只是在南大陆首演,严格来说已经不算问世的新作了。”身边人点了点头。

数百年的规律如此,新作首演的成功率大于重温经典,旧作的演奏对音乐家的水平会提出更苛刻的要求——如果“唤醒之咏”简简单单就能实现,那大师们的作品浩如烟海,随便拉个二三线乐团,演一首吉尔列斯巨匠的交响曲,就能抢先轻松摘得桂冠了。

“所以你们讨论的是什么团?是最厉害的驻厅乐团,联合公国节日管弦乐团吗?”身边人三三两两加入讨论。

“恐怕不是,据我所知,这位布鲁诺先生在旅费期间谋得的职务是‘阿科比交响乐团’的常任指挥,艺术家们应是从阿科比城邦赶来,在这个客场作节日巡演。”

“南国排名第三的职业乐团啊,也是名团了,我听过现场,水平还是不错的。”

“要看怎么比了,联合公国节日管弦乐团排第一,世界排名也不过第七,我们自己国家的第三,那排名可就更远喽。”

“嗯,交响乐这块终究是不及西大陆的底蕴啊”有人感叹一声。

“其实我们国家第二的埃莉诺国立歌剧院管弦乐团水准很高,底蕴也有好几百年,却一直挤不进顶级前十,连刚成立的旧日交响乐团都成了第十一了,这排名多少有些不公平。”有人忿忿不平。

“是体裁太窄的问题,而且歌剧院从传统文化里就偏向于‘造星’,正所谓擅长演却不擅长写,名歌手炮制了一位又一位,却没有几位拿得出手的作曲大师”有人理性分析。

“多米尼克先生不是吗?有一年‘唤醒之咏’的桂冠诗人还是他在歌剧院摘得的呢。”

“但人家封神成为歌剧大师,那也是在后来雅努斯的丰收艺术节上.”

“歌剧院什么时候能首演‘复活’?他们不是唱歌的人很厉害吗?”

“想什么呢,北大陆才问世二十天,卡普仑先生竖得那座丰碑太高了,连雅努斯的圣珀尔托城都不敢贸然重现,而且据说这首曲子的精髓虽是合唱,但难点仍是器乐部分,开头就是‘范宁标准劝退式’的难,演歌剧演惯了的团根本拿不下的,我们这能先演好‘巨人’就不错了。”

“还是先听唱片现实点,你们有谁预订的‘复活’到了吗?……”

旅店二楼露天大庭院里加入讨论的人越来越多。

一场拥有不错曲目的音乐会开演前,乐迷们总会对其中的噱头作津津乐道的谈论与预测,并展开大量的思维发散,这无论在前世今生,都是很似曾相识的场景。

有音乐的地方就有论乐的爱乐人。

范宁觉得自己颇为享受环绕耳边的轻微喧嚣,他背着吉他,喝着凉饮,站在看台边俯瞰街景,微风与花瓣拂动他的衣衫,阴影在地面的炽热日光上轻轻飘舞。

“老师,你以后会写交响曲吗?”安走到范宁的身旁。

“为什么会这么问?”范宁瞥了她一眼。

“因为你说你未曾写过。”她伏在旁边的栏杆上朝下望去,一侧小腿带着帆布鞋朝后微微勾起,“他们讨论那位范宁先生的‘巨人’与‘复活’讨论得很热烈,这说明交响曲是十分能证明实力的大体裁,而我深信不疑你同样有这个实力。”

范宁闻言似笑非笑地摇头:“你觉得如果我写交响曲的话,和他的‘巨人’、‘复活’比起来哪个会更受欢迎?”

“你。”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哈哈哈。”范宁笑声清越,继续俯瞰风景。

“老师,你听闻过狐百合原野吗?”她又问道。

“很难不知道它。”范宁“嗯”了一声。

从书籍上真正了解过缇雅城风土人情的外邦人,印象最深最好奇的地方恐怕还是圣地狐百合原野,据说那些狐百合花的花型奇特,气质艳丽高雅,芳香深入肺腑,放眼望去犹如西北部平原之上燃烧的火海。

“等参赛完我陪你过去走走,那儿一定能带给你非常新奇的灵感。”

少女说到这向范宁微微行了一礼:“这几天练歌辛苦老师了,埃莉诺国立歌剧院那边下午就要开始定选,我在动身前需要去沐浴、更衣和化妆,还需要练会声,现在只能先失陪啦。”

范宁早已知悉安排,挥挥手示意她先自行去准备。

“啊,我还忘了请教一个问题。”安转过身又转回。

“什么?”

“五首《吕克特之歌》有你指定的演唱顺序吗?”

范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依你喜好。”

“我要一句增加自信的鼓励。”

“在没有大失误的前提下,这一环节的难度用《吕克特之歌》有些欺负人。”

“好!谢谢老师。”

对方离去的背影和步伐轻盈又愉快。

后来这几天的相处打消了范宁心中很多的顾虑,根据以往的某些经验,他最头疼的两种必须得断联的后续情况都没有出现:这位夜莺小姐尊重人也同样自重,言行举止仍保持着礼节和分寸,而且没有变得幽愤哀怨或郁郁寡欢,依旧是浑身散发着坦率、开朗又自信的能量,并朝着自己的名歌手梦想继续积极努力。

在自己表示“定选”环节不会去陪同后,她也只是愉快表示,如果她能进决赛的话希望自己可以考虑去观看。

实际上名歌手大赛早在七月上旬就开始了,从各群岛和城邦的“泛选”,到缇雅城邦的“复选”,再到决赛有足足六大轮。

而夜莺小姐手持的邀请函是张绿卡,她今天参加的“定选”是独立在六轮之外的,如果从进度上看,等同于倒数第二的效力,离决赛还有一步之距离。

所以他暂时没兴趣看。

回到自己的旅馆房间后,他洗了个澡,小憩了一会。

又一时兴起,将五首以钢琴伴奏的艺术歌曲做了交响化配器的标注。

这样的练笔使《吕克特之歌》即将形成两个版本,前者便捷清爽、主旨突出,后者则氛围更立体、表现力更丰富。

下午时分他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漫无目的闲逛了一段时间,日光下庞大而热烈的缇雅城邦就像一座香气缭绕的迷宫,不到一个月前自己还在咫尺天涯的提欧莱恩,还时常坐在特纳艺术厅起居室的阳台木地板上思考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人生问题,每每在心中强调或揣摩着这些对比时,都有在做梦般的感觉。

集市上,露娜一如既往地持着小黑伞,范宁则手捧一杯此前从未品尝过的“鸡蛋咖啡”凉饮,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身材火辣的一对年轻女郎与他擦肩而过,用由衷的语气称赞着这位外邦人的俊美,范宁回头微笑道谢,并轻嗅着热风中残存的海洋味香水。

手里的凉饮看起来像是一层覆着褐色奶油的黑咖啡,那是当地人用生鸡蛋、红糖和炼乳打发的奶泡替代品,品尝起来丝滑独特,香气四溢,绵密的蛋黄与苦涩的咖啡碰撞融合,层次丰富而有趣,完全没有腥腻之感。

范宁的思绪从凉饮中发散,短暂地在远方国度的一些身影间划过,但很快一口气直接穿梭到了四十多年前。

那时文森特和安东教授都尚在孩提时代,而维埃恩带着一张记有d小三和弦的“凝胶胎膜”飘扬过海,又在几年后以一首名为《前奏曲》的作品完成了“唤醒之咏”,范宁试图去思考这其间的可能发生之事,但未能如愿以偿,这里的盛夏十分灼热,行人衣着色彩鲜艳,与那个灰蒙蒙的旧时空相去甚远,捉摸不到一点联系。

各色遮阳伞之下,错杂低矮的屋脊、拱顶或平顶天台之上,以及门店百叶帘的外沿……范宁一如既往地看到了南国的“传统艺能”:与自己大眼瞪小眼的蟾蜍、造型色彩稀奇古怪的蘑菇、摆放在烧烤架上让人完全不敢下口的虫子……不过他这次在其中的一类摊位上的停留时间稍长——

“颅骨钻孔手术”

露娜带自己在巴克里索港集市购琴时也有过照面。

范宁看着那些工具箱中的钉子、锤子、钻头和小刀,皱眉陷入思索,他觉得眼前的这件事物和什么东西存在联系,但一时间又把握不到。

丰腴的花衣妇人见有客驻足,将绳索悬挂的牌匾翻了个边,露出后面若干“付费内容”,但她并未像其他摊主那般开口做殷勤的介绍,而是不住咂巴嘴上的雪茄,眼睛往四周张望一番后,很快就将牌匾回归原位。

在不长的时间内,范宁已经看清了这些“钻孔手术”功效作用包括了“缓解疲劳”、“治疗疼痛”、“提高灵感和洞察力”甚至可以获得“通灵亡者”或“窥见运势”的神秘力量。

而神奇的是,其价格仅在5个先令到10镑以内不等,依不同的凿孔“工作量”或“难度系数”而定。

“舍勒先老师,像您这样的游吟诗人不必去和他们打交道!”看见范宁一副很感兴趣的神色,旁边的露娜赶紧小声开口并伸手想拉走他。

“这些人和教会的关系是?”离开后范宁问道。

“他们怎么可能和教会有关系!”露娜睁大眼睛,“您没看到那个人刚刚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他们就是怕教会的人过来查处摊子!”

“是什么最近冒出的邪神外围活动人员之类的么?”

“是很古老的南国土著传统,但您说的没错,他们是异教徒,早在‘混乱公国’时期就被清算了,任何稍稍优渥的阶层或家族,都会教育自己的子女远离这些所谓‘从治病祛痛到通天彻地’的颅骨钻孔手术。”

范宁用小勺搅着杯中的鸡蛋咖啡:“所以他们并非骗子,这类手术实证有效?”

“就是骗子。”露娜说道,“可能某些古老的异教徒后代掌握着这种激发神秘力量的手段,但怎么可能是街边摊上几个先令几枚金镑的庸医能做到的,嗯,但他们总能骗到人,哪怕是现在工业科学这么发达了,医院里都常年有因为做了这种手术而感染、大出血或出现精神问题的家伙”

范宁微微颔首。

到底是因为何种原因,让自己觉得总和之前看到的什么东西有联系?

至少,这种奇怪的古老传统,应该和“红池”没有直接关系。

隐秘组织很多很多,在提欧莱恩活动频繁的就有四五种,这里也不可能只有愉悦倾听会。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些土著异教徒,信奉的是什么神或者什么组织?”

小女孩终于茫然摇了摇头。

“找个地方用点简餐,然后去音乐会吧。”

漫天霞光就像云层里涌流出的几条火红的河,带着金黄色光点的余烬在空气中沉降,将“联合公国节日大音乐厅”正门那些气派的石柱石阶浸在酒的光影里。

在检票口那片宽阔的看台上,范宁见到了挥手的克雷蒂安,于是带着露娜与他们汇合,附近的乐迷们正在三三两两社交,与缇雅市民们平日里外出上街不同,在这样的场合穿着总是更加正式,所以看起来更接近于北大陆了,就连做骑士打扮的马塞内古,在今晚看起来都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绅士。

“三位游吟诗人先生和‘指路人’先生还需稍等。”克雷蒂安朗声笑道,“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我的指挥家朋友布鲁诺·瓦尔特先生,会托他的助手将此次音乐会留给大家的门票送来。”

“这里的风景令人心神开阔。”见对方主要是看着自己解释,范宁淡笑着表示无妨。

作为和提欧莱恩的大财阀们经常谈笑风生的他,对这些寻常商贾家族心里想的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其实负担门票价格直接进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过如果是被人“赠予”或“邀请”出席音乐会,意义自有不同,万一还是在舞台上演奏或执棒的艺术家留的内部票,那就更为体面了,所以这克雷蒂安才会老是强调那位著名指挥家是他朋友。

但实际上在北大陆,要是请范宁出席音乐会,哪还轮得到在门口等“朋友的助手”送票?那是在前期宣传新闻里就要写上去的事情,早就派专车接送,一路引导接待、参观介绍了。

不过范宁并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摘下礼帽,望着天边红霞扇风取凉,这时突然听到了一道苍老而低沉的男子声:

“谢谢。”

他循声望去,瞳孔片刻收缩又舒展开。

一大堆西装革履的人士,还有几个神职人员服装的人,正簇拥着几位贵客往里入场,嘴里不停地说着“这里,这里”。

而贵客中间为首的那位,背影高大僵硬,头戴宽阔礼帽,驻着银质手杖。

好像是特巡厅在北大陆总部的巡视长鲁道夫·何蒙!

(本章完)

第365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42):巨人交响

“何蒙来到了南大陆?”

“是了,希兰是说捐赠仪式上露面的只有一个欧文,还有个‘蜡先生’,难道何蒙和冈两位巡视长后来直接就离开了北大陆?”

这一大波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鱼贯而入,范宁自然而然地和周围的三三两两乐迷一样,围观打量着他们的背影。

说起来,既然连波格莱里奇都在南大陆活动频繁,那么能看到一位手下的邃晓者不算是很奇怪的事情,但具体就今天晚上的场合而言,自己到了南国随意听的第一场音乐会,就恰巧遇到了前不久刚交过锋并从其眼皮底下逃走的何蒙.

再结合之前马塞内古的友情“举荐”,这就很让人下意识怀疑,此人造访于此的目的,是不是因为查出了什么“范宁”和“舍勒”有关的行踪。

不过范宁对“画中之泉”彻头彻尾的伪装能力有充足自信,而且他马上意识到,何蒙造访的目的是“潜力艺术家”一事没错,但今晚针对的不是自己,应该是登台的那位指挥家。

这时有个穿黑色西装、但领结有些凌乱的年轻绅士一路小跑了出来:

“是弥辛商会的克雷蒂安先生吧?瓦尔特指挥让我把留的门票送过来,抱歉让您久等了。”

“哪里哪里,感谢,感谢。”克雷蒂安鞠躬致意,将信封中以Z字形相连的门票揭开。

“由于这场音乐会的票房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同行、媒体和上司们的内部票要求也太多,导致没能留到尊客票,诸位的座位还是一楼,不过有点靠侧后,还请谅解。”

“没关系没关系,太客气了,替我向布鲁诺·瓦尔特指挥问好,也感谢他在名歌手大赛一事上亲力推荐我们家族的夜莺小姐。”克雷蒂安神色如常,接连道谢。

在他眼里这比预期稍低,但这件事情的本质,是自己做东让商队的客人们“受邀”出席一位著名指挥家的音乐会,结交上的人脉才是显得非常体面的根本原因。

助手解释完后也没再继续客套,礼貌笑着点头后就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这位瓦尔特作为常任指挥连内部尊客票都留不到吗?要么就不赠送,既然送了,说明他认可与克雷蒂安家族的结交,但出手的又是二等区域,这与当初圣塔兰堡夏季艺术节时,圣莱尼亚大学的教授们为了冲票房排名,有意只拿二等内部票不是一回事啊……”

对严肃音乐演艺行业其中门道颇为了解的范宁,却是觉得有些意外,当然,自己是有趣的心态,他不禁怀疑起了这位指挥家是不是混得有些不太好。

众人进入检票大厅后,接连拿起了曲目单。

“哦,是他啊。”低头阅读的范宁突然眨了眨眼。

他之前在安的邀请函上,看到橙红条带上的“布鲁诺·瓦尔特”的签名,没想起来具体是谁,后来大家几次谈论同样没想起来,直到看了曲目单背面详细的艺术家简介……

这位瓦尔特指挥是地道的西大陆雅努斯人,出生、成长和求学都在艺术之都圣珀尔托,他的老师是神圣雅努斯王国音乐学院的作曲大师、钢琴大师齐默尔曼教授——旧日交响乐团的客席指挥洛桑小姐,曾经留学时就是跟着这位大师学习的。

对,印象主义音乐家洛桑小姐算是瓦尔特指挥的师妹。

按照自己那些次要记忆中和洛桑不多的闲聊,她认为自己这位师兄才华是有,就是性格有点古怪,或者说,有点“轴”,在圣珀尔托的音乐圈一直混得不太顺利,后来就干脆出国去谋职务了……

他目前待的阿科比交响乐团其实水平也不错,阿科比是费顿联合公国“三城邦七群岛”中除缇雅城、弥辛城的另一城邦公国,这支公国官方乐团的排名是南大陆第3,世界第30。

——世界顶级十大往下,包括了25家一流、44家二流和117家三流,阿科比交响乐团位于一流职业乐团偏后位置,以瓦尔特这种出身雅努斯正统的“持刃者”,出国来到交响乐发展相对落后的南大陆谋职,在这个团当个“音乐总监”倒是说的过去,常任指挥嘛,多少是个有点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如果遇到总监上司难对付的话,卡在二把手位置会很难受……

这里是缇雅,不是阿科比,他们是来巡演的,节日大音乐厅是他们的客场,但常任指挥也不至于连尊客票都留不到,哪怕这场内部问票的贵宾比较多也不应该这样,范宁开始怀疑这位瓦尔特先生,是不是到了南大陆依然没能和这边的音乐圈搞好关系……

搞关系也是门学问,像自己之前那样,刚出任常任指挥就把总监上司和校方领导给弄服气,接着又和不同流派的同行、贵族、厅方、教会和乐评人都能谈笑风生的人的确不算多……

按照门票号码牌的寻找入口指示的范宁持续发散着思维,正当对上标号准备入场时,工作人员用礼貌的声音将其思绪打断:

“对不起,按照公国规定,您身边的这位小姑娘不能进入一楼观演。”

公国规定?在这里的公国规定,实际就是教会规定的意思。

范宁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这时露娜却主动开口道:“您帮我换个票根位置就是。”

“谢谢配合,我给您对调个三楼包厢座位。”工作人员接过她手中的票,然后对照划有密密麻麻标记的平面图开始搜寻起来。

“舍勒先生,我们先入场吧。”克雷蒂安对这个插曲本身不以为意,但考虑到舍勒和露娜的师生关系,他还是补充解释了一句,“如今的费顿对‘失色者’实质性的限制已经几乎没有了,不过在‘花礼节’期间暂时还有个别地方,等散场了再让她来找我们便是。”

范宁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再说什么——

“巡视长先生,您的座位入口在这边。”阴柔的男子声音响起,那一大群西装革履的绅士淑女再次从范宁背后掠过。

“卡莱斯蒂尼主教,您自请便。”何蒙低沉开口,与此同时传来他银质手杖点地的声音。

“有劳塞涅西诺副总监了。”他旁边另一位手持折扇的温婉淑女则在道谢。

“呵呵,安娜小姐不必客气,家父今晚尚在歌剧院那边参评名歌手大赛,等待会事情都结束了,我做为东道主安排宾客们一起再聚,瓦尔特指挥对于巡视长和主教先生的莅临一定会很高兴。”姓塞涅西诺的年轻男士似乎是剧院的管理方,他戴着一副象牙镜框,笑容可掬地目送这些大人物入场。

当他注意到穿桃红披风的卡莱斯蒂尼主教,打量了一眼旁边那位相貌特殊的小女孩时,又不忘职业化地对工作人员强调了一句:

“你们做好场馆管理。”

回应的是一阵工作人员的应诺,再加上演出开始前暂别的、没什么营养的寒暄后,这批的音乐会贵宾终于陆续进场。

范宁离背后这群路过者的最近距离不到一米。

“何蒙旁边这个安娜,就是曾经萨尔曼队长的联络员吧,情报里是中级调查员,自从我假扮瓦修斯,从圣塔兰堡打回那个“报平安”的电话起,也实质上打上了交道,使徒事件的最初调查人应该就是她,这次跟着上司的上司出这么远的差?……”

“至于这个穿桃红披风的卡莱斯蒂尼主教,听称呼恐怕也是个邃晓者,和当时旅途中迷路时遇到的高位阶‘花触之人’应该不是同一个,但都是这种阴阴柔柔的气质……”

此时范宁把玩着手中撕下的票根,脑海里考虑着某些顾虑,并思索着某些可能的风险。

“老师,我散场后马上来这里等您。”露娜接过更换的票根转身离去。

小女孩语气平静,背影有些落寞,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给我也换个刚才的包厢,同样的最后一排。”

范宁将票根递了过去。

“先生,您这是?”工作人员表示不解。

“高价换低价,角落余位也有,不可以换吗?”

“可以,可以,您稍等。”

在克雷蒂安和马赛内古有些讶异的眼神中,范宁快步钻入人群里面。

“老师?”露娜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肩边多了个身影。

她赶紧收好了刚才有些郁郁的情绪。

“心情还尚可吗?”范宁平视前方。

“挺高兴,马上就能听到一场交响乐。”小女孩笑道,“不过老师,你的耳朵要求比较高,三楼的包厢音响效果肯定不如一楼。”

音乐厅可不是什么“拍卖行”或“娱乐休闲场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二楼或三楼的侧方“包厢”区域,完全不像旁人想的那样是昂贵的好地方。

在独奏或室内乐重奏里,它的价值或许和一楼侧方等同,毕竟对聆听效果的影响没那么大,视野还更开阔一些。

但交响乐……那些乐器声部的摆位设计,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为1楼中间5-10排的座位声效服务的,侧方会带来或多或少的音量失衡问题。

尤其如果碰上一场指挥或乐团水平不甚完美的演出,那真可能一会被某些声部吵死,一会某些声部又竖起耳朵也听不清,这种情况下包厢的价值连一楼角落都比不过,仅仅是比过远的二楼后方稍好的选择。

两人在三楼右侧包厢的最后一排角落落座,此时由于耽误了些时间,乐手们已经入场,从这里可以看见那大号手手中金光闪闪的“杀器”,以及几位低音提琴手苦大仇深的沧桑背影。

定音鼓手的试槌声咚咚作响,范宁用曲目单悠闲扇着风:“介意给我说说教会这项规定的传统原因么?”

“唤醒之咏。”小女孩立马说道,“由于‘失色者’被认为是‘芳卉诗人’也无力触碰的生灵,那么如果离一场音乐会的艺术家们过近,自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也许一场本来能成功唤醒祂的演出却最终未能唤醒,所以才会在‘花礼节’期间做这样的限制……其实我也不愿意成为那个可能破坏艺术家壮举的人,刚刚本来准备主动提出更换的。”

“其实如今的情况好得多。”看范宁在看她,她苍白的脸颊再度浮现出酒窝,“如果我出生在半个世纪前,完全不被允许进入音乐厅和歌剧院,又没有唱片工业问世的话,这一生都无法听到交响乐是什么样子;如果我出生在一两百年前,那我很有可能会被父母抛弃,然后在流落街头时死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您看,现在的我虽然在家族地位无足轻重,但他们也对我不差,我的命运比那些穷苦农民或劳工要幸福多了。”

范宁闻言凝然不语。

“所以老师,好不容易听到‘巨人’这样的大作在缇雅首演,您跑到这么个位置,以您的审美要求……”

“没事,大差不差。”范宁无所谓地挥挥手。

小女孩“哦”了一声,低头仔细看了看曲目单,又好奇问道:

“老师,您这样的音乐家,是不是每首交响乐在听之前,就已对它的内容了如指掌,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很多专业上的问题?”

“这不一定,严肃音乐作品太多太多了,须视情况而论。”

“那‘巨人’交响曲呢?”

“了解一点。”

首席在带着乐团调音,范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热烈的掌声响起,穿燕尾服的绅士持棒入场,这位布鲁诺·瓦尔特指挥约摸三十多岁,有着典型的西大陆人相貌,发型利落、瞳孔淡绿、前额宽广,行步间在安静微笑,其总体温和儒雅的气质,很难让人与洛桑小姐对其的古怪性格评价联系起来。

瓦尔特在舞台左侧右侧分别行了一礼后,便登上指挥台示意乐队各就各位。

卡洛恩·范·宁《D大调第一交响曲》。

空气中出现极弱的小提琴高音la,这是小提琴手们将手指按于E弦的最高把位,然后持着琴弓,以近乎停滞的速度在其上轻轻摩擦而出,似清晨日出前的雾气、微光与凉意。

“la——mi——”

在弦乐摩擦的透明背景音下,“呼吸动机”被各类管乐依次奏出,并在d小调内作四度下行模进,万物在微光中复苏,又带着一丝阴郁和神秘。

温润、轻巧的三连音“绽放动机”迂回跳跃向上,隐喻百花齐放之兆

双簧管的双音八度如一缕晨光穿出云朵,刺破天际,随后又被厚重的云层遮挡

定音鼓敲出沉闷的轰鸣声,低沉的半音化长线条被弦乐奏出,地底下某种不安的生命力正在萌发

呼吸动机错开小节,参差交织,越来越多的生命苏醒,花儿开放、鸟儿睁眼、树枝抽芽、昆虫从泥土中探头.

在场的大部分听众是第一次聆听,也有小部分听过旧日交响乐团录制的唱片,但现场总归是和录音有本质不同,这短短一个神秘空灵的引子,就已经让他们深陷其中,那些碎片化的动机在呈现、复述、演变中,带着某种朦胧却令人心悸的力量。

“不愧是范宁去年毕业的成名之作啊。”很多在场的缇雅城乐评人忍不住心中感叹,“这位在北大陆名气如日中天的伟大作曲家,艺术生涯第一首交响曲就已经造诣不凡”

交响大厅一楼尊客席6排,调查员安娜却是听着听着秀眉微蹙起来,她看了看身边闭眼端坐的何蒙长官,觉得好像之前在领袖的联梦会议上、分配考察任务受命临行前,大家好像有件事情还是没请示清楚。

这“潜力艺术家”一事,是在为丰收艺术节做打算,提携出一批真正亲和特巡厅的、能和范宁当下的影响力分庭抗礼的音乐家没错.

但选曲方面是不是应该要暗中做一些导向才对?

如果一位指挥家在考察时选的是范宁作品,这,这如果提携了到底算谁的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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