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树寨

崎岖的山路上,娜兰贞正策马而行。

山路难行,她虽骑术了得,昨日手背上也不小心被划伤了一点,此时已包扎好了,单手牵着缰绳,脑中思忖着嫁到南诏之后若不甘只当一个异国王妃,必须掌握兵权。

大概在她四五岁的那年,她见过唐金城公主,见识了一个孤身远嫁的女人活得有多苦,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活成金城公主那般境遇。

仅依靠伦若赞是不行的,他只是个软弱的高官之子,送她到南诏之后很快就要返回。娜兰贞认为自己得直接控制一部分兵力。

不仅是她父王派给她的那些护卫,她需要更多兵力,这次不论是否有唐军入侵,都是她在军中历练,试着掌握一部分兵权的机会。

想到这里,娜兰贞的目光一转,落在前方一名高大的将领身上。

这人名叫尚东赞,乃是吐蕃重臣达扎鲁恭的外甥,十分勇武。

娜兰贞对吐蕃众臣有一番了解,在九大臣当中,她最欣赏的就是如今地位虽然不高但才智出众的达扎鲁恭,是个盟友的好选择。

“尚东赞将军,你舅舅最近还安好吗?”

“公主。”尚东赞听得问话,回过身来,道:“他很好,只是忧心青海的战事,想要亲自领兵击退哥舒翰。”

娜兰贞问道:“对我嫁于南诏一事,他可有说什么?”

尚东赞道:“舅舅说,如果能收服南诏,吐蕃将因此壮大。”

“还没收服呢。”娜兰贞道,“阁罗凤是个厉害人物,我得有更多的权力,才能助吐蕃控制南诏。”

尚东赞没想到公主有这样的志向,稍愣了一下。

娜兰贞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用以拉拢对方,她观察到了尚东赞的反应,又道:“此次南下,还望将军助我,倘若能使南诏归顺,你舅舅也可以借这功劳成为大相了。”

“公主只要吩咐,我一定做到。”

忽然,前方响起了闷雷之声。

“打雷了?”伦若赞抬头望去,见清晨的天空晴朗,不像要下雨。

娜兰贞道:“声音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派人先去看看。”

尚东赞当即听命,也不需伦若赞吩咐,当即派遣了探马向前。

“驾。”

探马沿着山谷一路奔向前,前方忽见到有人拦在那儿,近了,见是几个嶲部女子在那哭哭啼啼,他当即喝问道:“怎么回事?”

“唐军攻过来了!”说话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也是嶲人打扮,脏兮兮的黑色的羊皮围裆,裁成青蛙的形状,代带着嶲人对蛙的崇拜,吐蕃语说得十分流利。

吐蕃部落众多,往往是王公贵胄以及军队会说吐蕃语。

“胡说!哪来的唐军?”

“真的,唐军借着天雷,轰隆隆地打开了寨门,大家吓得往外逃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逃出来了。”

“你见到唐军了?”

“没有,只听大家喊‘唐军来了’。”

“走,带我去瞧瞧。”

那蕃军探马继续向前,路上抬头看向山谷,能看到有嶲民正在向西侧奔逃。

到了大树寨,只见向南一侧的寨门紧闭,城楼上站着许多人,其中一人嘴里哇呜地乱叫着让人听不懂的嶲语。

“他在喊什么?”

“好像是说……寨子守住了。”那嶲部汉子倾听了一会,显出惊喜的表情,道:“太好了,我们击退唐军了。”

“打开寨门,我要进去看看。”

“首领说不行,害怕伱们是唐军假扮的。”

“放屁,我长得就不像唐军,等我禀报了将军,看你们还敢不敢不开门?!”

蕃军探马大怒,挥起马鞭便打。

嶲部汉子连忙抬手挡了一下,蕃军探马便留意到他左手断了半截。

“你的手哪里断的?”

“千碉城,抵抗唐军时断的。”

“你也当过兵?不错,走,随我回去禀将军,你骑那匹马。”

~~

大树寨,城楼。

薛白看着蕃军探马远去的背影,放下了千里镜。

唐军就在寨子里,他们是趁着黎明前摸到了寨墙下,准备就绪之后,点燃了炸药包,炸开了寨墙。如神兵天降般地杀入,控制了城寨。

之后给紫打地的嶲部兵力带去恐慌,薛白又让田神功追赶着那些逃跑的嶲人,并在西面的山崖上点炸药,通知王忠嗣。

情形才缓,吐蕃军主力却又来了,看尘烟人数还不小。

唐军虽奇袭大树寨成功,不过趁虚而入,实际兵力只有一百二十余人,且多日行军加上连夜奔袭,又饿又累,绝不可能抵御吐蕃军的反攻。

危急关头,薛白只好让罗追前去拖延,传递一些假消息。

支走了吐蕃探马,他稍微缓了一口气,马上向田神功问道:“王节帅回复了否?援军何时可抵达。”

“信使还没回来。”田神功也知道情况并不好,道:“看来,紫打地那边正在鏖战,援军可能不会太快来。”

“先让士卒们都吃饱了。”

薛白眼神里泛起思忖之色,如果王忠嗣能顺利在紫打地渡河,那大树寨这边最坏的情况下是可以弃寨退过大渡河以北的。

倘若如此,恐怕这支吐蕃军队会坏了他们奔袭南诏的大计。

权衡利弊之后,薛白有一个计划。

“准备一下,我们让吐蕃军入寨。”

“入寨?”

田神功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拿起一块馕咬着,听了薛白的话,被噎了一下,差点背过气去。

薛白又低语了几句,田神功会意,匆匆跑去安排。

只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唐军士卒们重新忙碌起来,他们把寨子里的柴薪都堆积到了寨门的两侧,搬石头上了城楼,并在城楼处系上了炸药。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还未完成布置,马蹄声已然逼近了。

薛白端起千里镜望去,只见吐蕃骑兵从山谷间鱼贯而来,其中有一名身披轻甲的高大将领赶到了城寨前,跨坐于战马之上,威风凛凛地对这边喊着话。

“嶲寨的人听着!我乃巴达将军尚东赞,前来助你们击败唐军,快开门让我的兵马进寨!”

尚东赞声大如雷,传到了城楼中。

田神功低声问道:“郎君,怎么办?”

“先不必理他。”薛白道:“继续准备。”

“喏。”田神功当即去催促士卒。

薛白则继续用千里镜观察着尚东赞,他知道一些吐蕃的习俗,雄健强壮者曰“赞”,名字里有这个字的往往都是身份不凡的人,相当于在大唐被称为“郎”。

时间一点点过去,尚东赞又喊了几句,不耐烦地打马兜着圈子,再次大喊道:“你们再不开寨门,我便视你们背叛吐蕃了!”

薛白的目光从千里镜上移开,扫视了一下寨子里的情况,虽然还未完全妥善地准备好,但应该能对吐蕃军造成不小的杀伤。

能一举摧毁蕃军士气最好,倘若不能,至少也能退回大渡河。

“开寨门。”薛白下令道。

田神功当即严肃起来,招呼过麾下开寨门。

他们的盔甲都已经卸了下来,脸也用泥抹成了灰色,乍一看,看不出是唐军。但寨子里还残留着血迹,也不知那尚东赞看不看得出端倪。

吱吱呀呀的声响中,寨门渐渐敞开在吐蕃军面前,一个骑兵驱马入寨。

~~

罗追已被带到吐蕃军的队伍中,队伍很长,排在山道中,看不到首尾。

他看到吐蕃军进入大树寨,心知他们中计了。

在他心底深处,其实已想到他的妻子儿女被吐蕃军带走,很可能已经死了。薛白承诺的尽力相救是假的,但能杀伤这些蕃军,为他们报仇也是好的……

有士卒过来,道:“你,跟我来,大臣要见你。”

“我?”

“是,还不快点?!”

罗追害怕是自己谎报消息的事被揭穿了,心中忐忑,但无可奈何,只好随着对方往中军走去。走到这里,若想逃已逃不掉了。

“大臣,报信的嶲人带来了。”

伦若赞正在亲自烧雪水,准备给公主煮茶,入寨还有一会,他来得及。

他头也不抬,自顾自地问道:“真有唐军来了?”

“小人没有看到,听说有。”

“我也听说有。”伦若赞道,“可我现在一个唐军都没有看到,都只是你们嶲部与牦牛部在叫嚷。”

罗追只描绘着大树寨的人们在听到雷声时的恐慌,凡说到别的,他都摇头以示不知。

说话的同时,他偷偷向山谷中的一个帐篷看去,奇怪吐蕃军为什么临时歇息还要搭帐篷?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你在鬼头鬼脑地看什么?”

罗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才发现伦若赞的护兵后方坐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小女子,分明样貌美丽,神情却分外严肃,让人有些害怕。

“小人……小人没在看什么。”

“还敢狡辩,我分明看到你目光闪躲。”

那小女子站起身来,抬手一指,道:“你会说嶲语吗?说给我听。”

罗追一惊,心中骇然,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却见到这小女子手上缠着一块丝绸。

那是一块红色的蜀锦,光滑柔软细腻。他去年与商旅交易,拿小马驹换茶叶时要了一匹,给德吉梅朵裁衣服,蜀锦对于他们而言是极为奢侈之物,德吉梅朵极为珍惜。

“怎么来的?!”罗追当即问道。

他想到家人就是被这支吐蕃军带走的,脑中登时浮起各种可能,瞪大了眼,再也顾不得别的。

“大胆!你敢向公主呼喊?!”

护卫们当即扑上,摁住了罗追。

娜兰贞则观察着他的反应,将包扎在手上的丝绸解下来,往旁边一丢。

像斗牛一般,罗追的目光立即就追随过去,人也往前扑。

“你是牦牛部的人。”娜兰贞道,“你的女儿在等你回家,她的眼睛长得和你很像。”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你的儿子病死了。”

“啊!”罗追发疯般的怒吼起来,“去死!你们去死!”

这一瞬间,他差点要说出“你们都会死在唐军手上”这样的话来,却硬生生克制住了,他要让他们无所防备。

娜兰贞却是转头吩咐了一句“把人带来”,之后她并不着急,神情冷淡地站在那看着罗追发疯。

直到德吉梅朵牵着女儿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罗追愣住,极怒、极悲的情绪有了巨大的变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想要救她们,与我说真话。”娜兰贞道:“你是牦牛部的人,为什么冒充嶲人?”

罗追还在泣不成声。

见他不答,娜兰贞亲自拔出了剑,走向德吉梅朵。

“我说!”罗追连忙大喊道,“是唐军让我这么做的。”

“你背叛了吐蕃,投降了唐军。”伦若赞嗤之以鼻,骂道:“叛徒。”

娜兰贞反而对此很淡漠,淡淡道:“说有用的,详情说来。”

她询问得很仔细,让罗追有一种就像是昨夜被薛白盘问时一样的错觉。

“……”

“只有百余人渡河,拿下了大树寨?”娜兰贞有些不信,但还是转头对伦若赞道:“快去告诉尚东赞。”

“好。”

娜兰贞则继续问道:“这支唐军主将是谁?”

“薛白。”罗追下意识就答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人,“我不知道他在唐军是什么官职,但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他很有本事。”

“多有本事?”

“他才二十岁左右,但什么都知道。”

说到这里,罗追有些夸张地挥动着双手,描绘着薛白的才能,像是在念一首诗。

“他知道为什么日照雪山时会是金色的;知道人在高原上不舒服是什么原因;知道大渡河中哪里能过河;只要是他制定的计划,唐军都会去做,都能做成;是他引来了天神,轰开了大树寨的寨墙……”

“啪!”

娜兰贞听得秀眉一皱,抢过一柄刀,用刀鞘给了罗追一个嘴巴子。

“你在骗我。”

“小人不敢骗公主。”

娜兰贞神情严肃,无法相信罗追对敌人的赞颂之词,道:“我不信……”

“轰!”

突然又是一声雷响,打断了中军这里的谈话。

娜兰贞抬头看去,见到了她无法相信的一幕——大树寨的寨墙在一瞬间坍塌了下去,砸向了正在入城的吐蕃兵马。

尘烟腾起。

随之而来的是惨叫,以及各种嘈杂的声音,让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

尚东赞其实入城不久后就发现了异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也没有嶲部的头人前来迎接。

“停!”

他不敢马上让士卒知道中计了,以免他们恐慌。他首先做的反而是解下了弓箭,瞄准了他一眼扫去最像唐军将领之人。

然而,不等他展示出他的勇武,一声大喝已响起。

“动手!”

轰隆巨响声中,他抬起头,见到寨墙上的石块正往这边砸来。

尚东赞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本该更小心谨慎才是,可谁又能想到唐军会在一个嶲人的寨子里呢?另外,他不得不承认,之所以急着入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太想在娜兰贞公主面前表现了。

于是,那美丽又清冷的面容在他脑中浮起。

“嘭!”

石头砸落。

尚东赞脑中的美丽面容就此消散。

他的脑袋也就此消散了。

火光燃起,大树寨逐渐陷在了火海之中。

~~

大树寨中是真的有大树,就长在临着寨子的一段高山之上。

薛白此时正站在树下,看着战场上的局势。

第一时间进入寨子的吐蕃兵马不算多,他这些布置,造成的真正伤亡只有三百余人。但它动静大,对吐蕃军士气的打击不容小觑。

薛白虽然也可以在给吐蕃军造成一定的伤亡之后就撤回大渡河,但如此一来,等对方主帅缓过气来,在这种狭窄的地势下,蕃军将会对唐军进行围追堵截,到时,唐军的损失只会更大。

正在一边观察局势一边思考,信使终于赶回来了。

“薛郎,节帅已派了援军,就在路上!”

薛白大喜,当即喝道:“击鼓!”

他要以鼓声再次震慑蕃军,不给他们恢复理智的机会。

“咚、咚、咚、咚!”

鼓声传开,百余唐军有了成千上万人的气势。

~~

娜兰贞听到鼓声,有些茫然地转了转头。

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战场吓到了很正常。

尚东赞的旗帜入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很可能是已经死在天雷之下了。这个她刚刚拉拢来的将军,转眼就命丧于唐军之手?

她震惊到手都在抖。

但过了一会,她握紧了拳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唐将是谁?”

“薛白。”

罗追低下头,已经不打算再知无不答了,他得设法救走他的妻女。

娜兰贞低声重复了一遍“薛白”,将这名字记下。

前方,吐蕃士卒们已被吓得纷纷掉头跑来。

伦若赞手忙脚乱地安排,末了,亲自赶回来要保护娜兰贞。

“公主,快走。”

娜兰贞下意识走了几步,出于本能就想离开这个残酷的战场,但当恢复了理智,她想起一件事。

“不能撤,唐军只有百余人。”

伦若赞只好停下脚步,道:“不是唐军有多少人,而是士气已经散了,撤退休整以后再战。”

娜兰贞摇头,摆出了她父亲处理国务时威严睿智的模样……至少看起来有些相似。

她沉吟道:“你方才没听到吗?唐军主力在紫打地,现在嶲部乱了,他们很可能已渡河,包抄我们。”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得马上撤退。”

“不。”娜兰贞道:“往南撤,都是狭长的山谷,我们的兵力铺展不开,士气又正是低落,万一被堵住,很快就会被击败。反而是击败这百余唐军,占据住大树寨的有利位置,唐军才进退不得。”

伦若赞并不认同她的判断,但他真的很关心她的安危,遂柔声道:“公主,我的职责是护送你到南诏,而不是击败唐军,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才高声向士卒们喝道:“撤!”

娜兰贞深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无法真正掌握兵权。

她有一个弟弟,名叫赤松德赞,今年八岁,乃是吐蕃王位唯一的继承人。她常常对他感到羡慕,尤其是这几年做了无数努力,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外嫁,成了泼出去的水。

脑子里想着这些,她在护卫的拥簇下策马疾行。

走了十余里,地势渐窄,前方还有两里才会到一个岔路口。

娜兰贞抬头看着山高谷深的情形,心想,倘若自己是唐军主帅,就要在此设一支伏兵……

“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风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便是惨叫。

娜兰贞看不到前方的情景,却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果然中伏了。

事已至此,已无法可想,伦若赞唯有下令兵马掉头,重新杀向大树寨。

号角声接连响起,那是唐军追击上来了,逼迫着吐蕃士卒们互相踩踏,留下大量伤亡。

“公主!”

伦若赞急得满头大汗,同时也难堪至极。他现在已经没办法面对自己笨拙的指挥了,只想着护送娜兰贞走,尽快结束这场噩梦。

然而,当蕃军重新再杀回大树寨,前方却已有唐军严阵以待。

~~

“节帅亲自率援兵从大渡河北岸过来了,正在渡河;王天运、李晟等部,已绕到南面去堵截蕃军。”

“好。”

薛白用千里镜扫向大渡河,发现王忠嗣的旗号虽然已在渡河,但带的兵马其实不算多。

仓促之间,也渡不了太多的士卒。

而蕃军虽然已方寸大乱,人数却多,便是站在那不动给唐军杀,两天两夜也未必杀得完。

正想着,王忠嗣已到了,雷厉风行地走到薛白身边,扫视着战场的形势。

“放开缺口,让蕃军突围。”

“不知节帅何意?”薛白请教道。

王忠嗣道:“蕃军人多,后续还会有援兵。我方孤军深入,士卒饥劳。此时占据上风,可一旦战事僵持不下,于我军非好事,故而可围三阙一,放他们突围。”

薛白问道:“节帅就不怕他们赶到南诏报信?”

“普通士卒,战败了,逃出战场了,跋山涉水到别国去报信吗?”王忠嗣指着蕃军的中军大旗,道:“擒贼先擒王,将他们的主帅除掉,旁人自不会再去南诏。”

薛白若有所悟,但还在思忖。

王忠嗣难得笑了笑,指着大树寨两边的高山,道:“我们先占据了高处,再放开围堵。蕃军自然会冲过大树寨,沿河逃窜。”

薛白道:“沿河两边走不了的,要不了多远就是临河的峭壁,所以大树寨的位置才重要。”

“没路了好,将他们赶入大渡河。”

“还有船?”

王忠嗣道:“且留些希望给他们,他们兵力多,不可逼到了死路。”

“围三阙一,不仅是围城时可用,受教了。”

很快,唐军依着王忠嗣的命令行动起来。

薛白带人登上了东侧面的陡坡,准备好随时放箭、冲锋,以期给突围的蕃军造成大量的伤亡。

赵余粮则抱着他那柄笨重的火绳铳,架好,填装,准备点火。

薛白看着,也没说什么,这支火绳铳的组件几乎全是手工一点点打造的,既不能批量造,又不太好用,更多的意义还是在于实验,累积使用经验,寻找改良的办法。倒没想到,赵余粮能把这么麻烦的东西用得这么好。

周围的唐军却要笑话赵余粮,道:“有这许多磨叽工夫,我都射出去十箭了,你抱着这玩意一路,到底有甚用?”

赵余粮道:“可我不会射箭。”

同袍们皆是摇头,骂他没志气。但话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反正不会射箭,有个东西杀敌,总比没有强。

“来了。”

~~

“突围!”

伦若赞不停喝令,终于,他保护着娜兰贞杀出了重围。

可惜,蕃军已经失去了据大树寨而守的时机,只能冲过大树寨的废墟,奔向大渡河。

绕过峡谷,有士卒往东、西方向奔去。

忽然,箭雨从头上洒落而下,留下一地尸体。

“杀啊!”

唐军声势大噪,从两侧杀将出来。蕃军不由大乱,人挤人地,把许多人挤进了大渡河中。无情的河水当即袭卷而来,将他们冲向下游。

惨叫声不绝于耳。

短短这会工夫,死于汹涌河水的人数,就比方才鏖战两个时辰的伤亡高出十倍不止。

伦若赞急得满头大汗,竟是根本不再管帅旗,亲自拥着娜兰贞便走。

“快走,保护公主。”

“抢船。”

一名护卫举起盾牌挡着他们,脱离了帅旗,直奔大渡河边。

然而,停在那的几艘渡船就像是唐军留下吸引蕃军送命的陷阱,蕃军们为夺船自相残杀着。

“没有桨啊!”有人大呼道。

“噗。”

这人已绝望地倒在了船中。

“杀光他们!”

伦若赞赶到,发了狠,下令杀光周围的蕃军,终于是带着娜兰贞登上了一艘满是血泊的小船。

“没有桨!”

“推船!”

不停有护卫倒下,鲜血流出,染红了大渡河。

在付出了无数条性命之后,好不容易,小船动了。

伦若赞眼看着河水开始推动小船,心情无比复杂,好在,他拼尽全力还是保护下了他的公主。

周围是地狱般的情形,唯有船上载着逃生的希望。

他看到娜兰贞脸色苍白,小嘴唇都没了血色,可怜兮兮地站在血泊之中,心疼不已。

“公主,你别怕,我会保护你,坐下……”

“砰。”

突然其来的一声闷响。

伦若赞感到背上一痛,痛哼了一声,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还在想着也许就不去南诏了,他可以带走娜兰贞公主。

然而,他眼神里的神彩还是逐渐褪去,只能无力地坐下,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娜兰贞。

“娜兰贞,我……我从小就……”

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娜兰贞美丽的脸庞,她探头过来看他了。

伦若赞感到一阵满足,终于没了声息。

娜兰贞看了看伦若赞,有些疑惑,最后让护卫把伦若赞的尸体翻了过来。

她蹲下身,检查了上面的伤口,眼神中露出震惊之色,看向了河岸,带着不服输的语气喃喃了一句。

“真这么厉害?”

(本章完)

第350章 俘虏

长安,八月。

升平坊,杜宅,桂花飘香。

明日便是中秋节,卢丰娘正带着婢女们在准备给各家送的礼,到了给薛宅的礼单,她却踌躇了起来。

“倒是难,我与薛白情同母子,这给三娘的礼轻了不成,重了又显得生分。”

彩云默默低下头,心知主母不是真的犯难,而是忍不住又要把“与薛白情同母子”这句话拿出来念念。因每次说出来,都不知让长安城的贵眷们有多羡慕。

那边杜有邻从正房出来,整理着胡子,要往书房去,卢丰娘见了,连忙将他劫下来,道:“阿郎慢些,帮我看看中秋的礼单。”

“说吧。”杜有邻停下脚步。

卢丰娘偏不说正事,拉着他到一旁,小声闲聊道:“我听彩云与青岚聊天,提到右相府的十七娘近来常到薛宅去与三娘说话。”

“薛白在便有风言风语,如今他不在长安还有这嘀咕。李家小娘子那是去给颜三娘看病的,嚼甚舌根?”

“我不就是怕三娘与那边,比与我们更亲近了吗?”

这缘由听得杜有邻连连摇头,不耐烦道:“尽操些没用的闲心。”

“那中秋?”

“办个家宴,邀了颜三娘与她娘家便是。”

“可虢国夫人还住在薛宅,倒不知她有何安排。”

“你还能管得了虢国夫人不成?”杜有邻愈发不耐烦,迈步便走。到最后,他也没能给个出个明确的主意。

如今薛白不在,想着要照顾颜嫣的人却多,彼此如何协调反而成了难事。

“对了。”卢丰娘又问道:“阿郎派人到金光门看看可好,五郎怎还不到家?”

“他回什么家?”

“阿郎忘了,他要回来过中秋,说了今日到,我与你说过许多次了,到底有没有在听?”

杜有邻反而皱眉道:“朝廷命官,擅离职守,他也不怕被御史弹劾了。”

“就在这京兆郡内,中秋节休沐回来一趟,哪个又要弹劾他?你若不情愿儿子回来,中秋节伱到屋外头去。”

卢丰娘喋喋不休,但后面那句硬话却是等杜有邻走远了,她才自顾自地说的。

她满心欢喜盼着儿子归家,等了许久,终于听到通传,说五郎的车马到了。

马车缓缓驶入侧门,卢丰娘趋步上前,迫不及待掀开车帘,只见薛运娘捂着肚子坐在车厢中。

一对眼的工夫,薛运娘低下头,欲言又止,卢丰娘立即察觉到了什么,上前小声问道:“好孩子,你莫不是有了?”

“阿娘。”薛运娘点点头。

“你慢着些。”卢丰娘大喜,一边搀着,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待入了院门,才想起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五郎呢?他也不过来扶着你。”

“五郎与朋友去办些事务。”

“薛白不在长安,他还能有朋友?哪个?”

“是杨国舅府上的公子。”

卢丰娘原本欢天喜地的,忽听闻儿子与杨暄来往,那笑意就变得勉强了许多。

待她去与杜有邻说了,杜有邻先是欣慰,而后脸一板,不悦道:“逆子不立刻归家,反跑去与那等纨绔子弟来往,简直是不学好了……全瑞,你去把五郎找回来。”

待到暮鼓开始响时,全瑞才带着杜五郎匆匆忙忙回了家。

他们赶到书房,杜有邻问道:“跑哪去了?若我不派管事找你,你还要夜不归宿不成?!”

“啊?”杜五郎好生冤枉,解释道:“孩儿原本就打算回来了,因管家来,反而还耽搁了一会。”

“还敢狡辩?当了官,变得油嘴滑舌。”杜有邻叱道,“你与那纨绔去做了什么?”

杜五郎本就没想当这官,结果好话坏话全让他阿爷说了,原是不思进取,现在却是油嘴滑舌。

他无可奈何,老实应道:“阿爷放心,我们是去做了一桩善事。”

杜有邻也就是问一句,没听到回答就不耐烦地挥手让儿子退下,目光已落回书卷上、不欲理会此事,结果“善事”二字入耳,反而有了更多的怀疑,须知那些长安游侠儿,把嫖宿都当成救济弱女子的善事。

看着杜五郎告退的身影,杜有邻想了想,问全瑞道:“他今日去了何处?”

“去了杨家的别宅,五郎真是去做了善事,他赎买了一户人家。”

“什么人家?”

“是一个老妇、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另外,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

杜有邻手里的书卷一丢,道:“禁止他再与杨暄往来。”

~~

“我?纳妾?”

次日便是中秋,杜五郎却忽然被两个姐姐问了几个问题,连忙大摇其头。

“阿爷误会我了,那不是……那是郑桂娘,她的兄长是我的同年,在西泸县令任上被南诏俘虏了,我想着不能让报效社稷之士寒心,便帮他家里一把。”

提到南诏,杜妗不由关注,问道:“姓郑?名叫什么?”

“郑回。”

杜媗想了想,思忖道:“似乎在何处见过这名字?”

她隐约记得是在薛白出发前整理的某一份文书上看到过,但她与薛白断了联络已有一个多月,上一次他来信还是在益州之时,说马上要随军秘密奔袭。

他还颇风趣地说下一次该是攻破太和城,于城中写信了。

可杜媗免不了担心。

“阿姐若看到这名字,一定是替我看榜时,留意到了我的同年。”杜五郎道,“总之我与运娘情投意合,肯定是没有纳妾的心思。”

“不是看榜时见到的。”杜媗摇了摇头。

她当时就没去看过杜五郎那一榜的明经名单,想了一会,她忽然转身就走。

“阿姐你去哪?”杜五郎忙问道:“马上就要吃家宴了,我……”

话音未了,杜妗也已跟上杜媗匆匆去了。

“我赶回来与家人团圆的。”杜五郎剩下的话没有人能听到,他便小声说给自己听,“好不容易休沐。”

他已感受到今年中秋的气氛有些冷清,因为薛白不在。

虽然薛白原本不属于杜家的一员,可如今又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

道政坊的丰味楼后院有几间文牍库,藏着收集来的情报。

傍晚时分,杜家姐妹走过长廊,却见一间屋舍中亮着烛火。她们不由对视一眼,俱有些担忧,一推门,原来是达奚盈盈还在伏案整理消息。

“中秋佳节,你怎独自待在这里?”

“有新的消息。”达奚盈盈起身,道:“李林甫并未赴中秋御宴。”

“是吗?”

据杜妗所知,李林甫哪怕是病得最重的时候,几次御宴都不曾缺席过,今夜这消息便透着一股蹊跷。

“他是以何理由?”

“称是为祖先修墓,正在斋戒,以此为由向圣人告了罪。”

“不。”杜妗摇头道:“他怕是病重了,此事须想办法确认。”

如今南诏正在打仗,倘若这种时候李林甫病危,局势难免会有动荡。薛白不在长安,杜妗还是希望少一些变故。

就此事谈了一会,杜媗问道:“你可有见过郑回这个名字?”

达奚盈盈摇了摇头。

“是被南诏俘虏的西泸县令。”

“郎君确有一份名单,记载了西南官员……”

说是名单,实则有好多个卷轴,记载了西南各县的官员,还有南诏叛乱时的各种战报。

但有个问题,其中有许多战报是不全的。西南大乱,本就不可能所有消息事无巨细都递到长安来。

为此,薛白另外画了一份地图,把各种语焉不详的战报标注在上面,推演出到底哪些地方沦陷了,哪些地方还在坚守。

其中西泸县被他画了个圈,一旁写着“陷”字,官员的名册里,郑回的名字旁也写了个“陷”字。有这些标注的当然不仅一个郑回,而是足足有上百官员。

杜媗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薛白在长安时,查过这些陷于南诏的官员?”

“是。”杜妗拿出几封文书,道:“但很多消息都是他离开长安之后才陆续到的。”

“他为何要查这些?”

杜妗走到搁子前看了会,捧出一撂卷轴来,翻找着,最后将其中一张纸递给了杜媗。

那是薛白见过章仇兼琼之后记录下来的心得,首先写的一句是“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后面则是章仇兼琼攻安戎城的细节,再往后,则对比了太和城与安戎城的情形。

“他查这些,是想找到一个攻太和城的内应。”

“郑回有可能成为他的内应吗?”

杜妗道:“难说,但我们得把消息递给他,让他知晓此事。”

“可我们如今还联络不到他。”

“杨国忠可以,此事可利用杨暄带上我们的人往益州走一趟。”

商议完这些,姐妹二人再想回杜宅用家宴已经晚了,长安城宵禁,难以走动。

中秋佳节,她们被困在这一方小院中,抬头看向天空,一轮明月当空,正是“千里共婵娟”。

~~

同一个夜里,大草甸。

中秋节的夜里,薛白正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月亮,什么都没想。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太多,在世俗中不停忙忙碌碌,很少有机会这样置身于天地,心无旁骛地感受自然。

过了一会儿,王忠嗣走了过来,径直在薛白身边坐下。

“我审问了那些吐蕃俘虏,他们要去浪穹。”

“浪穹在何处?”

薛白先从袖子里把地图拿出来,在明亮的月光下铺开。

王忠嗣道:“浪穹应该说是一个部落,中为‘浪穹诏’,开元年间,浪穹诏联合三诏,攻打南诏。南诏在我军的支持下击败了他们,浪穹诏便退往剑川,后来被南诏统一。他们如今的酋长名叫‘铎逻望’,与吐蕃走得很近。”

“有趣。”薛白道:“可见吐蕃也信不过阁罗凤,希望六诏能够恢复到混乱的状态?”

吐蕃显然是一边拉拢南诏,一边扶持浪穹,分化阁罗凤的力量。

薛白在想,当唐军攻打南诏时,也许能利用好他们的这点分歧,让吐蕃没那么快支援南诏。

王忠嗣道:“吐蕃大相倚祥叶乐,如今就在浪穹,正在等被我们击溃的这支队伍去与他汇合,因吐蕃公主就在这支队伍里。”

薛白刚在剑川作了一个标记,闻言有些讶异,问道:“我们的俘虏之中有吐蕃公主?”

“没有,她领着残部,从大渡河下游逃掉了。”王忠嗣道,“小女娃子,逃得倒是很快。”

“节帅是担心她会赶到南诏报信?”

王忠嗣摇了摇头,道:“她不过只剩二十余人,没有向导、马匹、食物,不可能跑到我们前面。”

薛白当即领会过来,问道:“那节帅的意思是?我们扮成送亲的队伍?”

“不错,薛郎擅于谋划,此事便交由你安排,如何?”

王天运不久前才说王忠嗣不如高仙芝会骗人,没想到,转眼之间,王忠嗣便做了安排。

当然,整支唐军都扮作蕃军很困难的,薛白遂选了两团将近五百人,换上蕃军的衣服,作为先锋行路在前。军中没有带女子,只有德吉梅朵母女,他遂让那小女儿穿上华丽的衣服,德吉梅朵则扮作侍女照顾她。

对此,罗追十分担忧。

但他已不受到唐军厚待了,他对吐蕃公主吐露唐军虚实之事被一名蕃军士卒供给了唐军。好在那蕃军士卒没听到他们具体谈了什么,罗追百般抵赖,只说自己是用假情报误导吐蕃大臣。

王忠嗣显然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末了道:“你的脑袋寄在我处,若攻不下太和城,她们母女便是利息。”

“利息”二字罗追听懂了,心中骇然。

他再一想,如今便是从唐军中逃出去,到何处又能安全?牦牛部?他背叛了吐蕃,只能随唐军一条路走到底。

别的不管,至少他还与他的家人在一起。

这个中秋节,他算是比唐军中很多人过得好了。

……

次日,中秋节已过,唐军继续行进。

赵余粮作为薛白的私人护卫,也走在先锋军的队伍当中。

但经历了大树寨一战,士卒们与他打招呼,却都要唤上一句“万人敌”。

赵余粮极为不习惯,每次都是连连摆手,焦急地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称号。

“李校尉一箭射杀牦牛酋长,被称‘万人敌’,你一铳打死了吐蕃大臣,怎么就不能称呼?”

“就是,莫显得我们河东兵不如陇右兵。”

“可我也不是河东……”

赵余粮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也没能解释清楚。

但更让他忧愁的一件事是,他的火绳铳坏了。

射中了伦若赞之后,他还打了几铳,有中的,也有不中的,杀伤了两个吐蕃将领。当时装填就愈发费力,之后更是卡住。

赵余粮把火绳铳拿给薛白看了,说是枪管里已经变形,没用了,好在没有炸膛。

“郎君,那能修吗?”

“修不了了,埋了吧,务必销毁了。”薛白说着,竟是将那火绳铳各个部件拆下来。

赵余粮看得心疼,又道:“郎君,修一修吧?没了它,我就不能杀敌了。”

偌大一条汉子站在那像是要哭出来。

“是吗?”薛白却是反问了一句,道:“没了趁手的武器,你就不能杀敌了?”

赵余粮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愣了愣。

“武器总会再有的,但武器只是锦上添花,至少在当今是这样。它能否帮助你增长战场上的经验、出手时的自信、一往无前的勇气,这才是最重要的。”

薛白已将手中的火铳拆了个七零八落,这是第一批造出来的火器,并不好用,坏了也就坏了。但很多第一批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他希望他们能一直都在,且越来越强大。

此时的赵余粮依旧没明白这份期许,好在薛白承诺以后会给他一杆更好的火铳。

是日,赵余粮还领了一份军令,他奉命带一小队人去前方探路,唐军行进路上的下一个吐蕃堡垒是孟获城。

初时,身上没挂着火铳,他感到很不安。

军中有一个名叫黄丁火的士卒便问道:“万人敌,怎没带你的火棍杀敌将?”

“用不了了。”

“你瞄得准,箭术一定不差,用我的弓,我的弓重。”

“拉不开,我力气小。”

“那要射谁,只管说一声,我箭术也不差。”黄丁火笑道。

赵余粮遂心定了许多,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农人,终于渐渐有了老兵的样子。

~~

南诏,太和城。

郑回走进王城,很快就感受到了王城日新月异的变化,阁罗凤正在自立建制,王城中的诸多雕饰摆设的规格便都换了,威严了许多。

一路被引到大殿之上,殿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阁罗凤端坐于上首,正与诸将在议事。

“见过云南王。”郑回执礼,低着头不敢看。

他说好只是当教书的先生,若看得多了,免不了要被阁罗凤利用。

“郑先生来了,快,赐座。”阁罗凤很热情,道:“先生等待一会,等我议完军务。”

“那我先回避……”

“不必,不必,又不是机密,安心坐下。”

阁罗凤安抚着郑回,继续向诸人道:“方才说到哪了?鲜于仲通已率唐军大军到了石城。”

郑回默默听着,心中思量,他猜测圣人被拂了天威,很可能出兵南诏。但在他看来,如今吐蕃大相已带兵到浪穹作壁上观,打的就是蚌鹬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大唐最理智的办法还是与南诏和谈,以打仗之外的手段解决,。

巧的是,阁罗凤也是般想法,叹道:“郑先生代我写的书信已经送到了石城,字字诚恳,我也同意大唐在云南复置姚州、安宁城,可是鲜于仲通不肯招降,如何是好?”

这一番话文绉绉的,显然是准备好了的,打着拉拢郑回的主意。

郑回心知这一点,奈何心中希望南诏能重归于大唐,遂道:“云南王有何差遣?”

“请先生再替我写降书一封,我递呈给鲜于仲通,请他休兵罢战,如何?”

郑回先是疑惑,暗道鲜于仲通既发兵到了石城,绝不可能轻易折返,那再三递降书又是何意?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自己写的这降书,文辞优美,绝非南诏人可以写出来的。鲜于仲通一定会问是何人为阁罗凤代笔,如此一来,自己万不可能再回大唐了。

他不由心中迷茫,再一抬手,却见阁罗凤正以饱含期许的目光看向自己。

于是,他心里有些想法,不由松动了。

~~

石城。

鲜于仲通穿过了五尺道一路南下之后,不得不在石城休整,等待后续兵力。

在石城,他收到了阁罗凤的降书。

那降书看似语气谦卑,诚意满满,其实却暗藏威胁之意。

一会说吐蕃“观衅浪穹”“以利相导”,一会警告唐军“居存见亡,在得思失”,哪怕说的事情是真的,看在鲜于仲通眼里,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原本还好,看罢降书,恨不得将阁罗凤大卸八块,遂果断拒绝了南诏的请降,率兵继续前进。

南诏面临唐军大军压境,已坚壁清野,集中兵力,因此,鲜于仲通在这一段路推进得颇为顺利。

待到临近重阳,他已抵达滇池。

在滇池,他收到了阁罗凤的第二封降书。

依旧是那谦卑的语气,但到最后,阁罗凤竟是质问了鲜于仲通一句话。

“自古及今,为汉不侵不叛之臣,今鲜于节度贪功背好,欲致无上无君之讨,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耶?”

鲜于仲通不由勃然大怒。

都说南蛮心思简单,在他看来,阁罗凤却是狡诈异常。

明明是阁罗凤早有异心、攻下姚州、杀张虔陀、占大小三十二州,还勾结吐蕃,到了其嘴里,却成了“不叛之臣”了?!

反而是他鲜于仲通奉旨讨贼,变成了“贪功背好”,愧对皇天后土?

更可气者,他甚至都不能与阁罗凤辩一辩,没来由失了大唐节度使的气度,还要被御史指责。

正气到头昏脑胀,鲜于仲通忽然眼睛一眯,留意到了一件小事。

这两封降书虽盖着云南王的大印,但只看文采、字迹也知不是阁罗凤写的,必是其身旁有人为他代笔。却不知是哪个龌龊小人。

“去问问南诏派来的使者,一直送这污人眼的信来是何意,又是谁写的?”

“喏。”

这事不难打听,唐军干脆把南诏使节扣下,严刑拷打了一番,能问的问题都问了一遍。

“回节帅,信是投降于南诏的西泸县令郑回所写。郑回如今已任南诏王师,官任南诏要职。”

“郑回?”

鲜于仲通对此人有些印象,知道其人在任上政绩不错,对此反而更恼火起来。

他遂在自己呈递给朝廷的奏报上添了一笔,告之朝廷西泸县令并非只是被俘虏,而是彻底背叛了大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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