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星辰与眼泪

预料之外,第二位天敌的到来,令整个营地里的气氛越发的凝重,在这沉默的进餐之中,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而在吃完之后,也没有人离开。

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静静的等待着。

而主持午餐的卢基娅也并没有说话,平静的在座的每一位送上了茶水和水果之后,便坐了下来。

难熬的沉默里,只有将军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满不在乎低头,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根铝管,娴熟的咬掉了雪茄的另一头之后,歪头用火机点燃。

在女儿旁边,褚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

刚刚亮起红光的雪茄无声熄灭。

将军皱眉,再点。

可这一次却不论如何都点不着了。当他放下打火机,皱眉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端着水杯一脸无辜的旅行者。

“有小孩子在呢,当大人的要做个表率。”褚海说,“至少为美洲,对吧?”

“呵,美洲?我早就代表不了美洲了,我连自己都代表不了。”

将军举起了双手中的镣铐,拿起看了看指尖熄灭的雪茄,便张口咬掉了一截,咀嚼着辛辣的烟叶,嗤笑着摇头:

“如今看来,作为教育的唯一意义,便只有作为前车之鉴了。”

“说真的,我还是在第一次地狱里和别人探讨教育问题。”

褚海微笑着,瞥向了长桌中央的某个位置,忽然问:“您老等这么久了,不至于干看着吧?

有没有什么教学心得分享一下?”

就在托罗努斯和吉祥天的中间,两人疑惑的回头,瞬间,便感受到了来自灵魂之中扩散开来的寒意。

为什么没有察觉呢?

如此明显的目标。

就像是洗碗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筷,好像是办公桌上数不完的待办事项,乃至所有被抛在旁边不曾注意的问题。

明明如此的醒目,如此的……让人无法忽视。

有人坐在那里。

从一开始就在!

只不过,你们不愿意去看而已……

“希望,各位,用餐愉快。”

那个沉默人影的喉咙里,传来呆板的发声器的电流声,就像是缓慢的按动键盘,斟字酌句的谨慎回答:“我,不希望,打扰。”

年龄,无法判断。

性别,无法判断。

长相,无法判断。

至于姓名,更不用说。

那个浑身笼罩在生化防护服的身影,就连面孔上都带着一层厚厚的防毒面具。可在座的人又有什么是只能凭借视觉去观测的呢?

心相探索、盲视、灵魂共鸣,直觉感知……

一切的一切,所有观测手段,当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便只能看到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

“初次见面,或者,再次见面。或许,大家,没有印象,但同各位,已经有过,交道,不少次……”

来自存续院的代表如是说道。

不,更确切的来说,他或者她,再或者祂,便是存续院本身。

天文会辖下三大机构中,同理想国的命运记录官,统辖局的局长同等席位的存在,存续院的管理员。

可以用最方便理解的方式去称呼他为院长,或者一切你喜欢的称呼。

反正他不在乎。

没有任何情报,没有任何的记录,更不存在任何流传在外界的消息,存续院是如此慎重的处理着这位管理者的一切情报。

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其他人的安全。

他所代表的,便是天文会的阴暗面,现境一切丑陋收容之处,和所有不为人所知的畸变和破坏。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因为沾染的歪曲值过多,很少会离开存续院,出现在别人的面前。

诚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

再没有人会有食欲了。

当他出现的瞬间,某种足以令常人癫狂的意味就源源不断的从他的身上扩散开来。

就在他所在的地方,就已经开始发生了畸变和现实扭曲。

纵然是在这最幽深的地狱里。

血肉化的尘埃在脚下蠕动,漆黑的目镜后仿佛无数诡异的幻影和噩梦此起彼伏的闪烁,厚重的防护服下面,肢体不正常的蠕动着……让人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来也来了,吃也吃了,该有的招待也都体会了。也应该,谈谈正事了。”褚海托着下巴,淡然发问:“我很好奇,天文会将我们召集在此,是为了什么?再次探索深渊之底?”

他停顿了一下,严肃的说:“这种事儿,我一个人就够了,犯不着其他人来帮忙吧?”

并非看不起其他人的意思。

而是对于天文会将自己的女儿也安排在队伍中有所不满。

纵然女儿已经强过了无数人,可当父亲的,哪里有带着女儿上战场的道理呢?

“请放心,人数,是超过,需求的。”院长平静的回答,“我们,必须,竭尽所能,不能有,任何,误差,和失败。”

说着,他抬起手,打开了放在面前桌子上的公文箱,从其中取出了一枚U盘,插进了自己脑门后面的接口里。

被封存的记忆再度解压,备份意识经历了十五道验证之后,接入灵魂之中。

于是,密封在脑海深处的机密被打开。

不知是否是提前早就录制好了说辞,就连话语都变得流畅起来。

“召集各位至此,是为了本次诸界之战最关键的作战计划,同时也是存续院中的绝密。”

他以呆板到毫无起伏的电子音给出了答案:“关于【毁灭要素·波旬】的,作战计划。”

一时间,整个长桌之上,迎来了漫长的死寂。

所有人都微微僵硬了一瞬,疑惑抬头。

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

褚海率先摇头:“波旬具备不灭性,深渊之智与深渊同体,想要根除,除非把地狱里所有有脑子的生物全都抹除掉。

这根本不现实。”

倘若曾经融合和奇迹与灾厄,自寂灭中一瞬永恒,后世再无痕迹和追溯的佛陀可以被称为‘觉悟’的话。

那么,波旬,便是与之相对的‘执迷’本身。

根深蒂固的恶孽、永无休止的欲望乃至自灵魂深处流出的恶念恶意和一切生物与生俱来的残酷本性乃至更多……

如今遍及深渊中的一切地狱,被无数教团所膜拜的魔性之智,便是永恒的欲望和渴求在地狱之中的结晶和成果。

正如同庞大的恒星会牵引着无数小行星落入自身的引力带一样。

只要其存在,便不断的形成干涉。

这一份来自地狱的引力无时不刻的窥伺着白银之海,寻找着任何的可趁之机,无孔不入的投下来自地狱的阴霾。

作为曾经白银之海的守卫者,褚海对祂的存在再熟悉不过。

正因如此,才更加明白这一计划的荒谬。

“并非形神之上的毁灭。”

院长回答:“拆解,切分,去中心化,收容,封锁,最终,无害化……纵然毁灭要素依旧存在,但以不具备危害能力,最小化其干涉领域,直至最后成功封锁收存。”

褚海摇头:“我姑且不论成功率,你们又如何确定它的位置?”

波旬的乐土从来不曾上浮,哪怕在如此的时刻,依旧隐藏在深度潮汐的波澜之后,隐没在寂静区的最深处。

那一片混沌大海是孕育一切灾厄的温床,同时也是天然的迷宫,倘若毫无准备闯入其中的话,只会迷失在永恒的混乱现象之中,再无退路。

“就像是水文调查一样,褚海先生。”

院长回答:“日复一日的投入染色的标志物,追踪溯源,一直到确定了所有灵魂和源质的流向与归处。

这并不困难,只是水磨工夫而已。”

水磨工夫。

说来简单,可不论是谁,都能体会到背后的残酷之处。

不过,此刻并没有人问,那些染色的标志物究竟是什么。

在存续院,是并不存在任何法律和道德束缚的,因为他们已经被永恒的责任束缚在其中,哪怕是死亡也不可能解脱。

对此,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并非是心血来潮的奇想,而是足以通往成功的计划。”

院长的话语还在继续:“经过先导会的批准许可,八十年之前我们开始进行相关的实验与验算,四十年前初步完成计划,十九年前完成二次审核与推导,并在六年前得五常领事的支持与五大谱系的参与,详细作战计划在一年之前完成。

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褚海先生。”

“包括我们?”褚海似笑非笑的问。

“包括你们。”

在院长的公文箱里,有一叠文件浮被取出,落在桌子上,在文件之上,是数十个早已经被当事人所遗忘的签名。

由他们本身所签订的保证!

“你们,全部都已经同意了,就在你们出发之前……”

“或许如此。”

褚海冷漠的从里面挑出一张,撕碎:“但别忘了,未成年人没有经过监护人的准许,所签署的法律文件可不具备效力。”

“当时您也这么说,您表示反对,但您改变主意了。”

院长再次取出了一张加盖了褚海印章的文件,平静的告诉他:“在我们向您展示了七年后的未来验算中所存在的某种可能性之后……”

来自天敌的印记,就在那一张纸上。

于此同时,被唤醒的,还有被兵主所亲自封存与纸上的记忆。

令褚海陷入沉默,再不说话。

死寂之中,只有白帝子疑惑的看着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下意识的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袖。

可褚海没有回应,就像是石化一样。

“想开点吧。”将军摇头,“小孩子总要长大的,你难道能管她一辈子吗?”

“不,我能。”

褚海回头,看过来,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他终于不再笑了。

就像是考古专家握着铁镐端详眼前的标本时那样,露出了某种,仿佛工作状态一样的平静表情。

无悲无喜。

在那一双眼瞳的俯瞰之下,一切都是天意,包括死亡本身,不可抗拒。

那是东夏最古老的杀意、反叛、野心、斗争,乃至罪恶和死亡所造就的狰狞神灵。

生杀予夺,只在一念。

此乃兵主!

“……”

将军手指猛然握紧了。

那一双瞬间,就行产生了多少次死亡的幻象呢?斩首、腰斩、车裂、火焚、炮烙、凌迟、穿心……无数的死亡从幻觉之中降临与灵魂和肉体之上,带来真实不虚的痛楚。

令那一双眼睛骤然瞪大了,烧红,浮现出崩裂的声音。

汗流浃背。

好像有血色的浪潮凭空掀起,覆盖了整个世界,将一切都平等的推向灭亡,直到在漫长的死亡之后凝结成标本,再度被开掘而出。

可很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象便消散无踪。

褚海已经垂下了眼眸。

平静的将那张文件收起,叠好,最后装进口袋里。

好像重归冷静一样。

可那已经无法在隐藏的恐怖质量,却令这门后的泡影世界,不断的发出一阵阵难以负荷的哀鸣。

“现在,请问大家还有别的问题么?”院长问道。

没有人有问题。

不过是战争而已,难道这里还会有人想要转身离去么?早在存续院选择他们之前,就已经预先考察过不知道多少年。

他们每个人都会接受自己的任务,领受这一份职责,并背负这一份牺牲。

不会有任何例外。

“虽然没有别的选择,可做父亲的,唯独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那么可怕的样子啊。”

褚海轻叹,亲吻女儿的额头,予以最后的祝福。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很快。”

院长最后一次打开了公文箱,将一台古老的留声机摆在桌子上,当一张崭新的黑胶唱片放入探针之下以后,便有带着些许噪音的古老爵士乐从黄铜的喇叭里传来。

那一瞬间,虚无的记忆带着来自存续院的计划降临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就像是要将属于每个人的工作,都烙印进他们的本能里,详细到每一次呼吸。

院长低头看着自己的腕表,沉默倒数。

直到分针和时针重合的瞬间。

他说:“现在。”

那一瞬间,深渊悲鸣。

第170号存续院███记录,并██试验计划。

附件03——时间表。

13:00:00,毁灭要素·波旬作战开始。

13:01:02,亚努斯之门开启,连通万魔之殿;同一时间,目击【毁灭要素·波旬】正体。同一时间,战斗开始,███启动。

13:01:07,吉祥天死亡,马尔斯重创,狼血之剑损坏。

13:01:10,卢基乌斯死亡。

13:01:11,卢基娅重创,更替为卢基乌斯。

13:01:13,符残光重创,褚海重创,托罗努斯死亡。目标波旬重创。

13:01:30,波旬重生,████成功激活。

13:01:41,侦测到时间轨迹不正常波动,彩虹桥开始修正。

13:02:00,波旬分裂,计划进入第二阶段,第六备选。

13:02:01,阿温哈伊死亡,缇匹尤雷特死亡,苏尔特尔死亡。

13:02:10,符残光死亡,波旬再度重创。

13:02:36,███秘仪启动,基路伯死亡,加百列之杖彻底毁坏。

13:02:59,存续院下降阶段结束。

13:03:01,创造主庆格尔泰死亡,创造主赫尔曼死亡,大宗师曼文死亡。

13:03:03:███████████████。

13:03:09,褚海第四次击溃波旬核心,同一时间,计划进入第三阶段。

13:03:39,毁灭要素·波旬,解体完毕,无害化完成。

13:03:40,█████████,毁灭要素·波旬,收容结束。同一时间,确认缄默者石碑反应。

作战结束。

13:03:50,撤退结束。

13:04:10,波旬残余组织爆发,深度井喷开始。

13:05:00,魔染现象扩散。

……

19:09:00,冲击抵达现境,彩虹桥第六、第十九、第二十一链路损坏。

……

21:00:00,观测记录结束。

深夜,伦敦,槐诗从梦中惊醒。

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疑惑的撑起身体,看向窗外。

夜幕之中,忽然有星辰坠落如雨。

那么美。

就像眼泪。

(本章完)

第1083章 牺牲与未来

葬礼开始的时间是两天之后,下午六点钟。

由于存续院的收尾工作还未曾进行,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筹备,这一次的葬礼仅仅做了内部范围的通告,没有向外公开。

除了各大谱系的代表和成员之外,而作为天国谱系的成员和继任者,槐诗也在罗素的安排之下接到了来自秘书处的通知和邀请,作为陪同,和罗素一起出席。

如同所料的那样,现场的气氛一片凝重,在宽阔的礼堂,现境的投影之下,所有参与者都平静又严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发一语。

归来的天敌褚海沉默的坐在玄鸟的旁边,沉默的凝视着那些铭刻在墙壁上的名字。卢基乌斯与卢基娅兄妹据说还在存续院中接受治疗,未能亲自到场。

原本槐诗还以为能够见到罗老,可那位冷眼看淡了生死的老人并没有到来。在从天文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便再次返回到地狱中去了。

甚至没有再见槐诗的面,只是给他留了一张字条,让他再见到罗娴时,告诉她自己的去向。

个中内情,他不愿意多说,槐诗叹息着将那一份留言收起来。

抬头,看向台上。

略微有些迟来的叶戈尔看上去神情分外憔悴,连日以来太多的事物了,不断的煎熬精神和耐力,偏偏叶戈尔还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有天文会的技术,作用也终究有限。

如果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休息的时间,恐怕今天的名单上就要多一个人了。

“今日我们汇聚在一处,共同缅怀逝去的英烈,愿他们的英魂长存,照拂人间。”

在寂静的殿堂中,只有那沙哑的声音回荡。

他念着每一个逝去的名字,那么用力,就像是竭尽全力的从肺腑中挤出一样。

庄严的氛围里,只有那低沉的话语回荡。

“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由于他们的奉献,毁灭要素·波旬得以成功收容。超过两百个深渊教团因此而崩溃,无以计数的凝固者迎来永眠。

梦想病、Ω型嗜虐症、深度症候群、心灵裂变等诸多源质瘟疫和模因传染得以根除。累计的获救者,多达十六万四千余人,甚至还有更多……

因此而产生的修正值,已经抵达了百分之四十六,还在保持着缓慢同步增长。这都是他们所遗留下的宝物,也将是指引我们继续前行的灯火……”

后面的话,槐诗没有听清。

太过于窒息了。

导致他在漫长的倾听中渐渐恍惚。

直到许久之后,罗素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唤醒的时候,他才发现,礼堂之内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已经离去。

只剩下他和罗素还坐在这里,凝视着那些铭刻在铁石中的姓名。

“结束了?”

槐诗茫然的问。

“不然呢?”罗素反问:“走了,槐诗,下午还有工作呢……”

槐诗没有说话。

自两日以来,漫长的震撼中,他依旧未曾从那简短的通告中回过神来。

刨除掉无关的修饰之后,那些直白的结果是在是过于冷酷了,总让人心中郁结,无从排解。

他甚至怀疑,统辖局那帮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都有一种按部就班的冷漠感。

令人不快。

“这也太让人心冷了点吧?”他疲惫的叹息。

“官僚机构不就是这样么?”罗素摇头,“对比结果,这都是值得的,槐诗,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况且,对于早有预料的事情,谁又会表现出诧异呢?”

“……你……”

槐诗僵硬,“什么意思?”

“你知道存续院的风格是什么吗?不是十拿九稳,而是万无一失!”

罗素叹息,“他们等闲不会开口,可一旦开口,只要按照他们的计划去做,那么就绝对一点毛病都没有。

除非绝对的稳妥,否则他们绝对不会轻动,绝对不会冒任何的风险。倘若统辖局是中间平衡派的话,那么它们和理想国就是绝对的两个极端——

可你有没有想过,明明做了这么多年的计划,怎么会有如此众多的牺牲存在?”

仓促之间,槐诗只感觉自己脑子嗡嗡的响。

难以理解。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槐诗,牺牲的名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罗素直白的回答:“搞不好,那一份时间表写出来的时候,对波旬进行的作战还没开始呢……

要我来说,多半,他们每一个人,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收到自己的死讯了。

甚至按照存续院的风格,死亡的时间可能都会精确到分秒。

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槐诗,所有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所有的死亡也必然会有所归属。

他们的葬礼,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举行过了。

今天在这里的,不过是个流程而已……一个公告,一个由官方给出的回答,一份给所有应该知道的人的通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罗素停顿了一下,叹息着,看向远方的天空。

“——因为,真正需要葬礼的人,不在这里。”

当浩荡的钟声青空响起时,便有数之不尽的白鸽升腾而起。

此时此刻,东夏、罗马、埃及、美洲……现境的一切,再度迎来了寂静。

宛如悲悯的默哀。

奏响挽歌。

以如此众多牺牲的奇迹,作为代价。

以这一场斗争所带来的修正值,作为奉献。

以三大秘仪,作为引导——

天文会的最深处,缄默者石碑之上的光芒,被再次点亮。

白银之海的投影再度浮现,那汇聚了所有人类的灵魂之海涌动着绚烂的海浪,潮声如歌唱。

修正世界的力量,再次于此运行!

令永恒的璀璨之海中,再度泛起波浪。

向着那此刻依旧还在燃烧着战火的边境防御阵线——在无尽之海上、永恒迷雾中、荒原的铁雨里,燃烧的山脉之间……

也向着地狱。

那些埋葬在风雪和利刃之间的开拓队伍,那些迷失在深度之间的孤独逝者,还有那些微笑着依偎在一处,相拥而死的无畏者们。

在那些自不久之前开始的斗争里,在那些将要延续到未来的战争之中……

来自现境的静谧的波澜缓缓的扩展。

恰如迟来的母亲一样,温柔的张开双臂,拥抱着每一个徘徊的孤独灵魂,抚平了所有的空洞面孔之上的悲伤和绝望。

最后,微笑着,牵起他们的手。

踏上了归途。

从此之后,回家的道路上,再无险阻!

半个月之后,东夏,龙脉的最深处,浩荡的长吟回荡。

在那地底奔流的辉煌光焰之中,一座古老的石坛缓缓升起,在重重秘仪的加持之下,绽放幽暗的光芒。

缓缓开启的灵棺中,浓郁的药草味随着气泡不断的升起。

重生者缓缓睁开眼瞳。

便看到玄鸟的笑脸。

“重活一次,感觉如何?”

“糟透了。”符残光喘息着,摇头:“感觉就……好像临阵脱逃一样……其他人呢?其他人还好么?”

“吉祥天已经寿限到了,提前留下了传承;阿温哈伊和缇匹尤雷特的意识多半已经回归了那位存世神明的怀抱;苏尔特尔的凝固早已经没法逆转了,他是最早报名的,恐怕多半……至于存续院那里,他们有他们的安排,我们外人管不着,但他们也绝对不会让这一份牺牲白费。”

玄鸟轻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海花了很大的功夫,把你带回来的,不要让他的苦心白费。”

“我知道。”

符残光沉默了许久,缓缓颔首,“只不过帮忙带了几年女儿,就让人还这么大的人情,太过意不去了。”

说着,正准备起身,忽然,愣在了原地。

“不太对……”

寂静里,他疑惑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渐渐的瞪大眼睛:“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往日里宛如呼吸一般自然顺畅的雷霆回音已经消失不见,而来自麒麟的万世福泽也彻底消耗一空。

圣痕不见。

更重要的是……

“这不是很正常么?哪里不对了?”

玄鸟端起了藏在袖子里的摄像机,对准老朋友呆滞的面孔:“来,看这里,这可是珍贵的纪念……你看看你,活蹦乱跳的,不也很……很……很可爱么?”

扑哧一声。

在寂静里,如此清晰。

在远处,房门后探头的夸父憋不住了,抱着肚子,歇斯底里的狂笑,猛拍大地,便顿时一阵地动山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在摄像机的镜头倒影中,符残光抬头,露出肥嘟嘟的白嫩脸颊,粉粉糯糯,如同小团子一般。

呆滞的看着自己全新的身体。

“什么鬼!”

曾经的东夏第一奶声奶气的尖叫,“为什么我变成了一个两岁小孩子了?”

“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潜力大啊!”

玄鸟的神情严肃起来,语重心长的回答:“你是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家里的息壤就剩这么点了,当省则省!

说真的,要不是怕你接受不了,有的东西我都想帮你省略掉……”

“老东西,我杀了你!!!”

符残光怒吼着,猛然跳起,奋力一跃,一拳……砸在了玄鸟的膝盖上。

然后,稚嫩的手指一声脆响。

他缓缓的弯下腰。

哇的一声。

疼的哭出声来……

在短暂的休养和检查之后,确认了只是肿胀,并没有其他的问题之后,残光‘小朋友’便顺利的出院了。

为了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他严肃的拒绝了白泽提供的童装,依旧穿上了自己原本的衣服……只不过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多个褶,看上去分外的古怪。

走着走着,就会不小心从领子里钻出来。

引得路过的某位原姓少年大呼可爱,捏了两把脸之后,扬长而去,浑然没察觉到身后那渐渐冰冷的眼神。

死小子,你等着!等我把等级重新练上去,你他妈的就死定了!

而在玄鸟的办公室里,再度坐在桌子后面,两人终于有空聊起了任务的手尾。

“小白呢?”

刚刚坐稳的符残光直接了当的发问。

“睡着了。”

玄鸟歪头想要点烟杆,可看到符残光现在的样子之后,又无奈的把烟杆放下,惹得前东夏第一又是一阵勃然大怒。

为了避免大家多年的情谊真的毁于一旦,他连忙继续原本的话题:“小白很好,没问题。只是亲眼看到你死了之后,回来之后就涅槃了,估计这一次会睡很长时间。

看来是伤心过头了。”

“瞒着她也是没办法。”符残光摇头,稚嫩的面孔露出不相符的沧桑:“死劫呢?原本七年之后的死劫呢?”

玄鸟沉默许久,欲言又止。

符残光瞪大眼睛,几乎从椅子上爬起来,站到桌子上,难以置信:“喂,我都死了一次,麒麟都拿出去了,不会白费功夫吧?!”

“放心,放心,不至于!”

玄鸟的神情复杂,摆手,“十成变六成,已经不是绝对的了。况且,还有阿海呢,多半不会出什么茬子。”

“那还差不多……”

符残光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桌子上,冷哼:“我早多少年就跟你说过:兵主这种东西,就是饮鸩止渴!不但有伤天和,还要祸及子孙,一个搞不好就是全家死绝,你他娘的就是不听!非要让阿海进阶,现在后悔了吧?”

“不然呢?”玄鸟反问:“当年陆吾快要死的时候,东夏谱系是个什么吊样你又不是不清楚?连你都不要命的去逆练神功了,就不许别人牺牲?”

符残光没有说话。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

可是相比之前的凝重,现在氛围却轻松了许多。

总算,了去了当年留下的大患。

多少年的等待,多少筹划和准备,凭借着这一份了断毁灭要素的功绩,所得到的修正值抵消了原本日益增长的劫数。

七年之后的凝固之难已经消失了,可相对的……偏偏却变成红鸾星动,还指向了某个让玄鸟分外牙疼的家伙!

干!

这才是让玄鸟最他妈难受的地方。

算来算去,却算漏了最关键的地方……这难道就是命运么?

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吧!

想到这里,他就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被符残光一脚踹在脸上。

“别看了,都没剩下多少寿数了,还在看。”符残光瞥着他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就气儿不打一处来:“每天看来看去,能看到个什么?”

“只希望,能够看到未来吧。”

玄鸟沉默了许久,摇头:“做好准备,残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乱象的征兆已经浮现。

哪怕什么都看不分明,他也能够感觉到:更加残酷,更加狰狞,更加黑暗的变化,在命运的滚滚大潮中缓慢的酝酿着,向着这个世界渐渐袭来。

谁都不知道,留给他们的,还有多长的时间。

“想太多也没用,只能自己吓自己。”

符残光努力的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们这帮老的都死光了,年轻人也已经都成长起来了,未来就交给他们吧。”

“谁说的,我还能再干个三十年呢!”

“三十年?呵呵,你还能顶个十年都够呛!”

“气势上不输就对了,你看人家天国谱系,这一套多熟练呐,我算是学到了。”

“算了吧,人家那叫临阵神勇,你这苟成这样,学不来的!”

……

就在这漫长的午后,尘埃簌簌从窗外的阳光里落下。

偶尔,在处理事物的空隙之间,玄鸟会忍不住低头,看向龙脉的最深处,那个无数流光之间纤细的轮廓。

在那朱红巨鸟的双翼幻影笼罩之下,少女静谧的沉睡者,沉浸在漫长的梦中。周身,隐隐雷光浮现。

只差一步最后的一步了……

“睡吧,睡吧,醒来之后,就长大了。”

玄鸟期盼的微笑着,轻声祝愿。

将那些作为代价转移到自己未来之上的阴霾抛在了脑后,不去在乎。

黑暗再多一份黑暗,也依旧是黑暗,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往泥潭里沉的深一点和浅一些,其实都没有关系。

可光明,只需要纯粹的光明,不可染上一丝的瑕疵。

彻底融合了这一份来自麒麟的万代瑞泽之后,最多十年,这个世界上,便再不会有东夏第二·白帝子。

只有最年轻的天敌……

——天敌·白帝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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