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9章 燕不南归

绝巅真是好风景!

不止是一览众山小,不止是一目尽天涯。

而是那种广阔无边的,自由。

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讲自己早就想讲的道理,而如今——

该是听者知进退分寸!

这一路走来他都是个学生,是棋盘上随手可弃的子,铁钩上诱引鱼群的饵。他拼了命的努力,也只是让棋手在弃子之时多加一份掂量,他拼了命的挣扎,也只是让自己更加惹眼可口,吸引更多的鱼。

有太多次,他不情愿,不甘心,但无能为力。

如今他已身在棋盘外,傲立绝巅之林。

天下一局棋,没人可以用他为子。人世一片海,他也是垂钓者。

当你走到那个位置,你会怎么做?——曾经有很多人,用很多种方式,很多次地问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正面回答过,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只是往前走,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在刚刚出发的时候,他是不知道自己能走这么远的。

现在到了真正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他要把年少的理想都实现,也要如钟离炎所说——了却旧事憾。

人魔之名,闻于吞心,见于恨心,深刻于万恶、削肉……如今他们都不存在,无回谷亦今当绝矣!

姜望没有贸然通过天道深海降临无回谷,他担心天道的涟漪,引起燕春回警觉。

宁愿敛声敛息,待诸方合围,封锁上下四方,再行雷霆之举。

忘我人魔作为飞剑三绝巅的当代传人,在飞剑消亡的时代,犹能以飞剑之术成就绝巅,绝不可等闲视之。

须知就连洞真无敌的向凤歧,都没能走出最后那一步。横扫八方的姜梦熊,也选择碎剑为拳。

虽说是各自道不同,但仅以燕春回本人的修行轨迹来说,完全称得上是逆时代潮流而登顶。

当年在星月原战场,燕春回剑倾天海,面对整个战场,无差别地斩下那一剑,姜梦熊和于阙都在场,脾气那般不好的姜梦熊,也没说要即刻打死燕春回——由此大概也能见得燕春回的实力。

他不好杀,且对于这样一个健忘的人来说,威胁毫无意义。

所以姜望拉来李一,又搬出太虚阁楼,请动公孙不害,就是为了万无一失。誓要一战而平无回谷,永绝人魔之祸。

只是意外多了个钟离炎……

一尊武道真人,在这种层次的战局里,能够发挥怎样的作用?

“等会开打了,你们谁都不要管我。”

总算到达!

被姜望拽着赶路的钟离炎,很是不爽地揉了揉脖颈,又扭扭胳膊抬抬腿,活动筋骨。

这具武夫之道躯,气血翻滚,爆竹般地响。

他已经完全地进入了战斗状态,斜眼看着姜望,姿态是高傲的,语气是罕见的认真:“是我一定要参与这一战,是我确信自己有资格参与这一战——倘若我对燕春回的判断不准确,对自己的认知是错误的,我愿意承担我的错误。无论什么代价,钟离炎都认。”

他真的……非常想要,成为最强的人。

从小到大,他绝不受气,不肯做输家。

他不愿意做千年老二,甚至他妈的老三老四老五。

总是被按在地上打完了,打得斗昭都累了,又翻身而起,说伱他妈的算什么。

从小老爹揍他,他都要问老爹有没有吃饱。

谁说在泥泞里打滚,姿势丑陋,就不可企及“最强”之名?

谁说前面的人越走越远,他就没可能再追上?

他绝不对任何人服气!

姜望能够在洞真境接太虞真君一剑,他钟离大爷又差到哪里去?就算正面接不了燕春回一剑,侧面行不行?就算侧面接一剑也为难,那捅燕春回一剑行不行?

燕春回敢不敢完全不做防御,受他全力一剑?

但凡因这一剑而侧目,他也便影响了战局。

今日三君战人魔,他不相信他连周旋其外的资格都没有。

换句话说,倘若他现在连这也做不到……那就拼命去做到。

再不拼命,就真的追不上了。

或者他其实一直都很认真,只是有些时候过于荒谬,过于不切实际,看起来像开玩笑。

但他是切切实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自己认定的那个位置走。

哈哈哈哈。

尽管去嘲笑。

看他记不记仇就完了。

但凡挤出个笑纹的,都要记在本子上——必有后报!

不过,在这时候说什么“不要管他”,这番话也算是白说。

李一是一定不会管他。

公孙不害在执法行刑的过程里,更不可能因为他钟离炎而分心。

至于姜望自己。他在建立朝闻道天宫之后,把燕春回作为自己回归现世后的第一个试剑目标,恰恰是对燕春回有最大的警惕。

人魔肆虐列国,天下传凶。

枫林城五侠,志在除恶。

早在第一次听闻人魔恶名时候,他就想象过有朝一日,剑荡群魔。单剑杀向西山群盗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场延续至今日的冲锋?

从吞心人魔熊问,到断魂峡剑挑四大人魔,他对人魔从不留手。扫荡无回谷的想法,也已经酝酿了很久,生根发芽。只是碍于实力,不能成行。

他对燕春回的实力多有审视,在行动之前就已经补充了大量的知见。他并不认为自己在面对燕春回的时候,有资格放松,更谈不上有余力去回护钟离炎。

“以钟离兄的实力,自然用不着谁来管你。我今次特意来虞渊邀你同行,就是看中你无与伦比的杀力——非钟离不足以荡群寇,非南岳何以镇人魔?”姜望脸上写着诚恳两个字,目光灼灼:“众所周知,人魔有九。燕春回只是其一。这次既然连你南域第一剑都请动了,那就除恶务尽,一个也不要放过。钟离兄,燕春回之外的八个人魔都交给你。等会到了陈国,还请不要吝啬锋芒!”

钟离炎短须都翘起来了,但还是沉稳地一摆手,纠正道:“是南域第一天骄。”

说他是南域第一剑,姜望心里都发虚,陆霜河还没死呢。这南域第一实在是说不出口,斗阁员那边可不是好糊弄的。当下正色道:“人魔穷凶极恶,跑掉一个,都会流祸千里。除了钟离兄,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你可以请那个谁嘛——”钟离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姜望:“你们那个破阁里,是不是有个叫斗昭的?是这个名字吧?”

姜望把心一横:“斗昭何能及君也!”

“哎呀,低声些。”钟离炎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短须,下巴也跟着抬了起来:“你姜真君都开了这个口,某家还能有什么话说?一刻钟,你们只需要坚持一刻钟。待我解决这些麻烦,就来帮你们!”

陈地人魔有其九,几位真君三打一,钟离真人一对八。

正所谓,能者多劳!

在西境诸国之中,陈国实在不起眼。

虽处强雍之侧,多年来无风无雨。比起隔壁同样弱小但偶尔还能闹个政变的礁国,要安宁得太多。这个国家就像它境内的无回谷一般,云遮雾掩,不见真相,从不显露什么野望,又暗藏危险,没谁打它的主意。

陈国不曾兵锋对外,雍骑不曾踏马其间。

今日之雍国欣欣向荣,国力与日俱增。陈国仍如故往,颇有“一任风雨”的姿态。

据说在大燕皇朝极盛时期,有一位名叫“燕隋”的皇子,在一场残酷的政治斗争里全线溃败,带着所剩不多的亲信,逃至西境此处,自知无望南归,心灰意冷。言曰“过去种种,皆为陈迹”,“旧巢已坠,燕不南归”,遂改“燕”姓为“陈”姓。

他的后人在这里建立国家,就有了“陈国”。

当然这些都是“据说”,只见载于一些野史里。

陈国皇室从未公开提及燕姓,大燕皇朝也从未承认这份血脉。

在陈国的正史里,开国皇帝陈宣乃是樵夫出身。在燕国的正史里,曾经那位夺嫡失败的皇子燕隋,失踪于一场焰光冲天的大火。

沧海桑田光阴转,多少老叟换从前。

雄极一时的大燕皇朝都已覆灭了,倒是孱弱的陈国还存在着。也还孱弱着。

燕春回庇护此国社稷,但好像并不在乎这个国家的未来。

就像他庇护手下的人魔,但也并不在意那些人魔的死活。

无回谷可不仅仅是外贼无回。

陈国境内有三座名山,名为“孟春”、“仲春”、“季春”。

有一条纤细的江流,恰好接连三山,名为“三春江”。

三春江穿过浮光峡所形成的逶迤的白练,便是陈国东面的国境线。

西峡为“陈”,东峡为“礁”。

钟离炎扛重剑在肩上,欣赏南域第一天骄于水中的照影。

一身极简白衣的李一,抱剑闭目,独立于东峡之巅。

水波清幽,仙舟纯白,姜望青衫仗剑在舟头,似要悠游直下。

从这一刻起,整个陈国的国境线,便是他的见闻线。

尽此一国,内外不通。

无一耳能听于外,无一眸能见于外。

若要灭国绝族,也只是一念!

立在如此高处,拥有此等力量,难免视天下为草木。

姜望按住剑柄,有意地沉了几分肩。

当见闻的禁锢形成,耳目的律令出现,一身短打劲装的公孙不害,也就缘法而现。

这次荡平无回谷之战,执掌刑人宫的公孙不害当然是绝对的主力,兜底全局的存在。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来带刑人宫镇宫之宝,洞天宝具“荆棘笥”——

此时正背在他身后,用麻绳串缚着,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筐。其间装载,非执法者不可窥见。

“笥”本是盛饭食或衣物的器皿,也有“以此装载”的意思在。

笥多以竹篾、藤皮、苇皮编织,也兼用荆条。讲究些的还漆彩绘、衬绫罗,寻常的就是粗蔑编织。

刑人宫的“荆棘笥”,顾名思义,乃是荆棘所编织。其原身是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七的“太玄法乐天”,中古时代的薛规炼此洞天,成就法家至宝,代代奉于刑宫。

法家弟子向来有“负棘、悬尺、藏绳”,游历天下、弘扬法治的传统。

凡三刑宫之门徒,在游学时所背负的专门用来惩恶的“棘”,便是从“荆棘笥”里折来。

每逢出山折一枝,斑斑血迹是行痕。

这些三刑宫弟子,在游学结束之后,都要投棘于笥。【荆棘笥】会对法家弟子这一路所施之刑,进行审验,核查是否有“滥刑”的情况。这放棘收棘的过程,是三刑宫弟子所必经的修行,也是“荆棘笥”本身的养炼。

一代代的法家弟子,用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坚守,为这法家至宝增添光色。渐至于如今,已经拥有难以想象的威能。洞天宝具若有令人信服的排名,在三十六小洞天炼成的宝具里,【荆棘笥】绝对不止十七。

就像今日之太虚阁楼,在太虚阁的秩序建立起来后,威能也与日俱增。太虚阁楼维护太虚阁的权柄,太虚阁在维护太虚幻境秩序的同时,也用这种秩序,予太虚阁楼以滋养。

“公孙宗师!”姜望低头行礼。

公孙不害也是个果决的性子,只轻轻颔首,而后便当仁不让地一步往前。

这一步,像是抬起铡刀。

三春江分流,天见隙!

立在见闻仙舟的姜望和东崖之巅面道的李一,几乎是同时跟上了。

三君同踏陈国的这一刻,这场根除人魔的战争就已经开启!

荆棘当空舞,一霎天地如竹笼。

环这西陈之国,尽为荆棘之林。棘刺并不鲜亮,可仅仅是目光落下,就会被触痛!

怎么说也是一个政体完备的国家,带甲之士数万,民众数百万,也有文武百官,勋臣悍将。在这种恐怖的力量覆盖下,却半点反抗的动作都做不出来,连国势都无法体现,好似被恐怖巨兽,一口而吞。

法笥已然接掌这个国家的权柄,而在法笥之前,姜真君先一步约束了举国之见闻。

不能传讯。无法通信。

高穹之上,不见日月,只有重重楼阁的虚影。

太虚阁楼镇陈国!

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姜望和李一出现在国境线外,公孙不害紧接着出现,然后……封锁便已经完成。

上穷碧落下黄泉,几乎禁绝所有出路,不使有一隙逃脱可能。

轰隆隆隆!

一座山峰倒倾般的巨剑,排开云海,横飞在陈国上空。

“南岳镇西陈,一剑横人间!”

气血嚣烈钟离炎,落在西陈国的皇宫,站在琉璃碧瓦之上,傲然于此国皇权之巅,狂肆放声:“大楚钟离炎,今为天下诛魔。挡者必死,匿之同死!”

西陈国三皇子的席上客,如今的第七人魔、有着妙曼身姿、不老容颜的“饮血之魔”,直接被狂暴的剑气碾碎成肉泥。这些年所喝下的鲜血,在地砖上肆意横流,竟成血泊。

那位尊贵的西陈国皇子大人,抬起双手,颤抖地捂住了眼睛。

“啊!啊,啊——”

惶恐尖声,亦戛然而止,被南岳剑一并镇压在人间。

钟离真人所说“匿之同死”,自不虚言。举凡天下,概莫能外。整个西陈国,除了代表国家体制的皇帝,他不能随手杀掉,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叫南岳剑有半分犹豫。

百官蜷殿角,国主伏龙椅,万军莫敢言。

当然,在钟离大爷出手之前,大罗山的“天下李一”,就已经出现在无回谷外。

那白衣如旗剑,锐利非凡。

但有人远眺此方,只能见得天地之间,仿佛好大雪,是晃瞎了眼睛般的白茫茫一片。

太虞真君剑未出鞘,而无回谷迷雾尽开!

实在没想到新卷刚开,追读就九万二了……

压力贼大。

我这个年纪已经不怎么睡得着了。

大家真的可以养一阵再看。

因为很多东西都还没铺开呢,再加上情何以甚的写作速度,实在是需要一点时间。

承蒙厚爱,感念。

中午去吃个席,下午回来继续上班。

(本章完)

第2360章 鼎食

西陈无回谷,风雨多少年。

从来迷雾不散,从来晦云不知。

它的恐怖从来都在这个世界弥漫,而所有关于“伐罪”的故事,都在谷外遽止。

燕春回传授种种邪功恶法,或者改肢换体,或者削剥命痕,授予那些人魔肆意为恶的力量,残虐他们的精神,但好像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他纵容那些人魔做任何恶事,也不禁止任何人杀死他们——

只是不准在无回谷。

人魔在陈国之外无恶不作,也人人喊打,是各路大侠惩恶扬善的首要目标。经常是肆行一恶,而后被逐杀千里。

一代代人魔,替换得很快。

但只要逃到无回谷,就是安全的。

他们用各种残酷的代价,取悦这个健忘的老头子。用各种血腥的付出,在忘我人魔这里做相应的交换。

忘我人魔不见得总是公平的,但他多少会有所给予,且的确能够轻易改变很多人的一生。至少对除燕子之外的那些人魔来说,在某种意义上,近乎无所不能。

神临境就已经是“如神临世”,抵达现世极限的超凡力量,更是能够超越世人的绝大部分幻想。

缄立在这里的,是绝巅的风景,旧时代的回音!

姜望完全相信,当他们杀进无回谷,必然会遇到璀璨无边的一剑,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一种锋芒的准备。以今时之剑,对旧时之剑。新时代打破历史记录的真君,对抗旧时代逆流而上的飞剑真君,这仿佛也是一种宿命。

而在道剑之术完全替代了飞剑之术的今天,作为现世道剑的最高成就者,李一也是埋葬飞剑余声的最佳人选。

但是在李一斩开迷雾后,铺开在他们面前的无回谷,却不同于过往的任何一种森怖想象。

没有刑架、尸体、血色陈迹。

只看到开阔山谷,蜿蜒清溪,散发着清新木香的小屋。

一串铜制的风铃在檐前,风一吹就轻轻地响。还有一亩菜园,蔬果长势正好。

屋后几簇野花,溪上一支钓竿,几朵闲云在天上,屋前的摇椅在暖光下,令人想眠。

好一幅世外桃源般的安宁画卷。

这里像是什么文士的隐居之所,像是厌倦了尘世纷争的某位智者颐养天年之地,如此的脱俗、自然、闲适,唯独不能够匹配“人魔”这个名字,不像是人魔的居所。

哪里是人魔谷?分明是清净乡。

李一的眉头挑了起来。

唯独是……不见人迹。

他的剑随时能够出鞘,随时能够先于所有人抵达。

可是燕春回不在这里。

甚至连那条本该卧在木屋前的老黄狗,都不存在了——

狗盆里还有食,还冒着热气呢。

今日三君联手,来此戮魔,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动手。至少燕春回在不在家,他们是有所确定的。

为了这次行动,姜望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深知机事不密则害成的道理,请动公孙不害,联络李一,几乎是前脚议定,后脚就动手。甚至不肯让钟离炎拖慢了速度,直接拎着远赴,瞬息万里,动如雷霆,一出手就封锁整个陈国。

且在与事几人外,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

那么燕春回现在为什么不在?

公孙不害出现山谷中,随手折了一段荆条,用荆条抵开木门,抬脚走进木屋里。

封锁天空的姜望,亦从高穹落下,眼神复杂地注视这处山谷。方鹤翎……就是在这个地方,完成了异化,变成恨心人魔吗?

他眺看四方,倏而一叹:“这里不见半点血腥阴翳啊。”

原来人魔也享受平静的生活。

他想起青云山上的“煮杀”,想起用一口鼎、许多活人煮出来的平衡之血。

那些人魔,就是在这么祥和的地方习法得道吗?

他看了看李一,李一立在溪边,非常平静。流水潺潺,其人简洁的照影,似明月被洗净。

“燕春回刚走。”公孙不害这时候从木屋里走出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到半刻钟。”

几乎是踩着线走的!

且还悠闲地带走了他的狗。

是不是有人提前传信告知了燕春回?——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推论。

姜望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去怀疑任何人。

其实他跟公孙不害并不熟,天刑崖炼魔的那一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他请公孙不害出手,是相信三刑宫。也是因为太虚阁并没有太虚事务之外的权柄,前来陈国除恶,必须要让三刑宫的人出面,才算名正言顺,不会落人口实。

而法家三宫里,刑人宫最适合处理这件事。

他跟李一也算不上有多么深厚的交情,但李一是太虚阁员,且道心纯粹,实力足够,又是替代飞剑之术的道剑最高成就者……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联手诛魔的最佳人选。

至于钟离炎,钟离炎目前还没有在他旁边做手脚的本事。

他自己请的人,自己深思熟虑后做的选择,没有事不成就怀疑队友的道理。

“公孙宗师。”姜望慢慢地问道:“有可能追踪到痕迹吗?”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他有意斩痕,现在是不可能追踪到了。而且即便我们现在追上,也大概没办法杀死他。天地广阔,真君不死。”

洞真所见的“真不朽”,超凡路上的绝顶高处,等齐于现世的极限力量!

此即为“真君”。

处在这等境界的强者,是极难被杀死的。

历来绝大多数身死道消的真君,要么是死战不退,要么是被团团围困、钉死无法脱身。

这也是他们一次性出动三尊真君,更直接动用太虚阁楼和荆棘笥封锁整个陈国的原因。他们要杀死燕春回,而不仅仅是击败他,给他一个教训。

但现今燕春回既然已经逃出无回谷,再想被困住,几乎已经不可能。

天地广阔,万界自由,上哪里去堵他?

现实似乎要教给姜望一个小小的道理——不要以为成了真君,就心想事成,无所不能。

事败于何处呢?

此刻竟不能知。

姜望长舒一口气。

世上没有你做好了准备就一定能成功的道理。

他面对此刻的结果。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人魔离巢,天下难安。今日事不成,是我虑事不周,准备不充分,我当承责。连累两位白跑一趟,实在抱歉。”姜望认真地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将坐镇天道深海,巡察诸界。燕春回在哪里出现,我就去哪里拦他,必不叫他流祸。”

“事情倒是没有那么严重,人魔而已,杀就杀了,惊便惊了。执法惩罪,没有不成则担责的道理。”公孙不害道:“燕春回这些年待在无回谷,几乎寸步不出,不是他有多么体贴温良,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有秩序的世界。只要他还想活下去,行事就必须要有分寸。真闹到天下逐杀的地步,他是活不了的。”

他将荆条收归荆棘笥,认真地看着姜望:“只是姜真君接下来要小心了。既然你已经显露了对他的杀意,那他必然要想办法解决你。”

“我早有觉悟。”姜望道:“我杀人,人杀我,理所应当,甚至无关于善恶对错。我等他来。”

公孙不害看了姜望一阵,终于移开视线,再次仔细地观察这片山谷,他也是第一次来无回谷,试图从这些居住的痕迹,勾勒出一个更具体的燕春回——

形象越具体,恐怖也越清晰。

真的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

“不知姜真君是否会后悔呢?”公孙不害颇有些感触地道:“平白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法家不就是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吗?”姜望道:“我虽然没有法家各位宗师的品德,更比不上各位宗师的学问。但我做我觉得对的事情,不后悔。”

公孙不害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笑:“看来姜真君只会后悔准备得还不够充分,叫他跑掉。”

姜望并不过多纠连于憾事,沉湎失败就是延长了失败的时间。他转身往山谷外走:“燕春回当然是个大麻烦,就让这个麻烦针对我吧。最好是只针对我——很多人面对人魔,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在与公孙不害对话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当即脚步一转,跨山越河,已经出现在陈国首都【宛丘】的高处。

这座很有些历史的古都,在真君的脚下,也只如一座小小荒丘。

陈国的皇宫自有富丽之处,此刻熬煎如釜,人似蚁窜。

钟离炎的剑气还在空中如旗帜招摇,这位南域第一武道真人的剑气,正是炙烤陈国皇宫的烈火。

感受到这家伙活泼的生命迹象,姜望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钟离炎都是他带到陈国来的,要是这家伙真出了什么事,他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

人魔从来都是在天下为恶,多肆虐于一些孱弱小国,遇到无法抵抗的敌人,就逃回无回谷。而陈国就是他们平常生活享受的地方,在这里不用时时警觉,他们也在这里相对的约束自己。

九大人魔目前只有三个在陈国,都被钟离炎揪出来杀死,十分地干净利落。

此刻他正于大殿之中,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龙椅上,手里拿着帝冠在把玩。叫陈国的皇帝站在他身前答话,而陈国的文武百官,都被强行压服在地上。

钟离大爷乜着面前的皇帝:“本大爷且问伱,剩下那些人魔,都在哪里?说!”

陈国的皇帝畏畏缩缩:“孤……我实在不知啊!”

大殿之中还有各色的辱骂声,什么“恶贼辱国!”、“楚蛮子!”、“残虐之贼,辱我国君,你会遭天谴的!”

钟离炎全当耳边风,他倒也不随便杀人,甚至不阻止那些骂声,只是注视着陈国的皇帝,把压力全给这厮鸟:“我不喜欢这个回答。重说。”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

你的臣子骂我,我就压迫你。

“钟离真人。”陈国皇帝流着泪道:“陈国只是一个小国,我也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您这——”

满殿的哭声、骂声、解释声,一霎全部静止。

钟离炎随着众人的视线抬头,便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姜望,当下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在龙椅上坐正了:“这么快就把燕春回宰了?”

姜望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些陈国的文武实在不太懂钟离炎,这厮从小被打骂到大,皮糙肉厚,远逾钢铁,这么骂岂能叫他动容?引经据典骂这么多没用的,还不如一句——“你及不上斗昭一根毛”。

止住拟声刺激钟离炎的荒诞念头,姜望摇了摇头:“燕春回跑掉了。”

“啊——噢!”钟离炎一下子又靠了回去,把帝冠丢在一边,拿南岳剑剔自己的指甲,悠然道:“我倒是已经宰了三个人魔。剩下五个,也只是时间问题。其实为民除害这种事情呢,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钟离兄的确是厉害!”姜望赞了一声,转身便走:“赶紧回楚国吧,燕春回已经野马脱缰,是出闸恶虎。我担心他会躲在什么地方打埋伏,伺机报复。”

钟离炎本想说“我有何惧”,但想了想,还是从陈国皇帝的宝座上下来,紧跟了几步:“就怕他不来!你去哪里?咱们不妨同行,候一候他!”

那个号为“忘我人魔”的,记性很差,可能记不得去献谷要赎金,自己出门在外,还是稳妥一些为好。

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要离开这里。

大殿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诸君且住!”

钟离炎诧异地回头看去,却是那个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陈国皇帝,这时却正了正衣冠,擦干净泪痕,昂直地走到殿中位置,站在他们面前。

“想起人魔的线索了?”钟离炎抬着眼睛问。

陈国皇帝却只对姜望拱手一拜:“姜阁老!”

对于藏匿人魔、为作恶人魔提供生活享受的陈国君臣,姜望没有什么好感。但王朝兴替涉及时代根本,是国家体制的核心,他现在建立朝闻道天宫,尤其的需要保持超然地位,不方便插手。

故只是抬起眉来:“陈国主,何事?”

陈国皇帝直起身来,声音倒很洪亮,不见半点怯懦:“阁下可知陈国历史?可知陈国地缘?可知陈国文化?”

姜望摇了摇头:“姜某孤陋寡闻,确实不曾熟知,陈国主何以教我?”

“君乃天下英雄。陈国鄙陋之国,弹丸之地,岂入君耳!”陈国皇帝说着,神情渐而慷慨:“但它也是数百万陈国人生长于斯的地方,是历代陈国君臣为之奋斗的家园。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皇帝,一生都要维护的乡土。”

“是啊,人有其家,人有其国。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视的东西,都有自己珍惜的人和事。而人魔轻之贱之虐之!”姜望淡声道:“这正是本阁要杀绝人魔的原因。”

陈国皇帝不说人魔,只说陈国:“陈国北面为黎,南面为雍,西为宛、洛,东为礁国,黎、雍皆虎狼也,洛、礁亦毒蛇!陈国积弱多年,国民良善,堪能自足。南北不能当,东西难自安。”

姜望看着他,待他的下文。

陈国皇帝深深一拜:“君负天下之望,乃举世共敬之豪杰。今逐燕春回,而于陈国无一言。无回谷既为空谷,陈国国境也成虚设。不日陈国国灭,君当如何自处?”

好问题!

如果是十七岁的姜望,他大概不知道怎样回答。

如果是二十岁封侯的姜望,他可能也要头疼于这道德的囚笼。

但现在的姜望即将三十,已经走到如今的位置了,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

他只是笑了笑:“很……别致的问题!”

陈国的皇宫大殿不算雄阔,他在这殿门处回身,看了一眼远空跟来的李一:“太虞真君,你当如何自处?”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一闪而逝的剑光,远空无迹。既然燕春回已经逃走,也不在陈国皇宫潜藏,此间便无余事。李一拒绝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哈!”本已经走到殿门口的钟离炎,一步折回殿中来,倒转南岳剑,一剑顿地,裂隙蔓延:“如何自处?你怎不问我?!”

陈国皇帝后退数步,都险些退回丹陛上。

“说话!老子饶恕你无礼!”钟离炎不满道:“为什么问他不问我?我长得难道比他凶恶?!”

陈国皇帝看着楚国的蛮子:“您能把我踹下龙椅,您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他双手抓着玉栏,撑住了身体,仿佛借此获得了力气,绵里藏针地道:“只是,您在陈地不敬君,您在陈国坐龙椅。大楚天子若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嘿!你他娘——”钟离炎气得当场就卷袖子。

姜望一把将他拦住,将暴躁的武道真人往后按。

这位人族新晋的真君,则是往前一步,看着胆气甚壮的陈国皇帝,微笑着问道:“钟离真人殿中喧哗,你不言语,钟离真人剑戮人魔,你不言语。姜望来了,你却问我如何自处——陈国主是觉得姜望更讲道理,还是觉得姜望更容易被道德囚笼困锁?”

钟离炎在旁边听得不对劲。

怎么我就不容易被道德囚笼困锁,难道本大爷没有道德?但他按捺住了脾气往下听。

陈国皇帝咬着牙道:“姜真君公开星路、推动《太虚玄章》、建立朝闻道天宫,无私于天下。祸水弭患,边荒诛魔,诸界削绝巅,公心存世!孤只是觉得,您这样关怀弱小、兼爱天下的人物,不会对我们这样积弱的国家弃之不理,不会弃陈国百姓于不顾!”

好家伙,走了一个忘我人魔燕春回,这是想把姜望捆绑下来给他撑腰呢!陈国的特产是算盘么?钟离炎呲了呲牙,但什么都没说。

他也很想看看姜望会怎么回答。

姜望看着面前的陈国皇帝,笑了:“你看错了我姜望,我是个有私的人!什么公心存世,什么兼爱天下,那是你的吹嘘,不是我的枷锁。”

他的笑容是灿烂的!

“陈峥啊陈峥。”他叫着这位陈国皇帝的名字,直面昔日之陈宣的嫡系血脉:“你是以为我要做什么道德圣人吗?你以为我做那些事情,是道德教条的驱使,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姜望,满心的愚善。你何不去问一问,姜望这一路走来,杀了多少人,做过多少不回头的事?我是你几句言语能够动摇的吗?”

他往前一步,直接抽出了陈国皇帝的佩剑,一把递送在这位皇帝手里:“拿着!”

陈国皇帝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天子佩剑握住了。

姜望看着他的眼睛,淡声道:“你现在大可以在我面前自杀,然后昭告天下,说是姜望逼死的你。满朝的陈国文武,都能为你佐证——你死前睁大眼睛,且看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握住陈国皇帝的手,帮他把他的剑,搭在了他的脖颈上:“来,这个姿势最好发力。我们也不妨看看,这天下是否会有人,因为此事而讨伐我。看看是口诛笔伐,还是用刀用剑。看我有何惧哉!”

他松开了手,声音却抬高:“你这一剑下去,你的问题才能够存在,你这样的孱弱之徒、衣冠之兽,才算是真正地审视了我!”

当啷!

陈国的皇帝心胆俱裂,手一松,佩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

此殿曾有金玉声,此殿今有铿锵鸣。

姜望看着地上滚动的长剑,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陈峥,我高估了你的勇气。我以为,敢与人魔同行,能够对别人残忍的人,对自己也能残忍一点。但为什么你们这种人,总是这么地爱惜自己呢?你们这么地爱惜自己,又为何从来不珍惜他人的珍惜?”

“朕……孤……我当国也,系天下之任,岂能轻死?”陈国皇帝双眼泛血,悲声道:“姜阁员若真觉得自己无责于陈国,那便自去吧。往后生灵涂炭也好,国破家亡也罢,都是陈国人自己的命运。陈国贫瘠,无青简可载。陈国积弱,无刀兵讨伐,我这孱弱之主,也没有资格在您面前言语。您自由自去,问心自安便罢了!”

“我欲诛人魔,是因为人魔行的恶。至于人魔离开后,陈国会怎么样,那是你们当初与人魔为伍时,就应该考虑清楚的问题。由此导致的一切后果,都是你们自己作的孽。是你陈国的皇室,是你陈峥,负了陈国的百姓。”

“我不杀你,你因我而死吗?我不灭陈国,陈国因我而亡吗?好扭曲的道理!”姜望没什么感情地移动视线,看着满殿陈国文武:“若陈国社稷赖人魔而存,那它本就不该存在——我这么说,你们应该听得懂!”

殿中尽是脂膏之徒,尽为鼎食之家。

姜望却一再地看到,那只煮了诸多青云亭弟子的巨鼎,其间炖烂了的人肉!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七里香live”加,(2/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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