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迟疑难定

听过孙奂和潘濬二人之言,孙权沉默着坐在殿中,一句话也不说。

兵者国之大事,三年半之前在皖城的那次出兵,带来的惨痛结果让孙权伤筋动骨。未虑胜先虑败,在这一刻几乎成了本能。

当然,作为在任近三十年的吴国君主,大风大浪孙权不知道都见过多少次了。面对这种级别的心理波动,孙权的潜意识只会认为自己在持重。

孙奂眼见孙权还在迟疑,不禁出言催促道:“至尊,如此天时机不可失,臣请至尊勿要再迟疑了。”

孙权看向孙奂:“季明之意孤已清楚了。你与承明二人今日先留在武昌,就不要回夏口了。”

“另外,张梁现在在哪?”

张梁此人,孙权是认得的。

在孙权三年多以前出征皖城之前,张梁在夏口坞的校场上当众提出了‘逆流遣将,与敌争利’的战略,还被孙权当众嘉奖。而皖城大战之时,魏国襄阳方面的水军沿着汉水南下之时,还被张梁作为先锋领兵击破

人都是要历练的,昔日的小将张梁,如今也算个不错的水军将领了。

孙奂答道:“禀至尊,张梁此时应在鄀县左近屯驻。”

孙权点头:“传令,速诏张梁回武昌。前方水情如何,孤要亲耳听听张梁所说!”

“臣知晓了,这就遣人速去召张梁来武昌。”孙奂行礼后,欲要和潘濬一同退下。

可潘濬此时却行礼道:“禀至尊,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至尊恩准。”

孙权有些意外,可还是用微笑表达了一丝善意:“承明有何事要说?”

潘濬道:“至尊知道,汉使蒋公琰乃是臣的表兄,细细算起,臣与他也十多年没见过了。臣方至武昌之时,听闻蒋公琰作为使者正在馆驿之中,还请至尊开恩,准臣前去拜访叙谈一下。”

说着说着,潘濬转头看了一眼胡综:“还请至尊派胡将军随臣一同前往。”

胡综是吴王近臣,很明显潘濬这是为了避嫌。毕竟潘濬曾经效力过刘备,虽然打着探亲的名头,可还是要份外小心的。

可孙权却似乎毫不在意,直截了当的笑着说道:“若不是承明说起,孤都差点忘了。十余年前承明在家中被孤征辟之时,孤听卿说过此事。”

“如今吴、汉两国乃是同盟,已有左将军与诸葛丞相珠玉在前,承明与蒋公琰也应有美谈在后。承明自去吧,伟则在孤这里还有要事。”

“臣谢至尊恩典。”潘濬行了一礼,而后与孙奂一同退出。

二人刚刚离去,孙权就站起身来,眯着眼睛在殿中踱步了起来,脚步声的节奏缓慢而又清脆,衬着殿中的气氛更加显得焦急了。

“伟则,”孙权停在了离胡综两丈远的地方,目光灼灼的看着这名心腹之臣:“方才孙、潘二将所言之事,你怎么看?”

胡综跪坐在席上,上身挺直,目光严肃的朝着孙权望去,摇头道:“臣不赞同孙将军与潘将军之言。”

“为何?”孙权发问。

胡综道:“二人身为领兵外将,自然欲建边功以报君王,非如此不能显出二人作用。国家军事依仗将领,对于这等用武之言,只可赞赏不可打压。”

“战端易起,收场却极难。至尊也下令召张梁回返,前方水情也不明。纵使襄阳可以轻松夺下,可夺下襄阳后呢?魏国若要报复,大吴又该如何应对?”

“而且从武昌向益州白水的诸葛孔明处传讯,直至其出兵,其间间隔恐怕也要相隔至少一月之久。汉使蒋公琰说是要与大吴东西并进,可战机稍纵即逝,哪能这般快就齐头并进得起来?”

孙权叹了一声:“伟则这是稳妥之言,孤再好好思略一二吧。左将军、右将军和绥南将军何时率部到达武昌?”

胡综想了几瞬:“已是八月二十四日,诸葛将军是从公安顺流而下,预计还有三日。步将军与全将军所部预计要到八月底才能到武昌了。”

孙权点头:“伟则且去吧,将丞相和张子布二人召入宫来,孤有话要问他们二人。”

胡综起身拱手应下,而后又补了一句:“那原定的从九月一日开始劝进,可要推后?”

孙权斜了胡综一眼:“该如何做就如何做,孤还没有决策呢。”

“是,臣知晓了。”

胡综缓缓退出殿中,与殿外侍从吩咐了几句之后,刚走到宫门处,就见到了在此等候许久的隐蕃。

“叔平来了多久了?”胡综和隐蕃打起了招呼。

“胡将军,在下也刚刚到此处。”隐蕃从袖中摸出了厚厚一沓文稿:“这是在下凭借记忆,为大吴各处官员拟的几封范例,可供劝进之时参考一二。虽说至尊让在下决定,但事关重大,在下还是先拿给胡将军阅览一遍。”

胡综点了点头,将文稿接过后直接交给了身后的随从:“这么多的文稿,叔平费心了。”

说罢,胡综抬腿欲走,却看到隐蕃还站在原地不动,好像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叔平还有何事?”胡综都抬起右腿了,却又将其放下。

隐蕃拱手道:“在下并无他事,只是见胡将军诸事繁多,若有需要在下效力的,还望将军随时吩咐。”

胡综先是一愣,而后摇了摇头:“叔平做好分内之事就可以了,不用担心我这边。明日我将文稿交还与你,你再去监督各处上表、署名之事。”

“此事若能做得妥帖,就是大功一件。”

隐蕃拱手行礼:“多谢将军指点,属下告退。”

方才孙奂和潘濬二人从吴王宫里走出之时,隐蕃与他们二人碰了个面,还打了招呼认了认脸。

隐蕃离开此处之后,径直前往孙奂在武昌的宅中。他来吴国就是为了探查情况,而如今有着为孙权劝进上表之事做遮掩,各个官署各臣子处,何处去不得?

各地将领劝进,孙奂、潘濬这几名将领也是要署名的嘛!

丞相顾雍,辅吴将军张昭二人齐至吴王宫中。出乎孙权的意料,他原以为会支持出兵的顾雍,却直白的表示了反对。而他原以为保守些的张昭,却支持出兵!

“张公是如何想的?”孙权倒是不吝求教,面容诚恳的朝着张昭问去。

张昭其实也颇为无奈。若我主守不主战,恐怕会被你吴王殿下讥讽几分。如今我支持出战,怎么还问我如何想的?

“至尊明鉴,”张昭捋须看向孙权:“臣觉得孙季明所说的话并无错漏。臣多年之前不赞同出兵,无非是担心大败。但既然水势暴涨利于水军,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大吴一边,至尊当断则断!”

张昭这么一说,孙权反倒更加纠结了起来了。

国事、家事、天下事,哪就有一个明白了当呈现在众人眼前的答案呢?

……

此前曹睿从许昌一路北上,过陈留郡、魏郡而后至常山郡过井陉,再经新兴郡、雁门郡和代郡,都是依照官道而行。

而此番南下,距离邺城最近的官道,与河北大地上的漕渠、河流几乎平行重合。

最近的一条路线,乃是从右北平郡的土垠城向西南行进,先至泉州。过泉州后,沿平虏渠至东平舒,再沿着滹沱河穿过整个河间郡,顺着漳水一路向西南至邺城。

而这条水路,也是此前曹睿征伐辽东之时,粮草后勤供给的主动脉。辛毗所在的泉州城,就是把控这些主动脉的心脏部分。

从右北平到土垠三百余里,实际上就是从后世的河北唐山行至天津。

辛毗在泉州城得知皇帝率军先至之时,竟也如此前辛毗夜至右北平时的曹睿本人一般惊讶。

“陛下何故如此着急?”

辛毗听闻城外有骑兵入城,急匆匆的出府来看,却与疾驰进来的皇帝一行碰上个正着。

曹睿翻身下马,面露疲态:“朕今日就在泉州休憩一二,明日再南行。”

“走吧,辛卿给朕找一处地方休息,朕与你慢慢分说。”

“遵旨。”辛毗虽然揣着满肚子的疑问,可还是将府内自己住着的最好一间屋子,快速收拾了一番让给皇帝。

曹睿也不客气,直接进了辛毗的卧房半躺在榻上歇着。侍中、散骑们都依照命令在营中歇着,唯有刘晔‘不辞辛劳’一般,依旧随在皇帝身后进了辛毗的卧房,自来熟的找了一张雕花椅子坐下。

虽说屋内陈设布置颇为简谱,但自己倚在榻上,面前又是辛毗和刘晔二人。此情此景,竟有些像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

那还是黄初七年,年号还未改为太和。

当时的正经侍中只有刘晔和辛毗两人,黄权还是个整日无事可做的闲散将军,陈矫则在尚书台中,整日在陈群、司马懿两位录尚书事的监督下做事。

曹睿微微感慨了一句:“朕今日看到你们二人在朕身前,竟仿佛回到了四年前一般。”

刘晔先是朝着辛毗拱手致意,而后又转过脸来:“此时可与四年前大不同。四年中,陛下南征北讨,开创基业。得此圣君,乃是大魏、是天下之幸也!”(本章完)

第469章 回返邺城

曹睿笑着伸手指向刘晔,故意板着面孔:“刘卿惯会哄朕开心,这是要做个佞臣了吗?”

刘晔知道皇帝是在开玩笑,也笑着拱手回道:“佞臣不佞臣的,臣不清楚。臣只知臣是个忠臣。”

看着一旁满脸疑问和不解的辛毗,曹睿指了指刘晔:“刘卿与辛卿说一说吧。”

刘晔简明扼要的与辛毗说了一通,如此多的消息传来,辛毗也是直接沉默了起来。

“辛卿有何说法?”

辛毗想了一想,从口中蹦出几个字来:“臣以为陛下决断的好。”

曹睿本以为辛毗会多说几句,却不料只听到了这么一句,因而带着疑惑问道:“辛卿就没什么看法吗?”

辛毗摇了摇头:“臣没什么看法。就如陛下在右北平与臣子们所说的,幽州实在是太偏远了。如若到了邺城,即使真发生了什么,也有时间去应对。”

曹睿道:“辛卿是个务实的。”

“且不论此事,朕还是有其他事情要问辛卿的。”曹睿看向辛毗:“或许辛卿还不知道,朕在辽东襄平城为众臣论功之时,刘卿功当第一,左羽林将军文钦功当第二,辛卿功当第三。”

说罢,曹睿笑着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刘晔:“刘卿先是奉朕之命出使,而后又任幽州刺史,还做过度辽将军领兵出征,现在又当上了枢密右监。”

“你二人都是同时在朕身前为侍中的,辛卿这几年却一直没有外放。朕今日就问问辛卿有何打算,想做些什么官职?”

辛毗沉默了半晌,而后轻叹了一声,拱手道:“臣为陛下臣子,效力王事尽忠而已,并不求职位。臣愿继续为侍中。”

是侍中更好,还是九卿、刺史更好?

在太和四年的当下,并没有一个明显的答案。各地刺史皆是因皇帝信重而外放,黄权、陈矫、杨阜、刘晔、孙资、蒋济这些例子都在左证这一点。

若是从根本上来求,当然是在皇帝身边前程远大。可与五旬出头的刘晔不同,辛毗年已六旬,在这个时代的评价中,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标准的德高老臣了。

无论是从身前事、还是身后名来论,对于辛毗来说,都应该再多为自己考虑一二。

曹睿摇头道:“此话辛卿自己可以说,朕却不能这样来论,未免对辛卿过于刻薄了。”

“朕再问一句,辛卿真没有什么想法?以辛卿数次随征之功劳来论,刺史也好,将军也罢,朕都是可以许给卿的。”

曹睿此话自然是真情实感,面前的刘晔、辛毗二人也同样相信皇帝的真诚。

且不论什么感情之类的话题,单从行事风格上来说,素来大方的皇帝也是能做出这等事的。

辛毗还是摇头:“臣是陛下的臣子,哪有臣子向陛下去讨官职的呢?还望陛下不要再问了。”

曹睿笑道:“那好,朕知道辛卿的意思了。”

“侍中辛毗听旨!”

曹睿突然扬声来了这么一句,刘晔、辛毗二人都站了起来,辛毗更是跪地拜倒。

曹睿道:“辛卿久任侍中,效力君前屡受辛劳。现命辛卿为卫尉,以示褒扬。”

卫尉?现任卫尉难道不是董昭吗?若自己做了卫尉,董昭又能去何处?

辛毗刚要推辞,可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皇帝严肃对来的目光,心中一凛,而后叩首领命。

待辛毗起身之后,刘晔在一旁好奇问道:“陛下,卫尉一职不是由西阁董公来任?那董公该何去何从?”

曹睿轻描淡写的答道:“既然朕叫他‘董公’叫了许久了,也该升他为三公了。待回到邺城之后,朕再下旨意升华太尉为华太傅,董昭就去做太尉吧。”

刘晔点头应道:“董公久任王事,年高德劭,理应受此赏赐,陛下圣明。”

曹睿点头。

曹睿即位之初的三公,分别为钟繇、华歆、王朗三人。四年的时间过去,钟繇、王朗先后辞世,华歆也病痛缠身眼看时日无多。

而这三人的任命,也多是由先帝曹丕本人的好恶来决定的。像董昭这种与颍川人不对付、在建安年间屡次进言都不对胃口的建安老臣,就自然而然的靠边站了。

若董昭上任之后,大魏的三公就变成了太尉董昭、司徒陈群、司空司马懿三人。

虽说对董昭的提拔有些超出寻常了,但无论是有些谄媚的刘晔,还是以刚直闻名的辛毗,又岂会因这种事情而恶了陛下?

相反,在心里鼓掌赞扬还来不及呢。陛下这般重情重义,有功必赏,若来日自己七旬了,是不是也能轮到三公之位?

三公轮流坐,今日到我家?

……

曹睿在泉州只停了一晚,就继续率军沿着官道和漕渠南下。

随着曹睿每日行军不停,接触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几乎每一日都有新闻。

武宣皇后,也就是卞氏,在邺城以西的高陵安葬完毕,邺城还搞了一场阵容颇大的祭祀,尚书台和枢密院、以及留在邺城的曹氏宗亲和官员家属,尽数到场祭奠。

远在洛阳的苏美人为自己诞下了一个皇子,虽然体重有些轻了些、身子看起来也稍弱,毕竟也是大喜之事。

若认真说起,这个唤作苏环的苏美人乃是京兆万年大族出身,与黄初年间的侍中苏则还沾着些亲属关系,关于这个苏则还有一桩趣事。

在黄初初年,董昭也短暂的担任过侍中一职。董昭有一次在值房之中,欲要枕着苏则的膝盖睡觉,却被苏则毫不留情的推开,并指责称‘苏则膝盖,绝非佞人之枕’。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验证了西阁阁臣董昭曾经的风评。毕竟一个在汉朝末年、千方百计的自觉帮助曹操谋划称公建国之人,如何不是一个传统士人眼中的‘佞人’呢?

只能说时过境迁,对汉室抱有同情的老臣都已经近乎死绝了,连‘佞人’董昭也能做到三公。

这就是一个单纯的立场问题。

除了武宣皇后与苏美人两件事情,随后而到的两件事情更让曹睿忧心。

一为水灾。

八月初从许昌左近开始的暴雨,逐渐蔓延到了豫州全境、司隶全境和荆州全境。

从距离邺城最近的司隶来看,黄河水位离河堤越来越近,每日增长些许,尚且不知什么时候会漫出堤坝。距离洛阳最近的伊水、洛水两条河流更是已满,眼见就要溢出。

豫州的情况就更严重了些。截止到最近的一封报告,汴水、颍水、涡水都已经满溢,且并没有停止下来的势头。年久失修且一直没有大规模整修过的许昌城墙,又多了不少毁坏的地方。

而荆州的报告要更早几日,却也全然没有半点乐观。位于樊城西边、汉水水湾边上的荆州水军大营,船坞几乎都被洪水淹没。汉水已经开始漫出河道,大有朝着陆地上进犯的架势。

水患毕竟是天灾。来了就来了,被动将其接受下来,再努力减少损失就是。

而从洛阳传来的董昭书信,就更加让曹睿感到忧心了。

身为豫州刺史的黄权弹劾颍川太守董胄,将弹劾文书送到了洛阳董昭脸前,近乎挑衅。董昭更是没有半点迟疑,直接上书请辞,还欲要让自己的儿子董胄去幽州守边!

在曹睿的想法中,无论是黄权还是董昭,都未免有些不识时务了。

从泉州至邺城一千里的距离,曹睿用了七日多方才抵达。等到了邺城的时候,都已经是九月四日了。

四千疲惫至极的中军骑兵,与同样疲惫不堪的皇帝本人,还有一群侍中、枢密、散骑之类的属官,在九月四日的傍晚时分,到达了邺城东门外十里处的地方。

曹睿勒马停下,朝着身边的辛毗、刘晔二人,出言问道:“你二人怎么说?朕如此急匆匆的赶回来,是来对了还是来错了?”(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