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人生一菜(二)

夜已经深了,秦婉又拉着江承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小话,才躺下来睡了。江承德熄了灯,屋子里又恢复到从前的黑暗。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异常灵敏,江枫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那应该是秦婉发出来的。怀孕中的女人本就嗜睡,这么晚才睡秦婉几乎是沾枕就着。江承德就躺在秦婉身边,居然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就连呼吸声也是极小的。

江枫的直觉告诉他,江承德此时应该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发呆。

江枫默默穿墙去屋外坐着,外面有月光亮堂一些,呆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他总觉得不自在。

刚才江承德和秦婉聊到了江承德的父亲,那个江枫连名字都不知道,但却知道他是整个江家的罪人的,传说中如小说反派角色一样的人物。

老爷子在江枫和他的几个堂兄小时候跟他们宣扬江家菜的由来时候,曾经顺嘴提过一句江承德的父亲。

江家菜不是江承德创立的,却是在他手上走向辉煌的。既然会走向辉煌,那就代表曾经有过衰败,而造成江家菜衰败的罪魁祸首就是江承德的父亲——那个不配拥有姓名的男人。

无论是老爷子,江卫明,还是已经去世了李明一,似乎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样一个能够被称得上是江家罪人的人物,被大家向小辈提及及其的称呼都是你太爷爷的父亲。

就江枫所知道的版本,他们江家往上数不知道哪位先祖曾经在宫中当过御厨。又不知道是何原因从紫禁城出来跑回了关外,从此再也不敢入北平一步。这位江家的先祖用自己的积蓄在老家开了一栋酒楼,也就是泰丰楼。

由于这位江家的先祖不识字,也就没有留下什么能够传给后世的菜谱。全靠言传身教,父亲教儿子或者爷爷教父亲再教儿子,成不成全靠天赋,等传到江承德父亲那一代时已经是家底颇丰了。

那时的江家有宅子,有良田,有产业,但都经不起江承德父亲的败家。

江承德的父亲是怎么在几年之内将江家历代积攒下来的财富全部败干净的江枫不清楚,不外乎是吃喝嫖赌抽鸦片,这几样随便沾上点,纵使有万贯家财也不够败的。江承德的父亲被鸦片掏空了身子,年纪轻轻四十岁出头就一命呜呼了。

江枫坐在门外冷静分析了一下,觉得江承德的父亲这时候离一命呜呼不远了。

在现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病重到需要住院的地步,八成没几天可活了。

夏夜的天黑时长短,江枫在屋外静坐了几个小时就看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

秦婉起来了。

待江枫在门口看见秦婉时,她已经梳妆整齐了。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秦婉面色有些苍白,穿着简单素净的衣服,头发随意的盘起,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秦婉左手撑着腰,慢悠悠地朝后面的屋子走去。江枫倒是想跟上去,奈何江承德没起来,他的活动范围到不了后方的神秘屋子。

江枫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天稍微敞亮了一些,江承德便起来了。

与秦婉简单普通的打扮相比,江承德的这一身装扮要正式得多,一身长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衣服平坦没有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的,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江承德沿着小路往后面的一排屋子走去,江枫急忙跟上。

后面的一排屋子就是一片平房,砖瓦屋看起来很简陋,不像是人住的屋子倒像是堆放杂物的库房。一排两间,一大一小,小的那间门敞开着是厨房秦婉正在里面煮粥,大的那间应该是孩子们的卧房。虽然门窗紧闭,江枫还是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小孩儿的喧闹声。

江承德径直走进了小孩的卧房。

江卫泽,江卫今和江慧琴都醒了,江慧琴应该是住在里屋,鞋都没穿就从床上跑了下来到外面和两个侄儿玩。看年纪江慧琴和江卫泽应该都是两三岁的样子,能跑能跳能说话,就是吐字含糊不清,听起来像两个小孩儿咿咿呀呀的乱叫。

江卫今正是学走路学说话的年纪,趴在床上咿咿呀呀地跟着乱叫,三个小孩吵吵闹闹的让江枫怀疑他是不是进了一个幼儿园。

“哥哥,糕糕!”江慧琴见江承德来了,兴奋地跑过去,拉住他的衣摆,“糕糕。”

“爹爹,糕糕!”江卫泽也有样学样。

“瓜瓜!”江卫今也开始乱叫。

屋子里瞬间乱成一团,爹爹哥哥糕糕瓜瓜混合在一起,奏起了交响乐。

听到隔壁的动静秦婉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查看,见是江承德在逗孩子们才送了一口气,问道:“伯和,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我起来的时候动静太大把你吵醒?”

“今天上午卢先生有事找我,心里记着事所以醒得早。”江承德解释道,“你在这照顾孩子们吧,我去厨房。”

说罢,江承德便去厨房做早饭。

早饭很简单,稀粥和窝窝头。江承德此时虽然年纪轻才20岁出头,但厨艺已经十分高超了,没放多少米的稀粥被他煮得十分爽滑。

江慧琴和江卫泽可以自己独立吃饭了,端着小碗呼噜呼噜地喝粥根本不需要人照顾。江卫今还需要秦婉喂饭,十分听话,嘴巴张的大大的就等着秦婉给他喂粥,一口下肚之后还知道“啊”一声提醒妈妈要喂下一口了。

江承德用完早饭之后便出门了,江枫跟着他走在路上,可能是因为时间太早的缘故,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店铺都已经开业了也没什么生意,看着十分萧条。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江承德走进了泰丰楼里。

江枫没有第一时间跟着进去,而是站在外面打量了一下这座在关外的泰丰楼。

一模一样的招牌,想必是卢先生搬迁的时候将招牌也一并带去了北平,从外表看样式和楼型都很像现在北平的那栋泰丰楼,只不过面前的这一栋占地要稍大一些。

打量了一会儿,江枫走进了泰丰楼里,就看见江承德正在跟一个长了一张笑脸颇为富态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的中年男人说话。

“伯和我知道你家秦婉下个月便要生了,咱们可以等秦婉生了养好了再出发,但这些东西得先搬过去。你来看看,这楼里有哪些家具需要搬的,后厨的那些器具我也不懂,我听说有的盘子坛子是用得越久越好。你先看看拟个单子,这两天我就要着手让人开始将这些东西送去北平了。”卢先生道,“这北平和我们关外可不一样,遍地都是勋贵子弟,传得出名号的酒楼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就连从苏杭还有扬州来的厨子都有。”

卢先生对着大堂内的桌椅板凳指指点点絮絮叨叨的,一会说这是什么木头制的,一会又说这个架子是放了多少年的。

江承德站在卢先生边上安静地听他说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门外,问道:“卢先生,这牌匾什么时候拆?”

“牌匾?”卢先生也朝门外看去,“就这两天吧,牌匾得第一批送过去,这牌匾可是泰丰楼的招牌,得……”

卢先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顿住。

“伯和,拆牌匾的时候,要不要把……”卢先生看着江承德。

“我会去请父亲的。”江承德看着门外,仿佛能透过门窗看到挂在外面的牌匾,“卖的时候他不在,拆牌匾的时候他总得在。”

旅行结束,明天回家,26号开学,中间的这几天我努力更新~

(本章完)

第398章 人生一菜(三)

PS:

我发现晕乎乎的时候更会才思泉涌。

仿佛大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

江承德和卢先生在泰丰楼里清点了一个上午的家具,大到桌椅板凳博古架,小到茶杯器皿和酒壶,卢先生恨不得全部打包带去北平,这个也不舍得,那个也不舍得,仿佛随便丢下些什么就足以让他心疼到滴血。

“这套杯子得带过去,我记得20年前就是这款杯子,这是老东西了,得带走。”

“这个瓶子得带上。”

“这个坛子……”

“这个博古架……”

“对了,地窖,地窖里的东西还没有清点!”

卢先生领着江承德从大堂到后厨,再跑去地窖,将泰丰楼内的东西清点得一清二楚。江枫也看出来了,卢先生和江承德关系相当不错,不似老板与员工更不似债主与欠债人,反而像多年的老朋友。

虽然以卢先生的年纪足以当江承德的爹,但卢先生话多又长了张笑脸,江承德严肃,给人的感觉总是冷冰冰的。两人站在一起,竟给人一种江承德更靠谱的样子。

待清点完东西已经是中午了,卢先生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物品清单,和江承德商量着什么第一批送走什么第二批走。

“北平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第一批运过去的都是精贵东西,和商队的货物一起运过去明天和后天就得出发,这些东西今天晚上就得……”卢先生说着说着想起来自己来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这牌匾也得拆了送过去,伯和你看这牌匾是今晚拆还是明早拆?”

“今晚拆吧,我下午去医院把我爹接出来。”江承德道。

卢先生点点头:“如果情况好的话就接出来住吧,总住在医院里不吉利。我在城西还有一处别院,你把你爹接出来就让他住在那。秦婉马上要生了也不方便照顾人,我差两个丫鬟婆子过去,下个月把你爹一起带去北平。”

提到自己亲爹的未来安排江承德沉默了,向卢先生做了个揖,道:“卢先生有心了,伯和受不起。”

卢先生热情地拍拍江承德的肩:“这有什么受不起的,我们两家原本就是世交,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我买下泰丰楼和你们家那老宅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这些东西我只不过是暂时替你看着,咱们之间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

“如果钱财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开口,虽然最近生意不是很景气,但我手头上多少还是有些余钱的。医院那边你也不用担心,那些莫啡散都是从伦敦运过来的,和魔都那边的戒烟药是同一种,药纯药效也特别好。等去了北平我再帮你联系北平那边的医院,保证给你弄到最好的药。”卢先生笑眯眯的道,再配上他那张天生的笑脸与他方才说的话,简直是天底下最和善最仗义的人了。

江承德再严肃稳重也不过是个20左右的年轻人,他受了卢先生的恩又欠了卢先生许多人情,心中满是感动。

“多谢卢先生了,这几年我已经麻烦您很多事情了,也不敢再劳烦您多费心了。您的大恩,伯和必将全力报还。”

“伯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之间提什么报不报还不还恩不恩的。我和你父亲本就是好友,现在他变成了这副模样,你是我的晚辈,多照顾你那是应该的,你……”卢先生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的伙计就跑进了店里唤他。

“卢掌柜,商队的黄老板来了,要和您商量运货的事情。”伙计见江承德也在,便在门口站着大声说没有进来。

“我那边还有事,伯和我就先回去了,用不用我差人送你去医院?”卢先生问道。

“不用了,我走去即可。”江承德道。

“那好,我就不送了,你去医院把你爹接过来,今天晚上咱们就拆匾。”卢先生点头,朝门口走去,江承德紧随其后。

两人在门口分开,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江承德早上只吃了两个窝头,一碗稀粥,和卢先生一起清点了一上午的东西早就饿了,正巧泰丰楼往前十几步路就有一个卖烧饼的小摊子,江承德便去那买两个素烧饼垫垫肚子。

江枫在泰丰楼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牌匾,正想抬脚朝江承德那边走去,就听见卢先生的伙计在跟卢先生说话。

“掌柜的,咱真的要把泰丰楼也搬到北平去?”这个伙计估计是卢先生的亲信,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

卢先生单独面对伙计的时候就没有面对江承德的时候那样笑容满面了,淡淡的看了伙计一眼,不知道是嫌他话多还是怎么的,表情居然看上去有几分冷淡。

“不然呢?”

“江师傅的厨艺在咱们关外是一绝,就算到北平城里也是不差的,北平城那么多酒楼,您就不怕他被别人挖了去?”伙计自然是向着掌柜的。

“挖了去?”卢先生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居然有几分阴森可怕,“这块牌匾在我手里,他能被谁挖了去?”

江枫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卢先生,依旧是那张笑脸,可却看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北平城里的酒楼一天的进账就是十几块大洋,岂是关外这种小地方能比的。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窝在这个地方,我看他们江家历代也是脑子坏了。”

“要我说也是,江师傅他爹可真是个败家子,咱们关外抽大烟把家产败光的多了是,像他这样的短短几年时间把家产全都败光的还真是头一份。也就是您好心,按市价收购了酒楼宅子和田地,还把杂物房分给他们住,不然江师傅他们一家早就露宿街头了。”伙计附和道。

“伯和这么好的手艺,露宿街头岂不可惜了。有些话不该说的就别说,伯和一向不在意外人的言语,但不代表其他人不在乎,尤其是陈师傅,若是让他听到你刚才那番话岂不要生了间隙。”

江枫还想再听听卢先生说了些什么,江承德已经买好了烧饼迈开步子往前走。空气墙再一次撞上了江枫,即使江枫再不情愿也只得跟着江承德,一边往前走一边又忍不住的回头。

卢先生的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似笑非笑,张嘴低声说着些什么,看的江枫脊背发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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