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 寻路

浩瀚无垠的黑暗中,不论是立足任何位置,以怎样的方式去观望,只可见遥遥处漂浮着上千颗拳头大小的星辰。

而盘踞于这般星空之中,背负着这数千星辰的,则是一头古老而巍巨的鼋。

“鼋负星空,名曰乾始。道从中来,亘古不止”……这,便是乾始帝境!

乾始帝境从非单一的空间位面,在那鼋背上的数千星辰之中,光景各异。

有的呈现为风光秀丽的山水,有修道者潜心苦修,有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有十数老者争辩论事,还有的迷雾浸湖,正有老少习剑练拳……

星辰变幻,不同位面偶尔接壤,又能碰撞不同的事。

位面迁移不以星辰之主,或是老鼋的意志而更改,而因星辰内各般人事物演化,随之命运、意志等变更而动。

在那上千星辰中的其中之一,此时便正呈现着一副凄惨画面。

“啊——”

尽人还在哀嚎。

庞大的记忆灌输,就像破坝的洪水,从决堤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来的可能。

他有过挣扎,有过反抗,但种种皆应付不了。

鼋背上的小男孩俨然失去了沟通的欲望,只剩下折磨和报复。

“我这是在帮助你啊。”

他依旧笑吟吟的,手段却如魔鬼。

每当身下之人扛过一波攻势,便又袖袍一甩,洒下漫天星光。

“饶妖妖当时红尘历练,费去了毋饶天大资源,她的毅力不错,坚持了半年时间。”

“其实半年并不足以消化完红尘感悟,但其资质说到底乏善可陈,能接受个七七八八,已属人中龙凤。”

小男孩说着,从鼋背上跳了下来。

他老气横秋的将双手负在腰后,绕着疼得弓成大虾的徐小受身外化身踱步:

“你不一样。”

“你意之大道根基夯实,也有不下于此世任何人的顽强意志力,能够承受更多。”

“我估算了下,一个月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隔空虚点着徐小受身外化身,略带好笑的说道:

“一个月便能抵得上饶妖妖的过去,助你夯定红尘感悟,若你悟性够佳,说不得还能悟出点‘轮回’的道理。”

“悲鸣帝境去过了吧?”

回应他的,只有双目赤红的尽人的咆哮声。

连尽人胸口都还没够着的小男孩,跳起来就给了他脑瓜子一个爆栗:

“瞪什么瞪,我这是对你好!”

“真以为悲鸣帝境是个好去处,真以为那鬼祖见你能安好心?都是为了全道罢了。”

他绕了一圈,再度走到尽人身前,抬起头来苦口婆心道:

“我,才是大好人!”

“你既然叫我一声道祖,我就许你一些好处。”

“接下来各方皆醒,神战将至,就你这点微末道行,来个祖神吹口气,就不知道要解体到哪里去了。”

“听我的,避一避吧!”

尽人尚有一丝神智,且还能感应到,自己和本尊的联系时有时无。

当耳闻至此处时,已读出来了些什么。

这“道祖”莫不是想用自己在这里承受的红尘百态记忆,传给本尊,让其顿悟——以迂回的方式让本尊避开正面战场?

图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是一个好人……说了你现在痛苦,来日必将感恩。”小男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啧啧再道:“我也不图你们多少回报,届时不要报复我,不要干预我,那就道祖保佑了。”

道祖?

你不就是道祖,还来个道祖保佑?

尽人知晓面前“阿戒”不是道祖,最多半祖。

那这道祖到底真实存在,还是说只是面前鼋童与道穹苍等道氏族人的一个“希冀”?

毕竟,道穹苍若欲天机封神,最终所图约莫也是“道祖”这个称谓了。

天祖已经有了,总不能叫“机祖”吧?

可这又和面前鼋童道有相左了,除非二人本质上是一人……

维持理智已是艰难,尽人此刻已根本吱不了声,更很难去认真思考。

小男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倾身而来,呵呵道: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他似乎很喜欢用手指指人,在尽人的惨痛哀嚎下,很不礼貌的指着他说道:

“回到先前说的,给我亮一下徐小受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放缓一下节奏。”

“至少,不必像现在这么痛苦。”

尽人一边对抗着脑海里记忆红尘,一边再思量起这鼋童从头到尾的表现,包括他的习惯性、指引性动作,都在将自己往道穹苍的方向引导。

他表现得太像道穹苍了!

他此刻就差将自己困在乾始帝境,当面捏出一个名为“尽人”的天机傀儡,扔到圣神大陆去搅弄风云。

如此,是个人都会怀疑他是道穹苍的天机傀儡,或者道穹苍只是面前鼋童的一道意志化身。

可越是如此,越不可信。

尽人大抵知晓自己是不会死了,他将此刻经历的一切,以及得到的推论,深深记着。

他相信自己还会有和本尊见面的一天。

意之大道可以对抗记忆大道,虽说此时招架不住记忆灌输的倾轧,但这鼋童想删除自己记忆也不容易。

当他尽人身死,本尊再分娩之时,亦或者他从乾始帝境解放,回到本尊身边之时。

这里发生的一切,本尊将尽数得悉。

到那个时候,不必自己思考,相信本尊会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那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鼋童就像是尽人肚子里的蛔虫,似真能读出他在想什么,居然回应了他的心声。

他摇着头,面有唏嘘,复问一遍:

“如何呢?我的提议。”

尽人不作回复,也无法回复,只能惨叫。

鼋童只得长叹,一跳又回到了老鼋背上,撑着鼋背,张目望向天空星辰:

“那就乖乖在这里待一个月吧。”

“一个月后,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再看我心情吧。”

……

呜!

阴风伴身,剑念肆虐。

八尊谙一袭白色长衫,在荒山之巅随风烈烈而舞,他目色恬然望着北方。

中元界之北,是桂折圣山,是鬼佛。

在那鲜有人可见之处,他能视见鬼佛界各地有半圣级鬼灵在悄然自逝。

每有鬼灵消却,便有一缕缕残识,汇入鬼佛眉心处朱砂之中。

那是熟悉的气息。

他的老对手,华长灯。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鬼佛之上死神之力越显,剑意愈弥。

那隶属于华长灯的气息,则从朱砂处溢出,几乎充斥了整个鬼佛的躯体。

就像是他半年前的身体,内里充斥了华长灯不尽剑气。

“半日。”

八尊谙无声呢喃,垂下目光,望向自己双手,一二三四……十根手指。

对着天光,他蜷起此前八指,独留刚刚长回来的两根大拇指,抬起仔细端详。

若有外人在这,便能看见日暮时分,八尊谙为遥远处桂折遗址鬼佛双倍点赞的画面。

“回来了。”

八尊谙轻喃着,思绪略有波澜。

他在此地纵散剑念,几有半载之久。

半年时间,他陆续失去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

至五感六识尽失,七情六欲皆逝之时,又否极泰来,各般消去,失而复得。

八尊谙回到了八尊谙。

他体内不再有横纵交错的剑气,取而代之是全新炼出的剑筋剑骨。

他的脖颈伤疤消去,八指回归十指,就像是从三十年后的颓然自废,一夜回到了三十年前意气风发。

事实也是如此。

八尊谙鬓发都不再有银丝,浊黄的双目回归了质朴的黑白,像年轻了三十岁。

可那饱经风霜的沧桑感,没有消失。

他立在荒山有如山石从远古屹立至今,任凭风吹雨打而岿然不动,纵有苔痕染体本真自新。

可没人为他剥去外身的青苔。

他便带着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的自己,在此山静默等待,等待华长灯的到来。

他只剩自己了。

曾经跟在身边的数把剑,离的离,断的断,再不复左右。

他又不止自己。

立于荒山之巅,周遭之地荒的只有山,只有承接不止剑念肆虐力量的方圆百丈之地。

在往外看去,则可见山脉远处桑榆连成一片,在落日下微映橘红。

山还在,水还在。

这天地还在,大道还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剑如我,待叩天门。

“八尊谙。”

桑榆林间,快速掠来几道身影。

八尊谙循声放下为鬼佛点赞的双手,转身望去,是梅老、羊老,以及有过两面之缘的……

那个平平无奇的人,当真没有任何记忆点。

此时他肩上正扛着盘膝闭目的徐小受,周身道韵翻涌,显然是在顿悟。

“红尘道?”

八尊谙目露讶然,一语道破了玄机。

李富贵跟着二老来此,心中有波涛难捱。

半年来他只见过八尊谙大人两面,两次都是受爷在练剑,他有要事相禀。

就事了事。

因而,李富贵从未与这位传奇第八剑仙、圣奴首座有过半句交流。

可此人李富贵神往太久。

早前在花草阁做事的时候,八尊谙大人便是传奇,是黑白夜子两位阁主都念念不忘的大人物。

偌大花草阁,雄踞半月湾,情报网辐射整个南域罪土。

本质上,也不过只是圣奴的一根触手,是在为八尊谙大人做事。

这会儿正面迎上圣奴首座问询的目光。

李富贵所感受到的,不止久负盛名第八剑仙的恐怖压迫感,还有真真切切如面祖神般似要被锋利切开的剧烈的疼。

八尊谙,就如一柄剑。

剑伫山巅,百丈皆荒,毗邻者无不见血,不可逼视,不可与之抗衡。

可又在一瞬之间,那种恐怖压迫力,有如烟消云散。

八尊谙,就只是八尊谙。

他朴实无华到像是一个凡人,周身无半分剑意,体内无半分灵元,弱不禁风到李富贵感觉自己一巴掌扇过去,圣奴崩盘,第八剑仙身首分家。

我在想什么啊……李富贵惊慌失措,赶忙收敛思绪,上禀道:

“受爷说他残意去了天梯之上,逛了五大圣帝世家,在入乾始之后发生异常。”

“但好像不是坏事,而是好事,他得了红尘百态的感悟,剑道又有精进,正在尝试着……合相。”

八尊谙目光从徐小受身上挪向他:“合相?”

李富贵顿时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脑壳都开始嗡嗡嗡,头顶有青烟冒出。

他只是一介小人物,纵然此前在祖树等前自称了一波李大人,依旧自卑,依旧渺小。

纵使此前受命于受爷,通过通讯珠和八尊谙大人有过几次沟通,对这道声音并不陌生,依旧惶恐,依旧惴惴。

“对,合相就是、就是……”

李富贵要被自己气死了。

他又不是没见过十尊座,爱苍生什么的,他甚至亲眼见证了陨落。

怎么到了八尊谙大人面前,表现如此不堪?

可“就是”了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受爷在悟什么,当即尴尬的将目光投向巳人先生。

梅巳人一边静心挑选着戒指中的纸扇,神态无比淡漠的说道:

“我这学生说你资质比较愚笨,修十多相后也只得出了众相平等的普通结论。”

“他不一样,刚接触红尘道众生相,便想到了‘以百态红尘铸此世道基,以万番轮回定前生根茎’。”

刷!

言尽于此。

梅巳人用力甩出了纸扇,举轻若重的缓缓的摇,啊摇,啊摇。

八尊谙瞟了一眼,扇面书有:

“不可同日而语。”

他忍俊不禁:“您的学生,确实比较厉害。”

“哈哈哈。”梅巳人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两声,昂首阔步走了几步,也不知道在走什么,总之就是骄傲,“是吧?我也不比侑荼差吧?”

八尊谙没再理这傲娇老孔雀,看回了徐小受。

徐小受的状态确实古怪,又似悟道,又似清醒,好像还没完全沉浸进去,他说道:

“相无高低,却只是尽头处平等。”

“于同等修行条件下,众生相、两世相对其余各相,有天然压制力。”

“名剑术你已有所成,合相之道确可在精研一二,但此路我亦不通,前景如何,还得靠你自行摸索。”

徐小受霍然睁开双眼,果然是在装睡:“这些我懂,说点有用的。”

八尊谙早就习惯了徐小受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一笑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也只能是借鉴。”

“我想的是,红尘众生相确实可以用来扩宽你两世相的道路,夯实根基,但要以山海凭去渡你轮回凭,这怕是有些难。”

李富贵一句没听懂,瞪大了眼睛在听,感觉很有收获。

头皮痒痒的,应该是快要悟出先天剑意了。

见受爷目光灼灼,对道:“只要红尘剑众生相,不要忘情剑山海凭,再百态红尘化百态轮回,精进我轮回凭,如何?”

八尊谙点头:“可。”

“如何个可法,可否藉此叩开玄妙门?”徐小受追问。

李富贵顿时瞳孔地震。

确证了一番受爷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很严肃的在问这个问题后,他心跳再度加速。

什么,我还只是太虚,他们已经在聊情剑术第三境界,玄妙门的事情了?

那不是封神称祖路吗?

这玄妙门一开,不就是再世剑祖了吗?

而连受爷此般粗略悟道,都能企及玄妙门一二了的话,他之前修的被八尊谙大人认可了的名剑术,又该到了何种境界?

受爷都如此,八尊谙大人呢?

没人回答李富贵的疑问,就连二老,都在等待八尊谙的答案,见其一摇头:

“难。”

难开玄妙门!李富贵这句听懂了。

八尊谙道:“你只经历了一次轮回,还是在彼时悟道之时稍有涉略,若走万世相、轮回凭、玄妙门此路,不如好好走完的你名、上名、太上名之路。”

这个就是名剑术?李富贵也听懂了。

八尊谙大人的话一听就感觉很有道理,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道什么理,受爷却不苟同:

“八尊谙,你格局太小。”

“名剑术之路我要走,这情剑术之路——剑祖之路本也不弱。”

“我想问的,是合相之后再合道,可否由二至一,由一归零?”

二一零?李富贵这下听不懂了,他还想听。

八爷毫不在意受爷的嘲讽,可他似还真给受爷问住了,眺向远方的目光中多了迷惘。

李富贵曾听黑白夜子阁主说:

八尊谙大人就是答案,当人有迷茫的时候去问他,他总能给出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从不似是而非,也无有疑问之时。

这一次,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在受爷的提问后,李富贵竟听到了八尊谙大人不确定的回答:

“你,试一试?”

(本章完)

第1816章 伏桑

“快快快,前面就是鬼佛界了。”

“战场应该开在中元界石碑附近,红娘之前金杏传道,就在那地儿,赶紧先去占一个安全的观战场地吧!”

“毕竟是前剑仙之战,亦或者鬼剑仙与当今五域第一剑仙之战,这是‘至高’了吧?”

“那当然!半年前风中醉没蹲着,现在是现场看完这一战就没了,该要载入史册!但感觉剑仙之战余波,就能把我们震碎……”

“什么剑仙之战?怕不是圣帝、祖神之战,鬼剑仙打受爷还好,若打第八剑仙,二者之间,必有人能开玄妙门啊!”

“天!那可是玄妙门,谷老的玄妙门……”

一道道流光掠天而过,有如蝗虫过境,扑向鬼佛界的火。

萧晚风脚踩玄苍神剑,跟着炼灵师大部队,很是自然的汇进高空人群,耳畔尽是热火朝天的讨论。

这一路从跨域传送阵走出,他才知红娘金杏传道,受爷复出的消息,在五域掀起了怎样的动荡。

炼灵界从不缺硬骨头。

更不缺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求道者。

似风中醉那般半途自废的人有之,于大体而言,反倒还是少数。

毕竟不是谁都能乘风入天,且化龙归海后,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部份人一边求道,一边还在为五斗米折腰。

他萧晚风亦如是,身上没几个灵晶,在风家城观剑仙之战那会,一日三餐充饥所用也只是肉包子,或者被挤扁了的肉饼。

“听说各地古剑修都来了。”

当进入中元界地界,关乎“剑仙决战”的讨论更是火热。

玄苍时不时传来的震动,也令萧晚风知晓,五域各地剑道大拿,大抵也真都过来了,想要目睹决战。

中元界还有旧城存在,名伏桑城,便在鬼佛界范畴中,原住民今大都搬离,毕竟要规避阴魂偷袭。

这会儿伏桑城城门口各处酒肆却显热闹,是给过路的炼灵师重新折腾了起来,成了剑仙决战观战者临时的落脚点。

“出伏桑城,进伏桑山脉,往西约两千三百里处,可见中元界石碑,再往西北约七百里,剑念最为凝练、勃发之地,名灵榆山。”

“第八剑仙,大概便在灵榆山!”

这几日中元界伏桑城地块,都被五域各地炼灵师研究透了。

所有人各显神通,依照红娘金杏传道暴露出的坐标、信息等,推算出了第八剑仙的大概位置所在。

“灵榆山……”

萧晚风知道这个地方,半年来他常去。

灵榆山最出名的,是山上的伏桑木、灵榆木,都是九品灵木。

伏桑城城主府还在,圣神殿堂分殿还在的时候,城内城外这两种灵木都是禁止砍伐的,违者必诛。

毕竟这是伏桑城灵气钟毓之根,护城大阵之本。

现在是没什么所谓了。

但也没人去动这桑榆灵木。

毕竟浸泡在鬼佛界半年之久,炼灵师都扛不住,九品灵木什么的,早也都受到了污染。

伏桑城西城门口,酒肆是酒肆,客栈是酒肆,就连一些以前的商铺、民居,也都被开发成了酒肆。

酒肆扎堆,人也扎堆。

炼灵师豪饮其中,指点江山,高谈阔论,辩得面红耳赤,却没人敢惹事。

人以众聚,不惧阴魂。

观战人群中,数以王座道境人数为最,亦不乏有太虚高手。

有些气度非凡,看上去又返璞归真者,还有人怀疑是半圣亲至。

在这等情况下,谁敢挑事?

现下伏桑城鱼龙混杂,万一不爽了随手打个少年,结果人家其实是有怪癖喜欢变成少年的老牌半圣……

下场,自不言喻。

都是来看热闹的,纵有死徒、恶人,这地儿比有四街之主治下的十字街角还安定。

祸起萧墙的事不存在,半圣阴魂当然更不敢凑近胡来——趋利避害,生灵本能,死灵也不例外。

“反倒安全了……”

萧晚风随身佩剑便大大方方拍在桌子上。

在名剑自晦和他藏剑术的遮掩下,根本没多少人认得出来,这就是饶妖妖终一生不得认可的神剑玄苍。

此时他正坐于一打着“福生酒肆”招牌的客栈中,听着周围人讨论。

客栈顶棚早被不知谁给一剑斩没了,徒有两壁,连二楼客房都搅碎,顶棚全敞,只为和外边的酒肆连成一片,图一个方便议论。

酒客来自五湖四海,身份上到隐世家族家主,下至江野无名侠客,什么都有。

而敢来鬼佛界,还深入伏桑城这等算靠近战场中心地带城池来的,自都不是目光短浅、见识狭薄之辈。

他们带来的信息,远比跨域传送阵那边讨论的,可信度更高,也更重磅:

“哎,听说了没,顾青一二三四什么的,直接是被温剑仙撵过来现场观战,此战定是大有裨益,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到哪里了。”

“老兄此言不虚,我就是葬剑冢外的拜山者,前日温剑仙惊现,可给大家伙激动坏了。”

“顾青一二三四,当着数万人的面,领命而来,走的也是传送阵,但古剑修在脚程上,好似就没我等炼灵师快了,哈哈。”

葬剑冢外的人?

萧晚风讶然,往那人瞧去,见其一身剑客打扮,腰间也别一灵剑,但非古剑修。

只瞥一眼,萧晚风便晓得这本质上还是个炼灵师,连先天剑意都没修出来。

好剑者……

萧晚风呷了一口茶。

许是在天上第一楼任过端茶倒水人的缘故,他好茶胜过酒。

而在跟着徐少见过世面,也彻底得到神剑玄苍的认可后,他今已不再怯场,心有疑问,截然开口:

“温剑仙没来?”

七剑仙温庭,这要是来灵榆山观战,那才叫劲爆信息,能让葬剑冢直接万人空巷——全跟到伏桑城来。

“哈哈,小兄弟非东域人吧,温剑仙轻易可不出冢,葬剑冢那么多剑,还得有人看护呢。”

剑客打扮的炼灵师受了众人注视,意气风发:“温剑仙那日露面,命四大弟子进鬼佛界,可是几十年来唯一一次高调示人,平日里我等可没见过真容。”

萧晚风颔首不语,心中却有自己的想法。

跟了受爷一阵,他也懂琢磨人心,温庭高调示人,意在守山,反倒还真有可能自己也想过来观战。

就算真人不至,也该有什么手段隔空观战,或许关键时刻就会进场。

受爷跟华长灯打,亦或者八尊谙跟华长灯打,这是“剑仙决战”的事吗?

是!

可萧晚风更知道,这只是开端,不是结束。

五域格局有如绷弦之箭,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不论谁胜谁负,定有后续。

若有祖神降临,似葬剑冢看冢人这等角色,该都无法置身事外。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除了圣奴和天上第一楼,这些名山、大宗、望族,该出人还是得出人,该爆发还是得爆发。

“十尊座,或都藏不住了。”萧晚风心中自有思忖。

便这时,玄苍微震,萧晚风亦觉有目光窥伺,转眸望去,是对街一酒肆中独坐之人。

那是个束冠的中年男子,蓄着胡须,着黑云纹长袍,腰间别剑,亦非古剑修。

萧晚风讶然,却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肖七修!

这个人别人或许不认识,当时七剑仙之争时,他可是特意关注过,是个试图开辟新道的灵剑修。

最后一战,肖七修战羊惜之,是封闭之战,无人知晓过程、结局。

战罢,羊老主动退出七剑仙榜争,不多时七剑仙封榜,萧晚风猜测是肖七修赢了。

可惜……

两代剑仙求无七,徐笑柳来顾北兮。

最终剑塔的评定结果中,纯粹的灵剑修似乎并没法排得上位,萧晚风却晓得,此人该有剑仙之姿。

肖七修背生血煞,比半年前所见凶戾许多,该是血刃了不少人。

此时望来,目光亦只是在玄苍剑身上稍作停留,见引起注视,便不再关注,对萧晚风微微颔首致意。

不是挑战……萧晚风松了一口气,他不惧挑战,却不想在剑仙决战前生事端,也回敬一个点头。

“还是有能人在的。”

玄苍依旧惹眼,识不破的是一般人,能看穿本质的都是大高手。

萧晚风暗骂一声玄苍,连忙将此剑从桌上收来,不顾剑身反抗也要以封印之带重新缠上。

“北域都来人了,天盟会议中,半圣裴哉就说要亲自过来观战,宴生盟主也露面了,可惜他离不开身,但或许有半圣化身临至也说不定。”远处有太虚老者开口,圣神殿堂大势已去,北域的限制松动了许多,有北域人跑出来了。

“参月仙城都来了,我朋友说大师兄轻装上阵,马不停蹄在赶路呢,说不得不日便能见到他的风采,参月仙城跟圣神殿堂一战,可是流了不少血,他直接化身‘杀神’。”

“中域程公子程协,你们知道吧,好像也来了,可惜七剑仙程公子没去争,不然榜上该有他一席之地。”

“程协是谁?”

“程协你都不知道?名剑十四,袖剑双针当代持剑人……历年来圣奴集剑,葬剑冢那种能护得住名剑好说,中域程家可是为数不多顶得住压力,没被夺剑的!”

程协?

萧晚风手上动作一停。

他知道这个名字,老牌古剑修世家传人了,年仅二十有八,名动古剑修界。

圣奴集名剑,也是过去老生常谈之事,时不时便有动静。

传闻圣奴首座八尊谙,几十年来神出鬼没,先后带人灭了十数古剑修世家,收完了墓名城雪、太一生水剑、疯雕剑等名剑。

像葬剑冢、南域风家这些,能保得住邪剑越莲、血剑绝色妖姬、鹤剑听尘等,是背景着实强大。

程家这种独木难支,还能抗得住压力的,着实是少见。

“程家算什么?名剑十四罢了。”

“南域阴鬼界,听说阴鬼宗宗主也将双形剑鬼轮愁请了出来,说是能在鬼佛界找到封圣帝的契机,他可是炼灵师,不是古剑修!”

“双形剑鬼轮愁,名剑第九?”

“对!就是鬼轮愁,阴鬼宗五十年前,区区驱鬼邪门小宗,后续依靠此剑一跃成为半圣势力,偏偏宗中迄今还无一古剑修,却还能得利,啧,名剑之能,可见一斑。”

“牛哇牛哇,大佬们继续说。”

“哎!你要这么说,我还记起来前些日子,生浮屠之城丹塔有异,名剑榜十,生剑,大罗九天生玄剑有动,丹圣陆时与亲自将之请出,听说也携剑赶来灵榆山这边了。”

“啊?丹塔的人,过来凑什么热闹?”

“不知道,生剑可是厉害,各种疑难杂症,敕剑一扎,尽数恢复,许是丹圣仁慈,怕八尊谙和华长灯打得过火,哪个重伤濒死,要过来给他们扎上一剑吧?”

“哈哈哈……”

这话引得各大酒肆的酒客狂笑,当真是思路清奇,天马行空。

还有人说八尊谙手仅八指,脖颈有疤,就该屁颠屁颠跑出来,给大罗九天生玄剑扎一下屁股,说不得断指就能长出来,疤痕也能抹去,又能年少轻狂三十年。

“这些人,当真放肆。”

萧晚风听得蹙眉,混迹南域,放肆言论他听多了,也就司空见惯。

此时心下颇觉古怪之处,却非各大酒客所言,而是各自言下所摸不清的那层“朦胧”。

顾青一二三四、程公子程协、阴鬼宗宗主、丹圣陆时与,看似根本处不到一块去。

本质上,这都是名剑尽汇灵榆山。

真是来观战的?

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自己这个层次看不到吧?

“唔,不关我事,或许徐少……受爷知道,之后可说与他听。”萧晚风紧了紧神,没有多想,将玄苍缠好后负于身后,打算放下此事。

他能进杏界,受爷早早就给了玉符的。

但他很少去杏界耍,毕竟人在江湖,才能得到更多一线消息,也更能磨砺自己。

虽然说危险了点……

“啪!”

正思及此,本只有自己一人的木桌对面,落座了一个带着两大太虚护卫的中青年男子。

萧晚风抬眼望去,见其剑眉星目,风流倜傥,一身剑道王座气息呼之欲出,可谓是锋芒毕露。

来者不善!

“小儿,上酒。”

男子一落座,话是对酒肆店家说的,双目死死盯着自己背上玄苍,分明是瞧出了点什么端倪。

坏事了,真给徐少污染,给玄苍坑骗了,行事太过放浪形骸……

萧晚风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他将玄苍放出来,纯粹是玄苍想出来透透气。

而今看来,这不是玄苍想透气,玄苍就是在给自己找对手、树敌——它乐得如此,贱剑!

“小儿,结账。”

萧晚风往桌上摔了几个灵晶,屁股一腾,连了解对方的想法都无,径直起身,就欲离开。

“坐下!”

男子未动,其身后一老者虎目睁开,太虚威压轰得萧晚风几乎浑身散架,不得已重新落座。

刷!

四下酒肆顿时安静。

所有人目光齐齐投来,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咣咣咣……”

遥遥处传来些聒噪之声,似有人在敲击铁器,为闹事庆祝。

萧晚风面色艰难,屏气沉色,却也不惧,望着这容貌不俗,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说道:

“在下好像并不认识……”

“鄙人姓程。”那男子微笑着,摆手打断萧晚风开口,“程家,程协。”

哗的一下,酒肆众人,顿即惊立而起。

袖剑双针,程家程协!

伏桑城终于是来了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其人有剑仙之姿!

萧晚风大概知晓他的来意,无奈道:“我俩之间,似乎并无仇怨?”

程协失笑,盯着他背上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玄苍神剑交出来,你可以安然离开伏桑。”

刷的一下,这下各大酒肆之人就不止单纯的看热闹心态了,目光尽数挪动,投向萧晚风,面上各皆有万分震骇。

“神剑,玄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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