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本事

老板千恩万谢后走了。

算命的淡定看着他背影消失,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特别的笑容——一种优越感,老子虽然没你挣钱多,但是比你聪明。

话说大师这么聪明,却干了一行不能忽悠老外的活计,当真亏了也可惜啊。

江澈一边想着, 一边看他喜滋滋把钱对折了,抹平整,单腿立着,提一只鞋磕出来鞋垫子,把钱塞进去,垫回鞋垫穿上,跺几下。

没打算上去干预, 或者见面分一半,江澈觉得那钱是他应得的, 凭真本事赚的……至少比那些靠着家里关系倒批文的真。

“嗯,就是这样,他这要不是真本事……那我是什么?”

否定他就等于否定自己。

江澈嘀咕着又朝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蹲地上卖面包的老奶奶。

面包不多,用一个篮子装着,搁在面前地上,上面蒙了白色的布,打开还透热气。

这会儿像是刚好有场馆里出来的人买了一袋子十几个面包,给了张一百的,老奶奶跟他讨零钱,他翻检口袋抱歉说真没有。

这年代假钱超级多,老奶奶纠结得难受, 把大钞搁在手里摸捏许久,似乎仍是不能确定。

她从腰里摸了包钱的青白手帕出来打开一个角, 看样子想找零, 最后不放心又先放了回去,两手把那张钱捋平齐,撑开,寻着角度,对光辨认。

她仰着头,把两条手臂最大限度地伸长。老人是老花眼,近了看东西一团模糊,看远反而清楚,像望远镜。

“行了没哦,老阿姨,我这里面可忙着呢。”买面包的当场拿了一个先吃,剥一片面包皮儿扔嘴里,苦笑催促。

旁边还两个正等着买面包的也笑,无奈里透着理解。

“你唔好急哦~,唔好急咿。”老奶奶一边拖着糯的婉转的腔调应答着,一边侧身再侧身,转换角度对空寻找光线,好再做确认。

她辨了再辨,突然一个身影从她面前蹿过去,速度很快。

“欸?”

老奶奶才出半个声,光线就直直打了她眼睛,一阵眼晕——大钞没了。

光天化日竟然还有这样抢劫的?!

老奶奶自然是反应不了了,等买面包的,旁边的,都终于反应过来,抢了大钞的年轻人已经连跑带跨,在人群和摊位之间闪转腾挪跑出去好些远了。

“哎呀啊。”

老奶奶一下急了。

旁边人也开始喊。

但是眼看是来不及了,抢钱的小年轻也不知是不是专门练过,或因为是这个特长才干的这一行,总之脚步飞快,此时已经跑到了场地边缘。

只需再跳过一个矮矮的围栏,外面就是四通八达的道路,他的广阔世界,没有监控的时代,这种犯罪风险更低,所以更猖獗。

他跳了,借着助跑的力量腾身而起。

他的表情扭曲着,有些激动。

他握着拳的右手挥起来,两边头还都露出一截蓝色……

“砰。”

一块画着箭头,引导指向用的指示牌,突然就从侧方向照他脸就砸了过来。

根本来不及闪避,连挡一下都来不及。

小年轻人倒落回去,“pia”一声落地,啊啊啊半天,好不容易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持着那块指示牌,看着他……见他清醒了,也不说话,直接上来劈头盖脸就砸。

砸的时候那人才出声,小声嘀咕着:

“老奶奶的钱你都抢,混账。”

“你这个就不是凭的真本事了,知道吗?”

“跑?!当我面跑?!”

“你以为你是医院那个花衬衫大婶吗?”

“大婶我跟你说哦,那回是你误会了,我没想跟你耍流氓,我只是说我是流氓……就那,也是吓唬你的。”

这什么跟什么啊?

小年轻在砰砰的击打声中听着就糊涂了,想想,自己应该是被砸晕了的关系。

旁边好多人都看着这过程,惊诧过后终于回过神来。

“保安小哥好样的。”

“真尿性。”

“你们是没看到哟,他刚才从那边绕过来,那个快哦,真快……明明看着嫌远的,但是抢钱的跑到围栏边,他侧向竟然也跑到了,拖起那块板子他就砸了过去。”

“是快,是我们草原上能追马的脚力。”

掌声中。

“兄弟,保安兄弟,好了,别打了……”两个穿着警服的气喘吁吁跑过来,一脚踩上地上的小年轻,一手搭江澈肩膀,看一眼,亲切说:“志愿者吧?”

另一个从旁递了根烟,“谢谢了啊,待会儿小兄弟你留个学校和名字给我,我给你报上去,再回去所里给你们学校写表扬信。”

江澈笑一下,接了,点头。不推辞,但也没急着报名字。

放下指示牌,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倒霉蛋……

“先别打了,兄弟……这还有外国友人呢,不好看。”民警以为他意犹未竟,在欢呼声中上头,连忙压着嗓门跟他说:“我们拖回所里再接着打。”

“seisei哦,seisei公安同志。”

老奶奶拎着篮子走近,后面跟着拎面包的,和预备帮忙做见证的。

“不客气,阿姨,这是你的钱吧?”

民警看得清楚,没多问直接把钱给她。

老奶奶伸手接了,又递回来,“我再麻烦公安同志件事,你帮我看看这钱,是真的么?我就信得过公安同志。”

“行。”民警验看过后把钱给她,说:“是真的,阿姨你放心吧。”

“谢谢,谢谢。”

“阿姨你别客气,真要谢,你也该谢……”

等他们回头找人的时候,江澈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这一块不能呆了,江澈换了个地方。

新到一片摆的是真产品,意思就是虽然进不去展馆,但其实也是厂家来的。

一地儿铺开,有卖玻璃制品的,工艺品、鼓风机、电饭锅……

看摊的人老板模样,顶着太阳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不停热情招呼着场馆里出来的国内外采购商……虽然实际上过往客商连停步看一眼的都难得一个。

他们跟小摊贩不一样,他们的产品,跟场馆内的展位往往重叠严重,而且不是指着一件两件卖的,而是想要订单,因而反倒基本是无用功。

一眼看去好几十个摊位,听着口音至少也分十好几种。

人是天南海北来的,既然没有进场名额,想来多是乡镇上的私人小企业。

别看他们现在情形有些落魄,就凭这份劲头,没得名额,也还有心有胆跑来羊城这试水……这拨人里将来出三五个三五亿级的,一点问题没有。

江澈想着,在一个卖根雕工艺品的摊位前蹲下来。

“老总看看?”

摊主朴实的笑了笑,点头,知道江澈这身衣服肯定不是采购商,但是反而更加陪着小心地招呼。

他说老总,江澈错愕了一下,明白了,温和笑着点头,怕不够亲和,又把手上刚从民警那儿接的那根烟递了过去,说:“老哥抽烟么?”

“啊,谢谢老总……好烟啊,我这刚抽完一根,怕嘴里味杂,一时还真舍不得抽。”

摊主愣一下后面露惊喜把烟接了,但是并没有点上,而是谨慎地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江澈猜测这根烟他永远不会抽。

(本章完)

第547章 遇见和遇见过的人

卖根雕的这位其实就是最典型的这一代地方农民小企业主。

他们出门陪小心,遇事甘心低头,矮人三分,只因怕惹上事。

当然,真惹急了,被逼到没退路了, 也能豁出命来拼,那会很可怕。

他们胆子大,敢瞎闯,路子开始多是拿头撞出来的,就像现在没得名额也敢来广交会。

来了身上西装、领带的充模样,其实可能是人生第一套,又或者当初为了结婚才置办的仅有的一套。

其实住的都是最破的小宾馆,脑子里时时还愁着就算拿不到订单,到展会结束后,也得把来回路费卖出来。

也不怕麻烦,而且有气力,通常有两个人就能摆开、收拢一大堆样品货。

他们胆子小,听来一点江湖经验就牢记心上,处处谨慎小心防备着外面的这个大世界。

江湖传说,陌生人递烟,有的不防备点了,抽一口人就开始发晕,接着就会如同中邪一般,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带着走。

最后不单身上财物被搜精光,甚至还有说连存折密码都往外报的, 所以才会连存折里的钱,也都一起没了。

这一招传得有点玄虚, 后来不时被赌输了的或找女人中了仙人跳的倒霉兄弟拿来骗家人、妻子, 解释钱是怎么没的。

然后,传闻就又多了一个实例,把事情传播更广。

渐渐,出门的人就都开始小心了。这倒是好事一件,因为事实虽然没有中邪那么离谱,危险却是真实存在的。

“老总有喜欢的?”老板揣着小心,笑了笑问。

“看不来,就好看瞎看看。”江澈说:“怎么样,接着订单了吗?老板。”

“没有。”老板说着扭头看一眼远处展馆入口,眼神里说不尽的向往和无奈。

江澈歪头打量着一座像模像样的根雕小园林,说:“特色工艺品这类东西,在展馆里其实属最好卖的,老外自己没有,偏又喜欢。不像别的东西,他们大多做的比咱们好……”

“是啊,我也有听说。可是名额到我们那儿本就少得可怜,关系不到位,怎也轮不到。唉~”

老板说着叹了口气,低着头左右摇几下。

“这样啊,那要不我说个建议?”

“啊,好,谢谢老总,请老总指点。”朴实的老板目光恳切。

“那我就说说,其实我也是听说的,成不成你有空试试。”江澈看他一眼,笑着说:“你别光在这里摆,这是展馆,外国人既然到展馆了,里头都看不过来,看累了出来自然没心思看你,而且因着位置的关系,内心总难免怕你不正规。”

“对对对,就是这样。”老板打一下手掌,探头问:“那我该往哪里去?”

他这一番动静,顿时把周围人都吸引了过来,左右盯着江澈,等他说话。

“你们带上一两件最好的东西,晚上闭馆时间,去外国人住的那些酒店转转吧。”

江澈说的办法其实再简单不过,也不是没人用过,但是这个时候咨询落后,小地方人到了大城市基本两眼一抹黑,自己却是很难想到的。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一片低声的回应,小摊老板们都一边思索,一边缓缓点头。

接着有人担心问:“那地方我们进得去吗?”

江澈点头,说:“当然,你们就直往里进,通常不会有人拦,要是真有人拦你们,你们就说自己是来给史密斯或者阿德里安先生送样品的……”

老板们一齐往前拱,“啊,那这两位先生住在哪个酒店?”

“这个,我也不知道……名字是我随口瞎编的。”江澈笑着说:“但是相信我,酒店门卫其实也分不清老外谁跟谁。”

一群人听着都笑起来,面上欣喜着,心里盘算着。

“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在大堂里找个位置呆着呗,见人试着聊几句,给他们看看东西,总归是试一试的事,看运气吧。”

“对对对。”一群人都说谢谢,拉着江澈聊天。

要不是旁边稍远处的一个摊位突然出现骚动,他们可能会聊很久。吵闹声传来,大伙都紧张地站起来张望。

“打起来了。”个高的说。

“谁打谁?”个矮的问。

“一个老的,打一个年轻的,胖的打瘦的,矮的打高的,红衣服的打白衣服的……还骂呢,你等我听听清楚。”

“嚯哟,这是多少人打起来啊?”

“不是,就两个,大老婆打小蜜……哈哈,总之不关咱的事,放心吧。”

两个女人的撕打毫无美感,但是热闹,刺激,江澈正好走回馆里,顺道也看了几眼热闹……

没兴趣了,就转回头准备继续往前。

抬步,他突然愣一下,又转回去,仔细辨认了几眼……

“不会吧,是那个人吗?”

其实事情并没有过去太久,就五月份吧,江澈的室友张杜耐曾经暗恋过一个食堂打饭的姑娘。姑娘从遥远的乡下来,有着红扑扑的脸庞和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像一朵映山红。有天,张杜耐说他等毕业要表白,隔天,麻花辫就跟着老乡去了广州打工。

这儿就是广州。

姑娘现在烫头,没了麻花辫,额前一丛高高翘起的烫发正被一个胖女人拽在手里,因为扑了粉,脸色不再是红扑扑的,变得很白。

江澈依稀记得她的样子,着实是像……应该就是。但是因为整个气质都不一样了,又不敢确认。

“是,还是不是啊?”江澈想了想,“其实也不熟……对哦,部署,那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总归路是她自己走的,是好是坏,用不着别人可惜。而且这个时代这样走的人还少了?”

“何况,我们张毒奶同学也是个花心的,现在都已经转头暗恋上英语老师潘捷了。”

江澈这么想了一下,就放弃了好奇,在撕打声中回了展馆。

走到家里的摊位,看见老妈正在折腾老爸。

“呐,澈儿他爸你可千万记住了,钥匙、钱,以后再不能一起放在包里。”江妈把钥匙拍在江爸手上,说:“拿着,搁口袋里去。”

江爸说:“这都什么理啊?”

“说是大师说的,我听来的,总之现在馆里都这么传,都这么做,你也照做就是了,又不会亏了什么,也不麻烦。”

江爸想了想,“行吧。”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这事江澈也没说破。

古今道理,但凡求财谋事的人,多少都存有几分迷信。

就算不信,至少也不会顶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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