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无才便是德

“你应该还记得临行前,陆泽去与我说过些什么。”陆卿的语气当中透着一股子玩味。

祝余没有说话,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涌出来,向四肢百骸弥漫开去。

严道心是半路才与他们汇合在一起的,对于之前的事情全然不知,这会儿看起来更是一脸茫然。

他看看陆卿,又看看祝余,等了半天,见这两个人都只是沉默不语,但又仿佛被一层阴云笼罩着,有些阴郁,这让他心里愈发着急起来。

“我说……”他伸手在两个人面前晃了晃,“你们两个这么心有灵犀,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估计也能觉得挺欣慰。

但是……你们好歹顾及一点我的感受好不好?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儿啊?我这听你们两个讲话,就跟打哑谜没有半点分别!”

“我临行前,澍王陆泽到我府上找我,告诉了我一件事。”陆卿这会儿倒也没有挤兑严道心,与他说笑,神色郑重对他说,“陆嶂主动向圣上请命,在我启程前便已经赶往锦国与朔国交接的边境,去替圣上巡查了。”

严道心微微愣了一下,很显然他对于陆嶂还是比较熟悉的,顿时没有忍住,露出一脸厌恶,虚啐了一口:“呸,一天到晚怎么哪儿都有他!一想到他,我连那粗麦饼子都不觉得烦了!”

这话换来了陆卿无奈一笑,祝余却有点听不明白,疑惑地问:“这是为何?”

严道心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因为他比粗麦饼子还牙碜!”

祝余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一个解释,一下子也没绷住,笑了出来。

“真的!我同你讲,你嫁过来的时候,那陆嶂好歹已经是个大人了,估计也是装得人五人六,道貌岸然。

当初圣上到山青观进香,顺便接陆卿回去,那厮竟然也跟着一起跑去,到了师父面前,想方设法表现自己,希望师父觉得他是个奇才,也像当年收陆卿那样,将他也收做徒弟。

好在师父目光如炬,根本没有接他的茬儿,走的时候那个恼恨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祝余当然不知道当年还有过这么一段,不过想一想陆嶂那几次露面时候的表现,以及陆卿和严道心的师父栖云山人在锦帝心目中的地位,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他当初想要拜师,究竟是自己的主意,还是他那个聪明外祖的主意。”她对陆卿说。

陆卿垂目,闷笑了两声,很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又被祝余给说对了。

“你们两个的心还真的是够宽的!”严道心方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当初陆嶂多惹人烦的旧事,没想到这两人还顺势聊起来了,“陆嶂那厮跑去锦国与朔国的边境处巡视,难不成还真的安了替他父皇分担政务的好心啊?

这会儿离州大营里头中毒的官吏身上又多了产自说过的赖角特有的毒性,这不是摆明了有人在挖坑想要埋你们?”

“的确是有,但未必是陆嶂。”陆卿摇摇头,示意严道心稍安勿躁。

“除了是他,还能是谁?!”严道心觉得陆卿脑子估摸着是累傻了,怎么会说出这种糊涂话来:“要不是他,哪来这么巧的事?怎么就偏偏他出来巡边的时候,正好就赶上了离州大营里头的怪事中多了与朔国有关的赖角?”

“你别光想着赖角的事儿,方才是谁给我们讲了风参和乌玉扣的?”陆卿看他还不开窍,也有些无奈,“就算你一直四处游走,也终归能够听说,赫赫有名的屹王是被圣上与什么人赐了婚吧?”

“那我当然知道,不就是羯国郡主……哦……!”严道心终于回过味儿来,咧嘴乐了,“这么说来,倒的确不是他使得坏,起码三种毒草里头,有两个是羯国的,他那新妇,他那岳家,啧啧啧,那他自己可是都摘不干净呢!”

祝余看了看刚刚悟了的严道心,忽然对陆卿说:“这回我知道为什么你是师兄了。”

陆卿朗声笑了出来,严道心知道祝余笑他方才的不开窍,但也只有认了的份,伸手朝陆卿和祝余点了点:“行行行,你们夫妻同心,我说不过你们!

不过我有一问,你可不要多心。”

他后面这句话是冲着祝余说的,祝余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外界都说,朔王祝成送嫁的女儿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女……你能确定你父亲一定没有存过半点异心吗?”严道心问,“毕竟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你父亲绝无异心,那陆卿这头是一种应对的法子,你父亲若是多少带了点自己的小心思,那这可能就是另一种法子去处置。

万一他当初故意答应圣上的赐婚,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来麻痹圣上,然后随便挑了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嫁过来充数,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就意图谋反……”

话说到这里,不等陆卿和祝余做出什么反应,严道心先顿住了话头儿,摆摆手,自己否掉了自己刚刚说出来的观点:“不对不对……

你这一身验尸的好本事,不说万里挑一,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有这样的女儿,祝成除非是疯了,才舍得送来锦国,然后他再作乱,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祝余没作声,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这一身本事祝成根本不知道,以祝成的性子,若是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胆量和手段,只怕还真未必敢将她送嫁到逍遥王府。

毕竟在祝成的观念里,女子无才便是德,否则便容易在外面惹出麻烦。

在他的心目中,一个好女人身上所具备的最大特质,便是不要给男人惹麻烦。

从这个方面去看,严道心尽管与陆卿方方面面,不论性格还是外貌都大相径庭,倒也果真是同门师兄弟——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直接认定她会验尸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陆卿见祝余沉默不语,不知她此时此刻内心的感慨,还以为是严道心的话让她心中起了什么担忧:“怎么?你对你父亲怀的是什么心思,难不成还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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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3章 有那味儿了

“我很确定,他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祝余回过神来,摆摆手,“我不敢说自己的父亲对圣上如何忠心,至少有一件事是我可以确定的——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说野心其实已经客气了,我父亲从来都不是个有多大志向的人,对什么天下四海,都没有什么企图。

父亲是个醉心于乌铁的冶炼和锻造的人。

若说他从头到尾,每天从早到晚都心心念念着什么,那可能就是有生之年,能够造出一把绝世兵刃,能够与传说中的上古神刃一样流传千古。

他心中唯一惦记的‘天下’,就是打造天下最厉害的兵刃,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那为今之计便是先遏制住这离州大营里的势头,将在暗中策划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拿下,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陆卿对此没有做更多评价,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

经过这段时间与陆卿的同进同出,祝余知道,陆卿对自己是信任的。

但是自己是自己,父亲是父亲,他对祝成的信任有几分,说不好。

赖角,还有陆嶂突如其来的巡边,突然之间原本毫无存在感的朔国,隐约有了一种要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趋势。

这一切究竟是冲着陆卿来的,因此牵扯到了朔国,还是针对朔国的谋划,捎带着连累到陆卿,一时也说不清楚。

归根结底,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似乎陆卿对朔王的信与不信,也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到最后必须有个定论的时候,锦帝他想要相信什么。

此外,离州大营中原本发生的那几桩离奇的命案,如果真是因风参和乌玉扣而起,那么这个时候,陆嶂被派去巡查朔国边境,陆卿却被派来离州调查事情真相。

祝余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希望挑动一场内斗?

想到这其中的种种可能,祝余太阳穴有些闷痛。

她过去面对过十分离奇复杂的杀人手法,令人头皮发麻的案发现场,可是和眼下的情形比起来,似乎都显得格外简单直白。

死人从来不说谎,是怎么死的,便都体现在了尸体上面。

活人的心思,却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猜的。

“算了。”严道心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起来他也被眼前的局面烦得不轻,“我的脑袋想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要回去了,虽然说风参和乌玉扣的药效我都一清二楚,但这些东西我过去从来没有亲手碰过,更没有用过,那赖角就更是头一次听说。

这几种东西混在一起,究竟要如何解毒,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还得花些心思。

只可惜,那庞百夫长死得太惨,否则但凡留着一口气吊在那里,我也可以用他来试一试配出来的药灵还是不灵。”

“此事总会有办法。”陆卿对他说,“明日你便不用随我们去大营,我把符箓留给你,不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找到解毒的法子。

你现在回房去,拿一身你平日里在外替人看诊的时候穿的衣袍给我。”

估计陆卿原本也这么做过,严道心对这个要求没有半点疑惑,爽快答应下来,起身回去,很快就送了一套水青色的袍子给陆卿,然后就嘟嘟囔囔地兀自琢磨着,回房休息去了。

打发走了严道心,陆卿看到祝余一条手臂支在桌上,撑着头,若有所思,眉头微拢。

“眼下你不必思虑过多,想要解开谜团,至少也得先找到线头的一端。”他走到桌旁,随手把袍子搭在一旁,“不过,这也是我之前劝你将自己的本事亮出来,随我查案的缘故。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论我究竟做了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也不论你父亲究竟有没有侵吞天下的野心,只要有人想要让这世道变乱,想要把水搅浑,就没有一个人可以独善其身。

你说你父亲没有吞天下的野心,我亦然。

若是有得选,我宁愿寄情山水之间,只是身处混沌之中,想要平安逍遥,就先要促成乾坤大定,日朗月明。”

祝余回过神来,点点头:“我已经想通了。这世上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想要做一条幸福的米虫,还得自己先把局面打出来。”

陆卿听她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会错了意:“所以你方才愁眉紧锁,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咱们的处境。

朔国这一次被卷进来,自然是有人处心积虑促成的,这或许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刚跟在想,对方到底想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但是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一番话也给了我启发。

现在想那么远属实没有必要,最重要的是先把眼前这一关闯过去,之后才更容易摸清楚对方的路数。”祝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喃喃着补了一句,“为这种一切都尚不明确的事情发愁到长皱纹,划不来。”

她这话也并没有逃过陆卿的耳朵,听到了这一句嘟囔,似乎被祝余这种积极的念头所感染,他原本眉间的竖纹也一瞬间松开来,眼中多了几分温度。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同祝余聊了几句第二天的打算,便让她回去早些休息了。

第二天祝余起了个大早,依旧是前一日那样戴着黑色面具,守在门外的符文也还是原本的打扮。

陆卿此时已经一个人先到外面去等着,祝余连忙也下楼去,到驿站院子里,看到已经高高端坐在马背上的陆卿,不由愣了一下。

今日陆卿并没有做平日里金面御史的打扮,而是头戴帷帽,身上穿着前一日严道心给他拿过去的袍子。

和第一次见到严道心的时候一样,一袭水青色的宽袖样式,把他穿窄袖劲装时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都给遮掩住,竟完全没有了前一日高高在上的威压与肃杀,还平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质。

这会儿他坐在马背上,晨风轻拂,那薄薄的袍子下摆在风中微微翻动,就好像他稍稍发力便能腾空而起,乘风而去似的。

原本祝余觉得他和严道心作为同门师兄弟,在形象气质上差异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会儿陆卿换了一个打扮,别说,立刻就有了道门中人的那个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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