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泰兴十六年的变化(中)

印度,法国占据的本地治里。

一艘漂亮的大战舰停留在港口,随行的其余舰船忙着装载补给,等待着季风季节到来,他们就要前往中国。

沿途都是关系很差的英国或者荷兰的港口,离开本地治里就没有补给的机会了。

好在,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会引导这一批法王特使的外交舰队,前往广东,并在那里北上威海。

这一次法国派出的使节团极为华丽,使节团正使是颇受重用的莫尔帕伯爵。

将来路易十六时代的监国和首席大臣,以及法国大革命导火索经济改革时期的“宰相”。

不过此时,莫尔帕伯爵还很年轻,但早已身居高位。

现年34岁的他,已经是法国的海军大臣,掌管海军、贸易和殖民地事务。

这一次出访中国,既然中国那边派了公爵前往巴黎,法王也必须要派遣足够分量的重臣前往,以示对等的尊重。

船上携带了各种各样的礼物,除了法国的奢侈品,还有大量的器械。

这一点,是大殖民头子杜普莱克斯的建议。

他认为中国并不缺乏任何的奢侈品,法国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中国的皇帝眼前一亮的奢侈品,不如对置办一些工具器械。

年轻的杜普莱克斯还不是印度方面的总督,或者叫负责人。

现如今的东印度公司负责人是很稳妥谨慎的杜马斯,法国人并不想在这里和英国爆发冲突,更不想爆发战争。

杜克普莱斯的想法过于激进,这一次前往大顺的使节团也同样带来了红衣主教佛勒里的告诫:不要在印度继续扩张,以免触动英国的利益。

杜普莱克斯对此相当的不以为然,认为上司都是一群胆小鬼。

在他看来,法国在印度的利益,根本不是贸易,而是应该投入更多的资源,夺取印度,从而收税。

如果法国人不够,完全可以训练当地的印度人作为士兵,从而解决远距离运输的问题。

况且,现在中国那边的军工厂也可以生产大炮和步枪,不得不说他们仿制的1728式步枪相当不错,而且价格也不贵。

如果需要,完全可以从中国购买足够的军火,武装印度土兵,趁着莫卧儿衰落军阀混战的机会,夺取土地,征收赋税,而不是想当然的依靠贸易。

至于贸易……密西西比泡沫爆炸之后,许多贵族破产,无准备金的纸币填补了法国的国库窟窿,却也使得许多人被卷入这场骗局。

人们不再如之前一般狂热的相信海外贸易,而对东印度公司而言,更是一场灾难。

泡沫爆炸之后的法国,对丝绸、瓷器等的消费能力极差。

之前科尔贝的极端贸易保护主义政策,更是让荷兰英国等对法国产品征收重关税,出口不振,东印度公司的奢侈品在国内销量也不好。

这一切,都让杜普莱克斯产生了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攻取印度,靠在印度收税来获利呢?

这一次莫尔帕伯爵作为法王特使前往大顺,杜普莱克斯因为熟悉中国事务,也因为之前主持广东贸易获得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的利润名声大振,加之之前和刘钰接触的都是他,如今自然也是他作为陪同人员。

趁着这个机会,杜普莱克斯正好可以和莫尔帕伯爵说一说他的设想。在他看来,莫尔帕伯爵应该会支持他的想法。

而且,他对于印度的构想,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法国的海军足够强大,能够保证海军可以支援印度,而不是被英国人卡死在欧洲。

想要提振海军,莫尔帕伯爵此时作为海军大臣,正是一个合适的建言人。

“伯爵大人,在和中国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我得到了许多的经验。其中有一条,就是中国的前一个王朝,明帝国,他们的将军受到文官的节制,所以他们灭亡了。”

“而我们法兰西的海军,正在走这一条道路。羽毛党和佩剑党的争执,严重削弱了海军的力量。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海军,就没有贸易。”

羽毛党,指的是文官。

佩剑党,是法国的佩剑贵族,也是海军重要的军官组成。大革命后清洗了一波贵族,法国的海军战斗力骤降,但法国海军的战斗力现在就有一个大问题。

路易十四时代的中央集权政策,一些传教士对中国制度的夸奖,以及集权必经的文官掌权削弱贵族的政策,都让法国的海军改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土木堡后的明军”状态。

科尔贝的海军改革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文官掌军。

黎塞留希望提升中央集权,黎塞留梦想的政体,就是东方帝国的文官政治,削弱贵族权力,加强文官权力。

黎塞留时代,法国海军中,文官把持着升迁、后勤、补给、军饷。武将负责作战。

科尔贝的改革延顺着黎塞留的风向,更进一步。

文官总监不但保留了所有的行政权力和军费财政,还拥有了监军权,军法权,以及最最重要的:在开战的时候,文官总监拥有对舰队战略战术的最终决定权,文官节制。

这倒未必是坏事,但问题在于海军是技术兵种,完全没有海战经验的文官管的太宽,严重削弱了海军的战斗力。

即便后来法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又把文官的战略战斗决策权收回,由武将组成的战争委员会负责。

但放权容易收权难,文官已经取得了港务、行政等诸多权力。

积重难返。

自那之后,羽毛党和佩剑党的争斗就没有停止过。

整日都在打嘴仗,谁也不服谁,双方的矛盾日深,使得海军作战畏畏缩缩。

当然,这种中央集权的改革,也有莫大的好处。

文官体制之下,法国的造船业得以正规化,官僚控制之下的各个造船厂使得法国在军舰设计、军舰组装等方面存在诸多的优势。

以及科尔贝对“标准化”这个过于超前的构想,使得法国海军的军舰组装速度冠绝欧洲,甚至可以用一些标准件组装标准的战舰,据说可以在数天之内组装出来一艘标准的巡航舰。

但是文官武将之争,使得法国海军的战斗力很迷,至少在杜普莱克斯看来,这种文官节制权责过大的海军体制,是根本不可能打赢英国海军的。

陆军或许可以这么搞,但海军作为一个技术兵种,一群根本不懂航海的文官去全面管辖海军,这就有些掣肘过重。

为此,法国倒是和此时的大顺军改,走了一条殊途同归的路:开办海军军校,以军校生作为中间力量,保持文官节制的同时,还能有不错的战斗力。

对水手采取退伍制度,水手退伍之后可以领取三分之一的薪水,但随时可能被征召上船,上船之后领取全额军饷。

采用军衔制度等等。

问题在于,大顺的陆军,周边没有敌手。

所以这么军改之后,即便有人胡乱指挥,凭借军官生的优势,依旧保持对周边的碾压。

而法国的海军……拼了命打还未必打得过英国,有了不懂航海和海战的文官节制掣肘,更是白扯。

莫尔帕伯爵倒是第一次听说关于明帝国的文官节制武将的事,但他知道杜普莱克斯说的问题的确存在。

他作为海军大臣,就是希望能够重振法国海军,至少要做到对英国和荷兰保持均势。

而且作为世袭贵族,他对文官节制的态度,可想而知。

但这件事的难度太大,现在他更关注的,是大顺发展海军对法国的利益是否构成影响。

“杜普莱克斯先生,以你对中国的了解,他们现在正在训练的海军,难道不是文官掌管吗?”

杜普莱克斯摇摇头。

“新兴的海军,如果过早被套上枷锁,那么就不会发展起来。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们的海军也会被套上枷锁,但现在并不是。他们的伯爵在全权处理这件事,虽然中国没有海军大臣,但或许可以认为我们将要在威海见到的这位伯爵,就是顺帝国的海军大臣。”

莫尔帕伯爵问道:“您对顺帝国的海军建设,没有丝毫的担心?”

“是的。顺帝国的海军,想要追赶上我们,可能还需要一百年。而且他们在南中国海还有很多潜在的敌人,我想当他们的海军建好之后,选择的敌人会是荷兰。”

“伯爵大人,从顺帝国的使者就可以知道,他们希望结交法兰西这个盟友。对于俄国,他们不过是为了勘定边界。”

“而且,就算我们不售卖军舰,英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都可能会售卖。这个东方的帝国太富庶了。”

至少此时,对于中国的富庶,这些殖民头子只能表达羡慕,却不敢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哪怕莫卧儿帝国没有崩溃,杜普莱克斯也不会生出种种大胆的想法。

莫尔帕伯爵对于杜普莱克斯的判断是认同的,事实上这一次对大顺示好的结盟,也是法国宫廷难得的一次一致态度。

就在不久之前爆发的波兰王位继承战争中,法国的主和派和主战派就已经明争暗斗了许久。

掌权的红衣主教佛勒斯,一直希望斡旋与奥地利的关系,尽可能维持欧洲大陆的和平,从而孤立英国。

对这一次波兰王位的问题,佛勒斯并不主张开战。但是,国王得到了主战派的支持,力主为他的岳父大人伸张权益。

开战,彻底葬送了红衣主教想要搞好与奥地利关系的设想。

红衣主教唯一能做的,便是积极斡旋,保证法国交战只在德国境内和意大利,确保不会触及到荷兰英国的利益,以避免英荷卷入这场战争。

而因为南海泡沫元气大伤的英荷,也不希望卷入这场战争,双方一拍即合。法国军队“怂”的很,根本不敢让荷兰“友邦惊诧”。

但在亚洲,当大顺的使节团抵达巴黎,当杜普莱克斯送去了刘钰的信件后,法国宫廷对于这一次外交还是很积极的。

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对于这个远在数万里外国度的外交邀请,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毕竟,那是全世界最为华丽的一顶皇帝冠冕。

主战派希望,能够得到一个不久之前刚刚对俄开战的盟友,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主和派希望,能够扩大和中国的贸易,填补密西西比泡沫爆炸之后的法国经济。

只不过,对于法王特使这一次去北京的前景,杜普莱克斯并不看好。

从之前伯爵透露出的消息看,这一次似乎是希望能够派人去景德镇学习烧纸瓷器的技术、允许带走一些茶叶种子、还有学习丝绸的纺织技术。

这让杜普莱克斯不得不怀疑,国王和朝中大臣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就从他之前和刘钰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大顺的官员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会允许瓷器、丝绸和茶叶这三样最为赚钱的贸易技术外流?

从和刘钰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大顺现在最有兴趣的,是各种技术。

但是,这些技术不从法国买,还可以从其余国家买,他们愿意出白银和黄金,而且他们并不缺乏黄金和白银。

自然不会把生蛋的母鸡卖掉,而且大顺又不缺鸡蛋。

至于扩大贸易,在印度主持贸易的杜普莱克斯更是认为纯属做梦。

法国没有什么东西能卖到大顺,每年开往广东的货船,绝大多数货物都是白银。这几年和刘钰搞好的关系,海军大建所需的毛呢、沥青、帆布、缆绳等,都是当做外交橄榄枝交到了法国手里,总算是每年能多卖出一些货。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中国的手工业过于发达,很多东西到了大顺这边,没多久就能仿制出来。哪怕是钟表这样的东西,广东也有不少人会做了,虽然质量还稍微差一点。

与其想着怎么在外交上扩大和中国贸易,不如考虑的现实一点,多在北美殖民地种植西洋参……那东西还是很好卖的。

关税已经很低了,大顺也没有什么贸易保护政策,卖不进去就是卖不进去,这不是外交能解决的。

或者,就应该考虑中法同盟的事,将中国拖入到欧洲的战争中。哪怕是鼓动、唆使大顺对荷兰开战,这对法国都是有益的。

甚至哪怕是大张旗鼓的结盟,都会震慑到英、荷、俄等国。杜普莱克斯觉得,巴黎的那群蠢货,没有一个懂中国的,也没有一个懂贸易的,甚至根本弄不清楚贸易逆差的根源是法国无货可卖,而不是中国有什么贸易保护政策。

没有一个欧洲国家,拥有广东、福建那么低的关税。对比一下英国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的茶叶税、对比一下法国的丝织品奢侈税,大顺这边简直就是自由贸易的典范。

只是杜普莱克斯并不知道这一次莫尔帕伯爵到底要谈什么,法国希望达成的外交交易到底是什么,他也只能发发牢骚,提醒一下莫尔帕伯爵,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妄想。

“伯爵大人,法兰西在亚洲的利益,应该着眼于印度,富庶的印度,不只可以贸易,更可以统治印度,征收赋税。我们的手工业,对亚洲,不管是印度还是中国,都没有任何的优势。”

“而和中国结盟,对我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中国的周边,还有富庶的日本,还有南边的荷兰、英国、西班牙。以马六甲为界,法国的印度、中国的东南亚,这对我们是最有利的。”

“至于贸易……我建议您在广东或者福建,看看他们的城镇,看看他们的丝织业和棉纺织业。如果您能前往江苏逗留,或许可以更直观的理解,什么叫天朝上国无所不有。”

(本章完)

第243章 泰兴十六年的变化(下)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莫尔帕伯爵作为海军大臣,是支持杜普莱克斯的想法的。

但是,整个欧洲都知道,现在的法国海军,是一支“行政海军”。文职人选比例过高、权责过大,文职人选掌军的影响居高不下。

加之自路易十四时代留下的财政大窟窿到现在还没有填上,密西西比泡沫爆炸、无准备金的货币政策破产,使得这支“行政海军”从巅峰时的20万吨总吨位,骤降到4.5万吨。

得益于技术发展和文官集权管理,使得法国海军拥有此时欧洲最强的战舰设计技术。74炮战列舰和28炮巡航舰的设计都胜过英国,海军军校制下将近2000人的军官生和定期海员制度保证了可以随时扩军……

但是,没钱。

而且造船需要大量的橡木、柚木,法国的木材储备不足。

都知道炮手需要长期训练,莫尔帕伯爵也希望能够保持炮手们每周训练一次的规模,但是财政不给拨款;军官盗卖火药成风,使得法国的海军处在一种很难界定强与不强的状态。

说强,四分之一英国的总吨位,庞大陆军的花费导致的海军拨款太少,贪污腐败和海军行政化,着实不好意思称之为强。

说弱,让英国人都惊呼的舰船设计、庞大的海军军校军官生储备、制度化的水手服役制度,严密的集权文官官僚制的造船监管、良好的数学基础,只要有钱,就能在短时间内拉出一支世界第二的海军。

既然法国认为一切的根源,就是缺钱,那么这一次莫尔帕伯爵出访大顺,宫廷中最大的意愿,还是达成诸多贸易上的协定。

梦想着如果大顺可以分享丝绸、瓷器等技术,法国自枫丹白露赦令后的非天主教徒逃离法国导致手工业一蹶不振的情况可以缓解。

杜普莱克斯这样的在印度前线、去过广东、松江甚至危害的殖民头子,当然清楚大顺不可能允许这些技术外传。

只可惜似乎凡尔赛宫里的那群蠢货认为这是一件有希望达成的外交事务。

即便被杜普莱克斯泼了冷水,莫尔帕伯爵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为了安抚杜普莱克斯,也为了防止杜普莱克斯在印度这边冒进,莫尔帕伯爵还是细心解释了一下法国要面临的问题。

法国不是英国,法国的外交政策导致和奥地利、俄国、英国、荷兰都处在一种敌视状态。

英荷的海军,足以压制法国;奥俄的陆军,足以制衡法国。

在财政收入不变的情况下,陆权和海权只能二选一。而印度,如果没有强大的海军,印度永远不可能是法国的。况且,杜普莱克斯的想法过于冒险,就算他能在印度获胜击败英国,只要海军不如英国,迟早还会丢失。

杜普莱克斯却反驳道:如果可以和中国达成同盟、划分势力范围,培养印度土兵,完全可以保证在印度的优势。

莫尔帕伯爵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

日本,江户。

自从百余年前第一次见到烟花,日本人就喜爱上了这种短暂而又易逝的美丽。

只是八十年前的那场烧了三天的大火,以及江户城密密麻麻的竹木房屋,都使得对于这种美丽的事物极为警惕。

然而今年将军却破例,允许人们燃放烟花。

祭奠之前几年大饥荒的饿死者,也为将来祈福,赞美终于渡过了漫长的灾年。

从威海运到长崎又运到江户的大量烟花,成为了日本的第一届隅田川烟火大会的主角。

绚烂的烟花在两国桥附近升腾,照亮了夏日的夜晚。

似乎,好日子真的到来了。

番薯的普及,使得农夫可以种植这种量大管饱的作物,尤其是在一些公田之外的地方,不需要缴纳田赋。

反正平日里也都是吃草吃糙米,吃上番薯这种可以果腹的东西,总比饿着强。

延续了几年的冷夏过去了,百万人饿死的饥荒过去了,番薯有了,好日子要来了。

幕府将军自然把这份功劳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抹去了几年前刘钰前来江户时候的痕迹。

新的币制改革也很成功,收回了之前含金银量太高的钱币,改铸了次一些的钱币,缓解了通货紧缩带来的诡异物价,也让幕府趁着这一次铸币的机会,积攒了大量的金银。

米价逐渐回升,重农抑商的体制更加稳定,靠禄米为生的武士也再度挺直了腰杆。

文化上,朱元璋的《六谕》,以及注释之后的《六谕衍义》,也成为了民间的教养读本。大量的理学书籍,被刘钰很细心地收集之后送了过来,更有包括裹脚欣赏之类的书籍,也送来了不少。

但是大量的几何等书籍,都被刘钰加上了一些关于天主教的内容,亦或是夹杂了许多诸如徐光启、李之藻之类的名字,纷纷被禁毁。

西洋诸国殖民的小册子,也传入了江户,黑化的添油加醋。

刘钰编造了诸如“我们得到了上帝、却失去了土地”、送天花毯子给当地人、先传教再占领、新教抢劫成风、荷兰人饿死安汶岛等等有或没有的悲惨故事。

朱子理学此时在日本已经大为兴盛,而西洋的翻译书籍,本来已经开禁的一些书目,也因为刘钰送来的“特殊版本”中夹在了太多的天主教内容,被禁毁了一批。

除了这些改革,恢复了鹰狩令之后,武士旗本们还进行了一次大型的鹰狩活动。

从大顺“不得志”而到日本的史世用,教会了很多骑射的技法,一时间唐国弓取之技风靡江户武士阶层。

教授了日本人骑射之法的史世用,正用一种说不出别扭的心态,看着一出净琉璃戏,戏的名字叫《国姓爷合战》。

戏台上,化名为和藤内……和者,日本也;藤者,唐之同音;内者,不是的同音,被意淫成非唐人非和人的国姓爷郑成功,正在海边捡贝壳。

这位和藤内看着一场“鹬蚌相争”的海边故事,竟感出了兵法真滴。

“让两雄交兵,乘虚而攻之,此乃兵法奥秘。听说在父亲老一官的生国,大明和鞑靼双方正在战斗,这岂不是鹬蚌相争吗?好!现在就到中国去,用方才领悟的兵法奥秘,攻其不备,大明和鞑靼两国的江山,岂不是唾手可得的吗?”

戏台上,一场混战之后,和藤内高喊道:“喂!纵然你们人多势众,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的生国是大日本”。

随后的一场打虎戏后,魔改后的“国姓爷”摸着老虎的脊背说:“你们污蔑日本是小国,可是你们看看日本人的本领!连老虎都害怕我们,看到了吗”?

这场戏让史世用“大开眼界”,心里暗暗记住了这出戏,心道这戏,说一句狼子野心也不为过了。

鹬蚌相争,鹬蚌相争,只怕你做不得这渔翁。

花了大价钱买了一本《国姓爷合战》的剧本,就等着将他搜集到的一些书本带回去。

他信任刘钰的安排,这些年并不搜集太多的军事情报,只是凭借着“第一弓取”的名头,暗中观察着江户武士的种种,结交了许多的“朋友”。

按照当初的约定,是该返回故土的时候了。

回到在江户的住处,史世用从隐藏的极好的小箱子里,拿出一些致泻的药物服下。

短短七八天的时间,他就拉脱了相,原本强壮的第一弓取,如今瘦削的像是马上要死。

精神极度的萎靡,站起来双腿都有些打颤。

幕府派人来看病,但是也根本看不出什么,史世用借着这个机会,向幕府提出了想要归乡的愿望。

幕府感念其传授骑射的功绩,派出了儒官青木昆阳来看望,青木昆阳自然不会知道刘钰把他的《番薯考》的功绩偷走了,更不会知道史世用的真实身份,是以很在意。

“平成君,在这里将养些日子。将军已经派人去长崎,聘用一些荷兰国的医官前来。你是有功的,而且你不是说要效仿楚才晋用的故事在这里立功吗?”

史世用心想你们也好意思说什么楚才晋用?你算哪门子的晋?老子当年骗你们的话,你们还当真了?

瘦削到萎靡的史世用用一种仿佛要断气的口吻,有气无力地答道:“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年少时候,盼着做一番大事,立许多的功绩。东渡来到这里,我也算是成就了功名。”

“可是,日本的米虽然好吃,吃起来却总不如唐国的滋味。祖宗先人的坟墓都在故土,我的病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我能教的技巧都传授了,将军大人的恩情可以算作回报了吗?”

青木昆阳看着瘦削的史世用,听着那句悲伤的“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作为日本的大儒,虽未亲身体会过,却也可以共情这种思乡的心情。

听到史世用询问他是否算作回报了恩情,青木昆阳点点头,表达了对史世用的感谢。

史世用的确是把一些骑射的技巧教授了,而且显然没有藏私。很多技巧,是武士根本不会的,很多地方只是一种技巧,一点就透,但若不点透,就很难参悟出来。

一马三射、苏秦背剑之类的技巧,让许多武士叹为观止。

这几年进口的一些走私过来的水牛角,也让日本有了一些角弓,有钱有地位的武士也换上了角弓,跟随史世用学习了各种骑射的技巧。

青木昆阳的内心,有些感动。

心想什么叫义士?这就叫义士啊,在这种时候,还在想着是否回报了将军的恩情。

史世用艰难地喘息了几口,又道了声歉,叫人扶着去了几趟厕所,颤颤巍巍地返回后,大口大口地呼吸,似乎拉的已经要死了。

“还请先生代为转达,请将军允许我回到祖宗坟地所在。或者,如果我没有支撑到长崎,还请允许我的妻子带着我的骨灰回去。”

“这是我要带回去的一些书本,里面是否有违禁品,还请先生过目。”

青木昆阳检查了一下史世用搜集到的书本,并没有什么违禁之物,只是对那本《国姓爷合战》略微有些好奇。

这出戏在此时已经很有名,可谓是经典剧目,只不过都是一些乡巴佬看的,上不得大台面。青木昆阳倒是也看过,觉得还很不错,赞许道:“平成君也是看过这出戏的。你虽然是唐人,但在日本一样可以取得功绩。难道不应该好好养病吗?”

史世用苦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也想立功名,可是哪里还有鹬蚌相争呢?如果我早生百年,凭某这一身本事,若有这样的际遇,未必不能做成一番大事。可现在,哪里还有鹬蚌相争呢?”

“我已重病,命或不久。如今只盼着,能够回到先人埋骨之地。还请先生代为转达给将军,请一定允许。”

青木昆阳见史世用去意已决,也亲眼看到了史世用谈话间就跑了几趟厕所的虚弱,安抚了一阵后便告辞了。

几日后,青木昆阳送来了一些银币,转达了一下幕府那边的关注,告诉史世用可以休息几日,身体可以活动之后,就可以去长崎了。

除了这些金银,还有一句不知真假的惋惜。

只说日本国百年前就多有归化的武士,英国人、瑞典人,都有在日本获封为武士的。若是史世用能够长留在这,也可以获得封地,成为像是三浦按针那样的归化武士。

史世用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后,在家里静养了一些日子,终于还是离开了江户城。

抵达长崎后,正赶上船队来这里贸易,长崎这里的商人比以前多了许多。

风月无情人暗换,这一次带队的船头已经不是他来时候的林允文了,史世用也没有说破自己的身份,长崎奉行这边也接到了幕府的命令,亲自出面安排了一艘船送史世用回大顺。

船上不允许有女人,不吉利。尤其是远航的船上。

可既是幕府这边出面,也不好不载,只是把史世用关到了船舱里,不准他出来走动,更不准女人到甲板上。

吃喝拉撒,全都得在船舱里。

史世用一句话也没说,更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得知这些船不是去往威海,而是直航松江,史世用仍旧很淡然。

松江也好,威海也罢,都是大顺。只要靠了岸,哪里都去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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