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一波又起

“叮叮当当”的声响中,狱卒苗大壮晃着手里的钥匙,将押着的中年男子推进牢房里。

“老实待着吧你!”

苗大壮锁上门,转身正要走开,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命令。

“慢着。”

那声音不响,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苗大壮转过身,不耐烦道:“有甚鸟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狗贼,你是我儿。”苗大壮啐了一口,“我管你他娘是谁。”

“我是严庄。”

“管你是盐装糖装,在我这,你怎么装都没用。”

苗大壮骂骂咧咧,往木栅上又踹了一脚,却见那中年男子端坐在茅草堆上自有一股处变不惊的态度,这是他在以前的囚犯身上从来没看到过的。

他揉了揉眼,仔细一瞧,暗忖这是官气啊。

严庄不急不徐又道:“你不妨去打听一下,我曾两次造反,扶立过两个皇帝,包括当今天子。如今你我有缘,我可送你一场富贵。”

“富贵?”苗大壮不当一回事,“鬼才信你。”

“你的气运到了,大富大贵指日可待。”

苗大壮懒得多理会这囚犯,直接就走掉了。

严庄眼神里浮过思虑之色,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假寐,维持着高官贵人的风范。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顶的小气口终于透出光亮来,终于,那狱卒带着叮当作响的钥匙声来了。

“还真是严公。”

苗大壮语气稍微敬重了些,却还有带着傲慢之色,道:“可惜了,严公你成了牢囚,还能给我带来甚富贵?”

严庄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再来,淡淡道:“你来找你的富贵,我给你指一条路。”

“哈?”

“你到城北丁旺赌坊,找张掌柜,问他‘是否想知道严庄说了什么’,之后,他每问一句话,你便向他收十贯钱。”

苗大壮当即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道:“真的?”

严庄淡淡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这还用问吗。

苗大壮不自觉地搓着手掌,暴露了他对这份钱财十分动心。

可他也有一股小人物的精明劲,嘴上却道:“不对,你想害我哩。替你带话,可是犯大唐律的事。”

严庄闭目不答,一副笃定的模样。

苗大壮眼珠转动,自思量了一会,嘴里说着“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便大步走掉了。

严庄睁开眼,看着那离去的脚步愈到后面愈快,心知苗大壮一定会替他带话。

那丁旺赌坊乃是燕军降将张忠志开的,张忠志投降之后,把三个儿子都送到了范阳府学为人质,但却在平卢广纳姬妾,又生了许多子女,连私下让人开赌场都是起名“丁旺”,隐隐透露出有可能与朝廷反目之心。

严庄手里有不少张忠志的把柄,如今他落了狱,张忠志必然关注事态的发展,一点小钱肯定是愿意花的。

果不其然,就在当天夜里,苗大壮又回来了,神态已然完全不同,抑制不住的眉飞色舞。

“好嘛,严公你还真有些能耐,张掌柜让我来问你几句话。”

严庄道:“这不过是些小钱,我说了,你将要有大富贵。”

“我就爱赚小钱,不求大富贵。”苗大壮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说有的没的。”

“好。”

严庄心中微哂,老老实实答了,一二日内,他便助苗大壮赚到了不少钱。

可接着,在苗大壮正志得意满之际,严庄问了他一句话。

“那些钱,你敢花吗?”

苗大壮一愣,道:“你什么意思?”

“你若敢花那笔钱,旁人知你突然暴富,必知你在牢狱里收受贿赂,于你有杀身之祸,那些钱,劝你趁早丢了吧。”

“放屁!”

苗大壮自是不可能把到手的钱财舍弃掉的,心想着藏起来总是早晚能用的。可渐渐地,他也感到不踏实。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拿钱带话,已经上了严庄的贼船了。

严庄只要一开口就能戳破这件事,自己要么丢掉差事,搞不好还要被杀头咧。

苗大壮想到这里,难免心虚,当即就露了怯,眼神游离了起来。

严庄遂道:“放心吧,你命里有这一场富贵,谁也拿不走,我便是来助你的。”

他是连安禄山都能怂恿叛乱的人,要想拿捏一个小人物,更是手到擒来。于是连哄带骗,让苗大壮替他联络了更多的降将。

这个过程中,苗大壮又收了许多钱,愈发不安起来。骤然得到了超出他能力太多的钱财,使得他完全被这些钱财俘虏,成了钱的奴隶。

由此,严庄也就能更容易地操纵苗大壮了,寻了个机会,故作神秘地问了一句。

“你可知自己的富贵在何处?”

“你要是想让我放了你,那不可能,我也做不到。”苗大壮十分警惕。

严庄嗤之以鼻,道:“我不需你放了我,只需你找纸笔来,让我写一封信,你替我送出去。”

“不行,那我不就成了你的同谋了。”

“呵。”严庄道:“你可知近来与你联络的都是什么人?他们手里握着范阳几乎所有的兵马,他们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能与我同谋,便是你登天的造化。”

“你说得这么神,还不是在这里蹲牢狱。”

“我蹲的是牢狱吗?”严庄道:“是时机。”

苗大壮还没见过这么有气场的人,又被唬住了。

严庄见状,终于向他透露了一些东西,缓缓道:“范阳毕竟是范阳将士们的天下,现在天子跑来作威作福,诸将皆感不满,尤其是我被打入牢狱,更是要激起大变乱啊。”

这话,苗大壮信。

安禄山、史思明造反时,他已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经历过当时的动荡。

“这封信我写了,若能阻拦叛军,那你是功臣;若不能,待到时局有变,你还是功臣。明白吗?”

苗大壮愣愣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严庄懒得再作解释,道:“拿纸笔来。”

苗大壮至此已经懵了,遂出了大牢去寻了纸笔来,严庄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两页,折好,仔细叮嘱了苗大壮该如何将它送出去。

“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此事之后,你富贵可期矣……”

这件事之后,严庄也就没有更多手段了,坐在牢中耐心等了两日。

他掐指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又在送饭时让苗大壮近前来。

“想必这两日内,范阳城就会有变乱发生。介时,你第一时间来此,开门放我出去,我保你一场荣华。”

“我都说了,我放不了你,牢头能杀了我……”

“到时天子都得丧命,岂惧一牢头。”

严庄冷笑一声,竟是狂态毕露,再无顾忌。

他站起身,挥舞了两下手臂,指点江山,十分激昂。

“这会是我第三次造反,引范阳兵弑君,这个皇帝操之过急了,必然要为他的新法殉葬。到时长安幼主即位,河北诸将各自裂土自封,不再管朝廷管辖,我亦会是一方诸侯。”

苗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后面那些也没能听懂。只记得严庄最后像他承诺了一句。

“到时,你的富贵也要来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苗大壮从害怕渐渐开始期待。

被押进牢里的贪官污吏日渐多了起来,严庄会在牢里与他们谈论着新法的利弊,认为皇帝是做不成的。

苗大壮偶尔听了一两句结论,了解到当今天子正在激化矛盾,时局要动摇。

他遂觉得世上旁人都是蠢货,唯他从严庄的分析中看到了未来。于是每天睁眼第一时间就在想,今天是否会生变,从此自己要也当人上人了。

这天,他在班房里睡着了,隐隐约约听到牢头正在与人聊天。

“好大动静。”

“是田承嗣、张忠志他们入城哩……”

这句话落入耳中,苗大壮倏地惊起,擦着口水就跑出来,站在那盯着牢头,目光落在牢头腰间挂的一串串钥匙上。

变乱已起,他要一飞冲天了。

“大壮,你瞪我做甚?!”牢头还在吮着一根鸡爪,抬起头来,叱了一句,“愣种,尽天呆头呆脑的。”

苗大壮道:“田承嗣、张忠志反了。”

“什么?”牢头露出诧异的表情,道:“你从哪听说的。”

苗大壮心想着,只等城内大乱,就要牢头留下钥匙,他要把严庄等人都放出去。

因这些念头,他不免显出狂态来,对牢头也不再像往日那么恭敬。

“娘的,你还看我。”牢头恼了起来,“皮痒了想让老子收拾一顿是吧。”

苗大壮心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等我飞黄腾达了,让你跪在地上啖狗肠。”

也就在此时,有官吏迈着大步走来,道:“传个话,三日之后,将严庄押赴南城门,斩首示众……”

苗大壮有一瞬间还在想这是天子眼看着叛乱了,要除掉严庄,可快就反应过来时间在三日之后,那或许就意味着并没有叛乱发生。

“滚开,你个愣种。”

他还在发呆,已被牢头撞到了一边,这一撞,他的美梦也就被撞醒了。

三日之后,南城门附近站满了人。

苗大壮跟在两个狱卒后面,看着严庄的背影,感到每一步踩出去都是软的。

他害怕极了,知道如果被严庄牵连,自己就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家小。而严庄只需要大喊一声就能害死他。

因此,他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直到听得那一声“斩”,才突然一个激灵,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吓尿了。

“苗大壮,你真是个愣种,看人杀头也能吓尿了,滚。”

“诶。”

苗大壮连忙应了一声,飞快跑回家里,抱起他这阵子收到的钱就往外跑,一路跑到一个断头巷里,四下一看,见无处可去了,他把手里装钱的布包往地上一丢,见了鬼般的就逃远了。

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后悔。

当他终于逃回家里,喘着气,站在院子里看向天空,听着隔壁院子的鸡鸣狗吠,孩童的打闹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前阵子就像是魔怔了,此时只希望没有任何的变乱,能这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

“斩!”

薛白看着严庄的头颅应声而落,目光向田承嗣、张忠志、侯希逸、刘客奴等范阳将领们扫视了一眼,见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其实,严庄不过收买了裴奰对付颜杲卿,就已发生的事而言,罪不至死。别的不说,天宝年间的政治斗争当中,手段比严庄恶劣者不计其数。

但薛白还是处斩了严庄,因为知道这些范阳将领们私下里都与严庄有所勾结,有利益往来。杀人灭口便是为了安他们的心,以示既往不咎之意。

这并不代表朝廷软弱或妥协,相反,在前几日,诸将最有可能叛乱之际,薛白没有任何的安抚,安坐于范阳冷眼看着他们的反应,直等到他们纷纷到范阳请罪,才宽恕了他们。

于是,一颗首级被挂在了城门之上。

“我本以为,严庄会再次造反。”

田承嗣正抬头看着,忽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话,转头一看,见是张忠志。

他摇了摇头,道:“难,我不会跟着他再造反。”

“因为你的子侄也在范阳为人质?”张忠志低声问道。

“与这无关。”田承嗣道,“若是圣人登基之前,或许还有机会。可朝廷军屯这么久,士卒们人人皆有田亩马上要丰收了,割了麦,大半都是自己的,谁会跟着造反。”

“看来你有打算过?”张忠志道,“否则你怎知士卒们不跟你。”

“啖狗肠,不必拿话套我。我在关中就是败在圣人手上,如何还敢反他?”

张忠志叹了一口气,心想严庄说的不错,朝廷原本是通过控制高门大户来控制天下,通过控制各地将领来控制士卒,而变法的本质,就是削弱中间这层关系,直接增强朝廷对庶民、对士卒的控制力。

这次不叛乱,随着越来越多新政策的推进与落实,往后就更难了,安安稳稳地当大唐臣子罢了。

而此番张忠志没有叛乱的原因与田承嗣不同,他是被小儿子写信说服的。

张惟简在范阳府学随着杜甫读书,如今已学有所成,写信给张忠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各种分析,称顺服天子才是张家的长久之计。

那信,张忠志没太看得懂,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儿子里终于有一个文武双全、见地不凡的了,早晚要成才,把他的家族传承下去且越来越兴旺发达,像是世家大族一样。因此,他不忍坏了儿子的前途。

说来可笑,薛白一心变法以削弱世家大族,而严庄所作所为却是想要成为世家大族,张忠志之所以没叛乱亦是想成为世家大族。

这般看来,薛白倒像是一个独行者,逆着人们的心意,为了可笑的理想而一心孤行。

可他心里坚信,他才是顺势而为的那个。

随着不停的发展,大唐已经到了世族注定衰弱,寒门庶族逐渐崛起的时候。阶级之间的差距不断减小,这是不变的规律。

那些沉默无言,还不能发出声音的人,才是新政的支持者,厚实而庞大,这股力量也终将得以展现。

~~

范阳诸将没有变乱,薛白在河北的行事也就顺利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洛阳紧急递来的文书。

展开一看,薛白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到了一边,继续与河北诸臣谈笑风生。

直到所有官员退下,他才再次摊开这封信报,独自坐在那一字一句地再看了一遍。

其内容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新任的江南东道安抚使刘展谋反。

刘展其人,薛白见过几次。那是在讨伐史思明之时,刘展被借调过来,他颇有能力,立下了一些功劳。

但最让薛白印象深刻的是刘展出身微寒,为人有城府,不苟颜笑,但对士卒非常体恤。正是因此,薛白才在施行新法后调他到江南东道这个税赋重地,让他以武力保证新法的施行。

这种情况下,有人告刘展谋反,薛白的第一反应是为了阻挠新政的诬告。

可他收到的这封密报里,却是指出刘展乃是开元二十三年间在东都造反的刘普会的养子,甚至牵扯到天宝年间华清池刺杀玄宗的案子。

密报里还列举了一些罪证。

薛白轻轻敲着手指,闭上眼思忖着,认为这件事不是小事。

若刘展真的反了,后果必然非常严重;就算他不是真心谋反,有人罗织出这么详尽的罪名对付他,未必不能真逼反他。

奏折是以杜有邻的名义递来的,而具体查到刘展往事的,却是如今在江南东道负责变法的转运使李藏用。

这件事与裴奰弹劾颜杲卿一事很像,可想而知,往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类似的事。

薛白或许可以从河北赶赴江南处置,却不可能再从江南赶到山南、岭南,这不是天子该做的事。

可以预见朝廷变法的阻力正在逐渐加大,薛白思来想去,决定依原计划沿运河南下。

而刘展正在苏州,若他真心谋反,一旦御驾过了江淮,他便有可能沿运河而上,劫持天子。

但目前并没有人阻止薛白,此事是密奏,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数日后,薛白从范阳启程,继续巡视河北。

临行之前,他下旨放了颜季明,却也贬了颜季明的官,惩戒他闯入朝廷封禁之地,这是依唐律处置的,毕竟颜季明与史朝英来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

“你阿爷说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想把你送到长安,你怎么看?”

“陛下,我没有不务正业。”颜季明道,“我想留在河北,想要有朝一日为大唐扫清外虏,平定塞外!”

“你已经被罢官了。”

“陛下不是说过吗?只要史朝英立下功劳,便能证明我的清白。”颜季明道:“我要去回纥部再次劝说她的部属。”

薛白摇头道:“那你还是随我走吧。”

“这是陛下的旨意,还是私下里劝臣的?”

“算是旨意吧,说来,你也算是国舅。”

“怎么能‘算是’呢。”颜季明道:“大唐男儿当纵横四海,廓清寰宇。我不愿回长安当甚国舅,显得与杨国忠相类。”

薛白看着他神彩飞扬的样子,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于是,点点头,纵容了他。

~~

御驾继续南下,一个月后过了黄河,到了宋州,薛白收到颜真卿的奏折,请求让他结束巡视,返回东都。

原因是,颜真卿认为刘展叛乱之事是真的,且是切实看到了证据,可以证明刘展参与了当年华清宫的刺驾案。

此前,薛白一直认为,刘展与颜杲卿一样是因为新法而被人冤枉的。他依着原定的计划南巡,其实也是想表达对刘展的信任……因为相信刘展才敢没带太多兵力就亲赴险地。

但颜真卿的奏折打破了薛白这个想法。

他再继续南下,很可能是会有危险的。

考虑了许久,薛白提笔给颜真卿写了回复,他认为哪怕刘展真的要谋反,但其刚到苏州,不可能有充分的准备,何况眼下还没举旗。若天子因此惧怕而不前,坠了朝廷声威不提,反要被刘展察觉到事情败露。倒不如他继续南下,趁刘展尚未发动将其摁住……

写了信,薛白吹干墨迹,忽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刘展刚到苏州,便是叛乱也掀不起大波澜。颜真卿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担忧之意却很深,一心要让他返回东都,担忧的真是刘展吗?或是有其它不便言说的变动?

(本章完)

第614章 税

通济渠从郑州出黄河,至盱眙入淮河,乃是大运河上一段重要的水系。

宋州便是运河上处于宁陵以南的一座都会,安史之乱时,因张巡抵抗住了叛军,宋州城并未遭到太多的破坏,规模依旧,人口繁稠。

原本历史上,杜甫年迈之后故地重游,触动了对亡友李白、高适的怀念,写诗回忆往昔同游宋州的情形,说的是“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可见宋州之兴旺。

今世,大唐并未再现那种“乱离朋友尽,合沓岁月徂”的境地,世间少一首《遣怀》,宋州城更加繁华。

宋州刺史名叫郑慈明,出身于荥阳郑氏。

他听闻天子出巡到了宋州境内,原已做好准备到宁陵去迎接,然而这边才起程,他却得到消息,御驾已经折返回洛阳了。

对此,郑慈明并不意外,当即写了一封信给现今的河南转运使李峘。

送出信之后,他顿时感到一阵困意来袭,遂抚须自语道:“夙兴夜寐,忙了几个通宵,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啊。”

是夜,通济渠上依旧千帆过境。

舟楫声传不到城中,大宅内一片宁静,郑慈明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睡到大中午,他睁开眼躺在床上懒得起来,直到心腹管事在外面连着敲了好几下门。

“阿郎,出事了。”

“进来说。”

郑慈明气定神闲地打开了屋门,拿起一张报纸坐回榻上,道:“慢慢说,出了何事?”

“今早,有个年轻人到运河码头边的转运使司,说是要交接公文,亮的是户部的牌符。刘捷就没多想,让他到仓曹去了,过了一个时辰,那人还未出来,刘捷再招人一问,对方竟带了十多个账房先生查了今年通济渠经过宋州的各个账目。”

“那些账没问题,怕什么。”

“刘捷想到御驾昨日才走,今日就出了这事,担心有人针对阿郎,连忙派人来禀报,问是否把人扣下来?”

郑慈明思忖了一会,缓缓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查,此事就当不知道罢了。”

话虽这般说,他也看不进手里的报纸了,早膳也顾不得吃,直接赶到州署衙门,招过属下们又是一番敲打,说朝廷如今施行新政,督促得又严,让他们务必做好份内之事,不可违法乱纪云云。

义正辞严地说到这里,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竟是有人直接策马到了州署之外。

郑慈明暗忖何人这般无礼,接着就看到河南转运使李峘大步赶了进来。他一愣,连忙上前相迎,道:“李使君如何亲自来了?”

此时他已意识到出了问题了。

果然,只见李峘皱起了眉,拉过他,低声问道:“你未见到圣人吗?”

“御驾不是已转回东都了吗?”郑慈明错愕应道。

李峘脸色更加凝重,道:“仪仗确实返回了,我亲自到宁陵接的,但圣人并未在其中,只带了少部分人继续南巡了。”

“什么?可下官并未见到圣人啊,”

郑慈明不敢相信会出这样的事,他昨日听闻御驾转回,便认为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搞错。

没想到这个天子如此任性妄为,一点也不体恤臣子。

须知,迎驾、送驾都是有一整套礼仪流程的,他们这些当官的准备这些流程往往都是极为辛苦,天子既不配合,这些辛苦自然也就白废了。

“你未见到圣人?”李峘原本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喃喃自语道:“但他会去哪呢?”

“是啊。”

郑慈明也跟着思忖起来,接着,他便想到了中午听到的那件事。

踌躇片刻,他道:“使君,有件事……今日有个年轻人,到了宋州的转运使司查账……”

“随我接驾。”

李峘十分果断,闻言转身便走,大步流星。

郑慈明快步跟上,道:“使君放心,运河上的账经得起查,下官也经得起查。”

“我当然知道,但眼下朝廷在变法,变法就是变天。”

这日天色很好,他们匆匆赶到宋州转运使司衙门,翻身下马的同时就开始整理衣冠,迈着整齐的小步迅速入内,深呼吸着,准备对天子行礼。

“下官见过使君、见过刺史!”

然而,迎出来的却是转运判官刘捷,殷勤地拜见了二人。

李峘直接问道:“圣人呢?”

“什么?”

“今日前来查账的那个年轻人。”郑慈明拎起刘捷,追问道:“他在何处?”

“走了,带走了一些账本。”

李峘一听,忧虑地问道:“你拦着他没有?起了冲突?”

他是深知这些地方官员的秉性的,在地方上被捧惯了,拿腔拿调都是常有的,作威作福的也不在少数。遇到这种被要账本的事,只怕刘捷得罪了对方。

“没有。”刘捷却很机敏,道:“我原本很是窝火,想教训那人一顿。但想到御驾昨日就在境内,不敢造次,便先请示了刺史,他果然是圣人派遣来的吧?”

李峘心想那或许便是圣人本人,问道:“往哪边去了。”

“下官派人跟着,往城南去了。”

“随我去找。”

李峘马不停蹄,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阵,见到了刘捷派去的人,一问之下,在前方跟丢了。

他遂要了地图查看,选了一条难走的小路继续往前找,果然,在一个山神庙前见到了一大队人,看气势便知是圣人的随行人员。

“竟真在此。”郑慈明叹服不已,问道:“使君如何知晓的?”

李峘没有得意,脸上的忧虑之色反而更深了,道:“这个村子有一片近年才分出去的官田。”

“原来如此。”

郑慈明说着,忽然想到一事,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似受了惊。

他意识到,漕运的账虽然没问题,但今年装船缴纳送到东都的秋税以及农户运到码头的粮食都记了账,还没与各个县署的平了。

他张了张嘴,想吩咐身边人一两句话。

“走吧。”李峘已开口道。

他们再次整理着衣冠,上前道:“河南转运使、宋州剌史,求见圣人。”

遂有一人出来,打量了他们一眼,道:“圣人不在此处,在前方的村子里。”

~~

李峘、郑慈明换了一身粗布衣物,走到一个农户的家门口,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当然哩,今年的年景好哩,不打仗,河也疏通了,能不丰收吗?”

“这么好的年景,老丈能过个好年了。”有个年轻的声音问道:“交完了秋粮,余下多少粮食?”

“二十五石,小老儿还种了八亩桑田,回头可织出四匹帛来。”

“老丈这四口之家,一年二十五石粮,过得很紧啊,算下来也就勉强可以维持吧?”

“一年到头有得吃那就不错哩,总好过往年啊。”

“老丈种了几亩田?”

“三十八亩,种出了五十三石粮哩。”

听到这里,郑慈明连忙迈步入内,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年纪,器宇不凡的男子正与一个老农对坐着,在院子里闲聊。

一瞬间,他便已确定这人便是当今天子,但还是回头一瞥李峘以确认一下。

李峘已经在行礼了。

“臣……”

薛白扫视了他们一眼,目光威严,同时挥手一摇,意示他们不可道破他的身份。

李峘想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止住了。

郑慈明欲言又止,坐立不安。

“这俩?”老农站起身来。

“老丈不必理会他们,是来找我的。”薛白道:“老丈种了五十三石,如何只剩下二十五石。”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算了起来。

“三十八亩田,宋州属于中等土地,田税为十一之数,每亩须纳一斗,老丈最多也就纳四石的田税。”

老农虽然没读过书又不识字,可在这件事上却还不糊涂,掰着手指头说起来。

“郎君有所不知啊,小老儿原本是没有田的,种的这三十八亩地,那是三年前租的官田,得交两成的田租咧,八石田租,四石田税,十二石哩,另外还有三匹帛。”

薛白看了郑慈明一眼,若有深意,继续与那农夫聊天,道:“这田地既然不是你所有,如何还要交田税,这是重复收税啊。”

“郎君这是什么话?小老儿还能不交税不成?”

“这田税,朝廷是向地主收的,不是向佃户收的,若是旁的地主把田租出去要多收一成也就罢了,州县衙门这么做,岂不是偷吃了一成的田税?”

随着这句话,郑慈明额头上已沁出了汗水,开口想要解释些什么。

薛白已向老农问道:“那该是剩四十一石粮,如何只有二十五石?”

“还有支移钱,十二石粮小老儿可运不到洛阳,得由县署派人运……”

“好嘛,朝廷规定脚钱不收了,地方上就换了个好名字。”

老农听这年轻人嘲讽官府,有些怯,连忙道:“郎君说话可得小心些。”

郑慈明心里更怯,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之后便听这老农掰着手指头数。

除了支移,另还有农器钱,这是因为如今才分出去的田亩多,不少农夫都没有农器。

这农器朝廷虽然让各地的冶炼坊锻造,让地方官府租借给农户,但地方上却以派分这些也需要大量的人力为由,另征收一部分钱。

此外,和籴依旧是大头,也就是官府出钱买走农户的粮食,作为军粮或赈灾之用。

但薛白仔细一问老农和籴的价格,就摇了摇头,之后便看着郑慈明,许久不再说话。

郑慈明被看得愈发心慌,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道:“臣请陛下给臣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吧。”

这场景看得那老农愣了好一会,眨了眨眼,道:“郎君,你可莫为了过瘾这般演着玩,要杀头的哩。”

薛白笑了笑,与郑慈明开玩笑道:“听到了吗?要杀头的。”

郑慈明大惊失措,又磕了好几个头,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都是各县官吏欺上瞒下!臣……臣失察!”

“失察。”薛白道,“但你的账做得很漂亮,你的功绩也安排得很好,很醒目,朕都看到了。”

“臣……臣惶恐。”

“不急,且在这村里住上一夜,明日回宋州再谈吧。”

~~

回宋州的一路上,能看到包河流水潺潺,一道道水渠引着河水蜿蜒向各片农田,俨然一幅桃花源的场景。

继续向前,通济渠上船帆往来,繁盛非常,城池也很兴盛,道路宽阔整洁,商贸热闹。

不可否认这都是郑慈明的功绩,这些都不容易做到。

比如,通济渠因为携了大量黄河的泥沙,常常需要疏浚,此前安史之乱时河道便堵了,郑慈明能治理成这样肯定是费了心思的,包括这些水渠修成也不容易。

倘若薛白不是微服私访,而是随着仪驾由官员们引导而来,看到的全都会是这些功绩。

到了州署,郑慈明悄悄向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速去处理各县署的账册。

然而,他随着薛白进到大堂,却又是一愣。

因为他看到,竟有十余个账房先生已然在大堂上对账。

“如何?”

薛白往主位上坐下,道:“诸位可发现了什么不妥?”

“回陛下,并无不妥,宋州的赋税征税得当,正是依照朝廷规定每亩一斗的税额征收,与田亩数量相符。所征税赋,四成上供,三成留州,其余为公使钱、羡余,账目清晰,数额准确……”

郑慈明听着,却并没有看到欣慰,而是愈发紧张起来。

果然,便听薛白问道:“这些税额,是从宋州所有的田亩上征收来的。并不是只有一部分人交,另一部分人没交。”

“回陛下,据籍册所见,正是如此。”

“宁陵有五百顷良田,全属于荥阳郑氏所有,也交了税?”

很快堂上就响起了翻书声。

但一直过了很久,才有账房先生答道:“回禀陛下,我等未见宁陵有人据有五百顷良田。”

薛白又问道:“虞城县,有个名叫王喜的农户,缴了几石田税。”

翻页声又响起,这次过了大概半刻,便有人答道:“六石三斗的粟,四匹帛,其中有五斗的损耗与支移所费……”

“下邑县,潘二狗。”

“五石二斗。”

“同村的孟小丙呢?”

“五石四斗。”

“可朕亲自问了他们,数目并非是这个数目。”

“这,属下从账目里只能看到这些。”

薛白拍了拍手,道:“账做得好,把转运使司的账与各县署和籴的账对一遍,在查宋州所有的官仓。”

过程中,郑慈明一直想开口说话,偏是每次都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好给李峘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陛下。”李峘道:“臣有事想要禀奏。”

“好。”

薛白点点头,让他带来的人继续查,起身,招李峘随着他往后堂走去,举止显得十分随意,却雷厉风行。

若不雷厉风行,以郑慈明的能耐,根本不可能让他这么快就看出端倪。

薛白走到州署六曹的院子前,停下脚步,指着一块石头上的刻字,道:“字写得好啊,‘公生明’,道理也都懂。”

“陛下,郑慈明上任宋州不过两三年,宋州有再大的问题,并非他能左右。”

“朕知道。”

“一州刺史所能做的,不过是催县里缴粮,县吏不过十数人,各家各户之粮往往多是地方乡绅代征。”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李岘道:“陛下到天下任何一农户家中询问,都能问出不妥来。处理一县一州的官员容易,但再任命一人,恐怕也改变不了。”

薛白道:“朕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皇帝微服私访,到了长安近郊一户百姓家中,询问那百姓过得如何,对方破口大骂朝廷盘剥无度,那皇帝听了之后,很是惭愧,下旨免了那家百姓所有的赋税。因此事,他便被颂为明君了。”

李岘沉默片刻,道:“明君典垂天下。”

“朕明白了。”薛白道,“朕这样私下查你们,不是明君。得要装装样子,只说不做,才是明君。”

“臣斗胆。”李岘道:“治国在于规矩,陛下以坏了规矩的办法挑世子的错处,总能挑到,如此,不能服众,只会使人心惶惶,皆生怨尤。”

“你是说,错的不是宋州的地方官,错的是朕。”

李峘因薛白这样钻牛角尖而有些无奈。

他都说得很明白了,郑慈明的错误是天下所有地方官都在犯的错,而薛白以肆意妄为、打破规矩的方式揪出天下地方官的错,这并不能服众。

在他看来,这是诤言,是忠言逆耳。

他并不害怕薛白,因为他是大唐的宗室、忠臣,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臣不敢言陛下有错,臣唯请陛下体恤天下官员。”

薛白问道:“讨伐史思明之时,你支持朕。亲自押着粮食从扬州赶到汴州,为的是立功吗?”

李峘道:“臣为的是大唐。”

“那这次,朕变法为的也是大唐,你为何不支持了?”

“臣觉得很荒谬。”李峘实话实说,“臣看到陛下一直刻意与百官作对,百官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功臣,是为陛下治理大唐的帮手,陛下却从不体恤他们。朝廷的困境在于中枢收税愈难了,陛下却一直在减税。”

“你说得不错,正是因此,朝廷才得变法,向该交税的人收税,减轻百姓的负担。”

“臣斗胆再问陛下,倘若陛下正站在一根树枝上,此时需要木材,难道会砍掉脚下的树枝吗?”

薛白仔细打量了李峘几眼,道:“你是这么觉得的,因此想方设法地劝朕回东都,是吗?”

李峘犹豫了片刻,道:“是。”

他此前一直有心事没说,此时才终于开口,道:“臣担心陛下的安危,请陛下速归东都。”

“为何?”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薛白偏还要追问,让李峘感到有些为难。

也就是他身为宗室,胆子大,遂干脆直言道:“陛下一意孤行,新政又过于严苛,难免会逼反一些官员,臣恐有人会对陛下不利。”

“比如,刘展?”

薛白这问话的语气显然不信刘展要反,像是更相信郑慈明会对他不利。

或说他更相信一些保守派故意逼反刘展,以阻止他继续变法,比如眼前的李峘。

“是。”李峘道:“刘展曾在臣麾下,正是臣收到举报,便让李藏用暗中调查他,得知他有谋反之意。因此,臣特意从郑州赶至宋州,劝陛下东归,恳求陛下信臣,臣绝非为包庇郑慈明而来。”

照他的说法,他收到举报、查到刘展要谋反,一方面告诉颜真卿,让颜真卿上表劝回天子,另一方面也写信给各州官员,让他们阻拦天子继续南下,同时,他自己也赶过来相劝。

只不过他此前的表现太过着急,加上宋州的赋税被查出问题。看在薛白眼里,倒显得李峘是个大贪官,跑来是为了遮掩罪迹一般。

这天傍晚,禁军追到了郑慈明派去送信的使者,拿到了郑慈明写给李峘的信。

薛白拆开看了,信上所述,却是给李峘回信,说天子并未南下,请李峘放心,后面则是赞颂了李峘的忠肝赤胆。

这般看来,李峘说的都是发自肺腑。

次日再奏对,他依旧是这个态度。

“臣恳请陛下回京,社稷安定,在于尊卑秩序,绝非微服私访啊。”

薛白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反而问了个题外话,道:“你说,宋州的税赋出了问题,罪不在郑慈明,这是天下官员皆会犯的错。那你再判断一下,郑慈明是否有贪墨重税、侵占田地?”

“臣了解他,他出身名门,品性高洁。御下不严,或有纵容包庇之举,绝无贪墨侵占之行。”李峘道:“宋州的税赋,不过是陈年积弊,难以解决罢了。”

在李峘看来,薛白强迫地方官只靠新法就实现税赋均衡,完全是强人所难。

“那好。”薛白道:“那便打个赌,倘若果真如你所言,朕便立即起驾东都。但若是朕拿到郑慈明贪墨的证据,你便随朕见一见刘展吧。”

“臣遵旨。”

李峘行了礼,还未直起身,却已有人捧了一个带血的匣子进来,双手递在薛白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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