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贾珩:分身乏术,不过如此

金陵,甄家

这是一座轩峻壮丽,豪奢广阔不输神京荣宁二府的宅邸,内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后院,轩堂之中,甄家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不远处的绣墩上,还列坐着几个年轻姑娘,是甄兰、甄溪等人。

此外还有甄应嘉的儿子甄宝玉,头戴束发紫金冠,一身大红箭袖,面似银盆,鼻若悬胆,尤为让人惊奇的是,甄宝玉与贾宝玉的容貌颇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在捧着茶盅,小口抿着茶水。

甄家太夫人满头银发,老态龙钟,开春时候病过一场,这会儿精神头倒还好,只是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咳。

而绣墩上列坐的两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年长一些的是一身火红衣裙,眉眼柔婉的豆蔻少女,其名甄兰,青裙的则是甄溪,秀眉之下,眸光晶莹,都是好奇地听着甄璘与其妻与甄老太君叙话。

甄璘年岁二十四五,面容俊朗,身形颀长,其人是甄应嘉二弟的儿子,如今官居南京守备,这是六品的武官职位。

甄璘问候道:“老祖宗的身子骨儿可好了一些没有?”

甄家太夫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说道:“入了夏,天气暖和许多,倒是不怎么咳嗽了。”

甄璘之妻杨氏笑道:“老太太,先前我就说,老太太是有福气的,好好调养一阵,身子骨就能好起来了。”

甄家太夫人叹道:“年龄大了,有了春秋,我这身子,是过一年少一年了。”

甄璘之妻杨氏说道:“老祖宗说的是哪里话?将来还要等着老祖宗办百岁寿宴呢。”

甄应嘉之妻也微笑说道:“是啊,这太医不是说了,只要好生调养,再过三二年,老太太长命百岁呢。”

“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还是清楚的。”甄家太夫人说着,笑问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晴丫头和雪丫头,她们在京城,什么时候带着孩子抽空回来一趟,我也有些想她们了。”

“我在京里和她们提了,她们说等路上顺遂一些,就领着孩子过来省次亲。”甘氏轻声说道:“这不是黄河与淮河发了大水,如是坐马车又太颠簸了一些,孩子太小,也受不住。”

甄家太夫人点了点头,说道:“千里迢迢的,是不容易。”

说着,看向耐心倾听的甄璘,笑了笑道:“你大伯这几天去了杭州,家里一下子倒是空荡荡的,你能过来看看,有心了。”

甄璘笑道:“老祖宗,大伯领着宫里的差事,原就公务繁忙,我前几天也忙着军务,今天才得了暇,老祖宗放心,如是不忙时候,一定过来陪老祖宗坐坐。”

就在这时,后院一个管事嬷嬷进入花厅,先朝着甄太夫人行了一礼,转而对着甄璘说道:“门外从府上来了一个管事说,有紧急事要和四爷回禀呢。”

甄璘排行族中排行第四,嬷嬷故有此称。

甄璘皱了皱眉,故作不悦说道:“什么事儿不能等回府再说,没瞧见我在这儿和老祖宗说话吗?”

“既是有事,先过去看看吧,如是有着紧急军务,再是耽搁了就不好了。”甄家太夫人笑呵呵说道。

甄璘笑着告了一声恼,说道:“老祖宗,那我前去看看。”

这般说着,就离了屋中,前往前厅听那来人传送消息,不多一会儿,折返而归,脸色凝结如冰。

甄家太夫人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善于察颜观色,瞥见甄璘神色不对,关切问道:“可是军营中出了什么事儿?如是有事儿,你还是去忙着自己的事儿为好,不用陪着我一个老婆子说话。”

“老祖宗,不是军营的事儿。”甄璘也不隐瞒,说道:“是扬州那边儿,潘家的人被锦衣府抓了。”

甄家太夫人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一脸诧异道:“潘家的人?锦衣府抓他们家的人做什么?”

“说是倒卖户部官仓的官粮……这不还是因着这段时间淮安府粮价上涨的事儿,潘家运了十几船粮食过去倒卖,想要卖个高价钱,不想被锦衣府的人盯着了,潘家公子在画舫上就被锦衣府的人拿了。”甄璘凝声说着,心头一时间烦躁莫名。

或者说纠结,这般好的生意,机会千载难逢,如是这般放弃实在可惜了。

甄家太夫人面色微变,连忙追问道:“璘儿,这桩事伱没掺和其中吧?”

毕竟活的年纪大了,什么事儿都见过,这等倒卖库粮,以谋私利的事儿,上面不追究还好,一旦追究起来,说都说不过去。

甄璘苦笑道:“老祖宗,户部官仓的粮食,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倒卖,再说户部也不卖孙子的面子,这不是前几天,趁着淮安府和淮扬等地的粮价上涨,将府里庄田的粮食运了一批往淮安府,原想趁着粮价上涨,多卖上一些银子,可看淮安府那边儿的架势,这位永宁伯真不是个善茬,说将人抓了就抓了。”

甄家太夫人叮嘱道:“璘儿,你虽然没有倒卖官粮,但趁着遭了大水,在受灾地界哄抬粮价,这可是落人口实的事儿。”

“老祖宗,这几年我那府里开销大,入不敷出,不想些法子,我那府上都有些撑不住。”甄璘叫苦道。

“那也不行,咱们家又不缺那几个钱,你如是缺银子,我这些年还存一些体己,和我说说,给你拿些使使。”甄家太夫人恼怒说道。

甄璘笑了笑,说道:“老祖宗这话说得,孙子就是再不成器,也不能用您的体己。”

杨氏也在一旁笑着说道:“老祖宗这话说的,我们哪能打老祖宗的秋风?”

“老祖宗无忧,也不是咱们这一家,还有十来家都往那边儿,就连他们贾家金陵十二房的族人,也往淮安府运了粮食,不过……”甄璘道。

“不过什么?”甄家太夫人说道。

甄璘眉头紧皱,叹道:“我听小厮说,这位永宁伯在扬州那边儿将金陵十二房的贾瑜父子两个,绑在树上,让锦衣府的人打了几十鞭子,更让贾家在售的米粮,以原先未涨价时的八折售出。”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甄家人都是心神微震。

甄家太夫人说道:“这是杀鸡儆猴啊,璘儿,趁着人家还没撕破脸,这个事儿赶紧打住吧。”

甄璘面色纠结,说道:“老太太,我又没倒卖官粮,总不能涨价也不让涨了吧。”

一些粮食都是他从苏松等道筹集的,这要再拉回来,不就砸手里了?

“璘儿,人家肯定还有着后续手段,潘家的事儿只是警告。”甄家太夫人说道。

担心甄璘不知利害,甄家太夫人看向一旁的甘氏,问道:“你去了神京,可知那永宁伯是什么性情?”

甘氏微笑说道:“老太太,我去的时候,永宁伯在河南平叛,我倒是没有见着正主,但京中听得杂七杂八的消息多了,倒也有几分了解,这永宁伯现在是贾家最为出色的子弟,年轻轻轻已是朝堂重臣,颇受宫里的信重,人的确是有手腕的。”

甄家太夫人道:“璘儿,你听听,这样年少得志,一来比旁人爱惜羽毛,二来定有不凡的手段,这对金陵贾家十二房就是第一步,先整饬了自己人,让别人说不出话来,咱们这些老亲也不好再求情了,人家剩下的就是找错漏,潘家不就让他抓了错漏?这进了锦衣府也只是第一步,不定后面怎么炮制,这手段一出挨着一出,你赶紧收手罢。”

“老祖宗,这么多粮食再运过来,损失就大了。”甄璘仍有些下不定决心。

甄家太夫人说道:“听我的,别耽误,你赶紧将在淮安府的人撤回来。”

甘氏也劝道:“璘哥儿,别让你老祖宗担心了,将人撤回来吧。”

甄璘叹了一口气,无奈答应下来,只是心头还有些不情不愿。

甄家太夫人道:“你也别不服气,这位贾家的永宁伯,刚刚平定了河南之乱,又总督河道,正是权势煊赫的时候,你要不想撤,就按着原价卖出去,起码将本钱收回来也行。”

甄璘闻言,道:“老太太说的是。”

他原也不想拉回来,等到拉回来,一来一回损失的可就大了。

甘氏也道:“老太太,我在京里听晴丫头也是这般说,说这永宁伯现在又是军机大臣,又是京营节度使的,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甄家太夫人感慨说道:“贾家前几年还说后辈子弟不怎么成器,没有在朝堂上做着大事的人,不想这才多久,就出了这么个出挑的年轻子弟。”

绣墩上坐着的甄兰、甄溪对视一眼,都有些好奇自家老祖宗口中所言的这位永宁伯究竟是何人。

却说金陵府另外一座宅院,在甄家收到消息之后,潘家也收到了来自扬州的消息。

花厅之中,潘汝锡刚从户部部院衙门回来,就听到一阵“呜呜”哭声,不由怔了下,问道:“谁在哭?”

刚刚进入花厅,迎面却见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在两个妇人的搀扶下,从梨花木椅子上起身,面带愁苦,唤道:“老爷,你可要救救东儿啊。”

潘汝锡疑惑道:“东儿怎么了?”

此刻,潘汝锡还不知扬州府发生的事情。

潘向东的妻子殷氏说道:“老爷,刚刚在扬州的小厮传来的消息,说是锦衣府的人在扬州的瘦西湖拿了夫君。”

潘汝锡闻言,心头一沉,说道:“锦衣府?好端端的拿东儿做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潘向东倒卖粮食,潘汝锡还真不知道这一回事儿,而是在其父的牵线下,在南京户部一个仓场侍郎的协同下,从粮仓中赊欠走了粮食。

换而言之,其孙是利用了潘汝锡的职务便利以及人脉赊欠了朝廷的官库粮食,等大赚一笔之后,然后再还上粮食。

既然如此,潘向东自认也不用与其祖父叙说此事,而愿意帮忙的仓场侍郎以及小吏虽觉得有所违规,但情知最终能填补上,也不算窃盗官粮,也就答应了下来。

但很多时候就是这般,往往事与愿违。

潘汝锡在小几上落座下来,皱眉说道:“有没有说是什么缘由?”

锦衣府再是无法无天,也不会无缘无故拿人,哪怕是罗织罪名,也会给一个说法。

“也没听说什么缘由,就是将人拿了啊。”潘汝锡的夫人,掩面哭泣说道。

潘汝锡没有听自家夫人的避重就轻,全无重点,而是将一双苍老目光投向潘向东的妻子梅氏,问道:“你说,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梅氏同样梨花带雨,拿着手帕抹着眼泪,道:“老爷,这不是夫君听说淮安府那边儿缺粮,就想着调拨一批粮解一解朝廷的急,谁想那位永宁伯不领情不说,还拿了夫君问罪。”

潘汝锡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永宁伯他知道,近年来大汉朝堂上名声鹊起的人物,可再是少年意气,也不会如此不识好歹才是。

“粮食从哪来的?”潘汝锡下意识问道。

梅氏目光躲躲闪闪,说道:“夫君从南京的户部的官仓中……”

潘汝锡闻言,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原本手中端着的茶盅,啪嗒地落在地上。

倒卖官粮,还让人抓了现形?

怎么能如此不晓事?

潘汝锡的夫人见此,哭声戛然,连忙丢下手帕,近前拉过潘汝锡的胳膊,唤道:“老头子,老头子,你别吓我。”

潘汝锡半晌才喘过气,面色发苦道:“是你们在吓我,这……祸事了。”

就在金陵因为两位户部要员的亲戚被锦衣府抓捕,金陵十二房的贾氏子弟被鞭刑惩治为之震动莫名时。

徐州——

夜色低垂,华灯初上,贾珩来到元春屋里,唤道:“大姐姐。”

“珩弟。”元春此刻正在床前叠着一沓衣裳,朱唇粉面上见着恬静柔美之态,放下手中的衣裳,欣喜地看向那青衫少年。

这时,抱琴笑道:“珩大爷,你和姑娘说着话,我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

说着,就出了厢房。

因为元春念及袭人向来贴心,也就打发袭人去伺候探春以及湘云的起居,故而不在此地。

贾珩近前一步,拉过元春的手,唤道:“大姐姐。”

元春眉眼见着羞喜之意,问道:“珩弟怎么没有去找咸宁殿下?”

贾珩道:“明天再去也不迟,今天晚上就陪着大姐姐。”

不过等会儿还要和咸宁说一声,不定她来找自己,再撞见他和元春,嗯,虽然咸宁不会说什么,但终究有些尴尬。

元春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呢喃道:“珩弟。”

贾珩抚着元春的手,熟悉的绵软细腻之感涌上心头,问道:“大姐姐前段时间回洛阳都在忙着什么?”

元春道:“洛阳前段时间都下着雨,也没怎么出去玩,心里挂念着珩弟。”

贾珩轻声说道:“我也挂念着大姐姐,上次分别时和大姐姐说过,玉虎别饿瘦了,那我检查检查。”

元春闻言,心头大羞,感受到贾珩探入衣襟的手,道:“珩弟,别在这儿,有时候三妹妹和云妹妹她们睡不着了,就找我来说话,让她们瞧见就不好了。”

贾珩道:“嗯,那咱们换个地方,要不去我院里,我那儿还安静一些。”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道:“那珩弟咱们过去就是了。”

此刻,贾珩所居的庭院中,见厢房中烛台仍是亮着,咸宁公主进入厢房,诧异道:“先生怎么不在这里?”

李婵月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说道:“许是在娘亲那边儿罢?”

“我才问过怜雪,说姑姑乏了,回去后就睡下了。”咸宁公主低声说道。

先生回来就和姑姑黏糊在一起,折腾了一个下午,姑姑想来也没什么力气了,就不知先生……

李婵月玉颜染绯,颤声道:“表姐,要不还是算了。”

总觉得有些古怪,表姐先前说领着她跳着一支舞去给小贾先生欣赏,她也不知怎么的,迷迷糊糊的就答应了。

咸宁公主拉过李婵月的小手,轻嗔道:“临头又打起了退堂鼓。”

倒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舞蹈。

李婵月贝齿咬着樱唇,将一张俏脸扭过去,恰好隐在逆着灯火所在,而玉颊已是滚烫如火,声音发颤道:“就是觉得怪怪的。”

人言女为悦己者容,她跳着舞蹈给小贾先生看,怎么都有一种邀媚、勾引的意味?

咸宁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等会儿先生过来再说吧,一起说说话也就是了。”

婵月跟了先生以后,时间久了,想来姑姑也不好意思再黏着先生不放了,相比姑姑,婵月妹妹还好一些……

而在这时,从回廊的尽头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

“先生回来了。”咸宁公主欣然说道。

不多大一会儿,贾珩与元春进入庭院,见得厢房中还有人影,都是一愣。

“咸宁殿下,清河郡主。”贾珩惊讶地看向一身水袖衣裙的姐妹两人,错愕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着?”

不是,咸宁自己过来,还能理解,拉上李婵月又是做什么?

“先生不也是?”咸宁公主轻声说着,转而看向一旁的元春以及抱琴,道:“先生,这是?”

贾珩面不改色,说道:“我与大姐姐说下京里的事儿,离开京中久了。”

元春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见贾珩语气从容,同样强装镇定,说道:“前几天,家里老太太来了信,就过来说会话,殿下寻珩弟有事儿?”

咸宁公主清眸微动,轻声道:“倒也没什么事儿,既是先生与元春姐姐还有话要说,那我和婵月就先回去了。”

既然元春在这里,她和婵月也就不太合适了。

说着,拉了拉李婵月的手,低声说道:“妹妹,我们先回去吧。”

李婵月声若蚊蝇的“嗯”了一声,偷偷瞧了一眼贾珩。

贾珩道:“抱琴,过去送送。”

分身乏术,不过如此。

等到咸宁公主与李婵月走后,元春丰腻玉容上见着浅浅笑意,目光柔润如水盯着那少年,说道:“珩弟。”

贾珩轻声道:“大姐姐别多想,她们两个许是有什么事儿吧。”

“她们姐妹两个穿了一身跳舞的裙装,之前在宫里,我见容妃娘娘穿过。”元春幽幽说着,一双莹润目光见着认真之色,打量着贾珩。

贾珩哑然失笑道:“大姐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元春忽而展颜一笑,国色天香的容颜颇有巧笑倩兮的气韵,柔婉的声音带着难得一见的俏皮和娇憨:“我就在想,珩弟为何这般讨女孩子喜欢呢?”

贾珩:“……”

好呀,元春现在也会撩拨于他了。

近前拉过元春,拥住玉人丰腴有致的娇躯,附耳说道:“大姐姐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

元春被贾珩拥在怀里,声音打着颤儿道:“珩弟,少年之时,戒之在色,等下别……别折腾的太狠了。”

如是害了他,她就……成了红颜祸水了。

贾珩低声道:“大姐姐放心好了,咱们也有段日子没见了。”

说着,搂着元春,向着帷幔而去,一慰相思之苦。

(本章完)

第647章 两江官场同气连枝,岂能见死不救?

翌日

贾珩起了个大早,与咸宁公主前往徐州府衙,因为内务府的这批米粮都暂存在徐州的府库中。

徐州知州鞠昌年见着来人,连忙迎了上去,面色恭谨,拱手一礼说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会儿漕运衙门的舟船会过来转运,运抵淮安府。”

因为他是以快马轻车简从而来扬州,漕运总督杜季同的船队还在后面,按照时间今天应该也会到。

鞠昌年问道:“不知要解运多少万石?”

贾珩道:“先期解送十五万石,再看看淮安府那边儿的情况,如果那边儿仍是不够,再解送过去十万石。”

不过以他想来,对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之孙的惩治,以及对贾家在金陵十二房投机倒把的鞭笞,某种程度上应该造成了一种“寒蝉效应”。

鞠昌年心头暗松了一口气,道:“徐泗大水,受灾的百姓不少逃进徐州城中,最近城中也十分缺粮,永宁伯从太仓运来的这笔米粮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下官代徐州十余万父老乡亲,拜谢永宁伯厚恩。”

贾珩道:“徐知州,最近涌入徐州的灾民有多少?”

鞠昌年面色愁闷,说道:“永宁伯,最近几个县涌进徐州城的百姓近五六万人,官仓早已见底儿。”

“如今有了米粮,也不可懈怠,尽量做好灾民的安置之事,不要闹出事端来。”贾珩沉吟片刻,叮嘱道。

鞠昌年道:“下官醒得利害。”

贾珩又与鞠昌年说叮嘱了几句,一旁的咸宁公主静静看着,明眸焕彩,也不插话。

而后,贾珩在徐州知州鞠昌年的陪同下,查看屯粮的粮库。

这座粮库由京营军将,内务府的一位员外郎,以及徐州知州衙门六房之户房通判亲自带人看守。

三方共同监管,有效避免了中饱私囊,上下其手。

贾珩认真细致地点验了官粮的数目以及仓储条件。

及至傍晚时分,锦衣亲卫与徐州方面的差役一起来报,漕运总督杜季同领着漕粮卫乘船只已经到了。

贾珩与咸宁公主,这才领着大批扈从,离了徐州州衙,前往渡口,对接漕运总督杜季同的舟船船队。

漕运总督杜季同此刻在一众漕丁的簇拥下,登上码头,远远见到贾珩,面上带着比之在南河衙门热切的多的笑意,拱手说要行了一礼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先前不管是贾珩对贾家族人的惩治,还是对金陵那些官宦子弟的抓捕,都落在这位老官僚眼中。

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贾珩道:“杜大人来的正好,太仓的米粮已装进步了府库,等明天天一亮,你我就启程前往淮安府。”

杜季同笑了笑,欣然应允道:“好说,好说。”

眼下协助这位永宁伯米粮押运,等事后再向朝廷提及此事,也能有功可表,之后兼领南河衙门,就可借题发挥。

贾珩与杜季同简单叙了几句话,说道:“这些粮食明天先运到淮安府那边儿,由河道衙门的人接管,在淮安府开设米店,以平价售卖给淮安府百姓。”

杜季同说道:“永宁伯放心,平抑物价,这是得民心之举,永宁伯可能不知,就在这两天,下官听说,金陵那些官宦子弟听说永宁伯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多是大为震恐,有一家已经以平价售粮。”

贾珩道:“哦?”

又问道:“未知是哪几家?”

“江南的甄家。”杜季同目光咄咄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默然片刻,道:“悬崖勒马,感召义举。”

他正说今天回去就写弹劾潘汝锡等一干金陵要员的奏疏。不想这甄家倒也知情识趣,见势不妙,就改弦易辙起来。

贾珩与杜季同说了会话,吩咐京营一位将领和徐州方面的官吏前往府库搬运粮食,见夜色低垂,也不再多待,随着咸宁公主返回宅邸。

刚一进入府邸,咸宁公主眉眼间就带着关切,问道:“先生,那位漕运总督是齐党中人吧?”

她记得先生一直和齐党不对付来着。

贾珩低声道:“是齐党的人。

咸宁公主惊讶问道:“先生怎么和齐党的人……”

“互为所用罢了,如今粮食想要输送至淮安等地,也离不得漕粮卫。”贾珩轻声说道。

其实未必离不了,比如京营沿路护送,但他原就有拉齐党以制两江的想法。

咸宁公主闻言,清丽如雪的玉颜上,浮起若有所思之色。

“好了,时候不早了,不说这些了,对了,昨天见你怎么领着小郡主到我房里寻我,还没问你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贾珩问道。

咸宁公主闻言,也回转过神,就有几分羞意,说道:“就是和婵月表妹排练了一支舞蹈想要给先生看,先生回去欣赏一下罢?”

贾珩应了一声,惊讶地看向咸宁道:“伱和小郡主这般亲近?”

在两人独处时候,欣赏舞蹈是具有别样意义的,而又加上李婵月,咸宁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义。

看来,果如晋阳所言,咸宁对兼祧一事,并不怎么排斥。

咸宁公主清声道:“先生,我和婵月一起长大,婵月表妹她性情内向,当初如果不是……我也不会和先生结缘。”

贾珩点了点头,拉过咸宁的素手,道:“难为你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饮水思源……

贾珩温声道:“不过,明天一早就得走,下次再寻机会吧。”

他不太喜欢被人安排,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亲手去拿。

两人说话间,来到拐角处,正要前往后院,抬眸正见到晋阳长公主。

“回来了?去哪儿了?”晋阳长公主轻笑地打量着二人,状其自然。

贾珩也不以为异,说道:“去看了看官粮储藏,明天一早儿就返回淮安。”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道:“也好,本宫刚才还和元春说,你明天一早急着走,就让你好好歇一晚,今晚就不好给湘云她们几个讲着故事了。”

说着,清冽凤眸瞥了一眼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凝了凝弯弯秀眉,目光躲闪,略有几分不自在。

这般看她做什么,她顶多……跳支舞让先生放松一下,反观有些人,昨天从午饭过后,整整折腾一个下午。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贾珩领着大批锦衣府卫,再随着杜季同押赴漕粮的船只,前往淮安府。

一到淮安府,贾珩就让锦衣卫在城中大肆传扬河南方面已调拨了五十万石粮食押赴淮安府,一时间,众商贾心头打起了退堂鼓。

五十万石粮食,朝廷稳定物价的决心不容质疑。

再结合先前贾珩惩治贾家在金陵十二房的族人,抓捕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的孙子,这位永宁伯挟平乱后的余威,独步江淮,顾盼自雄。

另一边,随着贾珩的名声在江南士林中渐渐传扬开来,江南士人对贾珩的观感也颇为复杂。

随着扬州府方向驶来的一艘艘粮船进入淮安府,淮安府城中原本飞涨的粮价应声下跌,百姓纷纷购置朝廷的便宜官粮,而金陵等一众官宦子弟开设米店则无人问津,因多是从苏松加价运来,这一来一回就损失惨重,哀鸿遍野。

不过甄家因提前出价,并同样按着官府平价售卖,最终无赚无赔。

驿馆,二楼

两江总督沈邡负手,站在窗前,眺望外间大街上因为米粮供应无缺而兴高采烈的淮安府百姓,目光涌起阵阵冷意。

“制台大人,现在淮安府的粮价稳住了。”不远处,坐在小几旁,心不在焉喝着茶水的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低声道。

沈邡冷声道:“坐拥洛阳太仓的几百万石米粮,执掌锦衣府卫,一手粮食,一手刀子,稳不住粮价,才真是无能。”

徐世魁一时不好接这话,只能转移了个话题道:“制台,金陵户部的潘大人,昨个儿到的淮安,没见着永宁伯,想着见制台和赵阁老一面。”

“你和他说老夫即日前往滨海看守河堤,统筹物资,分身无暇。”沈邡目光阴郁,低声说道。

徐世魁低声道:“下官觉得,潘大人毕竟毫不知情,是不是等赵阁老从颖州回来,好生商议一番?”

沈邡道:“虽未直接涉案,但也有治家不严,玩忽懈怠之责,那位永宁伯已经盯上了他,现在让人抓住了把柄,这一关不好过了。”

“制台大人,这……”徐世魁心头一惊,面色颇有几分迟疑。

两江官场同气连枝,岂能见死不救?

“放心,老夫不见他,来日才好上疏分说,如是贸贸然见了,河道衙门那位,耳目众多,只怕还要得住把柄,密参老夫一本。”沈邡眉头紧锁,目中隐带冰冷杀机。

永宁伯为军机大臣,在外多向朝廷密奏,直达御前,这要是背后进馋言中伤于他……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得不防。

见沈邡并无去见潘汝锡之意,徐世魁也不好再劝,回去就和潘汝锡说了。

而贾珩也没有见潘汝锡和钱树文两人,而是前往洪泽湖以及其他淮河河堤督军抗洪,算是又躲了出去。

就这般,时光匆匆,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下旬,江淮之地转阴为晴,席卷崇平十五年整个北方的大雨彻底停了下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席卷北方几省的洪汛终是彻底收官。

淮安府,清江浦

贾珩看向诸处汇总而来的河道冲垮、抢修堤堰所靡钱粮,尽管早有准备,可仍旧不免为之唏嘘。

朝廷这次在淮河、黄河大兴土木,营堤造堰不可能不需银子,而只是短短的的一个月,官帑靡费甚巨,多达近百万计。

好在,保住了数十万百姓的生命安危,不使河运湮灭,南北隔绝,眼下的一切都还值得。

贾珩面色重又恢复平静,将手中账簿轻轻阖上,目光幽远。

河务一了,刚给京城飞鸽传书,崇平帝在京城就有口谕传来,召他班师回京,而正式的圣旨也就在这几天。

换言之,在淮安府待不多久了。

“大人,甄家的人在外间求见。”就在贾珩心绪起伏之时,刘积贤从外间而来,拱手说道。

贾珩面上见着几许讶异,说道:“甄家的人?”

自打他回淮安府以后,来了不少为金陵的潘家说情的人,他一概不理,而潘向东几人现在已招供出了倒卖官粮等事。

尽管锦衣府采用一定程度的刑讯逼供,但仍未将案子牵连到潘汝锡身上,而纪家却咬住了南京户部侍郎钱树文。

不过,纵是如此,贾珩弹劾潘汝锡和钱树文的奏疏已经由六百里急递传至神京,现在还未批复而来。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道:“请他进来。”

甄家的人先前撺掇着贾家金陵十二房的子弟赴淮安府投机倒把,甄家还欠他一个解释。

不多时,就见南京守备甄璘在两个小厮陪同下,大步进得官厅,其人并未穿官袍,而是身着便装。

“永宁伯。”甄璘离着多远就开始抱拳行礼,笑呵呵说道。

贾珩道:“甄守备,不在南京驻守,来淮安府做什么?”

守卫之将,无军令擅离驻防之地,这是掉脑袋的事儿。

甄璘笑了笑,解释说道:“与南京兵部告了假,听说永宁伯驻节淮安,就泛舟前来,见见永宁伯,永宁伯这次总督河道衙门,抗洪备汛,一举挽回江淮等地数十万军民的生机,甄某可是崇敬的很。”

贾珩道:“甄守备过誉了。”

说着,招呼着甄璘落座就有书吏奉上香茗。

“永宁伯,你我甄贾两家为几代的交情,不必如此见外。”甄璘笑着攀着交情,说道:“如蒙不弃,愚兄托大,唤你一声珩贤弟如何?”

贾珩眉头微皱,正色道:“甄守备,官衙之中,还是互称职务为好。”

甄璘脸上笑容凝滞了下,道:“还是永宁伯虑事周到。”

打了个哈哈,旋即提起先前一事,说道:“当初见淮安府府城米粮短缺,就从金陵自家田地中运送来一些粮食,当时不明就里,不知是永宁伯主持淮安府城中的民政事宜开始没少给永宁伯添乱,后来听说永宁伯要平抑粮价。”

这等事与其隐瞒着,不若当着贾珩的面说开,以图早一些化解了芥蒂。

贾珩沉声说道:“过往之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况且甄守备能够回头是岸,顾全大局,那些先前的事儿就不要说了。”

甄璘道:“是是,永宁伯说的是。”

两人随意寒暄着。

甄璘笑了笑,说道:“永宁伯这次督河抗洪防汛,几时是圆满功成,不知什么时候班师?”

贾珩打着马虎眼说道:“现在还说不了,一切看朝廷的意思。”

“领军在外,近旬不归,军心思亲心切,京城上下也有闲话,能早些回去也好。”甄璘笑了笑说道。

贾珩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有心想看这甄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果然,等了会,甄璘道:“永宁伯是贾家这些年的人物,我家太夫人也想见见,如永宁伯得空暇,不妨随着在下去一趟金陵如何?两边很近,但也用不了几天。”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这几天,诸处河堤回返的军将需得会商军情,还有河道衙门的手尾,实外脱不开身。”

甄璘闻言,脸上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他家太夫人想要见一见这位永宁伯,他才懒得千里迢迢过来,在一少年面前陪着万般小心。

不想,这人竟然推托公务繁忙,拂着老祖宗的面子,岂有此理!

甄璘笑了笑,起得身来,拱手道:“那是在下冒昧了,在下身上还有事儿,先行告辞了。”

贾珩眸光深深,端起茶盅,唤着一旁的刘积贤,说道:“刘积贤,替我送送。”

经此一事,不说与甄家形同陌路,但关系也降至冰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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