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归降!神龙寺僧人现身

“淮王爷,这是在等我?”

王府宅邸中,披着斗篷的绣衣直指责首领在内堂灯光外站定,叉着手,笑着看向堂内父子二人。

绣衣直指!

竟是徐敬瑭手下的“间谍头子”亲自带队,夜闯淮安王府,意欲何为?

隐身状态的赵都安从聂玉蓉手中,得到过许多关于这个杀手组织的情报,因此迅速认出了此人身份。

他扭头,看向被他钳制在手中的郡主,徐君陵文雅甜美的脸上显出凝重之色。

“绣衣使。”淮安王声音低沉,难掩惊怒地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敬瑭又是什么意思?!率兵强闯本王府邸,是要与本王开战?”

瘦高的绣衣使笑道:

“王爷息怒,鄙人今夜前来,自无与王爷结仇的想法。只是我等方才想进门,岂料那门房竟称夜色已深,王府不见客,要我等明日再来,呵呵,然则军情紧急,只好强闯了。”

嘴上说着息怒,可那副姿态、语气,全然是盛气凌人姿态。

辅以身后明火执仗的精锐步卒,俨然是不曾将徐安放在眼中。

“军情?你们云浮军如何调动,与本王何干?!”徐安怒声质问。

绣衣使笑道:

“哦,没有提前来说么?许是底下人忘了,是这样的,按我家王爷军令,将战略撤离镜川邑,暂退回云浮。

为了保护城内各家,免于被南下的伪帝军队侵害,故而,王爷特意命我等保护淮王一家前往云浮避难。

事情紧急,因前线已开战,故而匆忙了些,还请淮王现在收拾下贴身物品,聚齐家眷,虽我等撤离。”

淮安王愣住了,世子也愣住了。

继而,父子二人脸上不约而同涌起怒色:

对方竟将绑架胁迫说的这般大义凛然!

什么保护?

分明是想将淮水大族,一同绑走,免于投效朝廷罢了!

“岂有此理!”

淮安王愤而起身,目蕴怒火:

“叫徐敬瑭亲自来见我,你一个家将,没有资格与本王说话!”

绣衣使没动,火把的光芒中,映出他嘴角的冷笑:

“我家王爷忙于军机大事,淮王相见,也不急于一时,大可等到了淮水,再见不迟。”

淮安王盯着他,忽然收敛了怒色:“徐敬瑭也要逼我表态?”

绣衣使忽略了这个“也”字,皱了皱眉:

“淮王是聪明人,八王本是盟友,上次淮王在永嘉不老实,我家王爷念在盟友之情,未予追究,如今也是不得已才请淮王动身……

淮王若不走,莫非要等那赵都安率兵进了镜川邑?介时,以那赵都安的狠辣歹毒,只怕要直接屠了淮王府。莫要不识好人心。”

不是……你骂谁歹毒呢?

赵都安不乐意了,看向这家伙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他的记仇小本本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绣衣使浑然不知,自己已上了赵阎王的黑名单,他环视周遭,淡淡道:

“王妃和郡主应在内宅吧?王爷是亲自将她们带过来,还是我等动手?呵,终归是女眷,鄙人手下的大头兵,若是冲撞了王妃和郡主,就不好了。”

“贼子敢尔!”

世子徐千怒了,他气的手指颤抖,扭头盯着徐安:

“父王!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我们不能再退让了啊!”

徐安富态的脸上肌肉抽动,似在挣扎。

他闭上眼,心头苦涩。

同一个夜晚,两拨人都来逼他站队。

他一辈子秉持不上赌桌的原则,可今日,终归被逼到了死角。

“爹!该做决定了!”

世子牙齿咬的嘎嘣作响:

“与他们拼了……”

徐安仍在摇摆不定。

这里终归是镜川邑,如今朝廷兵马尚未抵达,赵都安等人,真能斗得过慕王……吗?

绣衣使眯起眼睛,抬起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

顿时,一群披坚执锐的叛军沉默中攥住了刀柄。

暗处潜藏的冯小怜等人,此刻也死死攥住了武器,蓄势待发,一道道目光,聚焦在徐安脸上。

赵都安同样高度戒备。

局势很微妙。

哪怕他自忖己方战力很强,可倘若徐安选择倒向慕王,一声令下,这群叛军与王府内护卫一起对他们出手。

也会很麻烦。

哪怕他可以安然无恙杀出去,甚至杀死这群人,那闹出的动静,也足以令这次行动提前失败。

沉默、压抑、紧绷至极的气氛中。

没人注意到,从被绑架后,便始终没怎么开口过的郡主眼神突然凌厉起来。

徐君陵目光投向堂内举棋不定的父王,轻轻一叹。

下一秒,她突然高声喊道:

“王府护卫!动手!铲除云浮叛军!!”

这一声极为突兀,瞬间打破了平衡!

赵都安愕然地看向身旁的郡主。

绣衣使与徐安父子同样懵了。

潜藏暗中的冯小怜突然叹息一声,率先双膝一沉,人如离弦之箭自隐蔽处掠出,手中长剑横扫。

“啊——”

数名叛军惨叫一声,脖颈裂开刀痕,喷出鲜血,仰头栽倒!

当郡主喊出“王府护卫”四字时,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再藏匿。

如同一个信号释放,刹那间,王府护卫们下意识地从暗中掠出,窸窸窣窣声里,黑暗里一道道人影伴随刀光掠出。

“迎敌!”绣衣使面色大变,近乎本能下令。

清脆的拔刀声连成一片,叛军们如惊弓之鸟,便与扑上来的护卫厮杀在一起。

战斗爆发的极为突然。

堂内的徐安还没回过神,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攥住了!

世子眼珠通红,激动地喊道:“杀光!杀光他们!”

被叛军欺辱了几个月,世子只想尽情宣泄愤怒。

徐君陵扭头,一双明亮的眸子迎向赵都安,挤出笑容:

“现在我父王没有选择了。”

好女儿……哄堂大孝了属于是……赵都安心中大呼干得漂亮,松开钳制她的手,同样开口:

“咱们也别看着了,这帮人一个都不能跑掉。”

星光扭曲,金简抬起法杖,解除了众人隐身状态。

玉袖没有动手,强调道:“贫道与金简只对付神龙寺和白衣门。”

她的原则性向来很强。

赵都安撇撇嘴,迈步走出,身后浪十八与霁月如影随形。

厮杀声中,绣衣使在战斗开启后,便飞退入军阵保护中,此刻循着郡主的声音望去,正看到凭空浮现出的六人。

“赵都安!”

绣衣使瞳孔地震。

仿佛明白了什么,这一刻,他毫不犹豫,斗篷突兀掀起,将自身如大鸟合拢双翼般包裹起来。

浓浓黑烟,自他毛孔中喷涌出。

“扑棱棱……”

这位一手缔造了绣衣直指的头领,竟化为一只怪模怪样的黑鹰,振翅掀起狂风,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朝天空飞去!

速度奇快!

眨眼功夫,就飞出王府院墙外!

“不好,他要跑!”世子咋咋呼呼喊道。

赵都安却气定神闲,手腕一抖,镇刀落入手中。

仰头望天,只见约莫一次呼吸的功夫,一声凄厉鸟鸣,本已飞走的黑鹰如陨石般,原路返回,自夜空中坠下!

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拍了回来!

“哗……”

霁月眼尖,鬼鬼祟祟地探出手只一点,一团水球被她从院落池塘中拽出,轰然砸在黑鹰身上,令其羽毛湿透,跌落在地,显出人形。

绣衣使惊怒交加,忽觉危险袭来,拧身掏出一面小盾牌,“铛”的一声,挡住了劈头盖脸斩来的一柄雪亮弯刀!

浪十八沧桑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收刀回撤。

怎么撤了……绣衣使愣神时,只觉心口蓦地绞痛,他垂下头,愕然看到一截刀尖刺出胸口。

赵都安站在他身后,拧转刀柄,镇刀内蕴藏的气机轻而易举,绞碎脏器。

拔出刀,在地上抖落一缕血线。

擅长隐匿、刺杀、偷袭,却并不擅近战的绣衣使不甘地倒在血泊中,眼孔灰暗,失去了色泽。

一刀结果。

“原来只是个神章境,那你装什么逼……”

赵都安嘀咕了句,收刀归鞘。

与此同时,霁月与浪十八也扑入叛军中,配合冯小怜等王府内一众武道高手。

很快就将这一队士兵杀绝,内宅院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血腥气渐渐浓郁。

“君陵……你……”

这时,徐安已是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中,目光复杂地看向走来的女儿。

徐君陵一扫往日甜美文雅的形象,抿着嘴唇,在淮王身前半蹲下,伸出雪白柔荑,攥住了老父亲那双冰冷的手,仰起头,漂亮的脸蛋上满是决绝:

“父王,我们没有选择了。”

赵都安迈步,微笑着踏入内堂,打趣道:

“王爷生了个好千金。”

世子冷冷地盯着他,心想本世子就不优秀么?

你是不是针对我……

徐安见状,忽然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他苦涩道:

“为父看来的确不适宜这个时代了,也罢。王府今后也该交在你手中。至于你哥……不提也罢!”

世子茫然地瞪大眼睛——不是,干嘛不提啊……

淮安王又看向赵都安,面色复杂:

“你方才说,本王若肯助朝廷平叛,可从轻处置。”

赵都安含笑道:“本官承诺,依旧有效。”

“好!”徐安猛然起身,眼神中也显出狼一般的狠厉来!

生意人本性,做决定前或犹豫不定,可一旦已无退路,选择了押注,也就没有了畏缩的可能,理应全力以赴,一往无前。

“接下来,你要本王如何配合你?”

早这样不就好了……赵都安笑了笑: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清楚,王爷知道今夜这帮人会来?”

徐安苦笑道:“不知是今日,但也猜到这几日会有动作。”

通过他的解释,赵都安很快弄明白了原委:

赵师雄归降朝廷后,整个镜川邑山雨欲来,各家都在紧张观望局势变动。

淮王府眼线早已得知,徐敬瑭试图撤回云浮,同时,这段时日在积极转运物资。

而本地各个士族,也在转运名单之上。

“所以,王爷你早知道徐敬瑭可能对你们动手?”赵都安惊讶。

徐安点了点头:

“的确有猜测,可这个节骨眼,本王也无法贸然撤离,只能在家中派人严密防守,本以为,徐敬瑭哪怕有这个心思,但本王终归与那些士族不同,他会亲自来见我,再行商谈。却没想到……”

说着,他看了眼台阶下死去的绣衣使,眼神憎恶。

赵都安皱眉道:

“所以,对方今晚过来,很可能意味着,徐敬瑭也要准备撤离了?才对各家动手?那其余士族……”

徐安道:

“今天白日,还没有听闻有士族被强行绑走,若无意外,他们既对本王动手了,那么今晚只怕被叩门,要求‘转运’的,不只我一家。”

赵都安心头一沉。

情况比他预想中更差一些。

没想到,自己已是尽快抵达,可徐敬瑭跑的时机比想象中更早。

按理说,不该是让人在前头多撑一些时日么?好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朝廷大军也才抵达不久,前线刚开战,后方就要跑了,这是对前线多没信心?

还是说……

徐敬瑭压根没准备,将家底耗在镜川邑?

“你若要擒杀徐敬瑭,看来要快了。王府高手可一同随你前往。”

徐君陵忽然开口,俨然一副当家人的语气。

赵都安却摇了摇头,谢绝好意道:

“不必了,人多反而未必好。”

情况有变,他们的刺杀必须提速,且不说王府这帮护卫能帮上多少,光这群人赶路的速度,就会拖累进度。

“不过,我的确需要王府做一些事,”赵都安想了想,道:

“第一,我需要你们派人,去救下镜川邑其他士族,不能让这帮人被转移去云浮,或被叛军杀死。”

要知道,朝堂当中,如今也还有一大批官员是出身淮水的。

“第二,我需要王府的人从后方,阻拦云浮叛军的大转移计划。或尽可能,快速地帮助打通一些关隘,让前方的京营尽快攻破防线。”

他相信,淮王府隐藏的力量绝对不只今日看到的这些。

他甚至怀疑,院中这些护卫中,也藏着世间境武夫,或也有类似战力的底牌。

不过,淮王刚归降,他也不敢用对方的人就是了。

“好,这些本王将立即命人去办。”徐安一口应下。

赵都安微笑着伸出手:

“合作愉快,欢迎王爷加入朝廷大家庭。”

啊?

众人被他这奇怪的举动和话语搞的一头雾水。

赵都安哈哈一笑,主动与徐安握了握手,解释道:

“一些乡间俚语,轻松些,今晚之后,一切都会转好。”

旋即,他朝玉袖等人示意了下,准备立即离开。

通过方才的交谈,他已经从淮王口中,得知了一些需要的情报。

确定了上前线的是二公子,而徐敬瑭这几日,一直在百世园林中掌控大局,不曾离开。

“等等,”见他要走,徐君陵忽然叫住他,旋即在赵都安疑惑的目光中,咬了咬嘴唇,说道:

“小心。”

……

……

一行人从王府院墙跃出来,迅速朝着来时的巷子走去。

“那个郡主不会看上你了吧。”

玉袖行走中,看向赵都安揶揄道。

后者脸一黑,义正词严:

“神官也是出家人,莫要乱嚼舌根,我心中只有陛下,绝无二心,何况郡主乃是陛下的堂妹……此等……此等……”

嘶,想想还真特么赤鸡……

聂玉袖嘁了一声,撇撇嘴:“男人。”

赵都安就不乐意了,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解释:

“我跟你讲,你们别给她骗了,这小郡主心机深得很,她就是故意的,目的只怕是想讨好我,为王府争取利益,不过陛下若知道了,呵呵,她这点小心机只怕要起反效果……”

聂玉袖翻了个白眼: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在心虚的时候会装得自己很忙,话会很多?”

赵都安:“……”

无语,他是解释不清楚了!这是本单女主小说好不好!

说说闹闹间。

众人返回巷子,看到钟判站在漆黑的马车旁。

容貌凶恶丑陋的小天师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解释道:

“方才那人要跑,我不好出手,只将其打回去了。”

天师府的三人,严格遵守老天师法旨。不愿正面对付王府的人。

“师兄肯帮助阻拦,已感激不尽,我们继续走吧。”赵都安认真感谢。

旋即,一行人再次钻入马车,马车表面荡漾开波纹,风驰电掣,赶往城外,目的地:

百世庄园。

然而。

马车这一次还没走出很远,即将抵达城门的时候,忽然再次停了下来。

钟判目光凛然地望向前方,低声道:“有人。”

赵都安从车厢中探出头,只见街道前方,依稀可见两名僧人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等候多时。”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569章 女帝入梦,镇寺山君

京城。

同一个夜晚,当夕阳沉入地平线,暗红色的宫墙一点点被青冥天色填满。

宫内的宫女们纷纷提起灯笼,例行为皇宫各要紧处点灯。

养心殿内,几名宫女一边持握竹竿,悬挂灯笼,一边远眺御书房方向灯火通明,低声议论:

“陛下近来用膳越来越晚了。”

“应是忧心前方战事,关切淮水叛军的进展。”

“我看呀,也未必全是。我就瞧见,陛下从那日中秋后,便偶尔走神,书房里还装裱了一首词,放在手边,时不时便观摩。

说起来呀,那首词不知是哪个大词人写的,我只偶然瞥见几句,好生厉害。”

“嘁,你懂什么诗词?就看的出厉害来?”

忽然,一名宫女轻咳了声,疯狂给同伴打眼色。

几个宫女循声望去,猛地惊出一身冷汗,一个个乖顺恐惧如鹌鹑,垂下头,蹲下半个身子,手中还提着灯笼行礼:

“陛下……”

虞国女帝徐贞观不知何时竟沿着回廊走来。

她堪称绝色的面庞上神色淡然。

闻言只轻轻“恩”了声,便迈步自顾自往养心殿外走,似乎并未听到几个宫女的议论。

倒是女帝走过后,跟在女帝身后的年长女官停下脚步,冷漠地看了几个宫女一眼,冷声道:

“回头自取领罚,莫大姑娘不在宫中,你们莫要以为便可懈怠了。”

“奴婢知错。”

……

徐贞观离开养心殿,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走去了武功殿内。

“陛下。”海公公看到女帝时,躬身外出迎接。

“他没回来过?”徐贞观问。

海公公摇头道:

“未曾。这个时候,想必是朝廷大军南下,围剿云浮叛军的要紧时刻,他这段日子,只怕都不会回返了。”

徐贞观恩了声,眼中流露出一丝黯然。

这个道理,她何尝又不明白?

需要海春霖提醒?

甚至因之前安装了镇物铃铛的缘故,赵都安是否回来,她同样无须亲自来问。

那日中秋东山踏秋后,京城内气氛为之一变,这几日,无论朝野上下,都在关注议论淮水西线的战事。

所有人都明白,赵师雄既已归顺,那接下来,必是与云浮叛军的大战,能否顺利夺回半座淮水?

缓解朝廷物资日渐紧缺的燃眉之急?

无数道眼睛都盯着。

至于一举擒拿徐敬瑭,剿灭云浮……倒并没有多少人指望。

那多少有点奢望了。

赵都安在城内的声望也日隆,可随之而来的,也是危险。

徐贞观很清楚,慕王既敢叛乱,必有依仗,哪怕赵师雄倒戈,可南下镜川邑,依旧存在危险。

她本想就此,与赵都安仔细叮嘱一二。

却没想到,中秋那一夜,天子楼醉酒,二人一番摩挲后,这家伙留了一首堪称传世的诗词,便逃回了前线。

徐贞观也没有手段迅速联络赵都安,只能等待他主动回来,汇报情况。

“知道了。”

女帝点了点头,没有离开,依旧迈步进了武功殿深处,踏入那座小楼的第四层。

推开门。

房间内摆放的灯烛架子上,一根根蜡烛自行点燃,橙色的烛光扩散开,驱散黑暗。

显出石壁旁,盘膝靠坐,一动不动的“赵都安”。

女帝瞥了这傀儡替身一眼,旋即移开视线,静静望着石壁走神。

月光从身后洒进来,照在地板上,照亮她的裙摆。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

“你如今又如何了呢,可曾随军抵达镜川邑?”

傀儡无法回答。

徐贞观摇头,收敛思绪,盘膝坐在蒲团上,准备观想《人世间》。

因为赵都安没有进入石壁,所以徐贞观知道,在此期间自己进入画卷,也无法遇到“章回”。

但她今日无心政事,心头总是隐隐不安,在直觉引领下来到这里。

思忖着,寻不见那章回便不寻,自己这段时日,多探索下那个世界也好。

尤其……

女帝还惦记着上次进入画卷,曾向章回索要的那个世界的“诗词”。

“明月几时有……”徐贞观轻声念诵,咀嚼着赵都安送给她的词,心中暗暗较劲。

想着自己偏也要去那个世界,搜罗出首好的,拿出来吓他一跳。

考虑到那个世界也有与大虞相似的历史、文化,应也有传世诗词在。

自己虽不很熟悉那世界的文字,但大不了学习一番,或找人给自己念诵。

恩,最好也是中秋词,好比较一番……女帝承认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孩子气,暗暗与赵都安那家伙斗气的成分较大,但既然这家伙能做出这等诗词,想必也是个爱诗词的……

自己“抄”来几首,等他回来,给他做奖励,也是好心。

转着女子不为人道的散乱小心思,徐贞观再一次沉入《人世间》的世界。

……

……

镜川邑,明月洒落,为整座城市蒙上薄薄轻纱。

因战事紧张,城内入夜实行宵禁,所以大街上一片空荡,家家户户闭门。

“阿弥陀佛,贫僧等候多时。”

钟判骤然勒紧缰绳,独角白马唏律律停下脚步,躁动不安地盯着前方道路中央,并排伫立的僧人。

赵都安的目光自敞开的车帘中刺出,脸色微微一沉。

神龙寺僧人?!

月光下,前方拦路的两名僧人一胖一瘦,赫然是两个头陀。

二人俱是穿着主持一级的袈裟,光秃秃的头极醒目。

胖头陀单手合十,另一只手拄着一根金漆锡杖,通体黄澄澄,缠绕螺纹,顶端装饰有密集的金属环。

瘦头陀亦单手合十,空余的一只手却是托着一只金色斋钵。表面光滑洁净,毫无花纹装饰。

“广圆,空竹!”

赵都安脱口,念出两个名字!

在离开京城前,张衍一曾告知他,神龙寺在淮水以西地界,有两名高手需重视。

而后,他在诏衙的案牍库中,看过相关资料,因此仅凭这胖瘦头陀的招牌式打扮,手中法器,就认出二者身份。

车厢内,天师府出身的三人,同样认出拦路秃驴。

彼此对视,心中升起不妙预感——神龙寺的高手,暗中帮助慕王府,这在情理之中。

但对方为何突兀出现在此处,那一句“等候多时”,听在耳中,予人一种中了埋伏般的心理暗示。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的行踪泄露了?”玉袖蜷缩在车厢内,脸色难看。

旋即,却听赵都安嗤笑一声,眼神凌厉:

“不要被这秃驴吓唬了,若我们行踪泄露,方才绣衣使会蠢呼呼地进淮王府?

只怕,这两个秃驴是与那绣衣使一伙的,只是一前一后罢了,我方才就想,那绣衣使只带了上百名甲士,何以有胆量闯入王府,要绑架徐安,未免过于看低淮王府……

如今才算明白,他只是走在前头,这秃驴跟在后。

若我猜的没错,绣衣使是打算,若谈判崩裂,才肯放出讯号,召唤秃驴过去助战……毕竟神龙寺的人,明面上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是这样吗?

玉袖等人愣了下,顿觉有理。

赵都安的声音刻意拉高,远处的广圆、空竹二僧同样听到,一胖一瘦两张脸颦起眉头。

他们没料到,赵都安如此机敏,一言道出真相。

他们今晚的确是为绣衣使压阵而来,方才远远察觉到王府方向不对劲。

又窥见马车奔行而至,认出了“小天师”这标志性的交通工具,才随机应变。

胖大敦实的广圆大和尚迈步上前:

“阿弥陀佛,久违赵施主大名,听闻京城神龙寺总坛,便是赵施主亲自率人捣毁,梵龙师弟,亦死于你手?”

这时,伴随马车停下,赵都安几人鱼贯而出,飘然跃出车厢,在地上站定。

玉袖闻言,挑起纤细的眉毛,朗声道:

“梵龙和尚违背正道盟约,竟易容伙同云浮军,上阵参战,杀戮凡人,我天师府身为正道魁首,贫道亲自出手,斩杀梵龙。你等若要寻仇,贫道奉陪!”

赵都安怔了下,总与他强调出手原则的女道姑,竟然这么主动?

“玉袖师妹与这广圆、空竹二人有些过节。”

钟判挥手,拍了下白马的屁股,独角兽嘶鸣一声,拉拽着马车远远避开,而后才背负门板般的大剑,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啊这……赵都安诧异地看了容貌凶恶丑陋,身披神官袍的小天师。

广圆和尚漠然:

“赵施主覆灭我神龙寺,聂施主枉杀梵龙……皆与我神龙寺结下大仇,今日相逢,理应讨个公道。”

玉袖冷笑:“就凭你们两人?”

广圆和尚手中锡杖重重抬起,又落下:“神龙寺弟子何在?”

话音方落。

只见二人身后的黑暗中,左右两侧巷子内,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约莫大几十名僧兵,赤裸半个胸膛,手持长棍,下身套着长裤,踩着僧鞋,披着月光冲出,如潮水般,在二人身后列阵!

“僧兵……”赵都安心道晦气。

僧兵的武道一般不强,大多在养气和神章区间。

但几十名僧兵,结阵冲杀,足以撼动,甚至围杀一名世间武夫。

还未结束!

广圆大和尚面容肃然,道:“再请神虎!”

“是!”

僧兵齐喝。

继而,在众目睽睽下,赵都安清楚看到僧兵前列让开,有两名武僧一左一右,竟捧着一只牌匾走了出来!

夜色下,牌匾细节并不清晰,但隐约可以看到上头有个“寺”字。

“镇寺神虎!”钟判瞳孔骤然收窄,这位术法早已登顶世间境的小天师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

“那是什么?”赵都安愣了下,不安地看向小天师。

一行人中,无疑是钟判的修为最强,也是他的最大倚靠,从过往战绩判断,钟判即便没到半步天人,也相差不会多。

可一块牌匾,就令小天师如此严肃?

“镇物,一种以野神养成的特殊镇物,”钟判沉声解释:

“佛门有大法力者,可降龙伏虎。深山老林中,有一种野神名为‘山君’,佛门有擒拿山君,封印在寺庙牌匾中的秘法,野神唯有封在香火昌盛的寺庙,才有机会被驯化,成为镇物。

这山君在牌匾中,日日夜夜,吞噬寺庙的香火为食,听和尚僧人诵经正心,一甲子功夫,才可养出一头镇寺神虎,神虎威力与孕养岁月,所食香火相关。

这胖瘦头陀,乃金山寺主持,金山寺乃淮水大寺,多年孕养,只怕养出来一头了不得了凶物。”

赵都安愣了下,严肃道:“师兄都敌不过?”

小天师闻言,笑了笑,语气豪迈自信:

“若是京城神龙寺养出的山君,贫道或许还要忌惮一二,但只是金山寺……便是养虎百年,也不过要多费一些手脚功夫,才可降服。”

赵都安无声松了口气,心中大定。

能打得过就行。

“不过……”钟判声音一顿,目光深邃道:

“这二人见我在此处,还敢拦路,想必手中依仗,不只这一头猛虎。稍后打起来,切记小心,不可大意轻敌。”

赵都安心中一紧,暗暗屏息,这会见浪十八和霁月神色紧张,他忙飞快将自己看过的,有关这两个僧人的资料说了下:

“胖的是广圆,是个炼体武僧,很是抗揍,资料中记载此人将金钟罩推演到巅峰,可硬抗军阵行走自如,世间高品境。

瘦的是空竹,武道相较孱弱,但是个驾驭法宝的佛门法师,其手中那只斋钵,据说重若万钧,以法力雄厚著称……亦是世间高品。”

说话功夫,双方已是剑拔弩张。

霁月听的又是镇寺神虎,又是两个高品,吓得有点怂,不住给自己打气……

她在京城后湖中镇压好几年,实力一直没能提升,有点不够看。

浪十八同样心头一沉,倍感压力,可北方边军出身的他自有一股血气。

此刻突然将身后的酒葫芦拽下,一掌拍碎塞子,仰起头,“咕咚咚”,清亮的酒液灌入他口中,打湿这名军汉的胸口与青色胡茬。

“砰!”

浪十八将酒葫芦一摔,凌乱的长发无风自动,咧开大嘴,右手已拔出弯刀:

“大人请在后方掠阵,属下试一试这秃驴深……浅!!”

他喊出秃字时,人已踏出一步,脚掌迈出,地面“咔嚓”一声龟裂。

念出“浅”字时,人已如离弦之箭,拉出残影,以八步赶蝉的轻功身法,刹那功夫,拉近十几丈,弯刀在月光下掠出一泓青光。

兜头朝广圆和尚的秃头劈去!

广圆和尚不动如山,不躲不避,面对这一凶悍的一刀,竟托大地没有开启金钟罩护体,只是庞硕的臂膀缓缓抬起,手中的金色锡杖“呜呜”破风格挡。

“铛!!!”

以二人为中心,地面上崩开蛛网般的裂痕,伴随着一圈灰尘呈圆环向四周扩散。

浪十八只觉手掌酥麻,好似一股雷电循着弯刀,传递回手掌,他面颊一红,体内气海翻腾,惊骇察觉恐怖巨力源源不断,灌注经脉。

他脸庞扭曲,双脚蓦地凌空踢出,狠狠踢在广圆的大肚子上,却如踢中铁板,近乎骨裂,人却也趁机拉开距离。

好硬的茬子……浪十八身躯仰头栽倒,左手撑地,身躯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弯刀以诡异的角度,朝广圆撩去!

这一刀,妙到极点!

可广圆只微微一笑,口中念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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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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