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呓

“限制级异能者,编号1002——‘姬明欢’,导师来访,尽快做好接受审问的准备。”

天花板顶端,一道冷硬的命令声自喇叭状的广播设备响起,打破长久笼罩着监禁室的死寂。炽白灯管成排亮起,冷色灯光平铺而下,漫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一连串极具侵略性的动静,就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坠向无人之境的孤湖,将栖于湖底的游鱼掀荡而起。

素白而单薄的床铺上,像鱼儿一样侧躺着的姬明欢自睡梦中醒来。

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瘦削的脸庞正对着天花板。

一身病号服的少年眼睑微颤,似乎扑面而来的灯光过于刺眼。

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启,打了个呵欠,而后像是一台执行着既定程序的机械那样,僵硬而迟钝地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

“死了算了……”

他轻声自语着,恹恹地叹了口气。揉捏着鼻梁的右手缓慢地垂回枕边,断线风筝一样耷拉在床板上。

整个人像是一具尸体似的失去动静,就这么困乏地躺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惹人厌的脚步声传入耳畔,他才结束了为时不到五秒的回笼觉,蓦然撑开沉重的眼皮。

眨眼。

涣散的瞳孔在冷光的刺激下收缩,视网膜一瞬间完成了对焦。

抬起清亮的眼,病号服少年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这片熟悉的、银白色的天花板。

姬明欢对着天花板下方的监控摄像头出了会神。

他面无表情,像是还没睡醒。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鼻尖略微耸动。

大抵是因为他的嗅觉灵敏得异于常人,就和小动物一样,于是他对于一个人的印象最先是气味,再来才是其他方面——诚实地讲,他并不是很喜欢“导师”身上那股凝涩的消毒水气味,让他感觉此人未免有些做作,而且总能让他想起福利院里那些定期来为孩子们注射免疫血清的医生。他们总是戴着口罩,仅露出冰冷的眉眼和鼻梁、手里捏着针管,一股疏离感扑面而来。

仗着鼻尖嗅见的气味确认了来客后,姬明欢从枕头上扭过脑袋,目光瞥向监禁室的入口。

在他的视线中,由不知名金属物质构成的隔离门一扇接一扇向两侧打开。甬道尽头,梳着油亮背头、身上披着白大褂的男人如期而至。挟着一身消毒水气味,他走了进来。

步伐轻而缓,但脚步声仍然通透地回响在监禁室之中。

姬明欢背靠床头板,默默坐起身来,掀开盖在腿上的棉被。

过了一会儿,男人总算穿过重重敞开的电子门,踏入监禁室的内部。

“晚上好啊,导师……就是你每一次都非得趁我睡得正熟的时候来么?”

姬明欢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侧脸望向男人。语气散漫,像是在与老友问好。

映在他眼底的并非一个像消毒水那样疏离淡漠的假人,恰恰相反,算是一张和煦的脸庞,不夸张地说,这张脸完全可以代入电视剧里所有象征着知性与公义的人物:或是聪慧温和的长辈,或是善于洞察人心的智者。

但这并不影响姬明欢很讨厌他。

如果换作以前,也就是姬明欢还待在福利院的那段时光,但凡只要遇上讨厌的人,他都会充分利用一下“无父无母小屁孩儿”这个身份的特殊性,无理取闹、撒泼打滚一番,如此一来便能如愿以偿地从对方身边撤离。

不过这么做也有缺点,那是会被院长关入图书馆的阁楼——那个地方是福利院的小孩们眼里公认的“禁闭室”,对他们来说简直可怕极了,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可姬明欢无所谓,即使一个人待在阁楼里过夜也不害怕,所以他每一次都能把院长气得不轻。

但现在分明自己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屁孩儿”,仅仅只是换了个场所,他却没法再依赖这个身份使出相同的招数了。

原因也显而易见:姬明欢被人关在了这个和铁箱子一样的怪地方里头。这些天他的一言一行都受人监视。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所以他看不见天空,分不清白昼和夜晚。关着灯时,天花板上的监控器盒子看上去就像是魔鬼的眼睛,让人难免全身发凉。

关键在于,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其实就连姬明欢这个当事人都搞不清楚,只觉得匪夷所思。每个夜晚他都会躺在床上,把双臂撑在脑后,盯着黑魆魆的天花板细细地回想来龙去脉:

——约莫一个月前,他还待在位于中国首都黎京的一所福利院里。当时某个夜晚他在福利院的宿舍睡下,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个监禁室里。令人悚然的是被转移到这儿的途中他毫无知觉,就好像瞬间移动了似的。当然,也不排除别人给他下了药的可能。

再然后,从天花板的广播设备传出的那些声音口中,他得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这个鬼地方是一个实验所。

而姬明欢……则是他们的研究对象。

没错,研究对象。他们反复强调,姬明欢是一名限制级异能者,站在联合国所制订的评级序列的顶点,体内蕴藏着难以言说的潜力,甚至还有人预言过他会毁灭世界。

于是希望姬明欢能够配合他们的研究,还威胁说如果不配合,那么他的下场将无需言喻。

可姬明欢压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初来乍到时便一脸无奈地辩解道:既然我是异能者,还是你们嘴里说的什么最危险评级序列,那我自己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无人在意他的反驳。

而后每每对上对方的质问,他同样只能托托腮翻翻白眼对他们说自己到底有个鬼异能,他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麻瓜,罕见程度跟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差不多,路上一抓一大把,你们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中国虽然姓姬的人不多,但万一真有和我重名的呢?

可惜那些实验者并不愿意相信他的话语,认为这只是毫无意义的辩解,态度相当冷硬。

事到如今,姬明欢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逆来顺受而已,像具木乃伊一样,每天都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醒来后就托着腮部,看着硬邦邦的天花板发呆。

这破地方儿连台电视机都没有,无聊的时候只能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试图放飞自己的想象力——可是待在这个铁皮盒子里,他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好像也被连带着拘束住了似的,大脑像是一个坏掉的八音盒,咔哒咔哒地动弹不得,可耳鸣声却一刻未绝。

在这里想透口气都是件难事,他无论是对着头顶的监控器大喊大叫,还是在干净得过头的地板上撒泼打滚,都不会有人理会。可一旦他做出自残性质的行为,戴在脖颈上的项圈便会射出电流,使他全身麻痹,再然后向着他的脖子注入镇静剂,好让他快速入眠。

这么一来二去,姬明欢算是彻底放弃了挣扎。想必任何一个幽闭恐惧症待在这儿都会发疯,即便把一个正常人放进来久了,也很有可能会患上精神分裂。

此后每逢“导师”与“军官”二人来访之时,便是姬明欢待在这个铁箱子里唯一能与他人交流的时间。苦中作乐,他的心中倒也不反感他们的到来。

而说到这两人,姬明欢发自内心地认为他们的表现很是有趣。

“导师”之所以称之为导师,是因为他自称是来指导姬明欢如何掌控异能的,他看起来是个好人,温和包容,循循善诱;

“军官”也人如其名,身上穿着军服,严厉而刻薄,他看起来是个坏人,暴戾阴郁,时常对姬明欢采取体罚的措施,动不动厉声呵斥。

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扮演的性格互为对照,手段堪称“鞭子和糖”——无论是驯狗还是驯小孩儿,这一套流程都十分管用。

好在姬明欢与寻常小孩不同,他清楚这俩人耍的是什么把戏,于是他所警惕的并非那个一身戾气、咄咄逼人的军官,而是眼前这个看似和煦,实则危险的导师。

他明白这个道理,这位导师才是来驯化他的人,而那个军官就仅仅只是一个扮演坏蛋的家伙。在内心认清了这位穿着德国军服的军官只是在为刻薄而刻薄之后,对于姬明欢来说这份刻薄便失去了本应具有的攻击性。

在军官怒斥他时,导师常常会在后边装模作样,面露难色。时而微微颔首,推动鼻梁上的眼镜作出不忍目睹的样子。

姬明欢自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毕竟这是对方想让他看见的。

他对此嗤之以鼻,但不露声色。

可笑的是,导师和他见面时并不会直接用言语贬低那个军官,或是痛斥他的行为,也许是认为这样做或多或少显得有些虚假、刻意。

乃至与姬明欢单独见面时,导师还会为军官辩解:“他的性子就这样,我们都不喜欢他的做事方式,大家都觉得他太过粗鲁、草率,你不用放在心里。其实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如果你能尽快明白自己的异能有多危险,并且配合我们的工作,那接下来麻烦会少很多。”

姬明欢那时候只是托着腮部,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照样没放在心上。因为他脑子里很清楚,这些人无论唱红脸还是唱黑脸,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一声不吭就把小孩往实验所里关上大半个月的坏人罢了。

总而言之,这一天的白昼又或是夜晚,这座监禁室再度迎来了导师到访的时间。

这位身披白大褂的瘦高男人拉了一把椅子,在床铺不远处的桌子前坐下,扶正鼻梁上的眼镜,抬眼看向姬明欢。

他说:“抱歉,打扰了你的休息时间。”

“没事,反正你每次都这样,下次来了还是老样子,半声招呼都不打。”

姬明欢耸了耸肩,口头揶揄着,一边下了床。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拖着清瘦的身体走近桌边,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导师的对面。右手托腮,手肘抵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说:“喏……不如直说找我有什么事情得了。”

“那我长话短说,我这段时间从你之前待着的孤儿院那里问了些事,”导师说,“他们都说你小时候很喜欢把自己关起来,然后用一卷卷纸巾把自己的身体包住,所以孤儿院的小孩都叫你‘怪胎’,这些事是真的么?”

“啊……有这回事么?反正我是记不太清了。”

姬明欢微微偏着脑袋,一边回忆一边喃喃自语。半晌,他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盯着导师,语气古怪地反问道:“退一万步……即使你说的是真的,导师,难道你不觉得人在小时候犯犯傻其实很正常么?”

“这倒也是。”导师笑笑,“我听那些护士还说,你待在孤儿院的时候,很喜欢偷偷溜到电脑室打游戏?”

“这个倒是真的。”

“你最喜欢玩什么类型的游戏?”

“我想想……《艾迪芬奇的记忆》,或者《废都物语》?”

导师摇头。

“真可惜,我都没听说过。”

“哦哦,那是挺可惜的。”姬明欢耷拉着眼睑,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他抬起手指轻敲桌面,目光一会儿移向天花板的监控眼,一会儿移向导师的脸庞。然后问:“说起来,既然你们坚持说我有异能,那么我的异能又会是什么东西,真的会有你们说的这么厉害?”

“根据我们的测试,你应该是一名‘现实影响’的异能者,同时这也是我们的评定体系之中最危险的一个类别。”导师顿了一下,“对了,既然你说自己喜欢玩游戏,那你的异能就很有可能会以一种与‘游戏’相关的形式出现在你眼前。”

“为什么?”

姬明欢挑了挑眉抬起眼来,似乎稍微有了一点儿兴致。

见这个小孩飘忽不定的视线终于定格在了自己脸上,导师不禁呵笑两声,自认为很有风趣地卖了一会儿关子。直到姬明欢的眼神开始流露出不耐烦,他才抬起手指“哒哒”地敲打着桌面,开始了一番细致的讲解。

“任何一种形式的异能,都会帮助异能者自身去理解它。”

“比方说:某位异能者在觉醒之前是一个追求时髦走在潮流前线的女性,那么在某天夜晚她很有可能会突然梦见一个巨大的led广告牌,而那面广告牌正以轮换图片的形式展示着她的异能的‘卖点’和使用方法。”

说到这里,导师双手十指合拢,抬头对上了姬明欢的视线。

“而你呢……既然你喜欢打电子游戏,那么你的异能很有可能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它会把自己做成一个游戏关卡来考验你、引导你,从而帮助你清晰地认识这个异能的使用方式。”

“游戏关卡……”姬明欢若有所思。

他抬头看向导师,不解地问:“我怎么感觉你说得就好像异能有着自己的心智,能够帮助使用者适应它的存在一样?”

导师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扶正鼻梁上的镜框。

他说:“我本来想否定这个说法,但说不定正如你所说:异能具有自我意志,毕竟这原本便是超过科学范畴的事物。古来今往,西方有不少人将异能者当作神的子民,将异能视为神迹,于是他们相信异能之中包含着神的意志,那些异能失控的家伙们则是触怒上帝而受到了惩戒,不得已在疯狂中沉沦。”

“原来如此。”姬明欢似懂非懂。

思索半晌,他又说:“说起来,除了电脑游戏,我平时还喜欢玩纸牌。倒不如说在孤儿院里也就只有这些东西有点儿意思,但也比这鬼地方强多了。”

“那你……”

“那某一天我就有可能梦见一副纸牌,每张纸牌上都写着我的异能的使用方式?”姬明欢打断了他,抢先问。

“没错。”

导师拿起桌上的保温瓶,抿了一口杯里温热的茶水。

他一边拧上盖子一边看向桌对边的少年,眼中含笑地问:“你怎么突然对异能感兴趣了?”

“毕竟我很闲。”姬明欢讥讽道,“倒不如说……你们也没给我找乐子的权利,待在这里除了面壁思过还能做什么?我都快无聊死了好么?”

“抱歉。其实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导师的声音里含着歉意。

他面带微笑,就这么默默地看了姬明欢一会儿,而后缓缓开口道:“对了,之前跟你一起来的那个聋哑人女孩……说起来她还是一个白化病患者,这种情况可真稀奇。”

说着,他些许敛容,试探着问:“你想不想知道她的近况?”

听到这儿,姬明欢的目光忽然停顿,眼神在桌面上定格了几秒。

裹着病号服的单薄身体一动不动,如同雕像般凝固在椅子上,又像是从某副图集上抠下来的苍白剪纸。

片刻后,他张了张嘴,唇角无声地动了动。

“她……”

被关在这里头太久,未曾修剪过头发的缘故,他低着头,双眼被垂落的额发遮盖。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听不太清……在监禁室里响起的,是否从自己喉中发出的声音。

“嗯?”

导师从镜片后抬眼,向他投出一个困惑的目光。

“她有名字。”沉默半晌,姬明欢开口说。声音仍然很低。

“你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她不叫聋哑人女孩。‘孔佑灵’,这是她的名字,希望你能记住。”

“哦,抱歉,刚刚是我没注意自己的……”

“她还好么?”姬明欢打断了他。

“她还……”

导师和煦地笑笑,他抬起头来正想回答,可话说一半,却突然怔在原地。刚刚那一刻,他对上了姬明欢的视线。

桌对边的少年微微颔首,耷拉着肩膀,如同被割断的芦苇一般的双手藏于桌底。他面无表情,墨色的瞳孔却空洞得骇人,仿若深涧之中一头择人而噬的异物。

少顷,导师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偏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一边说:“她现状很安全。虽然她被我们的人判断为一名罕见的精神系异能者,但客观来说,她的危险程度远远不及你那么高,所以相对要自由一些。行动没有受到那么多拘束。”

说到这,导师停顿片刻,又一次对上姬明欢的目光。他低声问:

“你想和她见面么?”

“什么时候?”

“明天。我会带她来这里见你。”

“你没骗我?”

“不,”导师摇头,平静否认道,“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你和她都是很好的孩子,我会尽量为你们争取见面的机会。”

可这番看似真挚的话语落下,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见对方仍然沉默,导师一边拿起保温杯,一边说:“总而言之……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早点休息。”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转身向出口走去。

“再见,导师。”

才向对方告别,姬明欢却又蓦然抬起眼来,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脚步声骤停,导师的白大褂下摆已然扫过金属门槛。

他驻足原地,侧过半个身子。

“什么问题?”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这里?”说完,姬明欢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想回福利院。”

导师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双手背在身后矗立原地。沉默片刻,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如果你当个好孩子,认真配合我们工作的话,那也许……等你长大以后就能离开了。”

最后,他撂下了这么一句含糊不清的回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姬明欢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导师的背影远去。

他心里明白,自己大概率永远都走不出这座试验所了,又或者……等到有资格“离开”这儿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睁不开眼睛的尸体了。

随着那一阵“哒哒”的脚步声远去,不多时,导师的身影便被闭阖而上的金属大门覆盖。然后“卧室”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如果说这个铁箱子称得上卧室的话。

自然而然,姬明欢又一次回到了百无聊赖的状态,只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四周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他早已把监禁室的每一寸细节记清,于是默默走向床边,转身、伸出双臂,保持着大字状的姿势,身形向后倾去,恹恹地瘫倒在了床铺上。

就连被子都懒得往身上披,径直阖上眼皮,出奇的……姬明欢心中并未产生失落感,而是早已习以为常。

岑寂无声的监禁室,冰冷反光的监控眼,循循善诱的导师和喜怒无常的军官,构成了姬明欢这一个月的生活。

黑暗中,病号服少年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正向着一片未知的维度沉去。

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萦绕全身,就好像从一栋高楼大厦的天台急坠而下,玻璃幕墙被夕阳的余晖染得一片通黄,映出高速下坠而扭曲的身影,下一刻又好像坠入了西伯利亚的冰海,孤月高悬,月光中鳕鱼的影子在冰面下徐徐游动。

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一片无意识的蓝,冷得让人心悸,失去所有知觉。

他入梦了。

【欢迎你,我们的头号玩家。】

【已加载“无限分裂游戏”,接下来即将进入创建“游戏角色”的环节。】

这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本章完)

第2章 觉醒

【欢迎你,我们的头号玩家。】

【已加载“无限分裂游戏”,接下来即将进入创建“游戏角色”的环节。】

刚开始,姬明欢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尽管意识清醒,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眼睑,就好像被人用胶布把眼皮与眼底的皮肤粘合在了一起。

其实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中国民间常常称之为“鬼压床”。

而每个人在生活中或多或少会遇上那么一两次“鬼压床”,对此的科学解释是刚从睡眠状态中解脱出来,你的一部分大脑神经尚未完全苏醒,与身体的链接自然也还没被接通,所以才会像被鬼压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不过,很快姬明欢便意识到自己撞上的并非鬼压床。

而是一种远要更为玄乎的东西。

自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来的,首先是一个背景由红黑二色交织绘成的面板,它的外表看着就好像RPG游戏里的UI。而此刻,面板中央正书写着一行由像素堆砌而成的文字:

【在游戏开始前,有一个问题必须向玩家确认——“你是否分得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

映入眼眶的是一行标准的简体中文,读来全无凝涩感,就连一丝丝的理解障碍都不曾存在。

按理来说,甭管多么熟悉、多么简单的句子,进入大脑时都至少得需要处理一秒钟才能理解其意思。

但那些文字流入姬明欢的脑海里,就好像溪流汇入了大海一般流畅,字句的排版就好像是为他的阅读习惯而量身定做。

并且此时此刻,面板下方正漂浮着ABCD四个文字选项。

从左到右,这四个选项内部的文字分别是——【A、我在梦中】、【B、我在现实里】、【C、既非梦,也非现实】、【D、这既是梦,同时也是现实】。

这一刻,姬明欢猛然回想起了方才导师在监禁室里所说的话语。

“既然你说自己喜欢玩游戏,那你的异能就很有可能会以一种与‘游戏’相关的形式出现在你眼前。”

“任何一种形式的异能,都会帮助异能者自身去理解它,而你呢……既然你喜欢打电子游戏,那么你的异能很有可能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它会把自己做成一个游戏关卡来考验你、引导你,从而帮助你清晰地认识这个异能的使用方式。”

“也就是说……这就是我的异能?”

姬明欢挑了挑眉毛,心里头这么想着,却没有急着研究面板上的问题,而是试着挪动视线,看向面板之外的一片黑暗。

不到两秒,他便发现自己的视野被牢牢地锁定在这一片角落,仅被允许凝神于眼前的四个“文字选项”上。

放到那种VR游戏里头“锁定视角”还好说,但这要是放在现实里,那感觉就十分诡异了,就好像有一个个不可视的存在正藏于他的身后,摁住他的脑袋和肩膀,再把他的眼球固定在了眼眶中的一个特定区域似的。

迫于无奈,姬明欢把注意力收了回来,继续端详那些文字。

可就在这一秒,位于四个选项的旁侧,姬明欢忽然看见了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根大概有2cm粗的纤瘦长条状物体,表层覆盖着尸体一般苍白的肌肤,几乎盖住了所有血管。

这玩意是……他的食指。

没错,此刻映入眼底的毫无疑问是姬明欢的食指,他通过骨节处的划痕确认了这一点。

黑暗中,他静静地盯着这根手指。

换作寻常场合看见自己的手指当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神经病。

但眼下情况不尽相同,这一刻仅有这么一根手指突兀地、怪异地、孤零零地摆放在黑暗中,就好像有人把他的手指切了下来,单独一根放在砧板上。

仅转眼的功夫,姬明欢便发现自己可以利用意念操控这根“食指”。

更准确地说,这一刻的感受就好像自己的手指单独地从身体里分割出来,变成了游戏界面中的“鼠标”。

只要他心神一动,这根与他的右手已经分了家的食指,便会如同“鼠标光点”一般在眼前的文字界面上高速挪动。

正常人见到自己的身体器官变成了一种独立的器械,可能会对此感到错愕、恶心。

但姬明欢何许人也,被关在实验所的这一个月早已把他的心理承受阈值无限拉高。

仅仅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他便接受了这一系列设定,然后把这根亲切又陌生的食指当成了素未谋面的新奇玩具,上下左右来回挪移,最后甚至试着用意念把自己的“食指鼠标”掰断。

事与愿违,姬明欢便收起玩心转而看向面板上的文字问题。

【你是否分得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

“问我在不在做梦么?”他想。

即使到了这一步,姬明欢也无法断定自己是否在做梦。

因为如果说这是一个梦,那此刻的感官未免太过逼真;更重要的是脑海中的一系列思维链都十分清晰,根本不存在任何逻辑断层、逻辑跳跃的情况,即使把思考的过程全部写到黑板上,恐怕都找不出什么问题。

但客观而言,一个做梦的人很难认知到“自己正在做梦”这一事实,说不定他此时同样是“身在雾中不知雾,人在梦中不知梦”。

他认知到的“逻辑链完整”并非完整,只不过他无法察觉到跳跃、断裂的那一部分而已。

“算了……三短一长选一长。”

姬明欢面无表情,拿出了小学生做选择题的思路与魄力,食指径直挪至第四个选项的位置,不作犹豫地点了下去。

下一秒钟,面板上的文字进行刷新。

【玩家选择了——选项D:“这既是梦,同时也是现实”。】

【恭喜您,回答正确。】

【作为回答正确的奖励,玩家已获得一个“初始技能点”(待到在现实世界中创建了第一个游戏角色之后,您可将技能点用于“角色技能树”的开发之中)】

如果姬明欢还有脑袋的话,那么此时他的脑袋很有可能是歪着的,而且歪斜的幅度还不小,但很可惜,在这片黑魆魆的空间里,唯有那根被切断的食指与他相伴。

面板上的文字悄然刷新。

【是否开始创建你的第一个“游戏角色”?(你也可以选择在搜集到更多的世界观信息之后,再开始游戏角色的创建环节——知晓更多的情报,所生成的游戏角色的初始强度也很有可能会随之提升。】

下方衍生出了两个小小的文字选项,分别是【是】与【否】。

“先不管会发生什么,至少挺有意思的。”

长达一个月的监禁生活使姬明欢的大脑处于一个极度萎靡、麻木的状态,从头到脚整个人都闷得慌,而掐着这个点,出现这种乐子就好像一个极大的刺激源在他眼前跳舞。

索性便在心中把这当成了一场有趣的“清醒梦”,放开身心享受。

像是操控鼠标一样“拖动”着自己的食指,姬明欢将其挪至选项界面。

然后摁下了第一个选项——【是】。

框内的文字发生变化,更加密集的文字弹了出来,像是从卵巢之中涌出的幼年蜘蛛一样密密麻麻,近乎填满了他的整个瞳孔。姬明欢的眼皮跳都没跳一下,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多少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密集恐惧症。

【接下来,你将被允许在现实世界中创建一个“游戏角色”,创建成功后,你将被允许根据自己的想法,自由控制角色行动——无论你的本体位于何处,每当你进入睡梦之时,意识便可以转移到所创建的游戏角色内部。】

【而在你的意识清醒时,也就是做梦之外的时间,游戏角色将根据你先前的扮演行为,拟定一套“逻辑推算标准”,然后按照这套标准来对所处的环境做出全自动的适应性行为,直至你下一次接管该角色的控制权为止。】

【当然,如果你在清醒时也想要操纵游戏角色,那么可以在游戏设置之中进行更改。(请注意——这么做很容易会引发“精神分裂”,甚至是“人格分裂”的症状:因为脑海中同时存在着的多个视角、多具感官之间的碰撞、摩擦与冲突,绝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这将会对你的精神产生巨大负担,一旦超负荷结果将难以想象,很有可能游戏角色会进入“暴走状态”)】

【那么,请从以下的两个“身份备案”之中选择其一,它将会作为你的第一个游戏角色,在名为“现实世界”的剧场上粉墨登场。】

“我怎么记得‘粉墨登场’是一个贬义词……还没开始玩呢,就已经把反派剧本焊手里了?”姬明欢挑了挑眉,心中想。

打消无意义的思绪,他继续往下看去。

【1号角色备案】

【姓名:顾文裕】

【性别:男】

【年龄:17岁】

【人种:黄种人】

【类别:异能者(Superhuman)(三大超凡人种之一,每一个异能者都会拥有其独一无二的异能,异能的表现与他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

【基础属性:力量:C级;速度:C级;精神:C级】

【初始评级:C级】

【背景介绍:你生活在中国首都,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黎京高中生。但在某天夜里,你忽然觉醒了异能,获得了一个可以生成并控制“漆黑的拘束带”的能力。也正是从这一天起,你逐渐发现朝夕相处十多年的家人身上,似乎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该游戏角色存在着以下三条“成长主线”可供选择:主线一:英雄(Hero);主线二:反派(Villain);主线三:灰色人物(Gray character)。】

【注释:一旦选择其中一条成长主线之后,结果将不可逆转,请谨慎选择。】

目光扫过档案上的一行行文字,姬明欢轻声嘟哝:“异能者,操控拘束带的能力,怎么听起来有点儿奇怪,话说黎京都来了……这不就是我老家么?”

较为确切地说,黎京是他自小长大的那座福利院所在的城市。直到被人拐到实验所为止,他就连一次也未曾离开过那座福利院,甚至不像福利院的那一部分聪明小孩那样正常上学。

他利用食指拖动文字面板向下滑,看向第二个角色档案。

【2号角色备案】

【姓名:安德烈】

【性别:男】

【年龄:16岁】

【人种:白种人】

【类别:奇闻使(Anecdote Envoy)(三大超凡人种之一,能够在世界各地的奇闻秘境中获取“奇闻碎片”,使用“奇闻图录”之中五花八门的碎片力量进行战斗)】

【基础属性:力量:D级;速度:D级;精神:C级】

【初始评价:D++级】

【背景介绍:你生活在丹麦首都,自小便向往着世界各地的奇闻趣事,对于非凡冒险存在着无法磨灭的热情。而在某一日的清晨,你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鲸中箱庭”的邀请函,自此打开了通往奇闻使世界的大门。】

【该游戏角色存在着以下两条“成长主线”可供选择:主线一:奇闻守护者(Anecdote Sentinel);主线二:邪恶奇闻使(Evil anecdote envoy)。】

“看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既然角色类别介绍里说一共有三大超凡人种,那也就是说除了‘异能者’和‘奇闻使’以外,现实世界里还存在着第三种超凡人类么,会是什么呢?”

姬明欢对此产生了一些好奇,但并未浪费多少时间在两个角色档案之间的抉择上。

因为他自小居住的福利院坐落于中国的首都——“黎京”,而一号角色档案里的“顾文裕”正巧也是一名土生土长的黎京人,所以在看见城市名的那一刻,脑海中便已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个梦境真的由他的异能生成,并且与现实有着一定的关联性,那么选择了一号档案,至少能方便他前往先前所在的福利院调查,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被什么组织抓进了这座实验所里。

警察可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以姬明欢对院长的了解来说,除非院长死了,否则他一定会知道福利院里无缘无故少了两个孩子,说不定还会知道他们究竟被人带去了哪儿。

【你已选择一号角色档案——“异能者顾文裕”,请在以下三条角色成长路线中选择其一:A、英雄;B、反派;C、灰色人物。】

在三个选项里简单地扫了一眼,姬明欢便选择了C。

原因很简单:他既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反派,只想知道那些把自己抓起来研究的人是谁,以及到底该怎么才能把自己的本体从这座操蛋的实验所里捞出来。

而作为一个游走于黑白两道的灰色人物,自然更有机会获悉相关的情报。

【已选择该角色的3号成长路线——“灰色人物”,并生成了独特的角色培养系统。】

【请稍作等候,正在现实世界中生成你的1号游戏角色“顾文裕”,并使他的存在变得“合理”……】

【即将登陆中国黎京……稍后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3……】

【2……】

【1……】

瞳孔中数字变为0的那一刻,姬明欢的视线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吞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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