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柳暗花明

第018章柳暗花明

修肱燊是查缉班班长席能的翻译和亲信,帮助协理查缉班的事务,查缉班的工作主要就包括缉拿红色分子,这也是程千帆一直想要渗透的所在。

所以,靠拢修肱燊,成为其亲信,这是程千帆的计划。

并不能说程千帆功利,他对修肱燊和师母何雪琳都非常尊敬,内心里真的将两人视为自己的长辈亲人。

只是,程千帆牢记‘竹林’同志生前的话,‘竹林’同志猜测修肱燊的身份绝不止是巡捕房政治处的翻译这么简单。

‘竹林’同志叮嘱他在和修肱燊接触的时候要小心谨慎,要特别注意隐藏和保护自己。

所以,今天程千帆的表现有一定的掩饰和表演的成分。

修肱燊所分析之覃德泰对待老莫的态度,事实上早已在程千帆的分析和考虑之内,他在果断对老莫下手的时候就考虑周全了。

只是,在面对修肱燊的时候,他不能表现的如此聪明,将一切都考虑的如此全面。

一个此前履历普通、身家清白的年轻人,一个警察士官学校补充班毕业的新嫩巡捕,可以因为天资聪明而表现的优秀,却不能太妖孽。

既要有出彩的地方,也要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不然的话,修肱燊也许会怀疑。

还有就是,缺了成就感。

确切的说,他需要在修肱燊的帮助培养下慢慢进步,既能够让修肱燊收获这种成就感,也自然而言对他更加放心,同时能够掩盖他在遇到修肱燊之前的那段不为人知的成长经历。

故而,他未经请示,突然对老莫下手,属于略显鲁莽但又绝非全无头脑,既是出于个人激愤,更兼出于为修肱燊谋划帮忙的考虑。

再加上后续拜访修肱燊的此番半真半假的表演。

总体而言,虽是因为突发事件、临时制定执行的行动计划。

但是,整个计划考虑的很周到,很合理。

华灯初上,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小轿车的喇叭声,跑来跑去的人力车夫高声吆喝着‘借光’,大上海即将开始纸醉金迷的夜生活。

人力车夫一边拉车,一边熟练的掫了毛巾擦拭汗水。

程千帆将身体往后缩,靠在椅背上。

‘竹林’同志对他说的原话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你自觉最熟悉的人……

远远的传来了黄浦江里轮船悠长的汽笛声。

近处,几个日本浪人搂着亡了国的朝鲜女人得意洋洋的招摇过市。

……

笃笃笃。

“老马,你在里面吗?”

“付先生,我家老马在你屋里吗?”

房内,老马的嘴巴里塞进枪管,他吓得直哆嗦,心中暗骂家里婆还不赶紧走开,真想要谋杀亲夫吗?

“这死鬼,死哪去了?”

不一会,走廊的脚步声远去。

老马哦哦呜咽,眼珠子拼命向下示意。

一个队员嘿笑一声,收起枪。

“蠢货,下次用刀,万一枪走火怎么办?”宋甫国骂道。

老马听了,更加怕了,感情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老马知道的不多。

租住这间房子的男人姓付,自言是圣约翰中学的数学教员。

特务处今天跟踪的那名男子,老马是第一次见,那位付先生介绍说是来帮忙整理讲义的朋友。

宋甫国朝着廖志申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安排人去调查那位付先生的情况。

这极有可能是一条大鱼。

“你们,你们真的是来抓日本特务的?”老马看了宋甫国一眼,有些害怕的问道。

“怎么?”宋甫国拍了拍老马的肩膀,“老马是吧,侬勿要害怕,晓得什么讲什么。”

“那个陌生人,阿拉不晓得。”老马低头小声说道,“付先生不太像,他还骂过日本人哩。”

“你懂个屁。”一个队员骂道,“日本特务不骂日本人,难道还当你的面夸日本人。”

宋甫国没有阻止手下,这也正是查缉日本特务最困难的一点,这些日本特务说着中国话,会讲各地方言,平素和中国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表现的比中国人还爱国,极擅长迷惑无知民众。

被骂了的老马小心翼翼的讨好笑说,“是是是,长官教训的是,阿拉差点被该死日本人骗了。”

……

“今天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宋甫国问。

“特殊的事?”老马有些懵,不明白什么才叫做特殊的事情,他想了想,脸色微变,却是直摇头。

“你个老小子,不老实啊。”刚才那个队员骂道,“组长,我怀疑这家伙是日本特务。”

“不不不,长官,冤枉啊,我不是。”老马吓坏了,直接跪下了,连连摆手说道。

“我也愿意相信你是冤枉的。”宋甫国猛然揪起老马的一撮头发,冷声说,“可你明显有话隐瞒。”

“啊啊,了不得了,疼疼疼,哎呦呦。”老马疼的呲牙咧嘴。

宋甫国松开手,“说吧。”

“白日里,巡捕来抓人,我同付先生一同瞧热闹,他手里拿的讲义掉了,我一开始也没在意,然后再找付先生说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不见了,长官,我真的不晓得啊,冤枉啊。”

“这不就很好嘛。”宋甫国拍了拍老马的脸,“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害怕,害怕,不敢讲。”

宋甫国点点头,小市民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挥挥手,自有人带着老马上一边去继续盘问,自己则点燃了一支烟思索。

讲义掉了?

弯腰捡起讲义。

如果是普通市民,这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但是,放在一个日本特务的身上,就耐人寻味了。

看似寻常的行为,放在一个日特的身上,都不能以常理来判断。

弯腰,弯腰……消失了?

人自然是不会消失,这是捡起讲义后,趁着这老马看热闹,一个没注意,就悄悄离开了。

这是在躲避!

宋甫国心中一动,他在躲避什么?

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是被巡捕所抓之人是他的同伙,这是避免自身受到连累。

要么就是巡捕中有他认识,或者是认识他的人?

宋甫国越想越是激动。

虽然廖志申已经去查那位付先生在圣约翰中学的情况了,不过,恐难有收获:

房间打扫的这么干净,对方是从容撤离的,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弄不好这个圣约翰中学数学教员的身份也是假的。

现在,本来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头绪的事情,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去查一下今天是哪一巡巡捕来抓人,抓的是什么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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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章 赴宴

老马离开付先生的房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自家房门,里面就传出来了女人的骂声。

“组长,这就放了?”一个队员问。

宋甫国没有立刻回答,大约几分钟后,大眼悄无声息的从老马家外墙角回来,摇摇头表示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对话。

“安排两个生面孔,盯死他。”宋甫国沉声说。

在对面隔壁的房间里,康二牛从门缝里往外看,待凌乱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屋内众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换地方!艹蛋!”康二牛低声骂道。

这地方没法呆了,白天巡捕房来抓人,而且抓的还很可能是自己的同志,晚上又来了这么一批人,看样子很像是特务,这来来回回的,大家不被抓捕也早晚吓出个好歹。

刚才要是这帮人来敲门的话,康二牛都已经有带着同志们和对方拼命的打算了。

“老康,咱们没钱再新租房子了。”一个中年男子叹口气说。

屋内一阵沉默。

去年的大搜捕后,大家东躲西藏,换了好几个工作,挣的钱既要拿来当活动经费,还要养家糊口,众人兜里比脸还要干净。

康二牛沉吟半饷,咬了咬牙,“我倒是知道个去处,就是不知道现在安不安全。”

……

迎宾楼。

是酒楼,也是戏楼。

堂下吃酒,台上唱戏,一边吃酒,一边听戏,金克木是戏迷,他做东多会选择这里。。

程千帆来到的时候,众巡捕已经吃喝上了。

“小程,金头做东,怎也来的这么迟,要罚酒。”

“小程,是不是被哪个漂亮姐儿缠住了?”

众人一阵哄笑。

“这里,留了位子。”何关招呼道。

程千帆道了谢,又赶紧上前两步冲金克木施了一礼,苦笑道,“下值后有事去了老师家一趟,师母要留饭,耽搁了一会。”

说话间将洋酒放在桌子上,“老师有要务处理,不能前来,特令我带瓶好酒与金头。”

“噢?”金克木扬了扬眉毛,看了程千帆一眼,高兴的冲着众人说道,“修翻译家里的好酒,一定顶好的,替我谢谢修翻译。”

众人闻言,均是齐声附和,就差把这瓶酒夸成琼浆玉液了。

“来来来,打开。”金克木笑呵呵说道,“这洋酒可是好东西。”

程千帆给金克木满上,又给自己的师傅马一守倒酒,才将酒瓶递给了何关,示意他给众人倒酒。

“你小子,惯会支使我。”何关嘟囔了一句。

“让你倒酒,你嘀嘀咕咕什么。”金克木笑骂道。

看着何关笑嘻嘻的接过酒瓶四圈倒酒,众人哈哈大笑,看向程千帆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之色。

“金头,千帆借花献佛,祝您心随所愿、鸿运高照。”

“哈哈,你小子,好,这杯酒我喝了。”金克木高兴的说,喝了口酒,又笑道:“好了,坐坐坐,咱们这既然是私宴,你也别一口一个金头的,你和何关是好朋友,若是不嫌弃,叫一声金叔也就是了。”

程千帆早巴不得如此,当下喜形于色的改了称呼。

众人对视了一下眼神,也都哈哈大笑吆喝着说,这得多喝几杯才是。

既然金克木说了是私宴,众人更加放得开,直推杯换盏的喝了个畅快。

……

此时,唱完一曲的花旦在班主的带领下来敬酒。

班主姓赵,他端着酒杯,走到酒桌前,讨好地笑道:“赵老二敬金巡长,敬各位警官。诸位警官护得一方平安,劳苦功高。”

说着,赵班主自饮一杯,将身旁的姑娘推上前来,“春香,敬诸位警官一杯。”

春香姑娘羞得满脸通红,但这阵阵红晕更增添了她的美色,羞答答说道,“春香敬诸位警官。”

先是小抿了一口,估计是不惯饮酒,辣的直吐香舌。

随后却是学自家班主,一饮而尽,被呛到了,轻捂小嘴连连咳嗽

“好!”众人怪叫一声,何关更是嚷嚷道,“唱一曲,唱一曲。”

赵班主对春香道:“来来,这里没外人,唱一段,给诸位警官助助兴。”

春香忸怩了好一会,轻启檀口,轻轻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是昆区《牡丹亭》里面的《游园惊梦》里的一段唱腔。

春香本就俊俏,眉目流云间更添了几分妩媚。

酒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喝彩声,众人连声叫:“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金克木鼓掌叫好,随后摆摆手,赵班主再次敬了一杯酒,带着女子离开了。

程千帆看了一眼女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些人嘴里更加没有了把门的,天南海北的一阵胡吹乱侃。

什么大世界的白牡丹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督察长梁芳书的小舅子范甘迪包养了,早就对白牡丹觊觎不已的陈海涛探长非常不爽,扬言要找范甘迪的晦气。

什么驻沪保安团一个军需处长的三姨太和一个白俄被堵在了思南路的私宅床上。

什么亚尔培路富商贾大福家里闹鬼,贾家做了小半个月的水陆道场,却是出了假道士勾搭了家中的姨太太的丑事。

这帮人喝多了猫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金克木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这些手下里面,只有程千帆还算稳重,只在一旁鼓掌助兴。

不过,倒也没有不合群,这小子和众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很是热络。

不由得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修肱燊重点培养的学生,确实是个人才。

想到今天的事情,自己有些被赶鸭子上架,金克木多多少少的有些不爽。

“千帆呐,你代金叔我陪大家走一圈。”金克木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何关,你也一起。”

“好的,金叔。”程千帆心中暗喜,微醉的脸上一丝苦笑,“这一圈下来,千帆估计要躺桌子下面了。”

众人哈哈大笑。

果不其然,这一圈下来,程千帆直接醉倒了,实在是不胜酒力,勉强告罪一声,也不闹腾,自个儿趴在桌子上眯起来了。

金克木嘿了一声,这小子。

看来刚才已经醉了六七分了,自己让他打通关,也没有犹豫,倒是听话,这也让金克木微微放心,他此前还担心这小子得了修肱燊的势,会不服管教呢。

唔,酒品倒是不错,从酒品观秉性,越看这小子越是喜欢,要不是修肱燊的人,就更好了,暗道一声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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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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