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大获成功(三)

一行人继续参观了盐场的其余地方后,又看了看碎盐洗涤生产细盐的新技术,夸奖一番后,林敏便问工匠,觉得这种手段若在淮南是否可行?

徐光启的书上,是论证过可行的,因为福建的海水含盐量是比北方低的。

徐光启的论证是讲逻辑的,即:如何证明晒盐法不是因为某一地区的特殊情况而只能在特定地区实行?

他论证了含盐量、日晒程度等问题后,得出的结论是晒盐法的应用,是具有普遍性的,是可以在海边用的。

林敏本着术业有专攻的想法,自觉不耻下问于百工匠人,比只读书本判断要强。

工匠做出肯定的回答后,刘钰看了林敏一眼,心想好极了。

刘钰知道林敏不知道他的淮南弃盐垦荒计划。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林敏主动问了工匠,淮南是否也可以采取这种晒盐法的方式生产食盐。

而问这个问题之前,刚有百姓喊冤。

所以,刘钰由此可以判断,在林敏心中,淮南盐户失业,是他内心可以承受的代价。

或者说,他倾向于淮南盐户失业为代价,来提振淮南盐的产量、降低成本。

那么,对淮南垦荒弃盐最关键的障碍,也就不存在了。刘钰可以拉到盐政改革派作为自己的同盟。

很简单:盐户失业的后果如果可以接受的话,那么需要在乎这盐场是开在淮北还是淮南吗?

在淮北开盐场,淮南的盐户一样失业,那么为什么非要把盐场开在淮南呢?

虽然笑话里说,江苏是散装的,苏北、苏中、苏南,但毕竟这是大顺,不是神圣炎汉帝国的一大堆诸侯。

只有两淮盐政使。

没有淮北盐政使、淮南盐政使。

所以淮南淮北,盐场开在哪,并无区别。都是失业,又不是说因为淮南盐场而失业,就比因为淮北盐场而失业更舒服一些。

工匠只是从理论上说了一下,只要有海水和太阳,温度合适,其实都能晒盐。

林敏也没有当众表达自己的态度。

不过刘钰见他既是问了,便故意把话题往这边引。

“林大人适才询问淮南可能晒盐,不知作何想法?”

闻言,林敏内心忍不住骂了一声。

刚经历过百姓喊冤,他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自己只是问问淮南能否晒盐,刘钰却像是闻到了屎味的苍蝇一般立刻叮上来。

作何想法?

作何想法,当众讲出来,那不又是一场扯淡吗?

林敏心想你真是不怕事大,可你不是在看热闹啊,你也是参与者。事闹起来,可没好处。

圣人之学的政治正确在这摆着,制民恒产,小民之利,谁嘴上敢说这根本不重要?

你是压根不学圣人之学的,纯粹前朝阉人那样的人物,你是无所谓,我能无所谓吗?

“国公这话问的,叫我难以回答。作何想法?自然是想有两全其美之法。”

“既得晒盐之益,又不伤盐户。若得两全……”

可他还没说完,刘钰就大笑起来道:“两全?淮南的盐户,连煮盐弄柴草,都需要每年借高利贷,你觉得他们挖的起这种大规模的盐池?”

“这玩意儿不是种地,种地可以大不了把田均了,小农各自耕种。这种东西你也琢磨着均田,拆成小块,搞两全?怎么可能两全?”

说罢,刘钰又咄咄逼人道:“或者,朝廷出资贷款给小盐户,效井田制,集体劳作,运营大盐田。那么,林大人,你给起钱吗?”

“朝廷手里有多少资本,可以贷出去?想要两全其美,你有钱吗?钱都没有,怎么两全其美?”

在这件事上,战略上刘钰很小心保密,战术上刘钰并不低调反而故意高调。

淮北盐政改革的初见成效,傻子都知道,必要动淮南。

但关键是怎么动。

借湘楚销售区为缓冲,养肥川盐淮北盐,反杀淮南盐,淮北盐退出湘楚占淮南,这是战略。需要保密。

只要保住这个战略的隐秘,刘钰可以故意高调讨论淮南盐的问题,因为傻子都知道必要动淮南了。

战术上越高调,真正的战略目的也就隐藏的更深。

淮南盐商是铁板一块吗?在刘钰看来,不见得。

如果高调谈论淮南盐改,以淮北为样板,需要大量资本的注入,或许要在淮南建造盐场。

在这种欺骗之下,淮南盐商会团结一致对抗?

会不会有大盐商会怀有心思,提前收拢资金现金,投降主义倾向下,觉得对抗不了不如顺势而为,收拢现金准备投资盐场生产?

放出风来,先乱的是改革派?还是淮南大盐商?

显然,在刘钰的咄咄逼迫下,林敏也只是觉得刘钰的方法不妥,过于高调,非逼他在这表态。

却并不认为淮南动不得、不该动。

刘钰故意如此高调,林敏猜测的原因就是刘钰在逼他表态。

但刘钰问的问题过于恶心,他也没法回答。

淮南盐场改造确实需要钱。

如果想要“两全其美”,保证盐户的利益,那么就得朝廷出资本,借贷给那些盐户。

显然,朝廷没钱,那点钱都在修淮河的二期工程呢。

就算有钱,淮南盐户是皇帝的亲爹吗?大把的银子低息贷款,贷给盐户?

井盐和规范化晒盐,都是资本密集型产业。

只要小农小作坊煮盐,才不是。

问题就在于,林敏问能不能在淮南煮盐,潜台词就是说他支持资本密集型产业模式的盐业发展。

那么,资本密集型产业的资本,从哪来?

天上是掉不下来的。

淮南盐户是不可能靠原始积累,攒出来修规范化盐池、买蒸汽机的钱的。

哪怕积累一万年也没有用,否则就不可能招募一千户,几年跑的就剩百十户了。

为什么如果想要两全其美,必须要低息贷款?朝廷难道不能放贷赚息吗?

不能,因为这是盐。高息贷款,盐户想要还钱,盐收购价就得提升。盐收购价提升,官盐就卖不出去,盐户就赚不到钱还利息,最后这钱连本带利就全黄了。

刘钰这是摆明了不让林敏和稀泥,明白着说,别和稀泥了,表态吧,不存在两全其美的可能。

林敏被逼到了墙角,这时候也只能打着哈哈道:“国公言辞如刃啊。此事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实非在这时候讨论的。”

“盐铁之议,自始元六年二月,开到七月,方才定下方针。此等大事,非得朝廷大议,说不定这一次回京觐见,本朝也要开会呢。”

刘钰却是丝毫不客气,笑道:“莫要胡乱类比。本朝怎么能开盐铁之议?还不到那个层面,差得远呢。”

“再说,彼时之盐铁,如今仍是盐铁吗?刻舟求剑,实大不妥。盐之一利,如今已经及不上海关,彼时的盐铁不再是今日的盐铁,恰如彼时的西域不再是今日的西域。”

“盐之一事,诸多改革,不过小打小闹。说实在的,闹得最凶,最多也就是百姓吃私盐,朝廷少收个二三百万两银子,伤不得筋、动不得骨。实无盐铁之议的必要。”

“如今对盐政改革理解最深的,就是淮北。今日海州诸盐官也在、盐商也在,我看咱们就先小议一下。”

“淮北既改,大获成功,淮南焉能不改?”

“但说要改,就不能刻舟求剑、守株待兔。”

“我只问一句:淮南盐户,煮盐为生,必近芦苇草荡。那么,都能长出来芦苇草荡了,能晒盐吗?离着海岸多远才能长出来草荡芦苇?”

“行晒盐之法,和淮南盐户有直接影响吗?淮北的海滩,与淮南那种因为黄河淮河在数百年内冲出来百余里的海滩,是一样的吗?”

“环境不同,那么对淮北盐户的影响,会全然复刻到淮南盐户身上?”

“淮北盐户的冤,淮南盐户有资格‘享受’吗?”

几句话,一下子点亮了林敏眼中的希望,思索了刘钰的话之后,林敏喜道:“国公高见!是我刻舟求剑了!”

在林敏问及淮南能否晒盐的时候,刘钰心里已经有数了,明白了林敏内心的态度。

既然刻舟求剑地以为,淮北盐户的凄惨,会同样复刻到淮南盐户身上,以此为基础都有改革淮南盐生产方式的想法,那么别的事不就更好说了吗?

同样的,反过来说,如果小盐户的利益被林敏默认为可以牺牲的。

那么,牺牲于“盐场”还是牺牲于“农场”,又有什么区别呢?

刚才刘钰咄咄逼人地追问林敏,告诉他没有两全其美的可能。林敏的回答看似在和稀泥,实则已经表态了。

大顺的政治正确,是护小农、保小生产者。

任何切实威胁到这个正确的争论,不明确反对,既是支持。

好比,不赡养爹娘甚至还打爹骂娘,是错的,只要不是立刻指责,而是和稀泥,或者说可能两边都有错,那么再怎么理客中,其实都是支持打爹骂娘。

大顺是有明确的以特定的经济基础为根本的道德体系的,这个道德体系也是以维护这个经济基础为目的的。

改变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活动,本身就是反此时道德的。

不管是刘钰支持的川南淮南圈地、还是盐场以大欺小的竞争。都是在改变生产关系和经济基础,也就必然是与此时道德相悖的。

直接把地基扒了、改了,指望原本的上层建筑能直接兼容,是可笑的。

从林敏不管冤情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无道德了;而刚才他问淮南能否也晒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坏人了。

杀人之心已起,即便没杀,法律无罪,道德已亏。所以刘钰判断,下一次因为不同的理由杀同一个人的时候,林敏不会反对。

刘钰内心是嘲弄林敏的,如果自己不说清楚认为淮南复刻淮北是刻舟求剑,林敏就不支持他自己想象中的淮南晒盐改革了吗?

其实林敏内心早就打定了主意,刘钰那番话绝不是板上钉钉、一锤定音、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作用,只是找了个帷幕遮盖了一下而已。

这个遮盖的帷幕落下后,林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刘钰挖好的、关于淮南废盐垦荒的陷阱。

他眼神中闪烁的兴奋,在于两淮盐改是完全可以继续推行而不会被人用淮北盐户之苦为理由反对。

在他尚且兴奋的时候,刘钰又趁势说道:“前朝徐光启便说过,晒盐之利在于垦。淮南盐户多苦,其若能垦,必不愿煮。”

“淮北盐场的成功,虽伴随着哭声。但置于淮南,只有笑声。淮北一人哭,则淮南十人笑。至此,我看关于大型晒盐场的事,也就再不必争论了。”

“若能以晒盐替煮盐,若原本需十万淮南盐户,如今则只需一万盐工。其余九万,尽可复垦。百姓欢呼雀跃,实王道之政也。林大人以为如何?”

刘钰没说在哪晒盐替代淮南的煮盐,听上去好像默认是说在淮南晒盐一般。

林敏再无迟疑,坚定支持道:“国公远见。淮北哭,淮南笑,都是大顺子民,也都是江苏人。”

“你们身为海州官员,为民请命,实可赞赏,大可褒奖。”

“而我节度江苏,淮南淮北,都需考虑;国公朝廷重臣,又跳出淮南淮北之外了。”

“此事,你们无错,我亦无错,国公亦无错。既为海州地方之官,我赞你们为民请命之义,而否你们不识大局之见。”

他看似在表扬刚才为民请命的官员,实则是扣了顶大帽子:地方和朝廷的关系。

这个大帽子一扣,更是直接没法争辩了。

林敏说的明白,自己非常赞同这些人为民请命的举动,换句话说,自己的道德和他们是一样的,否则这就不是为民请命这个评价了。

而在表述了自己道德和他们一致之后,争辩就直接瓦解了。

因为他们之前又是搞百姓喊冤、又是仗义执言,其根本就在于“我在道德上是对的,你在道德上是错的”,大义加身。

但现在,林敏说自己在道德上也是对的,你们没有比我更大义,我不反对你们的道德,相反我也支持。只不过,你们再争,那就是地方试图对抗朝廷了——谈义理,要不要去和山西盐产区谈谈,凭什么朝廷不让河南用更近的山西盐?而用更远的淮北盐?要不要和夔州谈谈,凭什么朝廷不让湖北用重庆夔州盐,却用更远的两淮盐?谁去和山西、夔州的商贾盐民谈义理?

(本章完)

第1039章 大获成功(四)

林敏能用这个理由压住,也和大顺开国时候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有关。

因为大顺这边是讲过“大义”还是“小义”的。

开国之初,一些人就说,你大顺均人家的田,人家剃金钱鼠尾迎“新朝雅政”,这不很合理吗?还有传闻你把人小妾给睡了,人家一片石投降也是可以斟酌的吧?你把人的君父都逼的上吊了,人家联虏平寇甚至准备给日本割岛引十字军东征,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大顺虽然最多也就搞一搞红鬃烈马这样的实在太有既视感的蚊子狱,但还是利用各种手段,扭转了一下明末中期以来的极端自由化风潮,稍微重新塑造了一点点意识形态。

其中之一,就是“大义”、“小义”讲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准唱薛平贵王宝钏的故事,也和这个大顺搞出来的大义、小义有关——唐帝崩,臣篡位,已是西凉国国王的薛平贵引西凉国骑兵入关,为报仇,打破长安,登基大殿,这个问题怎么看?

大顺开国那群人,原本还是农民工匠的时候,倒是很喜欢这个剧的,多热闹呀,乐乐呵呵大团圆。

然而成事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浑身难受。

关于大义和小义的争论,或者说关于大顺搞得这场重塑意识形态的蚊子狱,其实也非常有意思。

《说苑》里讲过这么一个典故,说是魏王问杨朱,说你整天吹牛批觉得治国很简单,然而你家里有一妻一妾都管不明白,家里的几亩菜地都让你种的荒草蛮生,你凭啥觉得治天下如在掌中啊?

杨朱说,这和放羊一样,你让个小孩去放羊,数百头羊,只要掌握了规律,让羊群往东就往东、让羊群往西就往西。但你要是让尧牵着头羊、让舜拿着根棍去赶羊,这羊群要是不乱就鬼了。此所谓,将治大者不治小。

大顺成事之后,对思想界的控制,遵循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思路。

并没有派出“尧”、“舜”去规定羊往那边跑……当然主要是因为大顺这边找不出能封半圣的人,搞出一整套完善的意识形态。永康、永嘉学派的学问,重点在于他身处在金人南侵的时候,充满了战斗性和实用性,但不成体系。

大顺是利用了“差点亡天下”这个放羊小孩的放羊棍儿,让这数百头羊去往朝廷想要这群羊去的方向。

大顺开国就先送了个微管仲的牌匾给衍圣公府,开展了“当儒生当到剃发换衽的地步,和天主传教士得了杨梅大疮一样有意思”的广泛羞辱”。

这种广泛的羞辱,带来的结果就是普遍反思和切割。

李来亨用的是“普遍羞辱整个群体,他们中的人自然会站出来制动切割”的思路。

就是说,故意无视士大夫中有抵抗派、有投降派的区别,不喷投降派,不喷具体的人,而是疯狂羞辱士大夫这个群体。

这是明显且故意的谬误,但这个故意的谬误是非常有效的。

大量的士大夫,主动划清和和那些人界限,主动做了切割。

即:如果是我们,我们宁死也不会那么做的。只是你们大顺打赢了,没给我们展示我们风骨的机会。你不能这么侮辱我们这个群体,要批判具体的人,具体的想法,不能批判我们这个群体啊。

那么,批判具体的人、批判具体的想法,会往哪个方向批判?

这些急于做切割的士大夫,主动就往大义、小义的方向上去批判。

由此,大顺自然“被动”地拿起了大义——你们批判的好啊,他们没有大义,所以我们做的是符合大义的,对吧?

大顺没有去花全部的时间,去论证自己有大义。

而是花大半的精力,去羞辱画了个圈圈在一起的士大夫群体,羞辱了几年,被动获得了大义。

其实这也是大顺摸准了士大夫的性子:大顺对他们的羞辱,潜台词是我大顺得天下和你们这群虫豸不一样。

而士大夫则需要赶紧论证,不,你大顺能得天下恰恰是因为你们践行了我们的大义,还是我们在指导你们,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说大顺能建国、能成功?不是你们反对我们的思想,恰恰因为你们才是真正的践行我们儒家思想的人,所以你们才成功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你们不知道,我告诉你们。

之前有人扭曲了儒家,他们是假儒。

由此,也就引申出了新的“得国之正”的概念。

然后,怀念前朝的儒生,会自发主动地去幻想和假设。假如前朝怎么怎么样、假如前朝这般那般做、假如前朝如此那样搞,那么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这种幻想和假设的结果,就是“要是当初多用点霸道,虽然不是正统王道,可那也比亡国亡天下要强”的方向上。

在引申出了大顺“得国之正”的概念,并且重新定义了得国之正的论述后,大顺以大顺得国之正的意识形态去定义了大明得国之正。

李来亨去拜祭了明太祖陵寝,并且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研讨会,研讨的目的不是去论证大顺代明是合法的,而是去让这些士大夫畅所欲言谈谈强盛的大明为什么后期变成那个鸟样了。

这就是一场著名的“修补”大会。因为“保天下”的前提,是基本承认前朝的土地契约,最多只能永佃减租而不会去均田了。

那么,大明后期败亡是因为啥?士大夫来讨论,自然不会触及到根本的土地兼并问题。

不能动骨,便只能动皮。

动皮嘛,修修补补。

那就有意思了。

言官?太监?江左妄人?宋明理学?空谈心性?吏治崩坏?军制?不集权?收不上税?清流?道德败坏?藩王?抗税?

不谈本质,只谈皮毛,自然是看什么都觉得有可能是原因。

这场对前朝的追悼,在不可能讨论根本原因周期律、土地制度的前提下,使得大顺的许多政策改动,都变得合理了。

比如言官的改动,比如清吏司的改动等等加强皇权的措施,变成了“不是皇帝主动这么干,而是你们反思了前朝的问题后,朕接受了你们的建议和劝谏,于是这么干了”。

这叫【善为政者,必明为舆论之仆,暗必为舆论之主,夫事方可成】。

而这个时代,舆论掌握在谁手里呢?

搞清楚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大顺到底是怎么在改动了这么多、实际上并没有用屠刀只是偶尔说自己有刀吓唬吓唬人的情况下,基本扭转了明末几乎彻底混乱的意识形态。

包括为什么会皇帝会选择故意允许一些新思潮传播、为什么大顺依旧允许儒林广开社团等等。

还包括割裂的人群、新学问破而不立等等,每一个想要立三不朽之立言的,都在受到其余人的拉扯,并且大顺皇权是乐于看到这种拉扯的。

大顺不要活着的立言圣人。半圣也不行。

当然,这样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也就是“大义、大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仅从道德上看,只有好与坏,没有大好和大坏。大顺强行分出来了大义、小义,那么大义的解释权在谁手里呢?

理论上,在儒家士大夫手里。

可实际上呢?通过开国之初的广泛羞辱,逼着士大夫自辩,大义的解释权落在了朝廷的手里。

因为,大顺立的这个大义,是以天下、社稷、国家、朝廷为大的。

这种道德空谈的东西,一旦出现了“大道德、小道德”的争论,也就意味着陷入了功利之中。

而这偏偏又是符合明末差点亡天下之后的反思,义要于功利上体现,不要空谈扯犊子。

但同样的,功利的主体是谁?

谁的功?

谁的利?

既是选择了保天下,就是在保一个抽象的东西,不具体到哪些人的功、哪个阶层的利,那就怎么抽象怎么来呗。

由此,为了符合皇权的利益,也就逐渐扭曲成朝廷的需要,就是符合大义的。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畸形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只是大顺把先后顺序、大小顺序,调整了一下。

譬如这一次盐政改革之前的许多年,大顺扭转了从万历三十几年就开始出现的关于“盐税不对”的思想混乱。通过“大义”为名,解释了征收盐税是大义,而不征盐税是小义,大义要让位于小义,并且神奇地解释通了。

如今林敏拿出这个话来说那些为民喊冤的人,实则就是说“我承认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但他们的利益,从大局上看,是可以作为代价被舍弃的”。

看似林敏是被那些官员逼到了墙角,实际上还是被刘钰逼到的墙角,是刘钰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一直在逼他表态。

现在他这么说,就是刘钰所需要的表态。

心满意足的刘钰果断地停止了自己咄咄逼人的追问,这时候也顺着林敏的话道:“林大人的话颇有道理啊,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淮南的事,以后再说。只说淮北,这盐场亦非是不要雇工,若是小盐户破产,就来大盐场做工就是了。”

“你想啊,这自己做盐户,还要担心盐价、还要担心柴草价、还要担心刮风下雨、担心海潮泛滥等等。”

“这来大盐厂做工,所有的风险都是工厂主担着。那些做工的,按时领取工资,毫无后顾之忧,也无需担心了,实乃天大的好事嘛。”

连这样的说辞他都搬出来了,剩余的人更是无言以对了,只能沉默。

倒是盐场的董事会成员连忙道:“国公能体察我们的辛苦,我等感激涕零啊。这一睁眼,就有几千口子人等着吃喝拉撒,还要担心天寒日短、潮大水小、官盐不畅、票据无人,我等之苦,非国公不能体察啊。”

刘钰这个新兴阶层的总后台,笑道:“你们啊,还是眼界浅了点。这官盐不畅、票据无人,就非盯着国内吗?此番回京之前,正有件事要和你们说一说。我看,你们的生产,还是要扩大一些才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