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爱德华这番话，夏恩有点想说他误会了，自己只是乔伊的船长而已。
但转念一想，爱德华真的误会了吗？
心中默默下定了某个决心，夏恩认真对爱德华说道：“我会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爱德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一旁的乔伊则是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看夏恩。
不过这时，夏恩心中还有很多疑惑。
眼下，刚好有能解答这些疑问的人，他索性再次发问道。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钻石星辰号】又为什么会变成幽灵船？”
爱德华说明道：“这个空间位于现实与【秘海】的夹缝中，也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
“它的形成，算是机缘巧合之下的罕见情况。”
“当年，这群被蛊惑而不自知的平民，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唤来了亿万光辉之主的一次注视。”
“而恰好，【钻石星辰号】又处在这片诡异的迷雾之中。”
“两种不同的秘力相互碰撞，发生了难以形容的异变。”
“再加之【钻石星辰号】的船魂已经初步诞生，它强烈的不甘化作执念，最后渐渐演变成了这个奇异的空间。”
“唯有执念消除，它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囚笼。”
说着，爱德华轻轻抚摸着船舱的墙壁，惋惜道：“它确实应该不甘。”
“一艘本该成为大洪水中‘诺瓦方舟’的救世之船，不仅耗费了大量宝贵材料，还凝聚了这个时代智慧的结晶。”
“最后不是因为上天降下的灾难，也不是因为神祇的谋划。”
“仅仅是出于一群被蛊惑之人的阴谋，就这样轻易的沉没了——甚至都没等到大洪水降临的那天。”
“它如何能够甘心？”
听到这话，夏恩不自觉的点点头。
【钻石星辰号】就好比一支养精蓄锐、赋予众望多年的军队，结果还未踏上战场，就出师未捷身先死。
还是死于人类内部的矛盾与纠纷。
【钻石星辰号】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执念，也就不难理解了。
同时，夏恩还从爱德华的话语中注意到一个要点。
“迷雾？”
“这个迷雾海域，还有别的什么特殊之处吗？”
从前，夏恩只把【迷雾海域】当成是七海上特殊地理环境形成的神秘之地。
但在爱德华的说法中，这些迷雾，居然能和那位亿万光辉之主的力量产生反应，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看你的表现，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到【迷雾海域】吧？”
爱德华问道：“在后来的【迷雾海域】中，你们还有见过那种雾气组成的怪物吗？”
夏恩思索后摇头：“没有。”
他原本没有注意到这一个小细节，还以为迷雾中冲出的“雾怪”只是随机事件。
但现在一想，才顿时察觉到古怪。
“那就是那场爆炸所带来的损伤了。”
爱德华认真说道：“在这片迷雾的深处，其实还隐藏着一个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秘密。”
“不过我关于这个秘密的记忆，似乎已经被【真理会】删除了，所以无法告诉你。”
“动摇整个世界的秘密……”
夏恩暗自咋舌，只觉得随着自己实力增长，接触到的秘密也越来越多了。
突然间，夏恩又想起一件事，问道。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到【迷雾海域】寻找【钻石星辰号】，是因为我曾在【冷冽海】获得过一艘和它无比相似的船只。”
“简直就像是……【钻石星辰号】的复制品，这又是怎么回事？”
闻言，爱德华也皱了皱眉头：“【钻石星辰号】的复制品？”
“那艘船是不是和【秘海】中的投影很像？”
夏恩：“没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恐怕是薪王在【钻石星辰号】沉没后所做的补救措施。”
“也可能是薪王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爱德华的语气首次出现了不确定。
“毕竟，以那位王者的手段和性格，怎么会让【钻石星辰号】这么轻易的沉没？”
“甚至有一种可能，真实的【钻石星辰号】，仅是薪王放出的鱼饵。”
“他真正寄予厚望的，是那艘经过【秘海】复制的【钻石星辰号】。”
爱德华的这个猜想，明显就带有一些阴谋论的意思。
但夏恩仔细思索后，却也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炎焱或许是个阳光善良的大男孩，但作为经过血与火淬炼的薪王，绝不可能是心慈手软之人。
既加冕为王，许多事，就身不由己了。
夏恩心中轻叹一声，犹豫片刻后，问出一个问题。
“辉教，在【钻石星辰号】的事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先前之所以没问出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因为在【辉耀之地】中对辉教信徒有几分好感。
似乎不是所有的辉教信徒，都是想要让外神入侵的狂信徒。
但看到那个面具老人的行为，夏恩则难免产生一些异样的情绪。
“放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爱德华轻声说道：“在旧时代，辉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正教，被冠以光明、神圣之名，行事堂皇正大，这才能被许多王国推崇。”
“当然，一个教派扩张后，肯定也会出一些人渣败类。”
“但总体上，辉教已经算做得很好了。”
夏恩眉头一挑，坦率道：“我担心的，其实是辉教信奉的亿万光辉之主。”
这时，爱德华问了夏恩一个问题。
“你觉得亿万光辉之主，是邪神还是善神？”
夏恩思索片刻后答道：“我不知道。”
从辉教旧时代的声望来看，他们确实做了不少好事，而且维护了社会的秩序，给贫困者物质的援助和精神的寄托。
但亿万光辉之主，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外神。
或许祂的恩赐，早已在背后标注好了价码。
爱德华继续说道：“在我看来，神祇没有善恶之分。”
“或者说，祂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概念和意识。”
“像诞生在我们世界的本土神祇，本身是由智慧种族升华而成，说不定还留存一两分自己的喜恶。”
“但那些远在【秘海】的外神，或是沉睡深海的古神，又怎么会在意人类的想法？”
爱德华语重心长的说道：“很多时候，不是神祇需要人类的信仰，而是人类需要有神祇去信奉。”
听完这番话，夏恩思绪起伏，默默咀嚼着他话语中的信息，并将其消化吸收。
夏恩并不是完全认同这种看法，但不同的观点中也总有其有道理的地方。
最后，爱德华给这一事件进行了盖棺定论。
“那个面具老人并没有得到神祇的喻示，而只是出于自己的执念，才做出了这种事。”
“在他眼中，神祇或许只是获取力量的工具而已。”
“一味追寻神祇，终究只会成为神祇的奴隶，追寻真理，也是同样的道理。”
说到这里，爱德华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
“其实在很多年前，【真理会】也不是现在这幅模样……”
【滴——滴——】
【自毁程序启动中……】
就在这时，古怪的机械音再度从爱德华身躯中响起。
他的眼眸中，再度亮起了若隐若现的红光。
“父亲……”
见到这一幕，乔伊不禁低声呼唤一声，但她的神色却很坚强，抿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
爱德华轻轻抚摸着女儿银白柔顺的发丝，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真理会】这些年来，一直在筹备着两个大计划。”
“一个计划与戴安娜、乔伊有关，目的，大概是窃取神明的权柄。”
“这个计划我曾亲身参与过其中，所以知道一些内幕。”
夏恩神色凛然。
正像是他猜想的那样，针对乔伊的研究，确实与风暴女神有关！
而令他更加好奇的，却是两个计划中的另外一个。
能和“窃取神祇权柄”平起平坐的谋划，怎么想都不会简单。
只可惜，爱德华接着说道：“至于另一个计划，我就只记得零星的片段，应该与我的其他人格有着莫大的联系。”
“我这个人格切片之所以留在此处空间，好像就是为了该计划收集某些信息。”
说出这话后，爱德华的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变成半透明的形状。
直到这时，他还不忘告诫道。
“最后，千万记得小心我的本体。”
“他的记忆进行过彻底的清洗，和我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个体！”
“乔伊，请你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这道半透明的身躯彻底崩溃，消失在空气中。
乔伊眼底的泪水这才夺眶而出。
下一刻。
夏恩两人周围的景象突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紧接着，裂纹不断扩张、蔓延，如同一张巨大的镜面，骤然碎裂！
咔嚓！
夏恩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像这样的黑暗，他一点都不感到陌生，更别提丝毫的恐惧。
比起五阶晋升仪轨时的极易让人迷失的虚无漆黑，这种温和的黑暗，甚至让夏恩感到一阵安心。
很快，在黑暗中，夏恩听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呼喊。
那并非是某种语言，而更像是情绪的宣泄、表达。
这种情绪的传达，让夏恩想起了【黑天鹅号】船魂刚萌芽的时候。
那时，小黑总喜欢用这种方式，笨拙而直率的表达自己的喜爱、亲近之情。
夏恩收敛思绪，缓缓向情绪传递来的方向靠近。
很快，他便感知到了一团懵懂朦胧的意识，并感受到了对方释放出的情绪——
对未能完成自己使命的不甘心；
对船长、船员无能的怨恨；
对自身面临毁灭的恐惧；
对人们编织阴谋的疑惑……
众多负面情绪，如同一张大网将那个还很稚嫩的船魂困在黑暗中。
就好比一面坚固无比的“心之壁。”
既是保护自己，又将一切善意隔绝在外。
到这时，夏恩才明白，为什么小黑与【钻石星辰号】的沟通会异常困难，而且会说这艘船的船魂不高冷，只是害羞而已。
如果说，小黑像是一个有着小麦色肌肤、活泼开朗的元气少女。
饱受夏恩的宠爱，一直活力满满、精神百倍。
那么，【钻石星辰号】的船魂，就像是所谓的“地雷女。”
封闭内心、行为阴暗、外表鬼气森森，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在它雷区上蹦迪。
但夏恩知道，这并不是它的错。
这是那些居心险恶者的错误。
【钻石星辰号】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夏恩靠得更近了一些，直接张开怀抱，拥抱面前的船魂意识。
他郑重承诺道：“我会保护你，让当年的事不再重演。”
“在我死之前，你绝不会被摧毁。”
“我会带着你，完成那未竟的使命。”
“当大洪水再度降临时，你便会成为名副其实的诺亚方舟……”
懵懵懂懂的船魂剧烈的颤动起来。
随即，那层无形的“心之壁”土崩瓦解。
……
……
滔天的巨浪下，呼啸的狂风中。
站在【钻石星辰号】甲板上的夏恩睁开了双眼。
此时此刻，两艘无比相似庞大船只，已然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好似身与影的结合，又像是迷茫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归宿。
呼——
【钻石星辰号】巨大的风帆鼓动起来，帆上凝聚着嘶吼的幻象与层层烈焰，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恍若在发出沉睡多年后的第一声呐喊！
从这一刻起，【钻石星辰号】重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船魂！
随即，令夏恩不敢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化。
天空变得阴沉一片，如诡异阴影般的团块漂浮在上空，身边无风，却又有冰冷的流动感出现在肌肤上。
时不时可以看到怪异的湍流痕迹出现在附近，像是一个个气泡。
夏恩低下头看去，只见下方，扭曲如镜面的海水中，倒映出的却不是【钻石星辰号】的模样，而是一艘他无比熟悉的船只——
【黑天鹅号！】
而且此时，【黑天鹅号】正在乘风破浪的向前行驶。
一瞬间，夏恩就理解了一切。
【钻石星辰号】进入了【黑天鹅号】的倒影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