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同居时代--第六卷 蔚蓝天空下 第一八

四川,峨眉山风景区一侧。接近大渡河的一座小小尼庵。

峨眉天下秀,作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整个风景区内的大小寺庙足有数十座之多,由于旅游业的促进,各个寺庙也有着不错的香火收入。不过,位于风景区侧面这所陈日的清水寺却向来寂寥冷清,本身这周围便没有多少可看的风景,再加上旁边有个破旧的私人小工厂,游人寥寥,这尼庵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香火。

不过心远地自偏,在诸多出家的和尚尼姑都只是想着捞钱的现在,这所寂寥的小庵堂中或者反而有真正潜心向佛之人也说不定,尼庵的主持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尼姑,十多年前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瞎眼小女孩,抚养她长大,或许也是因为她那悲悯的心性,周围几个小村子里偶尔才有人过来,向她讨些黄符或是草药,留下此香油钱,勉强支撑着这座庵堂。

小女孩的眼晴虽然不方便,但长到十多岁上,却是出落得格外俊俏水灵,那份娴静的气质周围村庄里没有哪一个少女可以比得上。

她虽然不出远门,但每日的清晨或是黄昏,总会在庵堂附近慢慢地散散步,或者在庵堂前台阶上坐坐,这时候,也往往会有些附近的小男孩故作偶遇的姿态与她说说话,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小女孩话不多,但无论跟谁,都会微笑着用柔柔软软的声音,礼貌地答上几句,于是也有不少的男孩子因此便认为是她的好朋友,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将这位带发修行的娴静女孩娶回家。农村人结婚早,忽略掉女孩孱弱的身子以及双眼的疾病,今年甚至就已经有人上尼庵来提过亲,这样唐突的举动自然是被住持拒绝了。

不过。几个月前——便是在那家人提亲的两天之后,这位刚过十六岁生日,小名若若女孩突然发了重病,被人接去大城市治疗。令得周围村庄的适龄少男忧心不已,大都认为是那一家的冒昧提亲导致了这次病重,那提亲的男子在此后被人暗中打了两顿黑拳,直到几个月后还待在医院,当然,若若倒是在一个月后便已经康复回来,照例每日坐在庵堂前,呼吸着日出日落。

一群自认“好朋去”的人们都已经过来问过了她的身体情况,有一部分人也已经注意到。自从若若回来,旁边的私人小厂中似乎也多了不少进进出出穿着整齐的人以及名贵的车辆,据那老板说是若若回来给他带来了福气,最近增加了好几单订单,来的这些人,可都是什么大公司的负责人呢。

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小厂具体生产的是什么。对这件事自然也是兴趣不大,不过,如果有真正了解国内金融局势的人看见这里的人物阵容,必定会被吓上一大跳,方之天、雷啸远、寒洛……都是在某个方面站在全国最顶端的人——虽然大多数都是隐于幕后。

六月间的那个黄昏,如血的残阳争自西方天际缓缓落下,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衣裙,环抱双膝坐在庵堂门前的台阶上发呆,一个男孩过来说话,才说得两句。女孩微笑的脸上陡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随后抱着头滚到在地上。痛苦不堪。听到动静,老尼姑连忙跑了出来,抱起地上女孩儿。男孩似乎被吓到了,呆立了好久方才手足无措地回去,准备向同伴说出若若又发病的事情,他自然不知道,在他回去的路上,至少有五个人手持各种各样的杀人武器跟在他的背后,只要他做出一点奇怪的事情来,就准备随时出手。

几天之后,好了的若若姑娘偶尔还是会在庵堂前方露出身影,然而在六月到七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身上的痛苦已经重复了三次。到得八月五日这一天,还在庵堂中静静地打坐,头忽然又痛了起来,老尼姑急忙抱起她进入里屋。前前后后,这已经是第四次的发病。

八月六日傍晚,庵堂旁边的小工厂里,一个工人急急忙忙地从仓库中跑出来,向着此时住在一排简陋平房中的方之天等人报了个信息,随后,这些人便陆续进入了仓库,之后进入地道。

走过洁白宽敞的通道,一大间地下室出现在众人面前,这里是一个类似研究所的地下建筑群,在一名穿白袍戴口罩的研究员带领下,一行人走入侧面的病室,让其他人暂时留下,方之天走进了最里面的那间病房。一身病人服的东方若就坐在病床上,老尼姑陪在她身边。

“若若,觉得好些了吗?”

在床边坐下,方之天柔声说道。

“嗯,叔叔。”东方若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没事了。”

“呵……”长舒了一口气,方之天握起女孩温热的左手,轻轻地抵在了额头上,“有些事情不要多想了,你身子不好,好好休养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柔软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探索着,直到触及那微微湿润的双眼,“可是……外面那些人不是都希望我能看到未来吗……叔叔你这样,会很难做的……”

想要穷究因果,清晰地窥探未来的轨迹,这样的异能只在传说中才有,然而经过五月十日的这次事件,东方若却在某种程度上窥见了未来的片断,一时间炎黄觉醒的首脑们都表示了极大的关注,这些天来与东方若说过话的人,必然都会流露出希望发掘出她更多潜力的意思。小女孩或许太过敏感,看了诸多爱情小说,就将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看得过于赤裸裸了。方之天轻轻一笑。

“放心,没事的,他们都是懂道理的东西,会明白有些东西无法强求,总是想着这样的事情太伤身体,答应叔叔,别再去想了,好吗?”他顿了一顿,“如果知道有这样的后果,我不该让你去江海的……”

东方若默然良久,方才微笑着说道:“没有啊,叔叔你以前不是说过,如果是你喜欢的领域,你可以为了它去死,我也是啊,这次去江海,我看到了别人永远都不可能看到的一个世界,虽然怎样都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多的变化……”。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可是……”东方若皱了皱眉,“我这些天想起来,变得太多了啊,那些杀手来的前一刻我才看到,虽然改变,也应该是在我所做的范围内发生一部分的改变,可是在当时……那位郁金香……小姐?”

“嗯,郁金香?”

“嗯,因为……我看到那位詹姆斯先生……是被叫做源赖朝创的人杀掉的,而且不是用狙击枪……”东方若皱着眉头,很艰难地分析,方之天本想做出阻止,但考虑到女孩的性子其实非常顽固,与其让她一直将这些思考留在心里,还不如在现在仪器的监控下一次性弄清楚,当下也皱着眉头帮着分析起来。

“这样说来,就算没有你的预言,詹姆斯也不会被门外的杀手杀掉,会一直等到源赖朝创过来,那个时候……”

“但是那个时候,那位郁金香……小姐……肯定也已经赶到了啊……”

“这么说起来,假如没有你的预言,源赖朝创就会在郁金香已经赶到的情况下杀死詹姆斯……嗯,她会打败?”

“不、不是的……”东方若又是艰难地一摇头,“而是……那位郁金香……小姐,她……我完全感觉不到她,虽然前面看到的片断不清晰,但是经历这次事件的人,我至少会有一点点的感觉,可是……我看不到她在哪里,也就是说……她本来不该出现的……”

方之天怔了半晌。身边的老尼姑却也是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

东方若轻声道:“奶奶,有可能这样吗?”

“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佛教中也有一种说法,凡这世间万物皆在轮回之中,如果以此来解释你看到的东西,那么……”她顿了一顿,“那么……除非她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入轮回之人,你在因果线中。自然也就看不到她了……”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佛教的这种说法,委实有些过于惊人了,而异能也不像神话中所说的有那种足以飞天遁地、大闹大宫的能力,窥探未来的异能是否通过所谓的因果线而运作,也无从证实。作为无神论者。方之天首先想到的便是:“自然进化者。”

随后,房间里陷入久久的沉默,不久之后,方之天笑道:“这样说起来,她一定就是自然进化者了,所以若若你才看不到她了,不过……呵,为什么每次说起郁金香小姐时,你都有些勉强呢?”

“嗯。”东方若脸上红了一红,“我……我本来以为她会是个男人才对。因为……你们都跟我说,她那么厉害……”

“哦?你……你没有看到……”

东方若迟疑了一会儿:“我遇见她两次。可是……我不敢看啊,那时候的她都很可怕,我根本不敢去看,后来……后来你们都说她是女人不是吗?呃……也只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觉得她应该是个男人……”

东方若的异能超强,如果她用异能证实了对方不是女人,那事情就委实值得推敲,但此时听了她的回答,望着枕边放着的一本盲文言情小说,方之天才心有了悟地一笑。东方若虽然是从小在尼庵中生活,但方之天对这位小侄女怀有愧疚,自小便从世界各地送来盲人能用的各种玩具或是书籍,小时候是童话,长大一些便是成熟点的故事书,考虑到她是女孩子,言情小说送得更多。纵然是盲人,女孩子总是会有各种浪漫的幻想,这一点不足为奇,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自然会产生一些遐想。这样推测着,方之天取笑道:“而且……还是个大帅哥吗?”

“我……晤……”东方若怔了一怔,社交圈不大的小女孩脸皮自然也薄,脸上迅速地红了起来,片刻之后,更是抿起了嘴,转身睡到被子里:“哼……我不跟你说了!”

“喂、喂,别这样啦,开个玩笑嘛,叔叔道歉好不好,若若……喂……嗯,好好睡……”

方之天走出房间,与过道那边的几人打了个招呼,说起东方若的推测,片刻后,那老尼姑也走了出来,一群人都尊敬地行礼,随后,方之天迟疑着问道:“慧清老师……若若她的身体……”

“这些天的治疗结果,你也都看到了,她的异能的确遭到了触发,处于崩溃的边缘,虽然仍旧能够按照以前的办法压制,可是这股混乱的力量我们已经无法控制了,当它变得越来越暴躁,最多两年……到三年……”

“是……是受到那位自然进化者的触发吗?慧清老师,你认为郁金香会不会有办法?”

“不一定,初次离开她一直居住的地方,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本身就是一项很大的刺激,何况你还让她用异能去替你们做事。”与东方若一块住了十多年,慧清师太与她的关系本就亲如祖孙,说起方之天居然让女孩出去帮忙的事情,她就更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一时间周围的几人都有些赧然,慧清师太可以说是炎黄觉醒的几名创始人之一,在她面前,他们可不敢放肆,“这些刺激之后,异能产生一些无法控制的东西本就是可以预料的,至于那种虚无缥缈的自然进化者……”

她顿了一顿:“她如果真的是自然进化者,在力量上其实根本不用借助于炎黄觉醒,何况她竟然跟源赖朝创是熟识……唉,你们直接去问问,请求她的帮忙,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卷三 同居时代--第六卷 蔚蓝天空下 第一九

“怎……怎么了……”

马托陡然间的一声大叫,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雅涵也在陡然间一愣。她也是在武馆锻炼过的,有人伸手过来拿她手上的东西,首先便是条件反射般的攥紧。扭头过去时,才看见家明站在了她的身侧,将另外一杯水递过来。

“喝这杯。”

“呃……”虽然一时间还弄不清楚是什么事,但既然是家明说的话,她自然是习惯性地点头,与家明交换了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家明将她的球杆也拿了过去,脸上露出了无害的笑容。

“可以换人的吗,张老师你也打累了。这一局我替你。”

就这样一个招呼也不打地突然冲出来,无缘无故地换走了雅涵手上的杯子,再加上马托那突然间的叫声,众人一时之间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林婉贞笑道:“代雅涵打吗,小弟弟你跟雅涵是什么关系呢?”

家明耸了耸肩,回过头望着雅涵,雅涵迟疑了一下,随后笑道:“嗯,他是我弟弟,顾家明,家明,婉贞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我在剑桥的时候她跟我很好的。”

“婉贞姐你好。”家明像个标准的三好学生,笑着说道。众人一开始觉得张敬安只有雅涵一个女儿。哪里又弄出什么弟弟来,转念一想这样的大家宗族,表弟堂弟什么的自然少不了,只是看他跟雅涵说话时的亲昵态度,显然与张敬安这一支特别亲近。一些人暗暗记住这个名字,说不定将来张家的财产就会落在这些旁系的手上呢。

介绍过了林婉贞,自然还有正用目光盯着家明手中水杯的马托。互相打过了招呼之后,雅涵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望向家明手中的杯子,随后转向一旁的马托。她平日里虽然参加这样的聚会不多,但也已经是见多了世面的人,见了马托闪烁的目光。家明的态度,心里也就有了初步的推测。

“那么……来吗?”

若无其事地将杯子放在桌球台的边沿,家明的手指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玻璃杯,一面笑着望向马托。马托迟疑片刻,随后颇为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呵……当然……谁先开球?”

“开球,你先开。”眼见马托走过来,家明顺手拿起那玻璃杯放到雅涵身边的一个小平台上,随后才挥了挥手。“等等,先说下。这个一般是有点彩头的,你们玩多少的?”

“一百……”

“太少了,”未待他说完,家明已经随口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拿出身上的钱包,“一百块玩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雅涵姐,你说玩多少比较好……呃,伤脑筋呐,我身上也没带多少钱,雅涵姐,你能借我点吗?”

一段话叽叽呱呱如同炒豆子一样说出来。马托甚至都没有说话的余地。雅涵此时望望身边的玻璃杯,再望望说话的家明,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待到家明叫她,方才反应过来。伸手打开手袋:“呃……你要多少?”

众人的注视下,家明笑了起来:“有多少要多少。”

包括雅涵在内,所有人都楞住了,随后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雅涵是张敬安独女,而众所周知,张敬安对于这个女儿放得极宽。在圣心学院当老师不过是她的专业和爱好,假如算上她背后的实力,只要需要,眼前这个温和女子在任何时刻都能够动用以亿计的资金。那么,有多少要多少算是什么概念,借钱又哪有这么借的。

一百块的彩头升到一千块一万块都还不算什么。假如不是自己赚的钱,顶多会被别人说比较纨绔而已。但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是从一开始就针对马托,简直是要用这场桌球比赛将对方逼死——前提是他的桌球水平异常厉害。

大家都不是傻瓜。此时都已经嗅出了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气氛,目光在马托、雅涵以及那杯水三者之间打转,林婉贞本来已经想开口,但想到这里也闭了嘴——如果那杯水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也是他活该了——请人到家里来玩,然后给人下药,弄出某些事情来,在一些有钱又没什么教养的年轻人之中其实并不算罕见。但是这样的事情,要么你情我愿,大家都磕了药在家里弄个乱交派对都没人会说话,要么就是被下药的家里无权无势,事后花一笔钱,就算打官司这边也不会怕。然而对雅涵做这种事情,就很难不令人联想到雅涵的家世上去……这个马托,脑袋被汽车轧了吗……

虽然家里也是黑道出身,但对于这种事情,马托并非惯犯,被易华英说得一时冲动,然后被人揭穿,他本就有些慌了手脚,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见雅涵微微一愣之后,从手袋里拿出了一本支票簿,刷刷刷地在上面写着数额,随后,比之前似乎更加柔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几年在圣心学院的工资、外快,用掉了一些。还有一百万多一点的样子……虽然帐号上也可以透支,不过……一百万,好吗?”

接过支票,家明笑着耸了耸肩:“马马虎虎啦。”随后,那张支票被直接扔在了球台上,“你看,我借到钱了。如果不嫌少,我们开始。”

一百万。

不会再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友谊赛。

马托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他当然可以拒绝。但问题在于张家以后对自己的态度。自己目前固然在外地工作,小弟也在外地上大学,可是父亲在江海市混黑道,以张家的势力,如果因为这次的事情非要整他,以他们家累累的案底,那是绝对没什么路可以走的。

诚如易华英所说,他之前接触雅涵,一来是因为雅涵的美貌与家世,当初在剑桥的经历;二来则是为了与许默之间的过节,原本对雅涵的态度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可是这希望方才易华英给了他:雅涵对他的态度似乎比对许默还好,他有希望了,随后的一番分析,这希望似乎又在陡然间落空,雅涵甚至可以为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哭一晚上,可以拒绝许默乃至其他所有人的约会和示爱,那么她对自己笑笑算是什么呢,最重要的是,那笑容或许根本不是给自己的。或许她是在这里者到了她喜欢的那人——这一点两个人都想到了,但是都没有说出来。。

于是在一瞬间,雅涵本人、她背后的庞大背景与势力,陡然间似乎又离自己远去。人害怕的不是失望,而是曾经有过希望——姑且不论易华英是否是为了他看许默不顺眼在煽动,最终的结果是,他的确被说得动心了。下药是小事,他听无数人说过见许多人做过,谁知到自己会这么不顺。

问题在于现在该怎样解决,家里不是没钱,但要拿出一百万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肉痛。这场桌球他不是不能拒绝,而是不敢拒绝。这个孩子是代雅涵在打球,雅涵拿出了一百万,这是否代表,一向心软的雅涵有意将这件事情就此压下,只要自己打了这场球,无论输赢——自己赢了自然还得将钱还回去——此后都息事宁人。

“下意识地,他还是实话实说道:“我身上暂时没带这么多钱……”

“没关系,我相信你的人品。赢了这些钱就拿走,输了写张欠条就好。”家明笑着拿出一枚硬币,“那么正面你开球,背面我开球。怎么样?”

马托有些迟疑地望着雅涵那张看不出想法的脸。随后,方才与家明的两个表姐说过了话的易华英从后面走了过来,在马托耳边说了几句话。马托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开始。”

这个男孩不怎么会打桌球。自己要赢他还是没问题的,先赢球,然后给雅涵认错请罪——支票当然不能要——暂时就只能这样了,还是说自己干脆输掉比较好。

一番思考之后,他决定自己还是要先赢球。然后给雅涵认错比较有诚意。不过,事情的发展,并没有给他太多选择的余地。

掷硬币的结果是马托先开球。他曾经在台球上下过很大的功夫,曾有过一杆打出九十八分的记录,自信比职业选手也不是差很多。当然,第一杆谁都难以进球。一杆击出,白球在红球边上轻轻一碰便停下,给家明留下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开局。

走到台边,家明跟着拿棍子碰了一下。红球稍微散了一点,但当然也没什么意义。

按照这个样子,下一杆可以开始拿分了……马托心中想着。将红球再敲散一点。然而白球依旧紧挨着红球。在众人眼中,可以一杆就进的球几乎没有。家明吸了口气,双手撑着球台。在那儿着了足足半分钟有余,陡然间俯下了身子。

一瞬间,砰的一声脆响在球台上响起来,十五颗红球飞散开去,白球边的第一颗红球狠狠地撞上了第二颗,第二颗随后撞上球台边沿反弹回来,将第三颗撞出去。直接进袋。

第一分。

“运气真好,进一个了。”一旁的林婉贞笑道。

没有过多的迟疑,家明走到球台另一侧,俯身,白球直奔分数最高的黑色球而去,进袋,八分。这一个球算是直线,因此众人也就没有过多的惊奇。待到黑色球再拿出来摆好,家明顺手一杆,又一个红球进了袋。

九分。

黑球第二次进袋时,马托的脸色开始变了,周围的人也开始露出惊奇的目光,更多的人围了过来。包括一直在舞厅和草地那边转悠的东方婉也走了过来,望着家明与球台,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从一开始自己邀他出来,到买衣服、舞会。不管干任何事情,他一直都没能给人多少的存在感。混在人群之中,他实在显得有些平凡。外表和气质上都毫无特殊之处,然而在此时,这股气质已经完全改变了。

目光盯着球台,精确地计算、俯身、击球,此时的家明仿佛已经全然变成了一名最职业的台球选手。连带他身上那件平凡无奇的西装,此时也仿佛变得更加挺拔起来,整个球台边的气氛,仅仅因为他一个人,变得格外凌厉。

这个……就是素言姐教导后的结果么……

红球、黑球、红球、黑球……斯诺克的规定是进一个红球,随后进任意一个彩球,而以进黑球的分数为最高,算起来,如果一杆清台,最高分是一百四十七分,对于职业选手来说,一杆过百分的次数是衡量实力的标准,而看家明此时的态度,他显然就是在有条不紊地朝一百四十七分的这个目标前进。当黑球进到第六次时,记分牌上已经有了四十八分,球台周围围满了人,挤在不远处两位黄家的表姐瞪大了眼睛,俨然是在看她们从未见过的外星人。

四十九分。

五十六分……

五十七分……

待到黑球第十次进了洞,拿到八十分时,家明终于有了第一次的失误。红球没有进,然而白球贴着红球,停在了一个最刁钻的角度上。不过,一杆的最高分数一百四十七的斯诺克。除非接下来家明不断地犯规扣分,否则马托已经没有了任何赢的机会。

吐了口气。家明向着满头大汗的马托抬了抬手:“轮到你了。”

以家明方才表现出来的水平,犯规几乎不可能。于是接下来这一杆。马托没能将红球打进去。

抱着球杆从旁边站起来,家明开始收尾。

台球桌一旁,雅涵静静地看着,俨然失去了魂魄。

没有人可以想象,她有多珍惜与家明之间的这段感情。

冷战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见面也快两个月了,当初提出不再说话不再来往的是她,此后家明幸福快乐地与灵静与沙沙生活在一起,她却一个人躲在黑暗里让寂寞与痛苦啃噬着内心。

在学校用庞大的工作量将自己淹没,不代表就能真的忘记这些东西。超负荷的工作与每晚的失眠使得她在七月初病情复发了一次,她在冷冰冰的医院里回想着去年家明他们将她送来医院时的情景,那是家明热心地帮她摆平了被逼婚的境况,他、灵静、沙沙也是每天每天的轮流来看她,那时他们是好朋友,现在他们是花心男和可耻的情敌。他们三个人幸福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她却只能想着这些东西,然后心痛到哭出来……她还能怎么样……。

只能一直哭一直哭,一直一直不停地哭……

病愈之后家里人不让她再管学校的任何事情。让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回忆,然后马托来了,对于这个在剑桥还算照顾她的学长,她是感激的。当初一个人去剑桥等于是离家出走,没有家里人的支持,学校的这些本国同学帮过她很大的忙,并非是物质上的,更多的还是在精神上,所以她一直铭记着这些事。

马托对她有意思,她或许能够察觉出来,但当然不可能直按就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那样也太臭美了。更何况,有人每天每天的上门,她又不得不接待一下,晚上回忆、哭的时候也不敢哭得太厉害,免得被人看出了红眼圈,在这一点上说起来,马托对她反而有些积极的意义——她毕竟是保守的女性,像那时直接在校长面前说“我失恋了要请假”,此时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了。

跟马托来舞会只是小事,竟然见到了家明,才是她几个月来的第一件大事。看到家明被东方婉挽着,她心中怨恨到无以复加——那家伙又花心了。东方婉也被他勾搭上了——这情绪仿佛就是在埋怨:你要花心第一个也该是我啊。这当然也只是想想。

她不肯跟家明打招呼,幻想着一向有礼貌的家明过来主动说话——这种情绪简直就是饮鸩止渴——可没想到家明认为不该再来打搅她,就算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烧烤了半天,始终都不肯过去。她心中幽怨更增,与马托有说有笑半天,又想到一直以来都是单恋,心中悲苦,恨恨地吃掉一只难吃的鸡翅膀,平复之后觉得自己简直要吐出来,去过厕所出来,见到家明坐在长廊上吃东西,心中就忍不住地要从那儿经过。

她并非是那种只知道任性的女人,心中强烈的道德感让她觉得不该再接近家明,因为无论如何都没有结果。可是两个多月眼泪的份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神使鬼差地走过去,两种心思在身体里打架,一种让她回去,一种让她故作无意地遇见,还没分出胜负,便真的见到了。

两个多月来,终于有了第一次的交谈。她表面上平静,心中激动到无以复加。特别是在家明主动澄清了与东方婉的关系后,原本的怨恨也就一扫而空了。然而这种快乐的情绪之中,期待、痛苦、挣扎等名种思想纷至沓来。她不该来的,因为这个男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属于她。可明明知道不该来,她就是忍不住,即便忍不住,她也知道自己实在不该来……

然后马托跑来叫她打台球了。原本想说“我不去了”,但身体已经在这个想法被确定之前站了起来,没办法,只能说拜拜。此后的时间里,她的心中就好像被粗草绳绷紧的锯子来回地磨,那粗糙的感觉拉在心中,渐渐的痛、渐渐的出血,左右左右左……人仿佛被完全分割成了无数片。

再然后,马托拿来了水,家明过来了。直到现在……这场台球是为她而打,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望着家明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时而想到身边的这杯水,水里有东西,是马托放的。他太可恶——所以她直按拿了一百万出来——当然,假如家明说“有多少借多少”不是针对马托,她更有可能立刻打电话给老爸让他调几千万。

可是时而又想,或许她得感谢马托的这杯水呢,如果不是他,家明怎么又会过来。她想起家明之前的事情。他曾经为了灵静打家、为了沙沙打篮球,曾经在平安夜上为了灵静而唱歌,当初还期望着他们三个只是朋友。现在想来,他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都没为自己做过。不过现在他也有为自己打桌球了,她耳中听着分数,听着众人的惊讶,看着家明专注的姿态。这一刻忽然觉得,他似乎就是自己的,没有灵静也没有沙沙……

她这样看着,想着。思绪时而跳到这里,时而又跳开,最终,还是无比的悲苦从心中漏出来,眼眶渐渐的湿了。眼看着便是忍不住的泪水。她吸了吸鼻子,转头望向一旁的玻璃杯,伸出手去推了一下,那玻璃杯翻倒下去,水花溅开,杯子被砸得粉碎。家明的目光瞥了过来,她一扭头,分开了人群跑出去,好在人们都在看着家明,却没有看到她在哭。

“抱歉,让一下,我要去洗手间,抱歉,让一下……”

她这样说着,渐渐挤出人群,球台上还剩下最后的几个彩球。家明抱着球杆,面无表情地停了下来。望着那堆碎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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