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天下无双?大书特书!去你的无足挂

天下无双?何足挂齿——青登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是平静,表情很是淡然。

平淡的语音,却对某些人产生了直击心灵,犹如一柄重锤砸中心头的震撼作用。

于天之下,无人可与自己匹敌——“天下无双”一词,是多少醉心于武道的武者所梦寐以求的境界?

多少武者穷尽一生,只为了能离这个词汇更近一些?

而这位此时正面带淡然微笑的青年,却说“天下无双?何足挂齿。”

无数武者梦绕魂牵却求之不得的崇高境界,在这名青年的眼里,居然是无足挂齿的物事?

这是何等境界?

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超脱的心境!

假使说这话的是旁人,那么此人多有吹嘘之嫌。

可若将这句话跟青登……跟这位被誉为“仁王”的男人绑定在一起后,却又让人不得不信服。

是了!橘大人年纪轻轻,就已在武道上有着极为杰出的成就,像他这样子的逸才,其志向肯定高远地不得了!他的目光肯定不会仅着眼于所谓的“天下无双”,他的眼睛肯定注视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法理解的更深奥的境界!

脑补到这,以蓝井为首的一撮人,他们朝青登投去的眼神、表情,愈显激动与火热。

不愧是仁王!武道修为确实已经达到我们无法理解的境界!

正当蓝井等人正搁这儿兀自激动、敬佩时,他们以为心境一定已臻至他们这些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境地的那个男人,此时正在——

……

——很好!又是一次完美的装逼!啧啧,我的文采还挺不错的嘛!居然能临时想出那么帅的俩句话!

青登心头喜滋滋,表面安然若素。

“帝王之术”再度立大功。青登越来越觉得该天赋,真乃装逼利器!

前日晚上,青登当着一众人等的面,道出那句“独臂党,不过如此”之后,一道火光在他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他又想出一则能助他尽快在火付盗贼改内立足的新方法了。

这则新方法,简单来说,就是瞅准一切机会地多多装逼!想尽一切办法地装逼!以装逼的方式,不断地在部众、同僚们的面前树立并强化自己的高上形象。

若能成功地在部众、同僚们的心里立下“此人并非泛泛之辈,不可随便招惹他”的人设,那么日后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能变方便许多。

黑羽适才的吹捧,让青登眼睛一亮——自己刚刚完成“60人斩”的壮举,正是装逼的大好时候!

这个逼,此时不装,更待何时?

于是乎,青登迅速开动脑筋,推敲自己该说些什么,该怎么接黑羽的话,才能起到最佳的装逼效果。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思考这种问题时,青登的脑筋总会转得特别快。

仅弹指的功夫,“我的剑,早已不拘泥于一门一派之别。各家武学,皆可为我所用”,以及那句“天下无双?何足挂齿”,便跃然于青登的脑海之中。

青登觉得这2句话实在太棒了!既帅气又有逼格,除了言不由衷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非常有助于自己在部众们面前塑造“超群之才”的威武形象,故不假思索地在“帝王之术”的配合下,一脸风轻云淡、像模像样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鬼话连篇。

也就是说——什么劳什子“皆可为我所用”……什么劳什子“无足挂齿”……全都是青登瞎编出来的!

不过,谎言中又掺了点真实。

最近以来,青登确实是学了许多其余流派的招式。

他刚才用于打败赤羽的那招“稻妻”,便是从修习无外流的斋藤一那儿偷师而来的。

之所以如此,并非是青登嫌弃天然理心流不好用,想要改换门面,只单纯地是因为“剑之圣者”和“鬼之心”实在太厉害了。

106倍于常人的剑术天赋+超群的理解能力……二者两相叠加所爆发出来的威能,简直不要太可怕。

即使没有展开专门的刻苦学习,仅用2只眼睛去看,也能看会并掌握他人的剑技!

北辰一刀流的持剑架势与“剁手剑”、无外流的“稻妻”、示现流的“猿叫”……上述的所有技法,全是青登在观看佐那子、斋藤一等人使剑时,于不知不觉间掌握的。

如果说,前者还算言之有物,那么后者……即那句“天下无双?何足挂齿”,就完全是在胡诌了!

何足挂齿?怎么可能啊!

假使有朝一日能有幸达到“天下无双”的境界,那青登只怕是睡觉都要笑醒。

我已成天下无双!欲娶木下舞和千叶佐那子!试问何人敢反对?

青登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简单地整理了下情绪,随后悄悄扫动视线,偷偷观察身周众人的表情——心头再度窃喜。

从现状来看,他适才的那通装逼的效果之优异,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以蓝井央为首的一大批人,刻下都是一副被唬住的表情。

不过,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的表情,颇意味深长。

比如黑羽四郎。

再比如赤羽、白崎。

能言快语、巧舌如簧的黑羽,有个古怪的习惯,那就是喜欢拍人马屁。他拍人马屁时,有个诡诞的特点,那就是不分对象。

就算你只是一名连武家之身都不是的平民,但只要做了值得夸奖的事情,黑羽都会习惯性地给你讲几句中听的好话。

此种性格,使得黑羽的人缘一直很不错。他在三番队里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

因此,黑羽适才对青登的揄扬,只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可谁知,青登居然能顺着他的话头,说出那么俊逸的话、装出那么大的逼来!

黑羽双眼发直,目光发怔。他历来一直以“三番队里最能说会道的人”自居。而现下,他惊觉:自今日起,这个名头貌似得换人了……

相较于为青登刚刚的装逼,而单纯地感到震惊的黑羽,赤羽、白崎等人目下所展露出来的情绪也很纯粹——纯粹的厌烦、嫌恶。

尤其是赤羽。他那布满厌恶情绪的双目,仿佛都快喷出火来了。

对于他们这些讨厌青登的人来说。看见青登出风头,比自己倒霉还难受!

青登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将此刻没朝他投来景仰、尊崇目光的人的脸庞,逐一辨出并记下,心里暗道:

——要压服这么多的骄兵悍将,果然不是一件易事呢……

实质上,青登之所以突然顺着黑羽的吹捧大装特装起来,还有一项次要原因:确认哪些人在听完他的装逼后,对他露出尊敬的表情,而又有哪些人无动于衷或面露厌恶。

前者是“友军”。

而后者是“未来可试着拉拢的友军”与“难以驯服的敌军”

一样米养百样人。

有些人畏威而不怀德。

有些人既不畏威,也不怀德。

展现杰出的个人武力、人前显圣,这些手段固然能使青登的声望大增。但仅凭它们,还不足以助青登彻底摆脱无根之萍、“空降领导”的窘境。

遥想前世,有位开天辟地的伟人说过: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因此,要想彻底掌控三番队,方法说困难也不困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设法使支持自己的队士尽可能多,使反对自己的队士尽可能少。

青登已通过前日的“独闯敌营”,以及今日的“60人斩”,将自身强悍的武道实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会因青登武力高超而心生畏惧、尊崇之心的队士,基本都已人心归附。

因此,经过这样子的一番“大筛选”后,刻下依旧对青登无感,或是仍旧敌视青登的人,大都不会再因青登的身手不凡,而对青登高看一眼。

也就是说,青登此后再举行多少场“立切”、再怎么展露自己的武艺,也不会再起到什么有用的效果。

既然“展现武力”已无用,那么要想进一步地收服其余人的人心,就得另寻他法。

打从闻悉自己要被右迁为火付盗贼改的新任三番队队长起,青登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在人生地不熟、毫无根基的火付盗贼改内,迅速站稳脚跟?

经过漫长的冥思苦想,还真让青登想出了不少法子。

对于如何收拢人心、如何把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青登早已有主意……

……

……

万延元年(1860年),11月7日——

江户,蕃书调所——

今天是青登久违的休息日。

趁着今儿有空,青登一大清早就前往有段时间未去拜访过的蕃书调所。

还未靠近蕃书调所,一股清爽的纸墨味,便向青登扑鼻而来。

蕃书调所的大门外,4名守门的武士一看见青登,就立即对青登露出热情的笑容。

“橘大人!早上好!”

“早安!橘先生!”

青登微笑,一一回应他们的问好:

“你们好,胜先生在吗?”

“嗯!橘先生,您来得正好!胜先生今日一大早就来蕃书调所了!他现在应该正在他的书房里工作!”

得知自己没有白跑一趟,青登暗松一口气,他请求门卫帮忙向胜麟太郎通报一声:青登来访。

不一会儿,前去通报的门卫就回来了:“橘先生!请进去吧!”

青登在蕃书调所的土间脱下鞋子。取下左腰间的橘水,用右手提着。

在与高杉晋作、藤堂高隆等人大战过后,定鬼神又双叒受损了,所以又双叒拿去送修了。

不得已,青登这几日只能再度拿起他的老刀橘水,姑且凑合着用。

在进入他人的家或是别的什么建筑物时,将腰间的打刀连刀带鞘地取下并用右手提着——此乃武士的基础礼仪之一。

右手是绝大部分武士的惯用手,用右手连刀带鞘地提着刀,便不方便拔刀砍人。

所以在进人他人的屋子时,以右手提刀有“我不是来惹事”的意味在里面。

青登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走廊。

蕃书调所作为专门负责翻译西洋书籍,并且研究西洋知识的文化机构,学术氛围不可谓不浓郁。

哪怕是走在走廊里,也能嗅到与外界迥异的气氛。

朗诵声、讨论声、翻书声、书写声,声声入耳。

每一位在走廊上与青登擦肩而过的人,多数都是一副温文儒雅、斯斯文文的书生模样。

青登心里暗道:为了凑齐这帮擅于钻研学问,并且不抵触西洋知识的学者,幕府一定费了不少力气吧。

千年前,日本依托遣隋使和遣唐使,全面学习隋唐帝国的先进文化与制度时,曾一度将科举制照搬过来。

然而因复杂的国情等各种原因,科举制仅在日本的土地上昙花一现。

时至今日,因为根本不存在“考试做官”这种东西,所以只有喜欢研究学问且不缺衣食的人,才会主动捧起书本苦读。

武士阶级里,钟意动刀动枪的莽夫,远多于喜欢舞文弄墨的学者,所以青登才会有此感慨。

一路上,青登时不时地就能收到他人递来的热情笑脸。

“啊!橘大人!好久不见!”

“橘大人!您怎么来了?”

“橘大人!您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做客了?”

本着“反正自己现在也不怎么赶时间”的心态,每当有人向他问好,青登都会停下脚步,跟对方简单地寒暄几句。

自从青登击退讨夷组,从神野的剑锋下护住险遭毁灭的蕃书调所之后,他就受到了蕃书调所的学者们的一致尊敬。

这份可贵的因缘,使青登一直与蕃书调所的学者们……特别是目前担任蕃书调所的头取,即“校长”一职的胜麟太郎,保持着相当良好、亲密的关系。

青登偶尔会心血来潮地来蕃书调所做做客。每临拜访,都势必会受到全所从上至下的热烈欢迎。

再过3载便到不惑之年的胜麟太郎,其岁数虽是青登的2倍,但却是一个没什么长辈架子的风趣之人。学识渊博,说话幽默,更可贵的是——他从不负才傲物。

下级旗本出身的他,靠着自身的才能与上级的赏识,一步步攀达到了如今的高位。

目前官场内已有确切的消息:胜麟太郎之后将被调任为军舰操练所头取,全权负责幕府海军的培养与建立。

换言之——胜麟太郎即将被右迁为幕府海军的初代元帅!

从一介下级武士到初代海军元帅……按理来说,以如此梦幻的进程,完成“屌丝逆袭”的胜麟太郎,完全够格去恃才傲物、目空一切。

但胜麟太郎却没有那么做。

明明自己已创下了那么多惊人的成就,却一直待人温和,与人为善。从不因眼前之人的身份、官位比他低,而对他人冷眼相待、恶语相向。

胜麟太郎的亲和性格很对青登的胃口,而胜麟太郎也很欣赏青登,故二人在不知不觉间,结成了关系莫逆的忘年交。

不稍片刻,青登来到了蕃书调所的最顶层,找到了胜麟太郎的书房。

“胜先生!是我!橘青登!”

“哦哦!橘先生,伱来了啊,快进来吧。”

青登推门而入。

一进到胜麟太郎的书房,青登便有一种穿越的错觉——胜麟太郎的书房像个杂物间一样,摆满了西洋物事。

带有强烈宫廷色彩的法式沙发、铺得满地都是的俄国熊皮地毯、英吉利的观星望远镜、美利坚的牛仔帽……整个一个微型世博会。

“橘先生!哈哈!咱俩有段日子没见了!来来来,快坐吧!”

青登抬眼望去,便见胜麟太郎正埋首于书案之间,他的书桌旁雷打不动地放着一架巨大的地球仪。

“胜先生,你的书房好像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要更加凌乱了。”

青登以玩“跳房子”般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跳进地上杂物间的空隙,一点点地靠向胜麟太郎。

“不是‘好像’,是‘确实’!”

胜麟太郎露出仿佛在说什么骄傲伟绩的自得神情,挺了挺胸膛,振振有词地接着说:

“我的一位美利坚友人,于前些日又给我送来了一批有趣的西洋商品。来,橘先生,你快来看,这是西洋最新的万花筒!非常地漂亮!能变换出足足20种不同的图案,真是太惊人了!”

青登对劳什子的万花筒一点兴趣也没有。

然而,见这位老朋友这么兴致勃勃,青登也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意。

于是只能强打精神,佯装欣喜地认真观看对方操弄一把外型很精致的万花筒。

这个时候,青登忽然发现在胜麟太郎的书桌一角,摆有一个小巧的锦囊。

这枚充满东方风格的物事,在这座处处充满西洋风味的房间里显得极为突兀。

青登一时好奇,便问:

“胜先生,这个是?”

胜麟太郎瞥了眼那枚锦囊,嘴角倏地耷拉下来:

“噢,这个呀……”

胜麟太郎放下手里的万花筒,长长地叹了口气。

“3天前,我在两国广小路散步时,忽有一算命先生拉住我,说:我日后定会平步青云、大富大贵,成为执掌陆、海两军的幕府军全军总帅!统领千军万马!只不过在位极人臣的期间,将会遭遇数不清的危险,但是别担心,只需花20文钱,买他的一件法器并将其随身携带,如此一来便能高枕无忧,他日不论遇到何等危机,都可在那件法器的庇佑下逢凶化吉。”

青登听罢,莞尔一笑:

“所以……这就是那件‘法器’?”

“是啊!”

胜海舟顿了顿话音,随后以没好气的口吻接着道:

“我姑且补充一句:我并不是因为相信那个算命先生的鬼话,才买下这个锦囊的。”

“那个算命先生,一看就是在骗人!”

“这种骗术我见多了!先是不断奉承你,说尽各种好话,什么‘您来日定当平步青云’、‘您来日必会大富大贵’。”

“那个骗子肯定是认出我来,知道我是近期就要被调任军舰操练所头取、负责为江户幕府训练海军的胜麟太郎,所以就顺着我的身份,奉承我日后不仅会执掌海军,还会执掌陆军云云。”

“我本不想理会那个骗子。但我见这枚锦囊还蛮好看的,不论是质地还是做工都很不错,反正价钱也不算贵,所以我就买来收藏一下了。”

青登微微点头,以示自己已明白事情的原委。

“执掌陆、海两军的幕府军全军总帅……乖乖,这得多大的官啊。”

青登咧了咧嘴,开玩笑道:

“胜大人,苟富贵,勿相忘呀,他日若真成幕府军全军总帅了,请务必对在下多多帮衬、提拔啊。我也不贪,提拔我为你的副手,给我个‘幕府军陆军总大将’之类的职位便可。”

胜麟太郎哈哈大笑,摆摆手:

“好!没问题!一言为定!”

二人都只把他们现下所说的这组话,当成谁都没有当一回事儿的天方夜谭。

双方就最近各自所遭遇的琐事,相互闲聊了一阵子。

青登见时机渐趋成熟,便放下手中胜麟太郎刚给他沏的茶,淡淡道:

“胜先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

……

翌日——

万延元年(1860年),11月8日——

江户,火付盗贼改三番队屯所,校场——

于方才收到召集命令的三番队全体队士,急急忙忙地往校场上集合。

队士们刚一来到校场,便见到了正背着双手、气定神闲地等待他们的青登。

“诸位!”

讲了2句开场白之后,青登仿佛酝酿情绪般顿了下话音,随后突然开始讲起奉行所和火付盗贼改联手取缔讨夷组的艰苦进程。

底下的众人越听越糊涂——队长在干嘛?无端端地召集我们,就为了跟我们讲废话?

青登无视队士们朝他投来的疑惑视线。自顾自地不断讲着,语调越说越激昂。

“经过吾等的艰苦奋战,穷凶极恶、为江户带来了深重苦难的讨夷组,终是灭亡了!”

“但是!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讨夷组虽已灭亡,但目下依旧有众多恶徒仍逍遥法外、为非作为!”

“我们要时刻做好应对新困难、新强敌的准备!”

“但是!”

青登的话锋猛地一转。

“经过我近日的细致观察,发现有一部分队士兴许是觉得‘讨夷组已灭,可以就此高枕无忧’了吧,心态散漫得很!”

“这股歪风邪气,可止矣!”

“我虽只是一员刚上任的新官,但也知道‘动员’的重要性!”

“所以!为了提振大家的士气,最大程度地动员大家的精神,我特地请来了蕃书调所头取:胜麟太郎先生,来为吾等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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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跟大家科普了——蕃书调所后来经过一系列的演变,最终改名成一座不能说是小有名气,但也可说是大名鼎鼎的学校。

它的名字叫【东京大学】。

再跟大家科普一点——胜麟太郎,号海舟。故又称“胜海舟”。哪怕是对幕末史不熟的书友,应该都在动漫、影视剧里听过这个名字。

(本章完)

第292章 青登的超级后台!【5000】

与此同时——

江户,郊外,某条河流旁——

今日休假的木村数马,手提一根钓竿,像块顽石一样,一动不动地端坐于河畔垂钓。

一边是一条奔腾的小河,紧接着小河的是稠密的树丛,树丛覆盖之下是一座座岩石山冈,紧连着不远处的小山。

另一边是开阔的旷野,有几条被人足踩踏出来的小径交错纵横,小径一直向东延伸,尽头是江户的市郊。

放眼望去,好一副的美景——然而这么好的一副美景,却被木村此刻的神情给破坏了。

只见木村面无表情,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冷硬得像刀脊,神态令人难以捉摸。

木村的身旁,今日同样也休假的火付盗贼改五番队队长:火坂元藏,也拿着根钓竿在那垂钓。

咋一看,并肩而坐的二人似都在认真钓鱼。

但仔细观瞧一番后,却能发现二人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木村半眯双目,紧盯河面,若有所思的眼神,使他看上去像是在注视遥远世界。

至于火坂,他完全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时而扫视静如明镜的河面,时而倾斜眼珠,偷瞟木村的脸。

——木村大人突然唤我来钓鱼……到底所欲为何啊?

此时的火坂,可谓是满头问号。

今日是久违的休息日。为了充分利用这难得的假期,最大程度地消除身心所积累的疲劳,火坂罗列了一份极详实的“游玩计划”。

人过不惑的火坂,虽已一把年纪,但却比年轻人还会玩、懂玩。

首先,先去趟“江户第一娱乐街”:两国广小路,听听评书;看看歌舞伎、净琉璃木偶戏等演出。

等看完演出了,若还有时间,就去趟日本桥的须原屋——这是全江户上下最有名的书店之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黄表纸上架。

黄表纸:黄皮绣像的涩情文艺刊物。长期稳居各书店的销售榜前列。因为这种读物实在太好卖了,所以有许多作家专靠写黄表纸为生。

火坂极好女色。读黄表纸是他最大的爱好之一。家中收藏了大量的黄表纸,其数量之多,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悠哉游哉地将白天的时间消磨尽之后,就前往无数江户男儿的魂牵梦绕之地:“不夜城”吉原,在美人膝下度过欢娱的一夜,他可太想念薄墨屋的早菊小姐的小脚了。

完美的计划,充实的一天——结果,木村的蓦然到来,把他的这份完美计划全给打乱了。

今儿一早,木村忽然登门拜访,说想和火坂一起外出钓鱼。

木村的突然邀请,令火坂很是疑惑。

他与木村虽同为火付盗贼改的番队长,但平日里的交集并不算多。

二人的关系,说陌生也不陌生,说熟悉也算不上有多熟悉——至少没熟络到可以在休息日一起外出钓鱼的地步。

火坂本想回绝,但考虑到这是人家主动来约,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意,外加上他也很好奇木村为什么会突然邀他去钓鱼,故最终勉为其难地应下这份邀约。

在木村的带领下,他们俩来到江户郊外的这条小河旁。

从开始垂钓起,木村就一直一言不发——这使火坂愈来愈感困惑。

木村大人究竟是要做什么?该不会真的就只是单纯地想和我一起钓鱼吧?

木村一直不讲话。

而火坂因受满腔疑惑所扰,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双方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直到一缕清爽的微风吹皱了河面时,木村才总算开口说出了将钓线甩进河里之后的第一句话:

“……火坂君,你怎么看待橘青登?”

“啊?”

火坂转过脸,冲木村用力地眨了眨眼,以动作向木村问道:木村大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目光依旧紧锁前方河面的木村,像是没有注意到火坂目下正朝他投来的眼神似的,自顾自地接着道:

“火坂君,此地只有你我,没有任何外人在场。而伱也应该知道:我很讨厌橘青登,所以毋需顾忌,放心地畅所欲言吧。”

火坂眉头微挑。

他默默将目光从木村的身上收回,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片刻后,轻声道:

“我……很讨厌橘青登。”

火坂的眉宇间掠起一抹阴郁的愁云。

“我火坂元藏16岁就开始为德川家效命,数十年的克己奉公、兢兢业业,积累了无数功劳与苦劳,才好不容易攀至如今的高位。”

“而那橘青登,只不过是杀了点满口‘攘夷’的疯子而已,就从一介‘三回’同心摇身一变成为与我平起平坐的三番队队长……真是岂有此理!”

说到这,火坂握钓竿的手如风中的枯叶般微微颤抖,眼中喷出仿佛都快凝成实体的妒火。

他像是想将积压在心底的私隐话一口气倒尽似的,不再顾虑、踌躇地扯开嗓子:

“橘青登的上位,是对我这种晨兢夕厉的老臣的不敬、亵渎!”

火坂开腔时,木村全程安静倾听。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火坂定会纵声倾吐自己对青登的不满似的,神情平静,嘴角挂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浅笑。

“火坂君,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和我一样,非常地讨厌橘青登。”

说罢,木村放下手里的钓竿,转过身,一脸严肃地与火坂四目相对。

“火坂君,我今日之所以邀你外出垂钓,其实是想与你商讨一件要事:要不要与我携手,一起协力让橘青登倒霉?”

让橘青登倒霉——这组字眼刚一入耳,火坂的瞳仁深处便猛地闪烁出一道亮光。

只不过,这道亮光转瞬即逝,闪起后的下一瞬便迅速消弭。

“我当然乐见橘青登的日子过不舒坦,但是……这种事情能办到吗?”

火坂耷下双肩,神色一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个黄口小儿确实是有些才能。”

“剑术高超,敢打敢冲。到咱们这儿上任的第一天就立下了大功……妈的……!”

火坂的神色虽黯淡了下去,但他眼中的妒火却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旺盛了。

听到火坂的这句“到咱们这儿上任的第一天就立下了大功”,木村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了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青登的这份新功劳,还是他送给青登的。

本想将一桩棘手的任务甩给青登,好使其难堪,可谁知竟进一步地成就了对方的威名……直至现在,每想起此事,木村仍郁闷得想要吐血。

木村连做数个深呼吸,勉强收拢情绪之后,冷笑一声:

“火坂君,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承认:那个‘原御家人’的确有点本事——但这不代表他真有能力在火付盗贼改里过上安生日子。”

“你我皆是火付盗贼改的番队长,所以火坂君你应该也很清楚:管教队里的众将士,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部队里多的是那种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比瓷器还娇贵的骄横兵将。”

“莫说是指挥这些骄横兵将了,光是要让他们别惹事、别来拖自己的后腿,就足以令橘青登忙乱得焦头烂额的。”

“嗯……”火坂表示赞同地点点头,脸上的黯色顿时消去了几分。

江户幕府作为武家政权,身处统治阶级的武士们,说白了就是一帮“世袭的军人”。

平日里各做各事。

开剑馆的开剑馆。

做学问的做学问。

在官府里当差的当差。

可假使碰上战争,幕府发出动员令,那么所有的武士都有义务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工作,挎上自备的甲胄、刀枪等武装,参军入伍。

也就是说,武士们都是一帮“随时等待召集的职业军人”。

因此,打从德川家族在江户建立幕府以来,不论是在幕府天领,还是在藩国领地,都不存在“募兵”这种东西。

平民是没有资格当兵的,军事全由武士负责。

火付盗贼改也好,“三番组”等其余部队也罢,幕府现有的全部常备军上至将官,下到普通的士兵,都是正儿八经的武士。他们中几乎每一个人的祖上,都曾为江户幕府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负过伤、流过血、立过功。

他们或是被选拔上来,或是走关系上来。其中不乏后台很硬、将家中不成器的弟子塞进来镀金刷资历的豪门大户。

青登、我孙子、木村他们虽贵为一队之长,但他们却并没有剔除旧队士、选拔新队士的权力。

别说是更换队士了,哪怕是惩处队士,都得先好好掂量掂量——你面前的与力或同心,表面来看他的官职比你低,但他背后的家族势力说不定大得能吓死你。

一般而言,武士是不会与平民通婚的。武士只与武士通婚。

经过300年的演变,武士群体内早就构成了一张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际网络。

军队门阀化……此乃导致江户幕府及“三百诸侯”的军备力量每况愈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此,青登他们这些军官在治军时。必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若是不慎得罪了什么不能招惹的人,那可就麻烦了。

故而,木村才会生此感慨:光是要压服三番队内的那批骄兵悍将,使三番队真正成为一支“能听自己命令”的部队,就足够将青登折磨得狼狈不堪。

“火坂君,把耳朵凑过来。”

木村向火坂勾了勾手指。

“我远比你所预想的,要更加讨厌那个‘原御家人’!这种血脉低下的货色,何德何能与吾等平起平坐?”

“看见那家伙立功、出风头,比拿刀子在我心头上割还要令人难受。”

火坂深表赞同地用力颔首。

木村继续道:

“这几日,我一直在搜肠刮肚地深思: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那个‘原御家人’不再得意——还真让我琢磨出点道道儿来了。”

“现在……我有项倘若成功了,便有极大机会将那个‘御家人’赶出火付盗贼改的计策。火坂君,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火坂面色微变。

他在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地探出身子,将耳朵靠向木村的唇畔……

……

……

江户,三番队屯所,校场——

青登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踩着稳健的步伐,从青登身旁的一棵大树后方走出。

没有剃成月代头的浓密头发,两鬓微霜,身材略显消瘦,双眼亮如星辰,嘴角挂有淡淡的笑意——正是胜麟太郎!

霎时,青登底下的三番队众将士,炸开了。

“胜麟太郎?是那位近几年很有名的胜大人吗?”

“还真是他!”

“你确定是他吗?”

“我确定!我曾有幸见过胜大人一面。现在正站在橘大人身旁的那位中年人,确实是胜大人!”

“胜麟太郎……我记得他不是马上要被调去组建海军了吗?”

“橘大人居然请来了未来的海军头领来跟我们讲话?”

……

不论是赤羽、白崎、蓝井等与力们,还是身为基层人员的同心们,此时无不惊愕地瞪大眼睛。

正当众人兀自惊愕之时,胜麟太郎讲话了:

“诸位好!”

胜麟太郎面露微笑,语气和缓。

“橘先生方才已给我做过自我介绍了,所以我就不再赘述自己是什么人了。”

“我今日非常有幸能站在这里与你们讲话。”

“火付盗贼改……对于这支自组建以来便立下无数赫赫战功的部队,我早就好奇已久了!”

……

胜麟太郎依照青登适才所言地为三番队的众队士,做鼓舞士气的动员演讲。

他说话幽默且学识丰富,演讲起来趣味横生,丝毫不让人感觉沉闷。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在专心听讲。

除了正面带微笑、站于胜麟太郎身侧的青登之外,在场的所有人此时无不露出程度不同的恍惚神情。

在座的每一员,都是正为官府效命的武家中人。

既然都是奉公人,那么谁会不知道威名远播,哪怕放眼全国,也绝对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胜麟太郎的大名呢?

某些消息比较灵通、熟稔官场的一切风吹草动的人,则更进一步地知道:胜麟太郎是德川家茂跟前的大红人!在德川家茂的一手提拔下,不日就要被调任为军舰操练所的头取,全权负责幕府海军的培养与组建!

德川家茂对西洋的先进知识,一直持开明、支持的态度,所以他非常赏识精通西洋学问的胜麟太郎,常召胜麟太郎登城觐见,向胜麟太郎问策——这是多少人心向往之的殊荣?

胜麟太郎之所以能于短短数年之内扶摇直上、一步登天,离不开德川家茂的赏识与大力培养。

眼下,胜麟太郎已因通晓炮术及海军事务,确定将被调入军方,接掌幕府海军的组建工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深受德川家茂赏识的他,其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幕府海军的初代元帅……这极有可能并非他仕途的终点!

作为近几年来,幕府政坛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胜麟太郎可谓是时下最大红大紫的抢手人物之一。

想巴结他、想抱上这条“大粗腿”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而这样一位大人物,此时居然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一脸和善地给他们做演讲……

橘青登竟然能把这么大的官,请进他们这支治安部队的屯所里做演讲?!

这牌面也太大了吧!

愈来愈多的人不自觉地移转视线,朝青登投去敬畏、信服的目光。

在古日本这种阶级固化严重得近乎扭曲的社会里,相比起“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武力,许多人更畏惧“一念之间,血流漂橹”的权力。

在许多场合中、在许多人眼里,权力远比武力更有威信度。

正所谓:不畏街边浪客,只畏满朝公卿。

橘青登竟然与胜麟太郎交好——一想到这,许多人的心境便不受控制地悄然发生变化。

事实上,以赤羽、白崎为首的这批人,之所以敢对青登爱答不理,甚至对青登恶语相向,完全是因为他们自觉自己的后台很硬,认为青登没法拿他们怎么样。

队内近半数以上的人,皆为旗本出身,家里多多少少有点小势力。

有背后的家族撑腰,毋需畏惧青登——此乃不少队士的内心真实写照。

然而,在亲眼见到青登正与胜麟太郎并肩而立的当下,他们的这种思想却不得不做出改变了。

胜麟太郎……这样的大人物,他们可得罪不起啊!

莫说是得罪了,勾搭、奉迎还来不及呢!

这位经历传奇的,可是未来的海军一把手。虽然从职能上来看,火付盗贼改属陆军,跟海军完全沾不上边,但怎么说也是同属军队的体系。

若能攀附上这样子的军队大佬……那只怕是要鸡犬升天了!

一时间,弥散在校场上的气氛突变。

有些人不再对青登投以漠然、厌烦的眼神。

而有些人……则变得更加心潮澎湃了。

不愧是仁王!不仅认识级别那么高的大官,还能把人家请来做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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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须原屋是真实存在的店铺。江户时代的两国桥,确实是有一座名叫“须原屋”的很有名气的书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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