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累心

当章越问是何人书写的‘状元’二字时?

范祖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问到黄履。黄履是斋舍里最佛系的,断然不会是他。

孙过也入内时,亦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章越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自己梦游写在房梁上的?

这不科学啊。

这时黄好义抹完脸走了进来,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四郎不是你写得吧!”

黄好义笑道:“正是,正是,你看我的字还不错吧!”

四人几欲喷饭,就你他娘这德行还能中状元?

黄好义反问道:“这有何不可,正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取法呼下,无所得矣。我立下考状元之志,最后取个同进士出身也不难吧。”

众人哎地一声。

孙过道:“如此说来,你只写要个同进士出身不好么?”

黄好义微微一笑道:“骗总是要骗自己考状元的。”

众人都是摇头,一人道:“四郎,你还是将此房梁上的字揭了,否则传出去闹了笑话。”

“我向来不……不畏人言。”黄好义言道。

这时一旁同斋的人至舍内找章越有些事,正巧看到了‘状元’二字不由笑了一声。

一旁范祖禹道:“我可受不了人说,揭下来吧!”

孙过阻道:“别揭或许也是有好处的。”

“怎么说?难道贴了状元二字,真就中了状元不成?”

这时黄履道:“我听人说有个秀才考进士,梦见自己在墙中种菜,且戴斗笠又打伞,于是就方士问询。”

“第一个方士所言,墙上种菜就是白费劲,戴斗笠又打伞就是多此一举。秀才听后怏怏不乐,但不甘心,又找了第二个方士问询。”

“第二个方士说墙上种菜就是“高中”,戴斗笠打伞是有备无患。”

范祖禹道:“我明白了,你是说重要的不是贴什么字,而是你要怎么看?用此来炼心再好不过,倘若我等连这流言都经不住,何谈高中?”

章越四人闻言都是大笑道:“正是如此。”

从此这‘状元’二字就贴在横梁上。

上元节后十数日,章越的那首元夕词也渐渐在汴京流传开来。

诗词的流传也是难以琢磨,好诗好词沉淀几十年后甚至上百年后得到赏识也不在少数。

有了青玉案之词后,兼之辞同三传出身疏,及攻心联,三字诗的加成。

汴京第一才子的名头尚无人这么认为,但旁人谈及汴京如今的才子,罗列了一圈名字后,章越是必然名列其中的。

不过好事之人,总会说些兰欣儿向章越‘讨词’然后被章越直男般的回答所气恼的事。

汴京里怜香惜玉的读书人一向不少,知章越如此后,有人说他是狂生,也有人说他是不解风情,但大多人都认为既是才华出众之士在与人交往上有些短处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章越在外面的名声,但也慢慢传入了太学之中。

说来还是青玉案名头,宋朝读书人中最的推崇还是诗词。故而有唐诗宋词之言,所有各斋总有人来拜访章越。

新进太学生不少请求分至养正斋,或是与章越同舍。

要不是太学门禁森严,不许太学生随便会客,肯定也会有不少汴京人士来一睹章越之风采。

故而章越选择住在太学之中也是一等好事。

因为章越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有时候遇到挫折倒是不怕,能够奋勇直前,但最怕是遇到赞许和吹捧,如此反是把持不住。

说白了就是逆风不投,顺风就浪的脾气。

章越了解自己的性格,故而这才稍有了些名气,反而要比以前更低调。

同时章越也明白,名气这东西是身外之物,最要紧还是在于自身的才华学识。

没有才华学识支撑的名气,就算不会消散去,也是华而不实。若是不作文抄公,章越自己写的诗赋文章还配不上如今的名气。

故而要比以往更低调,更是勤奋才是。

所幸至太学两年来,章越诗赋文章有李觏,陈襄及众师长的教导长进不小,平日同窗间也是相互切磋,你追我赶。

临近解试,自也是不免三更灯火五更鸡。

如今天虽寒,但章越等同斋都是卯正即起。

其实也不需看什么闹钟,只要斋里有一个人起了,去打水洗脸稍发出声响,其余躺在床榻上同窗们即会忍不住各自起身。

同窗大多起身后,章越会多睡一阵,但终归还是有一等紧张感,再如何也是睡得不香了。章越每日起床打水洗脸,拿些吴家送来的茉莉花茶,泡上一大缸香茶,迎着晨曦开始晨读。

若没有崇化堂的大课或是考试,章越则与同斋们抵至炉亭读书。至上元节后,同斋学生去得是一日比一日早,原先炉亭里还有空位,不少人会选择在斋舍里读书。

但上元后,炉亭里会坐得满满当当,去迟了连座都没了。每当这时一等压力也是油然而生,尽管看着旁人读书有压力,但大家仍会来此。

至于平日同窗读书也各不相同,大凡看你读的,我也是要读的。

读书也不是干读,大多人都会在书旁备好笔墨。

好比诗赋,你能多知些你知别人不知的生僻典故,然后化用至诗赋中,总是能令考官能高看你一眼的。于此大学生都有诗袋集句,平日从读得书中摘抄好字好句及旁人不熟悉的典故,作为将来科场上用。

除了太学考试之外,斋中也有相互比试。

比如统一命题,以某某韵某某物作诗作赋。

你看一旁同斋一下子写了五六首诗赋来,而你笔下唯有两行,那是作何心情?

至于写好后,众人也会相互评论整饬字句章法,声律。一群人相互讨论,唯独自己插不上嘴,又是何等感受。

一首诗赋以写得有张有弛,曲折回环为上。

故而以诗赋取士虽有积病,还是很方便旁人一眼判断出好坏来,以作高低上下之分。

你看着别人文法结构处处在你之上,想着解试时考官看到你们二人文章,最后考官心中会意属于谁?

至于朔望日也不清闲。

以往太学们朔望日都是去哪里交游踏青,去哪里泡澡喝茶,再或者组团去青楼刷副本。

但上元之后,平日相互说的,都是我今日去拜会哪位了,去他那边请他看文章。

或者又是去哪里请益学问。

这时想出门的人也没了心情,众人都自觉地在炉亭里读书,但到了炉亭又发觉众人与你想得一样早已坐满了人。

这时谁有心情去玩。

另还有一个途径,就是各斋的斋长斋谕,学正学谕的身份,虽说平日一堆杂事,但对于国子监解试还是有利三分的。当然这些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任何人都不会拿出来明说的。

为得就是在解试中略微增加少数脱颖而出的机会,太学生们也都是各施手段。

国子监解试有六百解额,太学生们及广文馆生将来都是竞争对手,哪怕平日再好的同窗都有上下之心。

不过斋舍里倒有一人例外,那即是黄履。

章越再忙都保持着昼寝的习惯,每日都要午睡一个多时辰。

至于黄履则是如旧,旁人在炉亭里读书,他在斋舍里。

别人三更灯火五更鸡,他该几点睡就几点睡,该几点起就几点起。

朔望日时,旁人都在太学里读书,唯独他不干,游逛至天黑方回,还给斋舍里众人带了不少吃食。

几位太学里的讲师知道黄履如此‘用功’自是不满,但黄履每次私试,公试,虽不说名列前茅,但也都是不差,能在中上游如此。

章越有次问黄屡为何不用功呢?

黄履笑道:“我又不需中状元,对我来说考中进士即可,同进士出身即可。”

“再说人生万般得意处,进士及第不过其中一,何必为了读书二字,将全部年华都用在此事上。”

章越道:“我是说,以君之才,功名自是探囊取物,但你就不想再进一步么?”

黄履笑道:“不争,我从与人不争,他人得第一,我旁观即是。我若争之,争不赢徒增烦恼,若胜了旁人,旁人不会恼我么?故而我让他们即是。”

章越笑道:“如今之下,也唯有安中你无动于衷了。”

黄履笑道:“我也不是不读,只是不苦读罢了。”

“其实你看咱们斋舍之中,有些人是注定中不了,他们再读也是无用,何苦来由。就算有的人侥幸考中了,到了官场上?又要苦熬资历,一日也不得闲。”

“如今你我能有闲时坐下,看一看任清风过耳,任明月在怀不好么?”

章越问道:“安中说亲了否?”

黄履道:“家中早安排,不是高门女子,却与我青梅竹马,哪怕我明日身无分文,她也不会嫌弃我的。”

“我离家前与她道进士能考上则考上,考不上也无妨,至于官能为之即为之,不能为之我回乡粗茶淡饭了此一生。绝不可因行而累心,故我从不强求。”

章越点点头,黄履这话有道理啊,好比凭着我这颜值,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为何一定要努力读书。

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就是。人生在世还是以不累心为上,想奋斗当然去奋斗,想躺平就躺平,如黄履这般也是不错。

章越对黄履笑道:“那我送安中一句话,荣辱不惊,去留无意,笑看天边云卷云舒,静观庭前花开花落。”

黄履将章越的话品了一番很是高兴地道:“说得好,度之真是我的知己。”

(本章完)

第208章 蒐集斋

除了黄履这般洒脱外,太学养正斋里的同窗也是各有各的性子。

若说官场上是大熔炉,将各式各样的人都熔成差不多的样子,那么太学里的太学生还是生铁,有自己的棱角。

他们有锋芒还不太会掩饰,还喜欢直言不讳,公然抨击朝政。

除了黄履,黄好义,章越平日在太学里交往颇多的当属韩忠彦。

在衙内之中,吴安诗那等交朋友是来者不拒,吴安持一直端着,从不肯泄露半分家世。

韩忠彦则性子洒脱,多结交衙内,但有些衙内就算官再大,他看不上的,也是不搭理。对于寒家子弟如看得上眼的,如何七,章越这样也不吝结交。

但在樊楼,章越与何七翻脸后,韩忠彦也与他断了来往。

这点倒令章越感觉韩忠彦这人有些义气。

不过韩忠彦有时说话也很直言不讳,他曾与同窗谈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官宦子弟才讲弱之肉,强之食这一套,没料到那些寒门子弟更讲如此。他日若是为官,怕是变本加厉。”

章越从旁人口里听说后,真觉得韩忠彦是口无遮拦,但人家说话也非无的放矢。

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都是挤掉了无数人才到达这个位置,那些被自己打败的人没什么可同情,各有各的可怜之处,故而似比韩忠彦更信奉实力至上,等价交换。

才有负心多是读书人之说。

转眼到了三月,章越在学业上刻苦用功,诗赋文章文章可谓日进。

太学私试,章越的诗赋居然是破天荒地得了上。

这自是陈襄教导有功,章越将此事告诉陈襄后,陈襄看了章越的诗作后,也很是高兴对章越道:“我还道你最少要五年方可将诗文写的登堂,如今……不过莫骄傲,只是登堂尚未入室。”

章越听了后很是谦虚了几句。

除了陈襄那,欧阳修也有走动。

苏轼河南福昌县今河南伊阳西主簿,苏辙则为河南府渑池县主簿,但二人都没有赴任,又为欧阳修推举参加制科考试,如此寓居于怀远驿里。

章越在那边听欧阳发说,二苏问明自己在蒐集斋所在之处,约定有暇时上门拜访。

对于蒐集斋,章越近来都去得不多。

刻章如今已成了自己爱好,而不是谋生手段。

章越每月刻得章越来越少,这铺子总想着哪日是否关掉。

不过章越刻得少了,却是精了。汴京里可谓汇集了天下喜好的金石之人,他们都对章越的刻章评价甚高,哪怕刻得少,没事,咱们也可以加钱。

这些金石家如同狗大户,丝毫不差钱的做派。

于是章越手上随便一个章即是翻番。

如今尽管卖得少了,但每月铺子也可入十几贯钱。

有了这个收入,章越何乐而不为,反正就当作是副业收入好了。

现在章越对刻章兴趣倒没有那么浓了,转攻书法。

汴京文人刻章独此章越一家,但书法名家就多了,章越书法虽好,但如今也不算出众,故而卖不到几个钱。

但不少买不起刻章的人,到了蒐集斋后看了,觉得章越这字还不错,还不贵,反正来也来了,咱们也不能空手而归顺便买一副字吧。

后来的日子证明,这些最早买章越字的人,一个个都发了财。

其中一人姓卢,曾买了章越百副字,但后来家道中落索性拿去卖了。

以后这位姓卢的子孙对这位祖宗实在是那个气啊。

有了刻章引流,这蒐集斋里字画,器玩销量也不错。王安国一直要章越撰书,章越却一直拖着,后来他索性将蒐集斋另一间改为了书肆茶室。

到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之日,王安国就毫不客气把自己当作此地主人般,带着一帮文化界的朋友们到此喝茶品茗。

哪知王安国的书倒是没卖了几本,但蒐集斋的刻章,字画名气却帮章越作了一波推广。

除了王安国,平日闲时,唐九也会来蒐集斋也算坐镇。

这日章越至蒐集斋,先是将自己这半月刻的三个刻章带来,同时也对对账,这样的事他还是要亲力亲为比较好。

章越在里面算着账,外头即听了一个声音道:“把你们东家唤来。”

章越一听朝外头看了一眼但见好几个都是泼皮破落户模样。

章越对唐九撇了撇嘴,唐九即放下酒葫芦出门。

一名泼皮作揖道:“咱们兄弟几个在大相国寺作营生好些日子,也没来拜会街坊邻居,着实过意不去,今日特来赔罪。”

伙计道:“不敢当,不知你们作什么营生?”

这名为首泼皮笑着道:“无本借钱的买卖,你借我钱来,赶明儿还你再还息五成,这买卖如何?”

这时唐九走到这名泼皮面前道:“哪里来得人,也在此撒野?”

“你什么人,小心……”

泼皮正要开口,唐九一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对方捂着嘴道:“好,你动手,给我等着。今儿咱们就赖你身上了。”

说完一众人走了,伙计叹了口气心道:“这汉子好不晓事,惹了这些人,以后哪有安生的。”

却见唐九回到斋里继续喝酒。

又过了片刻,又有人唤道:“三郎在吗?”

章越瞧了一眼就搁下笔立即迎了出去。

“二姨。”

原来来人正是杨氏,章越一面命伙计到茶,一面请对方上座。

杨氏道:“要以往二姨定说你临近解试却不好好读书,玩弄这些金石,但如今知你是晓分寸的,也就不说了。”

章越笑道:“二姨,三郎也是平日读书读得疲了顺手为之,倒也是不缺这几个钱。”

杨氏点点头道:“你能知轻重就好。”

章越问道:“二姨来此有什么贵事么?”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你铺子里坐坐?”

章越笑道:“二姨来此,三郎定是扫榻以待的。”

杨氏笑道:“确实有一件正经事。”

说着她命丫鬟拿出一叠地契,身契之类的事物。

“这是?”

杨氏道:“这是洛阳城西一处田庄,田庄上下有百亩余山田地,还种些果子菜蔬,还有十几名打理的庄客,这是田契身庄客的身契,以交割文书一并在此,你写个名字就好。”

章越看着这不明不白的田庄不由问道:“二姨,为何平白赠我这些庄子,你也知道姨夫……姨夫不会允的。”

杨氏笑道:“这与他没有一文钱干系。”

“那就是惇哥儿?”

“我就如实说了吧,这是你二嫂的意思。”

“二嫂?”章越吃了一惊道。

杨氏点了点头。

这田庄在章惇妻子张氏名下,他父亲是堂堂御史,兄弟也在洛阳经商,家中甚是富庶。

杨氏道:“她知你与吴家定下婚约的事后,从自己陪嫁拿出这一处田庄赠给你,还与你道你二哥在汴京城里一处宅院也收拾妥当了,让你赶紧搬过去,再将浦城的哥哥嫂嫂接来。”

“二嫂,这也太……此事惇哥儿不知吧。”

杨氏道:“你莫管惇哥儿知不知,但这些都是你二嫂的一番心意,她让我带话,她说你们兄弟二人如今一直僵着,她也不好出面。但只盼着你看在她是嫂嫂的份上,能纳此田庄,她也说她不敢求你什么,只是让你安心在汴京读书求学。”

章越闻言道:“多谢二嫂好意了,她真是一位贤惠至极的女子。”

杨氏满脸高兴,她也是很得意自己给章惇挑着这个媳妇。

章越明白,历史上这位张氏确实是一位极贤惠的女子。

元佑更化后,章惇被司马光等旧党一路攻讦,从汝州一路贬官至岭南,几乎无望生还中原。

张氏也在陪章惇路上奔波时病死,她临终前一再劝章惇不要对司马光这些人进行报复,以往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章惇当时对张氏是答允了。

张氏去世后,章惇又回朝拜相后却又打击报复旧党,手段更胜于对旧党对新党的打击。要掘司马光,吕公著的墓,还将苏轼贬至岭南还不解恨,更一路送至国际旅游岛上。

没办法,章惇他忍不住啊。

如今章惇没表态,张氏倒是来与章越修好,要化解兄弟二人僵局。虽说张氏富裕,但能从自己的陪嫁中拿出来赠给章越,可见这女子对章惇着实是好。

章越不由想起赵押司女儿,对方肯定是比不过。

章越道:“多谢二嫂好意,但这些是二嫂的嫁妆,我就是再没有骨气也不能要这些,只能在此谢过二嫂。”

杨氏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早料到你会这般说。你之固执更甚于你二哥,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说完杨氏即是离去了。

章越送杨氏出门后,又返回斋内算账。

正琢磨着为何今日王安国未至时,忽见外头来客人。

这客人是女客,章越一时没在意,只是铺子里的伙计应酬着。

说了几句,但听对方道:“你这人口拙,把你们东家叫来。”

章越心道莫非又是一个找茬儿的?

章越当即走到外间,一看这女客,呵,还是认识的。

这不是那日上元夜里,他与何七,王魁在大相国寺资圣阁旁遇到的女子么?

她似对王魁有意,频频目视于他,后来樊楼上何七还与人吹嘘王魁时,说是宰相富弼家的女子看上了王魁呢。

这女子二八年纪,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有些妖媚,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勾人,有唐朝女子的遗风。

这时候理学还未推广,如司马光,程颐还在提倡如何作一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

官宦人家里也有管教不那么严的,这些女子随意出门,也不覆面,且丝毫不顾忌旁人目光。

这女子看了章越一眼挑言道:“东家倒是好生年轻啊!”

章越道:“不敢当。”

这女子当即走到了柜台上陈设的三个刻章上问道:“这三个刻章我一并买了,东家说个价吧!”

章越道:“对不住,本店的规矩一家主顾只能买一个,多了不卖。”

这女子失笑道:“呵,说这么多作什么?还不是钱么?我愿出两倍的价钱买下。”

“对不住……”

“三倍……”

“对不住……”

“五倍!”

章越看向这女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女子神色微冷,显然有些气着了。

“好个不识抬举的东家,你如此处置可对得起将印章托你在此寄售之人?”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是的,因为我就是刻章之人。”

这女子眼中掠过讶异之色问道:“这刻章真是出自你之手?”

章越点了点头。

这女子盛气顿消,在室内环顾一圈然后指着这些字道:“这些字也是?”

章越道:“然也。”

这女子微微点头道:“这般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刻出这样的章,当然有些傲气,如此我姑且饶过你的无礼冒犯之罪。”

章越暗暗摇头,这女子美则美也,但却这般骄横,实是失色不少啊。

这时候外头有人道:“富家娘子,终于寻到你了。”

章越转头看去,这不是王魁么?

但见王魁穿着一件青衫,头带襥巾大步走入斋中。

这女子见王魁脸上浮出一丝不悦之色道:“你怎地到此来了?”

但见王魁好脾气地笑道:“贵府富二叔邀我过府一趟,我从他口中听得娘子来大相国游玩,就来此逛逛,不意真遇到娘子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女子冷笑道:“谁与你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是与你说了不要再来找我么?”

王魁闻言面上有些挂不住,退后一步,作出一副大方的样子笑了笑。

王魁记得那日诗会,这位富家娘子对自己频频目视还是颇为有意的。

后来自己受到富家相邀过府了一趟,他见了宰相富弼。对方还赞赏他的诗词文章。

期间他又与这女子见了几面谈论了一番。

王魁对这女子是越看越是喜欢,但这女子反是冷淡下来。

这令本以为得美人垂青的王魁心底顿时有了落差。

到了后来自己越热情,对方却越冷淡。对方如此态度,王魁反觉得不甘心。

王魁想来,所谓‘好女怕缠郎’。

他当初追求桂英时,对方一开始也很是清傲对他不理不睬的,但见自己的诚意和才华后,最后不也是服服帖帖成为自己的女人了。

王魁想到这里,突看见一旁的章越不由讶道:“度之,你怎在此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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