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北境之灾

尸山血海的气息在山谷间翻滚,火焰与血腥混合着,凝成一整片地狱。

五千名蛮族骑士的尸体横陈在泥与血中,巨人魔兽的残骸压断了周围的岩石,焦黑的筋骨还在冒着余烟。

红雾仍未完全散去,浓得像被搅动的旧血,在光线中泛着诡异的暗红。

但赤潮领的骑士们稳步穿行其中,脸上佩戴着银框包裹的透明面罩,

面罩的边缘镶嵌着淡蓝色光泽的纹路,那是霜叶藤提炼出的粘稠药剂,在骑士的呼吸间缓缓释放成一层微雾气幕,将一切精神干扰隔绝在外。

透过面罩的眼睛清冷而专注,没有半点被红雾动摇的痕迹,动作干脆。

剩余失去控制的蛮族残兵被直接刺倒,烈火油从瓶口倾泻在尸堆上,瞬间引燃出刺耳的爆鸣。

火焰如野兽般扑上血肉,吞噬、炭化、化为灰烬。

藤蔓与血肉花在烈焰中抽搐着回缩,花瓣化成灰烬的那一刻,空气里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焦甜味。

有骑士弯下腰,刀尖挑起一截未被烧毁的暗红藤蔓,和几朵依旧残存着微光的花心。

它们被小心地放入以寒铁包裹的药剂罐中,封口锁死,交由身后的骑士。

炼金师会在赤潮城的研究室中剖析这些东西,试图理解它们的根源与弱点。

烈焰仍在燃烧,火光映照着骑士银色的护甲,如同一列缓缓前行的冷铁雕像。

路易斯站在焦土之上,视线穿过缭绕不散的红雾,落在那一具具焦黑的尸骸。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场轻易的胜利。

若不是提前数日就得知这支蛮族会经过此处,并精心布下陷阱,恐怕他们早已悄无声息地杀到赤潮城下。

就算如此,这次的代价依旧让他心口隐隐发紧:

四辆钢铁兽被毁,三十余名骑士战死,数辆战车在藤蔓与魔兽冲击中粉碎,魔爆储备更是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而这些死去的蛮族,只是南下大军的冰山一角,连他们总兵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若这种规模的队伍能一次次穿过防线,那真正的灾难尚未到来。

蛮族的南下,或许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可怕。

“希望这片土地……真的能挺过去吧。”他低声喃喃。

接下来,他必须联合东南部的诸位贵族,先清剿周围的蛮族入侵,确保自己领土的安全,再考虑是否支援其他战线。

至少在埃德蒙公爵征召,或者每日情报系统提示战争转机,自己去摘桃子之前,他不会贸然调动主力。

并且这场战役,也让他看清了己方武器的短板。

比如钢铁兽由钢铁狂牛拉动的设计,在战场上的确是力量惊人,但灵活性与安全性却不足。

只要敌人精准地杀死牵引的狂牛,那庞大的钢铁兽立刻就成了原地的铁棺材。

这个问题若不解决,下次损失恐怕会更惨重,看来得必须加速发展燃料发动机了。

路易斯收回视线,沉默地转身离开。

火焰在背后燃烧着,将夜空染成了深红,这不过是整个北境漫长战火中的一场不大胜负。

…………

阿斯塔抵达北境不过一年。

但借助皇室拨下的资源,以及导师赛弗的指点,他在“霜河谷”重建了这座早已荒废的边镇。

竖起银龙旗,设立营地,将这里当作治所,他曾以为这会是自己在北境立足的起点。

直到两天前,那支蛮族军队,踏破了这一切。

他们穿越了被北境人称作“无法通行”的冰裂峡,就像黑潮般直接涌入霜河谷的腹地。

前哨没有发回任何警告,斥候小队一个不剩。

情报送到阿斯塔手中时,敌军距城镇只有半日之遥。

他依托外围的木石防线,试图固守。

风雪中,长矛林立,弩弓拉满弦,火铳喷吐着微弱的热光,阵线仿佛一道孤立在白色荒原中的黑色栅栏。

但很快第一个怪物冲了出来。

那是个身躯臃肿、皮肤下鼓胀着暗红藤脉的蛮族战士,寄生的灼恸藤在他的肉体中不断抽搐,像是活物在渴饮血液。

即便被投矛贯穿肩骨,他仍然咆哮着向前,撞碎了栅栏,将守军的胸甲像湿透的羊皮纸般撕开,热血在雪地上喷出一条赤色弧线。

随后更多的身影扑上来。

弩箭射进他们的胸膛、颈部,反而让他们像受刺激的野兽般更加癫狂,吼声在风雪中震得耳膜生疼。

天边的雪雾中,几道庞然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高达五米的巨人,皮肤下布满藤甲,双手握着能劈碎屋顶的巨石斧。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木墙崩裂与人骨碎裂的声响。

更远处魔兽的嘶鸣刺破风雪。

一头披着厚甲的裂颅猛犀直撞进人群,将整排士兵像稻草般掀飞。

背上缠绕的寄生藤还在它狂奔时甩出尖刺,像雨点般扎进守军的后排。

天空中,数只背生骨翼的食腐鸦兽盘旋低飞,俯冲时用喙啄下挣扎者的眼睛。

炼金火器在极寒与湿雪中频频卡壳,火药受潮无法引燃。

火油罐被抛出,却被敌人用活藤一卷甩回。

烈焰当场吞没了一段木墙,防守的士兵在火光中尖叫着倒下。

不到一个时辰,防线就被彻底撕开。

蛮族冲入镇中,长斧砍翻木屋,藤蔓从地底猛然钻出,如毒蛇般攀上墙壁与屋脊,将整栋房屋连根扯倒。

在暴雪与火焰交织的混乱中,阿斯塔看到自己的镇子正被一点点碾成废墟。

那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无可抵挡的屠杀。

两天之内,霜河谷外围的八个村镇相继陷落。

火光在夜色与暴雪间翻腾,映照着被烧断的梁木与倒塌的石屋。

在雪地上,翻滚着被烧焦的麦子,它们原本被储存在粮仓里,如今却伴随着呛人的焦味,被风卷向天际。

干肉与腌鱼在烈焰中爆裂,油脂顺着仓门的台阶淌下,混着雪水形成一条腥臭的褐色小溪。

御寒的毛毯、皮靴与厚袍被蛮族拖出屋外,有的直接扔进火堆,有的被踩进泥雪,再用带刺的靴底碾碎。

他们并非为了掠夺,而是为了抹去一切可以让人活下去的条件。

退路?不存在。

谷口早已被布下陷阱,那是一堵由活根与黑色藤蔓织成的障壁,粗如石柱的根系交错盘绕。

一名试图冲出去的骑士刚劈开几缕藤条,就被反卷的枝蔓缠住双腿,瞬间拖回雪地。

他的尖叫在雪雾中急促回荡,随后被藤条勒断喉骨的脆响吞没。

原本两千兵力,如今只剩下一半。

工程师、炼金师、修筑工匠……这些珍贵的技术人员几乎全灭。

曾经的木石工事、御寒庇护所和整齐的街道,如今全化作焦土。

阿斯塔积攒一年多的治理成果,被这场风雪与火焰彻底抹去

连一片干净的雪地都找不到,地上要么是血,要么是灰,要么是被踩烂的尸体。

议事厅的木梁被烈焰烤得发出低沉的炸裂声,屋顶随时可能塌下。

阿斯塔握着沾满血与雪的剑,周围的二十九位近卫骑士紧紧护在他四周。

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与藤蔓的窸窣声,数倍于他们的蛮族战士正逼近,空气中弥漫着烧焦木材与血肉混合的气味。

下一瞬,厚重的木门被猛然撞碎。

风雪灌入,随之涌入的,是一支近百人的银龙骑士。

他们披着半冻的甲胄,肩上、手臂上缠满战损与伤痕,长矛在雪雾与火光中闪出凌厉的寒光。

“掩护殿下!”有人嘶吼着。

长矛与刀刃同时刺出,第一排蛮族战士被硬生生钉在燃烧的梁木上。

战场的狭窄使得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碎木的飞溅,藤蔓在地上扭动,被火油点燃时发出尖锐的劈啪声。

阿斯塔在近卫的护送下冲出废墟,烈焰在背后炸裂,照亮了雪雾中的巨人轮廓。

那庞然的身影挥动骨制巨锤,砸翻三名掩护的骑士,他们的甲片与鲜血一同溅到雪地上,很快被埋没。

救援队在蛮族与寄生藤的夹击下不断有人倒下。

原本百余人的骑士团,到突围成功时只剩下五十余人,盔甲上全是裂口与凝冰。

阿斯塔回望,那是他一手建立的霜河谷领地,如今只剩下火焰、浓烟与被风卷起的焦灰。

而手上的军力,也不剩下三分之一。

当他带着残余的护卫踏进新霜戟城的城门时,只剩下从废墟中爬出的劫后余生。

…………

霜戟城的战时会议厅里,厚重的门窗都被封死,只留一盏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光,映照在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上。

一封封战报由疾风鸟带来,落在长桌上,被执事匆匆拆开、宣读。

而几乎每一份,都是坏消息……

“西北防线于黎明时分遭蛮族突袭,敌军突破冬堡岭南侧缺口,守军损失七成,希尔伯爵战死。

第三军团余部向南撤退至石锤河以南,敌军未追击,疑有更大调动。

东北方向,四座城失去联系,派去的骑士未能归返,疑全城覆灭……”

读到最后,厅中一片压抑的沉默,只能听见风雪拍打城墙的低鸣。

就在会议愈发沉默时,埃德蒙公爵示意执事传达另一封信,那是路易斯寄来的。

当信件展开,浓烈的墨香在油灯下微微蒸腾,情报官缓缓朗读:

“……赤潮领骑士,损失四分之一……歼灭蛮族骑士五千。”

刹那间,整个会议厅像被冻住了一样。

所有人先是怔住,随即纷纷抬起头,目光从信纸移向公爵,又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在过去的数日里,他们得到的全是溃败与沦陷的消息。

防线崩溃、城镇陷落、骑士团覆灭。

几乎每一封战报都是北境逐寸流血的证明。

而现在,突然有人在这种绝望局势下,击溃了整整五千名蛮族骑士。

“……怎么可能?”一位灰发的老将低声喃喃,仿佛怕自己说出口会惊醒一场美梦。

“那可是五千!”一名伯爵几乎不敢呼吸,“而且是赤潮领,卡尔文子爵的兵力规模……”

他没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里的常备军根本不足以和蛮族的主力正面冲撞。

有贵族怀疑地皱眉:“不会是……夸大其词吧?”

阿斯塔也一直沉默着:“他……是怎么做到的?”

情报官翻阅手中抄录的报告,声音沙哑:“根据多方调查,这个数字应该是真的……但具体战损情况尚未完全查清。”

埃德蒙公爵沉吟片刻,低声道:“路易斯是战争天才。若他真斩下五千蛮族,那是奇功。

但……我怀疑他对己方的损失报得偏轻。更多的是为了让我们安心。”

但其实路易斯为了不让战损比太过于夸张,故意多写了许多的战损,实际上只死了三十多人。

信末还有一段简短的建议,那些怪物是被怒火驱动的,可以尝试使用精神类的武器或法术来打断它们的狂暴状态。

埃德蒙叹了口气,吩咐执事:“回信,让路易斯继续坚守北境东南部防线。”

接下来的推演很快陷入争吵。

有人主张分兵救援东北的附庸城,以免蛮族继续扩张包围圈,有人坚持必须固守现有要塞,等待帝国援军。

还有人提出直接撤退至北境,保存贵族与核心力量。

但这种方案一出,就引来了猛烈的斥责与嘲讽。

“等不到援军!”一位老将狠狠拍着地图,“照这样的速度,整个北境只剩焦土!”

“我们需要的是反击,不是龟缩!”另一位年轻子爵几乎要拔剑拍桌。

“反击?你拿什么反击?!”

吵声此起彼伏,似乎每个方案都有致命的弊端。

最后埃德蒙公爵终于站起,重重按住长桌上的北境地图。

烛光映在他脸上的刀疤:“够了。既然等不到援军,那我们就自己创造机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狭长的谷地。

那里山势险恶,易守难攻,却又足够容纳一场大规模决战:“这里适合与那些怪物正面对决。

必须背水一战!在它们扩散之前,将这些怪物全部清除。否则,北境会在这个冬天被彻底吞没!”

整个会议厅一片寂静,风声在厚重的城墙外呼啸,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吹响丧钟。

(本章完)

第287章 终战之前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会议厅里的喧嚣与争辩隔绝得干干净净。

长廊中寂静无声,只有埃德蒙公爵的靴底声在空旷中一下一下地回响,稳而沉重。

脑海里,战报的字句仍在翻涌,每一支被迫南撤的部队、每一座陷落的城镇,都像一块寒冷的冰块压在胸口,让呼吸变得沉闷。

接着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温暖的壁炉火光摇曳着,将石墙镀上一层金色的柔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草香,是艾琳娜夫人喜欢的冬青与干薰衣草。

埃德蒙公爵努力收起一路随身的沉重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面庞上的巨大刀疤,使得这笑容带着几分古怪,但他已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战场上归来的人。

艾琳娜夫人坐在壁炉旁,怀中抱着他们一岁的孩子,轻轻拍着小小的背哼着摇篮曲。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光。

桌上摊着一封来自赤潮领的信,艾米丽寄回的,信封上还残留着几粒细小的雪粒。

埃德蒙走上前,弯下腰接过孩子。

他试着轻轻摇晃,却被孩子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几秒,随即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胡须用力一扯,那一下力道倒不轻,把他拉得微微仰头。

孩子咯咯笑出声,像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埃德蒙索性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换来一声欢快的咿呀。

艾琳娜夫人见状,忍不住失笑,用手指在小家伙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

“今天他可比平时精神得多,”她说,“午睡前还硬是要抓着窗帘往上爬。”

埃德蒙抬起眉:“有这股子劲儿,以后说不定要跟着我上战场了。”

“应该会是个好骑士。”

“嗯……那得先学会不扯胡子。”

接着他们聊起厨房今天炖的鹿肉,聊起花房里的树结果了,甚至提到艾琳娜最近让仆人试着在地窖里养蘑菇。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屋内却暖得像个隔绝战事的小小岛屿。

直到这时,艾琳娜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指向桌上的信封:“对了,艾米丽的信,早上送来的。”

她坐回壁炉旁的椅子上,将信展开。

“艾米丽在赤潮的春季运动会上,差点赢下骑士表演赛……只是最后,她的马被场边的糖果摊吸引,直接跑去啃糖葫芦。”

埃德蒙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笑意一开始有些僵硬,像不习惯在战事中露出这样的神情,但很快被那画面感冲淡。

他仿佛真的看见艾米丽气急败坏地拉着缰绳,而那匹马心满意足地嚼着糖葫芦。

“那丫头不是怀孕吗?这也太胡闹了吧。”他摇摇头,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宠溺。

艾琳娜顺手拿起一块切好的温热蜂蜜糕,轻轻放到他掌心。

埃德蒙的指尖在蜂蜜糕的热气中微微放松,那股甜香,仿佛能驱散一路随身的寒意。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屋内却有花草的幽香和柔和的灯光,将寒夜隔绝在门外。

这一刻的温暖,几乎让人忘记了门外那片被血与火吞噬的北境。

过了一会埃德蒙目光落在炉火深处,声音平缓却沉甸甸地说:“你先带孩子去南方住一阵。”

艾琳娜怔了怔,眼底闪过不安与疑问。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埃德蒙不会无缘无故让她离开霜戟城,更不会让她远赴南方。

但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压回心底,终究只是轻轻点头。

又坐了一会,埃德蒙起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妻子的肩上。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怀中安睡的孩子片刻,随后理了理披风,将眉间最后一丝笑意一同藏好,走向门口。

“我再去看看警戒线的安排,”他语气轻描淡写。

艾琳娜没有阻拦,只轻声道:“路上风大,披好斗篷。”

门轻轻合上。

沉重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像是将方才的温暖一并锁在屋内。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埃德蒙的笑容也随之淡去,眉目间重新凝起久经沙场的冷峻。

他环顾长廊,立刻有一名披甲亲卫快步上前,单膝跪下。

埃德蒙的声音低沉如冰:“务必安全送达。”

接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几封早已封好的信。

每一封的封蜡都是他亲手压制的,信纸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早在数日前就已写好。

他将信一封封地递出,语气不容置疑:“等她们抵达南境,再交给夫人。”

亲卫一言不发地低头接过,手上却因压力微微发颤,他知道这些信意味着什么。

“用最快的速度,绕过主道,从林线南下,不要走商路。你和你的人……等到战事平息再一起回来。”

亲卫只是深深一躬:“属下明白。”

他转身离开,靴底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廊道再度归于沉寂,只剩埃德蒙一人立在阴影与火光交织之中。

他靠着冰冷的石柱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没有披甲,没有头盔,只是一个中年的男人,一个知道自己命运的父亲。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是我唯一的私心了。”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世代为帝国守卫北境,埃德蒙家族的血脉早已浸透这片冰原。

从祖父到父亲,从长兄到长子,一座座冰冷的墓碑,都立在风雪掩埋的山岗上。

他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再一次亲眼见证家族的终局。

以忠诚为剑,最终埋骨雪中。

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笑容。

艾米丽那个倔强、执拗、比任何人都像他的女儿。

她在赤潮领,离战线并不算远,而且刚刚怀孕不久。

想到这里,埃德蒙胸口微微一紧想道:“希望他们能活下去。”

不过埃德蒙缓缓抬起眉头,唇角竟露出一点近乎自嘲的笑意。

路易斯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文弱,实则杀伐果决,却有一种罕见的沉稳与狠劲。

比他年轻时,还要冷静得多,也狠得多。

也许……他真的能护住艾米丽。

…………

夜色像一张破裂的兽皮,笼罩在破碎的堡垒废墟上,血与泥混杂,流淌成腐烂腥臭的河。

一具无头的骑士尸体挂在折断的投石机上,银甲破碎,胸腔被某种巨物撕开,内脏在夜风中晃荡。

他的长枪还插在地上,枪尖断折,枪尾却紧紧握在指骨裸露的手中。

那是帝国第六军团的先锋统领,超凡骑士拉文托。

曾带领几百名精锐骑士冲破兽潮、守住北荒岭三昼夜。

现在他的头颅挂在了旗杆上,被人用粗铁钉穿透眼窝,钉在染血的战旗之下。

脚步声震地而来。

巨人的重蹄将石板震裂,一步步迈入废墟中心。

它足有十米高,皮肤像冻裂的黑冰,一条条藤蔓从肩颈与手肘钻出,缠绕其四肢,拖曳着不知多少具沾血的残肢。

而在它的肩头,便是提斯图,征服北蛮的王者。

但现在他只是一具盛怒的容器。

怒火燃烧在他身后,如一团无法熄灭的赤色蔓花,根须从他的后脊、臂骨、眼眶深处生长,像蛆虫一样扯动着他的骨骼与肌肉,让他迈出下一步杀戮。

他的瞳孔不复存在,只剩两团燃烧的血红光点,在灼烧这个世界。

“杀——”他喉咙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某种野兽的喘息。

他没有下达命令,也无需命令。

藤蔓共鸣的怒火早已连接了他与所有麾下战士。

下一瞬来自北境的噩梦军团,如潮水一般,从山坳与裂谷中涌出。

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奔跑着、尖啸着,每一具都缠满了藤蔓,身躯膨胀变形,手中握着从敌人尸体上夺来的断剑、斧头、盾牌。

有的拖着未愈合的断腿,在“怒火共享”的灼烧下还能奔跑如飞,有的胸膛空洞、肋骨裸露,却依旧大笑着冲锋。

“啊!杀!杀杀杀!!”

高喊声如野犬嚎叫,在死者的鲜血中升腾。

精锐的帝国骑士团尝试组织防线,六骑重装冲锋掠过废墟长街,枪尖如银蛇划破夜幕。

但怒火中的蛮族战士根本不避锋芒,他们张开双臂,甚至用身体迎击长枪,将战马撞翻在地。

哪怕内脏溅满土地,他们的手还攥住骑士的喉咙,不死不休。

提图斯站在巨人肩头,静静俯瞰这片他所烧毁的疆土。

他没有喜悦,没有痛苦,也没有获胜的快感。

只有更深一层的空洞。

没有意识的野兽,不会为胜利欢呼。

他只是被怒火驱使的器皿。

那株灼恸藤庭的王种,已彻底控制了他的意志。他的灵魂像死者的白骨,被赤红的根须一寸一寸吞噬,彻底湮没在这场无尽杀戮中。

而这,仅仅是“怒火”潮涌的开始。

…………

午后东南谷地的风携带着山林与血腥的气味一并吹来,掠过赤潮军团与各家贵族骑士的联军战旗下,猎猎作响。

清理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小谷内的最后一批蛮族残兵在骑士团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怒火仪式的痕迹,眼中血红未退,却已没有组织与后援,像潮退后搁浅的鱼,在尘土中挣扎、嘶吼、然后沉寂。

在路易斯的提议与压力下,东南诸领主早已将麾下尚能出战的骑士团集中编组,由赤潮亲军统领战线,形成一支临时却高效的“东南联合骑士团”。

这些贵族起初对这个年轻的领主心存戒备。

但几场清剿战役后,无论是战略调度还是战场节奏,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位赤潮之主是目前北境东南最可靠的军政核心。

现在骑士团已不再各自为政,也无人再试图争夺指挥权。

所有人都清楚:在局势崩坏、封臣体系瓦解之后,能将他们从灾难中拉出来的,只有这个年轻人准确得近乎可怕的判断力。

现在整个东南便已默认:赤潮领主,便是北境东南之主。

路易斯策马立在一座岩丘上,战袍上沾着新血,眉眼却沉静如雪。

他望着远处烟柱升起的方向,半晌无语。

希芙骑着白马靠近,眼神却已经落在路易斯脸上:“你今天怎么了。”

她耐不住性子,也跟这过来,不过路易斯只是让他在收尾的情况下参加。

路易斯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只是昨夜没睡好。”

希芙眯起眼看着他,不相信这个敷衍的理由,但也没再多问

路易斯又沉思一会,抬手招来兰伯特。

“告诉希尔科。”路易斯语气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除了必须留作繁殖的三对噬魂蜥兽,其余全部都宰了做霜噬震魂弹。”

“还有,”他继续道,“召集全军一半的精英以上骑士,随我北上。”

“是。”兰伯特没有多问,鞠躬离去,

只留下路易斯一人立于山岩之上,风将他披风高高掀起,像一面被点燃的赤色旌旗。

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今早从每日情报系统收到的一则情报。

那条简短的预示只有寥寥数语,却冷得像冰锋刺骨:【十日后,北境联军围剿失败,埃德蒙公爵战死,灼恸藤庭将席卷整个北境,北境人口将千不存一。】

路易斯知道这一次的情报一定会如以往那样发生,若是选择袖手旁观,那结果必然无可挽回。

他不是圣人,但若北境全境崩溃,赤潮领也绝无幸免,他创造和守护的一切将毁于一旦。

“若有一线转机,我要亲自去赌。”

他有「每日情报系统」,这就是他的底牌。

别人看不到未来,但他能窥得只言片语,别人只能等待命运到来,他却可以提前布子。

倘若他能在关键节点获取转折性的战术情报。

或许结局就不会如这冷峻的预言所说那般沉重。

他想起埃德蒙,那个在刚来的北境时扶持他、将女儿嫁给他的老人。

想起艾米丽,想起她腹中未成形的孩子。

如果输了,就退回赤潮领,带着艾米丽、希芙,还有腹中未成形的孩子,往南方逃去。

但若赢了,北境还有得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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