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9)

年尾来得很快。

好似秦疏刚走没多久,大雪便封了城,入目皆是白,雪白成了北地的主色调。

然而在王府的温房里,却有一些绿色的幼苗顽强地生存着,像是生活在寒冷之境的百姓,矗立在严寒之中的军人。

长安来人又在催促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人了。

锦晏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很快她就想了起来。

曾几何时,长安来使是为了催促她入长安为质,而如今却截然相反,那里成了她的家,阿父阿母和哥哥们都在那边等着她回家。

锦晏回了长安,萧锦安却坚持留在了北地。

他口口声声说不喜欢长安,那里的人都满肚子花花肠子,他懒得应对那些笑里藏刀的脸,也不想掺和进大臣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阴谋里面。

可他真的不想回去吗?那里是锦晏的家,也是他的家,也有他的阿父阿母和兄长们,有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亲故。

他只是想替锦晏守着家,替天下守好北地。

一年又一年。

岁岁年年。

……

大安三年,夏。

新朝建立不过三年,天下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被后世称为盛武帝的萧羁在登基之初便开始推行轻徭薄赋的政策,对在前朝战乱和自然灾害中严重受灾的地方还免除了税赋,同时又在天下大力推行曾在北地施行的有利于民生的种种政策。

上天仿佛对盛武帝格外照顾一般,在这几年间里,除了东方两郡发生了两次水患,整体上可以说是风调雨顺,粮食也得到了大丰收,百姓家中有了余粮,日子过得好了,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

这时,人们又想起了盛朝建立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

天命在北。

新朝建立,这个预言便已经得到了证实。

可要细细想来,却发现天命不止在英明神武的天子身上,更在尊贵无匹的长公主殿下身上。

究其根源,简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可天下人当真心里没有数吗?

当农人驾驭着不知道改良了多少次的犁,握着轻巧锋利而便捷的农具,洒下亩产比他们记忆中高出数倍的优良麦种,捧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烤土豆,年幼的孩童握着树枝在泥土上写下一个个稚嫩可爱却正确的字时,他们都知道,这并非来自上天恩赐,而是长公主的仁德。

当学子翻着轻盈雪白的纸装订成册的书籍,坐在温暖安静又亮堂堂的图书馆里汲取圣贤思想,在便宜而珍贵的纸上写下自己所思所想,为了应对每月一次的考核绞尽脑汁时,他们知道纸非天赐,而是长公主带着墨家弟子钻研了很多个日夜后辛苦做出来的,书籍是,图书馆也是,就连能让他们实现政治理想的科考也是。

农人,匠人,学子,士人,医家……

皆是如此。

于当世而言,文治武功皆强势,开疆拓土安天下的盛武帝已是十分难得,而长公主,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是全天下人的评价。

若无无疆,便无天下。

当这话传到锦晏耳中时,她正在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新做出来的葡萄酒,而就在此前众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主题为豆腐脑是吃甜还是咸!

从豆腐做出来开始,这样的论战就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若非锦晏拿出新酒,阻断了他们的战争,只怕口头论战早已变成赤身肉搏了。

然而,随着一人的到来,本来停下的战争又开始升级,只因为他说了一句“吃什么甜咸啊,这不得吃辣的才香,辣子在哪儿呢?再给我舔一些辣子!”

甜咸两党的人瞬间好似遇到了邪教一样,瞬间虎目圆瞪,将杀人的目光投向了那人。

偏偏来人没有丝毫被死亡威胁的认知,反而盯着锦晏,目光灼灼,“殿下,你的宝贝辣椒,我可以多吃一点吗?”

辣椒是锦晏通过系统的指引得来的,起初只有一些种子,经过她和农家的努力,如今辣椒已经成了北地人们最喜欢的调味品,可惜目前太少,价格也稍微贵一些,想要整日都吃是不可能的。

身体缘故,锦晏如今吃不了太辣,她所种的那些,除了一部分送到长安,余下的大都便宜了两个人。

萧锦安和秦疏。

用他们的话说,在塞外打仗的时候,出发前熬一锅辣椒汤,让全军将士每人都喝一口,一场仗下来,将士们都得多杀几个敌人。

而他们自己,开打前嚼几个干辣椒开胃已经成了习惯。

现在秦疏问她讨要辣椒,她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就得罪了甜咸两党的人。

钟行当即表示不满:“晏儿,你怎么能是辣党!你都吃不了辣!”

太上皇萧睢偏爱小孙女,此刻也是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匈奴之战后,他逐渐退了下来,却并未回长安去,而是留在了北地养老,有了太上皇坐镇,北地那些世家豪强都安分了许多。

现实由不得他们不安分,如今的太上皇,曾经的北地王大将军,征战了一辈子的他,可是真的杀人不眨眼的。

这也是锦晏的政策能够更好施行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王毋意味深长地看了将辣子当干粮吃的秦将军一眼,言简意赅道:“咸的,好吃。”

长公主明明更喜欢吃咸!

至于辣椒,呵。

在一堆大佬面前,太子心腹陈遂一直谨小慎微,话都不怎么多,但此刻也是忍不住说道:“豆腐的口感细嫩滑腻,还是甜口更好吃。”

话音才落,一个霸道张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甜什么甜,辣的好吃!”

王毋陈遂等人已经起身行礼了,秦疏则有些头疼的看了眼门口,情报不是说还有几日才能到吗,怎么这就来了?

只见一个英俊非凡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剑眉星目摄人心魄,大马金刀气势逼人,只是一张口说出的话实在气人,“不吃辣,那还吃什么豆腐,干脆去吃草算了!”

众人:“……”

王毋陈遂等臣子敢怒不敢言,但这里并非没有不能收拾他的人。

当萧锦安说完,对上上座那须发洁白看似儒家圣贤的老者时,他一双星目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大、大大父,您怎么没回长安啊?”

消息明明说大父回长安了啊!

表面的儒家圣贤,实际的兵家至圣,此刻像个孩童一般,随手抄起一个碗便朝着那张扬霸道的年轻将军砸了过去。

“小兔崽子!”

“你敢让你老子的老子去吃草!”

年轻将军扯着嗓子认错求饶,兵家老头咬牙切齿磨刀霍霍。

小霸王阴沟里翻了船。

老将军年轻气正盛不减当年。

随着一声轻柔酣笑,整个大殿便被笼罩在了爽朗轻快的笑声当中。(本章完)

第836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20)

大安五年,兼并西南数十部族。

大安七年,征辽东。

大安十年,西域三十多国俯首称臣,帝国双子星名震天下。

西域的加入,让整个国家的版图得到了空前的扩张,尽管此前朝廷已经通过文举和武举选出了不少人才,可在辽阔的西域面前,那些人手还是少得可怜,但这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出头的机会。

朝堂人才济济,莫说在朝堂一展身手了,就算是想要跻身朝堂的困难程度都不亚于平步登天,而西域偏远辽阔,黄沙漫天,天然的地理气候文化条件便会让许多人望而止步,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天大的机遇。

北地太学成立多年,培养出来的人才不计其数,锦晏作为院长,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想要去西域施展抱负的人才,唯独她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北地,是她所能抵达的最远距离。

再远?

那就要被抓回长安去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北地桃花始盛开。

锦晏站在城门口,新一批的学子齐齐俯身朝她大拜,她目送新一批学子穿过城外桃林,一步步迈向辽阔遥远而神秘的西域,眼中艳羡与欣慰并存。

她去不了西域,可这些传承了她理想与信念的人,会将她所思所想带到西域,带到西南,带到辽东,带到东海,带到她目光所至的每一处。

——

那是她亲手缔造的天下。

……

长安,朝堂。

西域已定,帝国周边彻底没了威胁,朝堂上那些人,一改往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的势头,又开始互相攀扯,你来我往,勾心斗角,整日上演阴谋大戏。

每当这时候,端坐高位的盛武帝便会露出玩味不屑的笑。

大臣们吵得厉害,一开始只是阴阳怪气互相嘲讽拆台,慢慢地怒气上升,文雅的词汇不足以去表达他们的心思时,便会夹带一些各自家乡的语言,开始用旁人听不懂但清楚那就是骂人之语的词互相攻击,气氛焦灼,矛盾自然升级,言语攻击就变成了拉拉扯扯,最后又发展成为了当庭互殴。

而天子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玩味地看着脚下所上演的一场场好戏。

突然,有臣子跌倒后不小心往上一瞥,与正煞有介事打量他们——仿佛在看着一群乌合之众的天子对视一眼,忽而心头一惊,浑身冰凉,继而无视掉身后袭来的大脚与拳头,结结实实地跪地磕头。

“陛下,臣有罪!”

一石激起千重浪,一声惊醒梦中人。

殿内那些喧嚣嘈杂,那些阴阳怪气,那些羞辱谩骂,那些拳打脚踢,很多很多的那些,通通都不见了,静止了,仿佛这里变成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很快,所有臣子,都顾不上整理他们平素最为看重的衣冠,齐刷刷跪了一地,言己有罪,罪该万死。

天子一直冷冷看着。

在众人喊了十多遍罪该万死后,他才缓缓说了一句话。

“那就都去死吧。”

众人一怔,满目骇然。

看够了戏,天子起身离去,留下大臣们惶惶凄凄,颤颤巍巍,惊慌失措。

这时,忽然有人想起了什么,立即一个滑跪,来到了同样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跟前。

“太子殿下!”

“求太子殿下开恩,饶过臣这一次!”

一人开口,百人效仿,满朝文武皆跪在了太子脚下。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俨然成了救命稻草。

太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说你们大闹朝堂,视天子不存在,视礼法于无物,如今惹怒了天子,我也很难办,我也无能为力啊。

在他身后,钟行与王毋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十分不雅,却很应景。

在扮猪吃虎这件事上,太子可谓一马当先,无人能敌。

果然,没一会儿,大臣们便罚奉的罚奉,交粮的交粮,割田的割田,且都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勉强可言。

更有甚者,最先起头的几位大人,不仅亲手砍掉了家族在朝堂的诸多助力,壮士断腕,更需在长安最为繁华的街上重新上演一遍今日的好戏,取乐百姓,为期一月。

士可杀不可辱。

他们可以选择死,可他们选择了生。

于是,当锦晏回到长安,经过荣安街时,便看到了那一处处曾被人精心设计出来却沦为百姓笑柄的百官大戏。

侍女不解其意,还道:“怪哉,如今连说书唱曲的人都这么有气势了,乍一看仿佛见到了九卿之尊的大人们。”

锦晏听着,不由莞尔。

什么叫仿佛九卿之尊的大人,那就是九卿至尊的大人。

护卫时常保护锦晏出入各处,与大臣们接触繁多,自然认出了其中几位,但听着侍女天真的言论,看着自家长公主脸上促狭的笑,他便聪明地没有作多余的解释。

在百姓们或怒骂呵斥或拍掌叫好的声音中,锦晏的马车穿过街道,慢慢来到了宫门口。

暮色渐暗,宫门口却热闹非凡。

那些大人们尚且在被搜身检查,皇宫的大门却已为她而开。

“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

侍卫们的声音震天动地,忙于应付检查的大臣们一听,顿时面色肃然,纷纷下跪行礼。

“免礼。”

马车走了,人们才缓缓起身。

见那辆古朴马车的背影消失,一人不由嘟囔道:“尚未年末,长公主殿下怎么回宫了?”

其他人闻言,不由后退一步,远离了那人。

揣测长公主的行踪,不要命了?

想死也别连累别人!

但那愣头青却还在说话,“说来,长公主早已过了成婚的年纪,而她又与忠武侯感情甚笃,此番提前回宫,是否便是为了此事……”

话未说完,这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骤然回神,却见四下一片寂静,空无一人,只余他自己傻站其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一样。

这人又打了一个寒战。

才八月而已,怎得就这样冷了?

忽而,一道深沉冷厉冷若骨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它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让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此生都不愿意再听见第二次。

“你说谁要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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