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过于混沌

时隔四年,江雪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的内心五味杂陈,难用言语去描述。那是一种心酸又悲切的苦涩味道。

老家没有多少变化,时光似乎在这些道路和房屋上留不下更多的痕迹。

乡野的黄泥路,路边的小水渠,水渠里的大荷叶,大荷叶更远方的野红莓。

这一切都没变,只是江雪明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带着七哥在县城里找到一家小旅馆,两人交了身份证,开了一间房。

在办入住手续的时候,七哥心里贼他妈紧张,因为只开一间房,两张床。

江雪明像是猜透了七哥心里的小九九,到了旅馆的双人间里,他开诚布公云淡风轻地说:“和你分开住,我心里不踏实。”

随后他把平阳大学城外边淘来的衣服扔在床上,走出门去,把门带上了,“你把衣服换好,手脚麻利点。”

小七坐在床沿抿着嘴,等江雪明出门去,她才回过神来,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双手抓着红礼服的裙摆,像是想了好久好久。一手捏着头发,嘴里咬着指甲。

在对付这种事情时,她好像没有那么勇敢了,没有那种真的捅破窗户纸的勇气了,和江雪明共处一室的时候,她连话都不敢说了。

门外响起江雪明的敲门声。

“七哥,你好了吗?之前我看你换衣服的速度挺快的呀。”

“哦哦哦哦!马上马上!”

小七干净利落地换上便服,脱下鱼尾裙,卸了妆,又被自己的美腿迷了一会,乐呵呵的套上牛仔裤和T恤衫。

她把头发捋顺了,重新扎做爽利的马尾辫,从鸭舌帽的卡口穿过去。

她打理好自己的穿戴,又觉得不够,在镜子面前转了个圈,往眉毛上补了几笔才满意,终于心满意足地做好了表情管理。

小七刚推开门,就看见江雪明已经换好了衣服。

雪明多看了一眼七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把手里的旧衣服丢到脏衣篓里。

“你刚才”七哥挑弄着手指,有点摸不着头脑:“在过道换了衣服?”

江雪明取下门卡,带上锦盒与背包,把门给带上了。

他随口答道:“不然呢?和你坦诚相见吗?”

“哼哼哼哼.”七哥偷着乐,又改口:“不是不是,你也不怕别人看见?”

江雪明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跳过了这个问题:“走吧。”

小七跟在雪明先生身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这么着急啊?”

“时间赶得上,我们回家吃顿饭。把事情办好了就回来。”江雪明走得很快,顺手在前台要了两条烟一瓶酒,准备带回家。

这个当口,七哥突然怂起来了:“说实话,我有点紧张我是第一次到男孩子家里去。我觉得会不会太快了?”

“托你演场戏,不必太当真,你不想演的话,我能一个人也能搞定。”雪明走出旅店,踏上县城通往乡下的水泥路,“只是要麻烦你在房外多看几眼,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小七连忙追上去:“噢不不不!导演,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当我没说过,我演我演!”

江雪明突然说:“谢谢你,九五二七。”

听见这句郑重其事直呼大名的道谢时,小七愣了那么一下。

她和雪明肩并肩走着,两侧的田野传出的蟋蟀声热闹非凡,月光晒在他们的肩上,田野里的蛙声衬着天上澄明通透的星星。远处农家的炊烟升起来,门前的家犬狼狗在低沉吠叫。

一点点人间烟火和一点点静谧祥和。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浪漫极了。

“雪明.”小七低下头,不敢看身边人的脸:“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能一直一直这么走着。我是说每天下午,或者晚上的时候,都一起走,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就这样肩并肩走一会。”

雪明不清楚小七的言外之意:“每天都要走吗?”

小七慌乱地改口:“不用每天,就选个你喜欢的时间。”

江雪明随口答道:“没问题。”

小七开心地跳起来了:“那行!说好了哦!”

小七这股子兴奋的劲头,饶是江雪明再怎么像木头,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对于江雪明来说,九五二七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非常多。

他的印象中——

——小七只有一个代号,年龄不详,身世不明,甚至是不是人类都尚且要打一个问号。

按照日志上的说明,侍者对乘客而言非常重要。但是也没有明确提出乘客必须与侍者保持友谊关系,甚至超友谊关系的必要性。

每次想到七哥那种古怪诡异的笑容,都会让江雪明寝食难安,那种笑容是他的知识盲区。

对于不理解的事物,江雪明一般都会敬而远之。不过关于“在一起走走路”这种要求,他会答应的。

两人走过狭长的水泥道,踏上小鱼塘旁的石子小路,一路跋涉来到雪明的老屋前。

门口的泥坪木架上晾着干萝卜,两层的自建小楼旁边,是荒废了十几年的猪圈。

柴火房自从通了天然气之后,也变成了看门犬的窝棚。那只狗崽现在长大了,浑身的黑毛,见着陌生人立刻冲出来一阵狂吠。

江雪明只是一抬手,一佝腰。

大黑狗像是见了克星,尾巴立刻摇起来,和电风扇似的,两只耳朵也背在脑后,眼睛变得水汪汪的。

它一路呜嘤嘤地跳跃疾行,爪子搭在雪明的大腿上,探着脑袋伸舌头,一个劲的猛哈气。

“回来了。”雪明挠着大黑狗的脑袋和脖颈。

小七看得手痒,又不敢去摸,在一旁好奇地问:“它叫什么?有名字吗?我喊它名字,它认我吗?”

“没有名字。”江雪明答道:“爹妈都是乡下人,字都不认识几个。他们说给我和白露起名,还花了不少钱请的算命先生批字,我们就喊它‘狗’,没有名字的。”

“狗!”小七努着身子,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喊:“狗!狗!”

她喊一句,大黑狗就汪一声。

她开心地蹲下来,顺着雪明的手去挠黑狗的脖子。大黑狗也爬下,冲着她猛点头。

小七的声音很亮堂,像是悠扬的提琴,在乡野山地传出去很远很远。

门外的动静很快就把老屋的主人家请出来了。

江老头拄着拐棍走到门前,胡子花白眼神也不太好了。头上没几根头发,也要留着一个潇洒的发型。

等这位老人看清泥坪子里的江雪明,看清他离家出走四年多的儿子时。

江雪明刚好打了个招呼。

“爸,我回来了。”

小七小声说:“看起来老人家腿脚不太好了.”

江老头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脸色从寡淡清白变成怒火中烧。

他提起拐棍,健步如飞冲到江雪明面前,一边喊一边骂:“小畜牲!你好大胆!今天我打死你!”

雪明眼疾手快拿住那根龙头杖,稳稳的抓在手里。

小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又是咋舌称奇:“咱爸这腿脚不是挺利索的嘛.身子骨硬朗啊。怎么拄起拐了?”

江雪明制住老爹那股子狠厉打骂的劲头,抽空和小七答了一句。

“他造作,喜欢装模作样,拄着拐就觉得是个贵人了。”

“你说甚么!畜牲!?”江老头眼睛瞪得滚圆,十分吓人,脖颈的动脉带着太阳穴的血管一起鼓动。猛的扯动拐杖,怎么也抽不出来。

那种压抑的氛围,让小七觉得透不过气来。

就像是两头野兽在领地里角力,谁都不服谁。

过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江老头像是斗败的公鸡,又开始耍赖求饶,“你放开我!你放开你放开拐棍我是你爹!”

江雪明应着那股子力,慢慢松开了手。

可是他刚松手,江老头又冷不丁提起棍子抽了过来。

于是局势梅开二度,重新来到第一回合。

依然是熟悉的叫骂声。

“小畜牲我打死你!”

江雪明没有任何话说了。

他只是抓住红木棍杆,一手提起香烟和酒水,好声好气地说:“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东西,我还把媳妇儿带回来了。”

“你让我打几下!”江老头不依不饶:“在外人面前别要我丢脸!你让我打你几下!”

雪明捂着额头:“她不是外人。”

小七喜笑颜开:“我是他内人。”

江老头看了看小七,眼神中带着狐疑,表情变得鬼气森森的,一对眼窝深陷,从喉舌唇齿中能嗅见常年饮酒抽烟的烂牙臭味。

“你莫骗我,我不打你了。松开我的宝贝!”

江雪明又一次松手。

小七还准备正儿八经做个自我介绍呢。

结果话到嘴边还没送出去一个字。

听一声厉喝。

“我打死你个小畜牲!”江老头提起杖子又是一棍。

父子俩成功完成帽子戏法。

一人劈打,一人招架的姿势和刚见面时一模一样。

小七摸到雪明身边,小声嘀咕着。

“你爹怎么这么倔啊他是不是阿兹海默症了?老年痴呆?”

雪明把手里的烟酒往地上一放,嘱咐小七往背包里掏现金,小声解释着。

“理解一下,他是个四零后,不看圣斗士星矢。”

小七一边掏钱,又疑惑着问:“啥意思?”

“同样的招数,对圣斗士来说只能用一次。”雪明小声和七哥嘀咕着。他把钱袋子放在江老头面前晃了几下。

“哦!儿子诶!”江老头变脸和翻书似的,从那深刻的眼窝中落下几滴泪来。立马松了拐杖,腿软下来,像个跛脚的残疾人,要来抱住雪明了。

“我的儿子,我儿子回来咯!我崽回来啦!”

雪明只是把钱袋子往外一递,不经意间瞥见二楼阳台上,正在看戏的老母亲。

那位老母亲原本趴在阳台上嗑瓜子,眼中透着怨毒。

只在与雪明眼神接触的瞬间,就变得慈祥起来,也没有挪动步子下来迎接的意思。

远远的喊了几句,意思意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听老母亲喉咙里传出嘶哑的责骂声。

“老头!你打我们的宝贝干什么!你喊他小畜牲,那你和我不都是老畜牲?!”

小七和雪明说着悄悄话:“导演,我理解你了,你这一家子真的太混沌了,从哪儿找的国宝级老戏骨啊?这戏我可对不来,得加钱。”

江雪明凑到小七跟前,轻声细语:“怎么个加法?”

小七比着剪刀手:“一周两次,陪我吃饭。”

江雪明把一根手指撅了回去:“一周一次,陪你吃饭。”

小七伸手:“成交。”

雪明握手:“成交。”

私底下商量完,雪明抬起头露出满脸的假笑,大声应道:“诶!妈妈!”

小七也是如此,笑容灿烂:“诶!妈妈!”

二楼的老母亲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可头发还染成紫色,看来在县城的老年舞蹈队里也是个叱咤风云的狠厉角色。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眼神和X光似的,对着小七浑身上下每寸皮肤都扫过一边。像是想把这姑娘的皮肉骨都看清楚。

“这婆娘是谁?雪明宝贝?刚才她说,她是你内人?这件事情,你和我们说过吗?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老妈妈一连串的阴刻的问话声,听得七哥头皮发麻。

“你把白露弄到哪里去了?她还有一桩婚事没完呢?你搞得我们在生产队里丢尽了脸,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

江雪明立刻回话,语气平静,内容爆炸。

“妈妈,你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吗?她是我媳妇儿。要我多说几次吗?我回县里买个喇叭,像是磨剪刀卖早饭的录音一样给你每天轮播怎么样?要不现在我去医院给您老挂个号?去衡阴市最好的医院!我叶大哥认识大夫,肯定能治好。”

“没要你们同意啊?我有说过我结婚要你们同意吗?有和你们说的必要吗?”

“我把妹妹带出去,她十四岁的时候不想嫁人,现在也不想。你们问过她同不同意了吗?问过我同不同意了吗?”

“你们在平阳县城里多丢人,我是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非常抱歉,要不明天我去搞个广告牌,上边写着历史罪人江雪明让江家丢尽颜面,我就举着牌子招摇过市上街游行,再把这事情分五卷六十四回送给天桥下边的说书先生,送到茶楼牌馆让讲茶老师好好给街坊们复习一遍?

“我爱你们,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这串连珠炮仗一样的对答,让二楼的老母亲变了脸色。

一楼的老父亲准备提起棍子来个大四喜终结比赛。

“我打死你个小畜牲.”

话还没说完,雪明劈手夺下钱袋子,准备往外边的大路走。

老母亲笑呵呵地开口了,“不说了,不说了吃顿饭吧,我要看看你,妈妈好想你。”

老父亲跟着收回拐棍,满脸愠色。

雪明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除了挤弄出来的假笑以外,他冷得像是一块冰。

看得小七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很难想象雪明先生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

他们迈过一尺高的门槛,终于算是进到了家里。

七哥进了门就抓住了雪明的手,她感觉心脏在狂跳,比在地下车站还刺激。

她小声说着,满脸通红:“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刚猛的吗?”

雪明也不忌讳什么,抓着小七的手往堂屋走。

他小声答道,脸色如常:“原来你一直都不了解我?”

小七嘟囔着:“以前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喜欢。”

雪明皱着眉,时刻提防着父母的动作,免得那龙头杖再来敲打,随口问道:“现在感觉不妙了?”

小七的声音细如蚊蝇,几乎听不见了。

“不妙了,不妙了,现在更喜欢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在堂屋坐下了。

厨房里还煲着汤,除了天然气的啸叫和煮饭高压锅的飒响,没有任何一个人先开口。

只有那条大黑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门口,欢喜快乐的摇着尾巴。

第26章 油纸袋子

窗外透出幽静夜空的清辉冷月。

窗内是诡谲祥和的一家四口。

老宅的祖灵牌位前,蜡烛和香炉飘出过眼云烟。

老母亲从厨房里拢出几道蒸菜,像是罗列着毕生厨艺,煞有介事地摆弄衣袖,如唱戏的生旦净末丑逐个登场排列,摆上桌子。

江雪明把手边的烈酒拧开,给老父亲倒了一杯,就再也没有添杯递盏的意思了。

他平时烟酒不沾,回了家也一样。

见江老头挑弄眉头,又要作妖。

“儿子,你陪我喝。”

江雪明:“我不喝酒。”

江老头又说:“你陪我。”

江雪明:“我不喝。”

江老头鼓起眼睛,满布血丝的眼白一下子煞气十足,猛然拍桌。

“我叫你喝!你敢不听话?!”

小七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看着。

江雪明当即从背包里掏出来早早备好的播音喇叭。

他对着老父亲,用更大的音量作情绪平静的吼叫:“我不喝。”

声浪掀得江老头脸色发白,像是受了惊吓,终于乖乖地拿起筷子,也不提陪酒的事情了。

“你声音也没他大了,力气也没他大了。”老母亲幽怨哀伤地看着老伴,给老伴夹菜:“要有自知之明。”

气氛缓和下来。

小七准备开始干饭,刚做出抓碗筷的起手式,就被江雪明拦住。

她又看见雪明先生放下大喇叭,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饭盒,里边是早就备好的饭菜。

小七记得,这是雪明先生亲手做的,也明白了雪明先生的意思,接走了饭盒。

七哥小声问:“你连家里的饭菜都不敢吃呀?”

雪明没有答话,默默打开饭盒,拆了两双竹筷,把其中一双递给七哥。

这个举动让老母亲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却不像江老头那样带着雷霆一样的声与威。

老母亲的眼神中,那股子暴戾怨恨的神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就消散无形。

在电灯昏暗的光源下,她给老伴夹菜,像是在饭桌上划出领土,把筷子自然而然地伸到了江雪明碗边。

雪明端起碗筷立刻站起:“不必,我就吃这个。”

老母亲忧心忡忡地说:“你这样不行,回家一趟,连家里的饭都不愿意吃了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想托电视台寻亲节目找你,我还想在网上发信息,要找到你,但是”

雪明立刻打断,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皮撒谎:“这是我媳妇儿给我做的,不能浪费。”

“你情愿吃这个外人做的东西。也不愿意吃妈妈做的饭了?”老母亲满眼沮丧,像个被夺去孩子的受害者,“这婆娘是什么狐狸精?敢来迷我的宝贝崽?!”

那一刻,从门外涌来湿冷的大风,屋内阴风大作。

祖灵的牌位上,蜡烛也熄灭了。

小七这才觉着不太对劲,她的灵感在报警,眼前两位老人的目光好比毒蜂尾后针,要把她戳瞎,光是对视就让她感觉眼角干涩生疼。

她偏过头去,拉扯雪明的衣角,想提醒雪明先生。

只是这个偏头的动作,让她看见灯光下,她与雪明的影子。

她顺着桌角的空隙再往远方看,同样的角度下,那两位老人是没有影子的

没等她说点什么。

雪明语气生冷,开始编故事。

“妈妈,别再喊她外人了,家里的狗都认她,你却不认她。这几年多亏有她,岳母没有刁难我和白露,岳丈也愿意出钱给我们办婚礼,还把房子押在银行,给我们做生意,只是我没用,欠了一屁股债。好不容易搞到钱,就想着送回来给你们养老。”

听到婚礼时,江老头立刻喝道:“你那个结婚也叫结婚吗?!村镇县城里两百多户人哪个不认识我?他们不认这个婆娘,你以为你能结婚?你以为她能进我家门?”

小七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懵住了。

现在她一点都不在乎二老的生存状态,是活人还是灵体都不太重要了。

她稍微动动脑子想了想江雪明家庭的准入门槛,刚送到嘴边的肉片都惊得掉回了碗里。

江家老母则是多瞥了一眼茶桌上的现金,那都是儿子带回家里实打实的纸钞。听见债务时眼皮跳动,缓缓开口。

“我的宝贝,你在外面干了什么我们都支持,只要你带回来钱,那就是好事,至于欠了多少债,和什么人欠的——你要千万当心,要把账都算清楚,现在社会坏得很,别把某些人想的太好了,爸爸妈妈不会害你的,我们都是为你好。”

听见这句话,小七的眼里有了火,感觉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江雪明又提起喇叭开了个群嘲,敷衍的意思溢于言表:“谢谢爸妈关心!”

喇叭的音量已经开到最大,带着杂乱的电流声冲散了屋子里的阴风。把祖灵牌位上的香火吹飞,蜡烛也重新燃烧起来,非常的诡异。

“还有几件事。”江雪明放下喇叭,提起假鞋盒子,接着说:“我和她在卖这个东西,是假货。”

江老头的眼睛往钞票那头看,喉头吞咽像是嘴馋,又骂道:“作奸犯科,你没有好下场,难怪欠债!早该听我的,回去电池厂上班。”

江老母抱着钞票凑到老伴身边,两人在桌下偷偷点着钱财的数目,没有什么好脸色,嘴角却止不住地上翘。

“要不我现在去投案自首?”江雪明说:“你们可想好,现在手里拿的都是赃款。”

小七噗嗤跟着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身上穿的东西乱七八糟,出去丢我的人。”江老头唯唯诺诺地小声暗骂,也不像之前那样凶悍:“搞到点钱你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第一个来打死你。”

没等江雪明答话——

——老母亲反倒开始狠厉地扯弄老伴的头发,“你对他狠什么?窝里横个什么?!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字都不认得几个,我要你去居委会搞低保户签个字你办不好!儿子几年才回来一次,回家就是挨骂,骂完就开始吵架!还有没有个家的样子了?”

场面过于混沌,小七没眼去看,光是多听两句都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在蹭蹭往下掉,像是摸了电门——整个人都麻了。

江雪明一声不吭,等老母亲把内心的怒火都倾泻干净,屋子里的叫骂声渐渐平息。

江老头委屈巴巴的垂下头,一个劲地喝闷酒。

“我直说吧。”江雪明感觉留在这个家里,每分每秒都是油烹火煮,“白露在仓库发货的时候被人带走了,现在还在看守所里,我很着急,这件事不能拖。”

江老头一下子急了眼:“搞得出来吗?她还要嫁人的!”

江老母也心急火燎的:“对啊,还有彩礼钱呢!我们打算留给你结婚的,现在你婚也结了,这笔钱要搞回家里的。”

“不用你们操心。”雪明直言不讳,语速极快,想立刻脱身:“我会处理好的,今晚我就走,这儿也没我俩睡觉的地方。”

江老母眼神中有落寞:“不留夜吗?走那么急?”

江老头酒也不喝了,猛然站起身面对雪明,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小七,“你这个媳妇好养崽?我不放心,大屋里有张通铺,能睡四个人,你别想着走。”

这段话内里的深意,听得小七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小七连忙问:“一个屋?咱们四个?”

听见这些话,饶是雪明再佛系,也该进化成明王了。

他拿起喇叭。

二老连忙捂住了耳朵,一副孤苦伶仃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放下喇叭。

二老又变回了咄咄逼人的神态。

雪明想不明白,一点都想不明白,难道这个大喇叭有什么神力吗?得亏他准备周全,不然家里谁会认真听他说话呢?

或许只有那条没名字的狗会愿意听他叫唤几声了吧?

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里。

爱什么,恨什么,怎么工作。

日子人最基本的诉求,在这个家里都成了奢求。

雪明要的真的很少很少,他只是希望简简单单的,把骨肉债务还清。

他不想伤害这两位有养育之恩的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也得保护自己。

他是一个非常较真的人,在外从来不留隔夜仇,没有什么情绪能一下子击倒他,没有什么怒火能妨碍他继续带着妹妹过日子。

但是此时此刻,他气得浑身发抖,哪怕在生活中遇见再多的懊糟事,他都没有如此气过。

上一回这么生气,还是带着白露远走高飞的时候。

雪明像是在解世界上最难的题:“为什么你们两张嘴一开一合,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就可以决定别人的一辈子?”

屋子里的其他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七不敢吭声,就在刚才那短短几秒钟里,她感觉身旁的雪明先生像是变了一个人。

像是万古不化的坚冰变成滚烫炙热的熔岩,轻轻碰一下都是三级烫伤。

灵感告诉她,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退出门去,立刻逃回车站躲起来。

“他要造反了.他要造反”江老头小声嘟囔着,扯着老伴的衣袖。“我和你说过,他养不熟,像山里的狼崽,迟早有一天要跑走,要吃掉我们的。”

江老母颓下头,也是战战兢兢的坐回位置上,眼里只有惊恐丧胆,不再说话。

“我和白露是不是你们买来的?”江雪明从旅行包里掏出油纸袋子,那是纸扎铺的陈先生托他带给父母的礼物,东西留在这里,他准备走了。

他不打算多说什么,问这句话,也只是顺带把最后一点脸面都撕破。

江老头不敢说话,最后一点声音都被掐死在喉咙里。

江老母眼神闪烁,听见这句话时,内心如遭雷噬表情剧变。

“不打算说对吗?我不在乎,我走了,这是陈先生托我给你们带的东西。”雪明撕开袋子,眼神变得疑惑起来。

油纸袋子里装着两沓纸钱,天地银行的票号,玉皇大帝的徽印。

在那个瞬间——

——两个老人看见纸钱的瞬间,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呆住了。

他们好像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很久,只是还有不舍不愿不完满,还有求而不得的强烈意念留在这间老屋里。

桌上的饭菜在须臾间发臭腐烂,碗筷像是见了春光的雪一样,迅速风化变成沙尘,老屋的桌椅也是如此,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小七和雪明立刻退开几步,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电灯忽明忽暗,一下子老屋就变得陈旧破烂,像是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

天地银行的纸钱跟着阴风散开,江家二老的身体随风碎成了尘沙。

在那个瞬间,江雪明依稀能看见二老呆滞无神安安静静的模样。

过了许久,屋内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江雪明终于确信,父母其实早就死了。刚才看见的不过是灵体幻象。

只有门口幽暗的清辉冷月照在那头大黑狗身上,仿佛这头看门犬,一直在守着这个古怪又恐怖的家庭。

小七扯了扯雪明的衣袖,小心谨慎的说:“这就是灵灾你算是第一次见到。刚才我看见,二老是没有影子的,想必已经变成灵体很久很久了。那个纸扎铺里的陈老板,应该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江雪明内心的疑惑更多了。纸扎铺的陈先生要他送这个油纸袋子来,就是为了让他见二老最后一面吗?亲自来送他们上路吗?

他眉头紧皱蹲回门槛前,想去摸家里的狗。

可是那头黑狗像是完成了使命,一下子跑到野地里,也不让江雪明摸了,对着老屋吠几声,一溜烟就跑回山里。

日子人没有在过去的回忆中停留多久,他一言不发提起钞票,收拾好行囊,准备回平阳县城的旅店过夜。

泥坪子里的木架上,萝卜干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变成一捏就碎的柴皮子。

小七跟在雪明身边,踏上返程的路。

天上澄明透亮的星星还在向他们眨眼睛。

“雪明,你和白露都是他们买来的?”七哥小声问着,像是怕刺激到雪明的情绪。

“我是这么猜的,只是没有证据。”江雪明并不避讳,随手把路边电线杆的寻人启事撕下,从层层叠叠的旧海报广告里,找到江家人贴的东西:“他们用了很多办法来找我,贴传单,发动亲友关系,想法子去电视台,却唯独没有报警,那个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小七又问:“会不会很难过。”

看见雪明没什么表示。

小七又恶狠狠地说:“敢买人贩子送来的小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死!开香槟咯!”

江雪明依然不说话,只是从一个地方,要走到另一个地方。

小七又像是要感同身受好好共情一把,安慰安慰雪明:“也对,那毕竟是养大你的人.”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江雪明认真地回答:“我不在乎。”

突然之间,就在那短短的十来秒里。

小七没来由地鼻头一酸,她挠着脑袋,就这么哭出声了。

她倚在江雪明的肩头,也不明白自己心里的委屈和悲恸是从哪儿来的,整个人都充满了母性的光辉,除了母爱有点变质以外没啥毛病——

——她感觉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江雪明歪过头看了一眼七哥,好奇七哥这份多愁善感的情绪是从哪儿来的。

“你哭也没用,感情这种事情要是能哭出来,多少女粉丝往吴彦祖门口一蹲,那哇哇的哭声就能搞定吴彦祖了吗?没那个能力你知道吗?”

七哥猛地一拍雪明先生的肩,像是抽打不听话的熊孩子似的,又哭又笑的。

江雪明也没多在意,打开笔记本和手机,往对账单上多记了一笔,加上本该送出去的三十万。

“泥头车居合术,以现在的财力可以释放三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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