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第243章 开门揖盗

第243章 开门揖盗

“什么?输了?!”

李泰砰地一拍桌子,蹭地站了起来,挺出的大肚皮还带倒了身前的桌案。

哗啦啦,桌案上的书册和笔墨纸砚撒了一地,发出尖锐的噪音。

下人低着头,匆匆进来收拾。

“你是司马迁吗?!”李泰向对方咆哮道。

没眼力见的下人觉得主子说的每个字都认识,可是合起来就听不懂了。

只能从语气判断,自己应该是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悻悻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李泰,以及前来汇报败战噩耗的执失思力两个人。

为什么前线在打仗,执失老哥却又回来了?

因为他们的联军被李治的朝廷军一耳光抽回来了。

李泰在下人身上撒了气,还觉得不过瘾,看着傻杵着的傻大个就气不打一处来,言语之间满是嘲讽:

“少时读史书,总觉得楚人太刚硬,楚武王的得力干将莫敖屈瑕立下赫赫战功无数,不过是趾高气扬了一次吃了一次败仗,便自尽,未免过于可惜。

“今日方才领悟到,领兵之将,还是要有点羞耻心为好。”

执失思力嘴角抽搐,故意听不懂魏王讲解“趾高气扬”这个成语的典故,低着头,语气低沉地抱拳道:

“众将士奋力拼杀,光是能全身而退就已经是奇迹了。”

客观来说,执失思力的这番辩解倒也不是在强词夺理,给自己的败绩涂脂抹粉。

他的大部队就行进在崤函官道上,南边是崤山,北边是黄河和中条山,不是崇山峻岭就是狂暴的母亲河。

教科书般的一字长蛇阵,根本没有回旋余地。

然后,这支部队就一头撞上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久攻不克,而后路也毫不意外地被伏兵迂回截断了。

首尾受阻,瓮中捉鳖。

这支部队本来就一个头七个脑袋,加上后勤粮道被断,濒临崩溃。

要不是执失思力也是一员骁将,硬是拖着这支行将大乱的部队有序撤退。

他们将几乎必然重蹈赵国在长平之战的覆辙。

而执失思力也就成了新时代赵括,不大可能有机会站在李泰面前亲自听训了。

问题来了,主帅没问题,士兵也没问题。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这群人明明看见了前方名为“潼关”的南墙,仍然要一头撞上去呢?

执失思力不打算继续装蒙鼓人了,直言不讳道:

“殿下,恕我直言,这仗就不该这么打!

“明知敌方会重兵防守潼关,为什么仍要走这条道?”

现在又不是战国时期,山东六国往关中打只能走崤山。

不论是绕河套走萧关、大散关,还是绕荆楚走武关。

条条大路通长安,入哪个关不是入关?

“唉……夏虫不可语冰!”

李泰表示不想和鼠目寸光的胡人多掰扯。

这就是战术与战略之间的冲突。

从纯军事战术上来说,肯定是绕路更为稳妥。

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哪个不比没头没脑地西进、被一路“邀击渐减”、最后在潼关下被关门打狗来得顺遂呢?

然而前线的将士只要全身心投入到战场中,听命行事‘奋力杀敌就可以,可是后方人员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比如,大军要绕道,就得协调当地的军事民政主管,要一个“军事通行权”。

现在天下群龙无首,除了在长安别无选择的朝臣之外,各地的地方官则更自由一些。

除了比较“躺平”、愿意跟随朝廷的广大南方地区之外。

中原核心地区的地方官,则以“有为中老年”居多——

他们在观望下注,既不帮李治、也不帮李泰。

谁赢他们帮谁。

因此,李泰的军队要安然经过他们的辖区,可以。

要付出实利,更要许诺将来更大的利益,做个“从龙之臣”。

而李泰也不能随便和地方官翻脸,恃武力压人。

否则树敌无数,这一路打过去,还没到长安,自己的兵力就要消耗殆尽了。

现在的天下形势,有点类似东汉末年的意思。

各地州县虽然还没有开始玩封建割据、自立门户,但也都保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权。

本来是不至于这样子的。

本来针对皇帝突遭不测的情况,房玄龄、杜如晦是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应对机制的。

无非是监国殿下正式“监国”,大家规规矩矩按部就班。

小日子照过,不可能横生这么多枝节。

然而,这套机制被老李家的子嗣自己给玩坏了。

先是李泰复刻了一个“朱雀门之变”,接着李治又来一个“一鸣惊人”、“鸠占鹊巢”。

老李家都自相残杀了,把原本秩序井然的朝廷政治整成了朝不保夕的阴谋政治。

那就别怪外官们不讲武德了。

而唐朝沿用前朝的“文武合一”制度,文臣和武将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甚至许多州县是军政一把抓的,这又让各个地方有了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武力基础。

这也是唐朝后期藩镇割据的滥觞,直到宋朝才算解决,不过这是后话。

“总而言之,我不关心伤亡数字,必须打下潼关!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

李泰强横地说。

绕路的时间成本和政治成本,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等到一路大撒买路财、来到长安城下时,只怕李治也已经动员起了南方的援军,要给他来个两面包夹芝士了。

“魏王殿下!”

执失思力觉得自己和主君就是鸡同鸭讲。

“怎么?你也想效阿史那社尔故事,抛弃同袍,向北追随父皇而去?”

李泰缓缓坐了回去,半笑不笑地看着麾下的大将。

执失思力面色变幻,硬是把这口气咽下了。

这时,传令匆忙来报,语气很是仓皇。

“殿下……”

“怎么又来一个不长眼的?”

李泰很是恼怒,不耐烦地弹着桌案:

“你说吧,什么事?”

传令咽了口水,道:

“联军的诸位藩王,各自领兵退去了!”

执失思力眉头微微一挑,对此倒不是非常惊讶。

现如今,政治能力再差的藩王也应该意识到,乱世将至,手里的兵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本钱被李泰这么挥霍在潼关这个无底洞里,这谁遭得住啊?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不外乎如是。

“朝廷下了最新的诏令,只要重新拥护朝廷,兄弟齐心北伐搭救父皇,既往不咎。”

传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魏王的脸色,怯懦地说:

“即使是魏王殿下,只要放弃抵抗,也不削爵、不……”

李泰气得当场又蹦了起来:

“呵,他这是要以渭水为誓?以侯还第,不失为富家翁?狗屁!”

传令哆哆嗦嗦的,不敢说话。

执失思力也皱起了眉头。

“九郎那厮心机深沉得很!他隐忍这么多年,骗过了父皇,骗过了我,骗过了全天下人!

“他就是楚庄王,一旦登临大宝,必定一鸣惊人!届时我等没有抵抗之力,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皆要死于他手!”

李泰暴跳如雷,艰难地大口喘气。

他气李治不讲武德,出这种阴招来分化他的阵营。

他更气他的庶出兄弟——那六条臭鱼烂虾——是真的愚不可及,朽木不可雕粪土不可圬般的愚不可及。

他们整出这般大的动静,把天下祸害成这幅模样。

说一句“对不起”,难道就一切清零了?

不可能!

李治那厮绝对是心里憋着坏!

招安、架空、斩首,是搞政治的基本操作了。

造反的兄弟们敢投降,李治就敢请兄弟们亲身体验这一条龙的服务。

“曹爽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李明都看得如明镜似的,那些蠢货兄弟难道看不出来?”

李泰生气地补上一句。

李治扮猪吃虎、假仁假义,分化他的阵营,这本就够让他愤怒的了。

一想到全天下、包括他李泰在内、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被李治欺骗——

而那个人叫李明——

就更让李泰气不打一处来。

“诸藩王投降后是否会被李治秋后算账,那倒还没有个定数。”

一旁的执失思力说着风凉话:

“但是这仗再这么打下去,那是肯定玩儿完。”

“你……?!”李泰感觉,自己额头的青筋几乎要顶开肥厚的脂肪层了。

执失思力现在也不怵他了,语气略带嘲讽: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李泰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冷冷地指向门口:

“滚……滚!”

在把外人全部轰出去了以后,喧闹的书房立刻恢复了平静。

“走投无路?投降后既往不咎?呵。”

李泰恶狠狠地嘀咕着,表情静如止水,早就没有了刚才的气急败坏。

虽然战场上打不赢,虽然联军一拍而散。

但是李泰还没有被逼到绝境。

因为他还有后路。

只是这条后路的价格有些昂贵。

要不是被逼到了这份上,他其实也不太想走这条路。

但是现在,相比去太极宫给弟弟磕一个,余生都听他摆布。

他更愿意支付这个代价。

“李治啊李治,从今往后全天下的苦难,皆是因你而起,你可要接好了。”

李泰表情透着阴狠,吃力地弯下腰,捡起散落的纸笔,便写起了信。

是用北方草原通用的突厥文写的,开头便是:

“臣泰言,薛、唐乃君臣之国……”

…………

漠北,薛延陀牙帐。

真珠可汗夷男坐着虎皮椅,读着苍鹰从洛阳送来的密信,眼睛微微咪着,颇为玩味地抚摸着胡须。

作为铁勒诸部中的薛部和延陀部所组成的游牧帝国,薛延陀最初只是役属于突厥的部落之一。

在东突厥被南边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轻易地灭亡、西突厥又陷入长期的内讧以后。

薛延陀终于媳妇熬成婆,迅速占据了北方草原的生态位。

对于大唐这个南方邻居,夷男的心中是又爱又怕。

爱她的物产,怕她的军队。

尤其怕她的统治者。

天可汗李世民,打起仗来实在太猛了,谈笑间突厥灰飞烟灭。

夷男怕李世民对自己也来一次“谈笑间”,怕得晚上睡不着觉。

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擒贼先擒王,用阴谋把天可汗先一步结果了。

一来二去,就和魏王李泰勾搭上了。

在经过一连串里应外合的阴谋以后,铁勒人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经过部落勇士不要命地填人,终于将李世民和大部队切割开,将他被围困在滦河谷地一带。

把他拿下是迟早的事。

“问题是,唐军在干什么?”

虽然和皇帝被切割,可是唐军的八万主力还在,丝毫没有受损。

只是这支部队的动向,非常可疑。

既没有向东靠拢援救皇帝,也没有向北直捣黄龙。

更没有南下撤退。

而是一直在向西运动。

他们在想什么?

因为战争迷雾的作用,夷男一直拿捏不准对方的意图,如鲠在喉,只能将主力与对方一直对峙着,不敢乱动。

现如今,有了李泰刚送来的密信,他总算明白了唐军的真实意图,以及唐国的真实国情

“原来中原乱起来了,居然还断了他们的后勤……哈哈,原来如此!”

惊觉自己一直在与空气斗智斗勇,夷男一拍大腿。

这样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军向东压上,围猎李世民……

“不。”

夷男又把李泰的这封信看了一遍,目光灼灼地钉在开头的几个字上。

臣泰言……薛、唐,君臣之国……

这几个字,让薛延陀首领的心情突然激荡起来,胸膛燃起了熊熊火焰。

名为“野心”的大火。

他图谋李世民,一开始只是为了自保而进行的一场豪赌。

赌天可汗的继任者不如他的老爹,从而能让可怕的唐国停下扩张的步伐,让薛延陀汗国再多苟活一段时间。

但李泰的情报让他意识到,李世民失踪在唐国引发的动乱,远超他的想象。

游牧的血液,在夷男的血管中觉醒了——

还傻愣着干什么?南下,抢钱抢粮抢人啊!

放在李世民当政时期,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南下劫掠?唐军不北上抢牛羊就烧高香了!

然而现在,唐军自顾不暇,那还怕什么?

一直被南方强邻压抑着的劫掠本能,此时变本加厉,让夷男难以自胜。

“来人!”

夷男腾地跃起,一双眼睛宛如饿狼一般。

“传我命令,南下,进军幽云!”

(本章完)

253.第244章 闯关东

第244章 闯关东

“真是见鬼了,怎么越往南走,铁勒人反而越多了?!”

契苾何力掸去卡在盔甲缝里的一支箭,在马上啐了一口。

一旁的阿史那社尔看了他一眼,小声吐槽:

“话说‘契苾’可是铁勒部族的大姓……”

不料,契苾何力的耳朵可灵敏得很,当即回怼:

“狼娃你给我闭嘴!”

“阿史那”这个词在突厥语里的原意是高贵的狼,所以契苾何力会用这个绰号来挖苦阿史那社尔。

老社尔倒是很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虽然认死理,处理人际关系上有点呆板,但好在脾气没有契苾何力等其他胡族将领那么火爆。

况且,他们这一行人一边应对着铁勒人越来越频繁的骚扰,一边护卫皇帝和太子两个宝贝疙瘩南下,根本没有这个闲心起内讧。

就在方才,他们刚又打退了一波铁勒人的突袭。

“大汗!小大汗!二位都没事吧?”

阿史那社尔不和契苾何力饶舌,向后大声问道。

李世民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把脸埋在高耸毛绒的衣领里,在马背上一声不吭。

还是伺候在一旁的李承乾替父亲回答:

“谢诸位将军,父皇与孤无恙。”

在得知李明“死讯”的不知多少天以后,在被薛延陀愈发肆无忌惮的追兵追击得颠沛流离以后。

李世民陛下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中,回转了一丢丢——

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但好歹在关键时刻还是能下达命令的。

全体向南运动,向云州一线靠拢,便是李世民亲自做出的决策。

云州位于大唐十道之一——河东道的最北端,与幽州、易州相邻,是重要的北方边境重镇。

也是此次与薛延陀/突厥联军对战的前线。

尽管在他最悲观的预测里,同属河北山东门阀士族辐射范围的云州,很有可能已经反了,等着把他这个李唐皇帝杀了祭旗。

但是在冷静了几天、渐渐从丧子之痛缓过来以后,李世民又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太悲观了。

自己才失踪了几个月,这贞观十五年的年还没过呢,不至于这么干脆就造反吧?

更何况,除了往南边的云州,他们也无处可去啊。

精突太子李承乾所提出的向西走、给西突厥称臣以求联合的天方夜谭,第一时间被他否决。

先不说舍近求远,从东向西再穿越一遍大漠草原的可行性有多大。

别人的提议李世民,大概还会思考思考。

李承乾这么说,那看都不用看,直接pass。

因为这精突的“内夷”,说不定真是想给西突厥当儿子了。

向西不行,向北和北极熊呲牙更不可能。

那就只有向东和向南两条路了。

向东往高句丽的路,必须穿山过河,而且森林密布。

路不好走,温度还更低。

他们这支临时小部落这一路的食物来源——所放养和劫掠的牛羊——根本没办法带过去。

况且,在李明薨逝以后,高句丽人的立场……不见得会比河北更亲近唐朝。

四害相权,那自然是南下回到河北更符合常理判断。

毕竟那地方还打着“大唐”的招牌,还没有立起窦建德的“大夏”旗号。

至少现在还没有。

“看!那是什么!”

走在队伍前方的前锋大喊一声。

众人立刻手搭凉棚,往他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冬季的雾霭,他们隐约能看见一道巨大的人造建筑轮廓。

那轮廓高约数丈,东西长不可测,在群山之间蜿蜒盘旋,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视野中,竟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长城!”

作为游牧民族出身,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对这道叹息之壁可太熟悉了。

这宛如巨龙的人类工程奇迹,便是长城!

长城之内,便是汉地的核心领土。

云州,就在前方!

“附近到处都是薛延陀的骑兵,没想到已经到长城脚下了。”

契苾何力明显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终于快到家了!

墙里面的百姓,可比墙外边茹毛饮血的蛮族,有礼数多了!

“在这么接近长城的地方,都有薛延陀势力出没。他们也忒嚣张了……”

阿史那社尔皱起了眉头。

他考虑得比契苾何力更深一层。

长城虽然是一道重要防线,但把防御全交给这堵几丈高的墙,显然也不现实。

大国的真正防御,素来都是强大的武力,在周边民族的心中所种下的恐惧。

也就是威慑力。

在灭亡东突厥以后,游牧民族都主动退避三舍。

哪有哪个不长眼的游牧民族,敢大摇大摆地接近到离长城这么近的距离?

“狼崽子就继续在墙外边儿喝西北风吧,爷爷我可要带着陛下和殿下回家了!”

契苾何力可管不了这么多,他难抑心中的激动,驾马骑到最前,扯起嗓子便向墙那边喊:

“放梯子下来!自己人!我们回来……”

“住嘴!”

一声低沉的暴喝,让契苾何力浑身一震,立刻收了声。

队伍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李世民,他一改先前失魂落魄的样子,万分警惕地盯着长城上的烽火台,一边低沉而急促地下命令:

“退后,别靠近城墙!”

咦?

为什么?

长城不是自己人的标记吗?

我们这一路向南,不就是为了跨过长城,回归汉地吗?

陛下这是……

众人被李世民的命令搞得一头雾水。

但是皇帝的威信还是在的,队伍听从指示,慢慢往后收。

几乎与此同时。

嗖!

一支箭插在了契苾何力刚才站立的地方。

所有人都傻了眼。

契苾何力当场就急了,冲那墙上大喊:

“不是……我们虽然穿着奇怪了些,但确实是自己人……”

话音未落,烽火台燃起了火。

紧接着,附近的烽火台也都亮了起来。

这是敌袭警报。

“难道河北真造反了?”

契苾何力回到队伍中,呆呆地望着火光冲天的烽火台。

阿史那社尔神情极其严肃,微微摇头:

“不,情况恐怕更糟糕……”

并没有让他们多猜,很快,城墙上出现了人影。

那些人高眉深目,穿着形制粗犷的铠甲。

是铁勒人!

铁勒士兵伸着手指,向左右的同伴大声用突厥语喊着什么。

“见鬼,快走!”

一行人当即调转马头,扭头再次逃回了茫茫雪原之中。

还好,这里是城墙不是城门,铁勒人并没有很快追上来,李世民一行很快摆脱了追击,躲在一处山坳里。

但是,没有人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只有沉重的绝望。

长城被薛延陀占领了,这是一个相当不妙的信号。

跨过了长城,云州就几乎无险可守了!

铁勒人可以长驱直入,深入河北腹地,随意烧杀抢掠!

难怪这一路越往南走,遇到的铁勒人部落反而越多。

原来夷男并没有继续和李世绩的八万唐军脸贴脸搞静坐战,而是把主力往河北方向调动了!

游牧部落的战斗力是高是低暂且不论,但战略机动性肯定是更胜一筹的。

“天可汗是根据这一路所看见的铁勒人的异动,判断出了长城防线沦陷的事实吗?”

阿史那社尔喃喃道。

天可汗不愧是天可汗,虽然情绪低落、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但洞察力依旧是顶流的。

但他这句奉承话,只敢小声地说给自己听,并不敢和天可汗本人搭话。

因为现在的天可汗,心情大约不是很好……

“趁河北大乱、李世绩后勤断绝,钻了这个空子是吧……”

李世民面对着山壁,右手握紧马鞭,握得青筋爆出。

“他为什么时机抓得这么准?夷男怎么知道河北乱了?夷男怎么知道李世绩后勤出了问题,无法主动出击?

“为什么夷男,每次都能及时得到关键情报?”

李世民骤然回首,严厉的目光逼得没有人敢抬头。

“儿臣在东宫时,曾听过一些传言。”

还得是皇帝的亲儿子李承乾打破这个沉默。

“说是九成宫事件的背后,便是李泰……”

“胡扯!”

李世民怒吼一声,高声打断了李承乾的发言。

阿史那社尔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进言道:

“小可汗所说的未必没有根据。

“在大军开拔以后、监国还在长安之时,他也说过类似的……”

“你也住口!”

李世民狂躁地大喊。

鸦雀无声,甚至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李世民的火气退了下去,腰也慢慢弯了下去,身体缩做了一团,整个人像衰老了几十岁。

许久,他嘴唇蠕动:

“朕错了。皇子阋墙、天下大乱,以致河北失守,都是朕的过错,朕的过错啊!

“朕不该对诸皇子如此苛刻……”

李承乾的眼角动了动。

“抱歉,诸位。”

他抬起了头,面对残存的禁军和胡族卫士,深深作揖:

“是朕教子无方,拖累了诸位忠良,拖累了全天下。”

在风中颤抖的样子,就像一个可怜的小老头。

众人心酸至极,纷纷跪地,君臣大泣不止。

哭过了,也发泄过了,日子还得过,现实问题还得解决。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东西南北,应该往哪儿走?

“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此地。”

李世民沉静地做出决策。

“薛延陀是游牧,破坏有余而建设不足,南下也只为劫掠,不会统治。

“等到他们抢够了,春天草原长草要放牧了,他们自会退却,届时吾等再找机会回云州。”

相信经过薛延陀的“洗礼”,河北人便不会这么起劲反唐了吧。

相比铁勒蛮族,关中“田舍郎”可爱多了吧。

所以,到时候再取道回河北,也不怕当地人会造反了。

“卿等以为如何?”

他向众人征询着意见,态度出奇的和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除了山呼“天可汗英明”,这还能说什么?

虽然听上去有些无情,有些冷眼观火。

但却是能让这支队伍脱困的最现实的办法了。

有了目标,这个临时部落便又有了主心骨。

站岗放哨的,安置牛羊的,准备食物饮水的,各自忙活起来。

李世民亲自帮着士兵搭建帐篷,搭完后便闷头钻了进去。

李承乾觉得,父皇的行为有些古怪。

“父亲?”

他掀开厚实的兽皮毡子跟了进去。

只看见李世民所在帐篷的一角,无精打采地傻坐着。

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镇定自若,又回复到之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

即使听见李承乾的动静,李世民也懒得再做出威严的样子,仿佛风烛残年的老人。

“父亲?”

“承乾……”

他干涸的嘴唇一上一下开合着:

“吾觉得难受,吾觉得心里好难受……”

李承乾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眼神复杂地俯视着这个老头,这个让他不幸的源泉。

…………

“快跑!蛮族来了!”

“救命!”

“啊!我的房子,我的祖产!”

幽云沿线,一片哀嚎。

薛延陀的铁骑无情地踏过耕地,一路纵火劫掠。

铁勒人虽然人多,但是势力弱小,原先是突厥人的仆从,视突厥如主人。

强大的突厥被唐王朝轻易灭亡后,他们更是视唐朝如同神明。

即使在最美妙的梦境里,也没有哪个铁勒人敢设想,自己的铁蹄居然能有朝一日越过长城,踏上唐王朝的核心领土!

尽管这是趁对方内乱不止,钻了个空子。

但你就说踏没踏上吧!

虽然是第一次,但铁勒人很快就驾轻就熟地对本地百姓进行了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抢东西而已,这还用学?

仿佛女神无力躺在地上任自己蹂躏,铁勒人心中的邪念喷薄而出,刮地皮刮得比他们的匈奴、突厥前辈还要狠。

而河北腹地的诸位豪族,依旧内斗不止,并没有组织起来外御其侮。

甚至还有一些士族试着与薛延陀勾连,当起了带路党。

内忧外患之下,河北百姓大批逃亡。

往往在兵燹烧到自己家以前,就整村、整乡地逃亡,十不存一。

颇为黑色幽默的是,好在铁勒人在鸟不拉屎的漠北饿久了。

相比有计划地大屠杀、以减弱汉地的战争潜力,他们显然对眼前的财富更感兴趣。

只顾着抢劫,而没有怎么杀人。

这就造成了大批大批的难民。

逃吧,可是该往哪儿逃?

大冬天的,难民们拖家带口、居无定所,随身携带着金银细软,简直就是移动的钱庄。

当是时,河北山东大乱,西边是高耸的太行山,东边是大海。

南边的中原更是正在进行大战,秩序混乱,山匪横行。

哪里才是这些难民的容身之所?

哪里才有足够的粮食能喂饱他们,有足够的生产力和行政力量为他们搭建临时庇护所,又有良好的社会治安,让他们放心不会被当成猪崽宰了?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辽东,东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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