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8章 簸却沧溟水

一滴天河水,卷自西南归,囚来了眼睛明亮的小和尚。

以及和尚背后……

一长串的人。

地藏当然看得到那杂如乱絮的因果线,看得到有多少人正因为这个小和尚杀来东海,涉足超脱战场。

超脱者仿佛已经失去了威严,不足以警觉任何一个无知的人。

就好像无名者公孙息的死,将超脱者变成了可以设想甚至可以捕获的存在,击碎了那种不可企及的神秘。是个人都敢来冒犯!

但祂其实也并不在意。

因为祂并不是要伤害这个可爱的小和尚,恰恰相反,祂真个要送一场造化,予他等同佛陀的果位!

在佛修的体系里,通常菩萨为衍道,佛陀为超脱。但菩萨之中,还有一种名为“胁侍菩萨”的尊位,是菩萨之中修行最高者,其修行觉悟仅次于佛陀,甚至等同于佛陀。

如世尊之胁侍,普贤和文殊,便都可以佛陀视之。在诸圣时代,普贤和文殊甚至和世尊一起被追为至圣,乃僧宝、法宝、佛宝,合为三宝,并称“华严三圣”。

唯是如此,当年龙佛杀普贤,才显得那么意义重大,成为大劫的开始。

净礼并非祂的布局,但在陨仙林里,祂一眼就看到净礼的佛缘——祂即是佛,是万佛之佛,一切缘分都可以是祂的缘分,“佛”更可以直指于祂!

在即将到来的永恒净土之中,祂将同时占据过去、现在、未来。

继承并光扬,乃至超越世尊的一切。

但在“现在”的这个时刻,世尊的右胁侍普贤已死。

祂这个现今的地藏王佛,以后的永恒佛祖,身旁不免空落,也影响对众生的救度。

净礼天生得道,伴经而生,身上不止一卷《三宝如来经》,真真的有福之僧,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合该奉此尊位!

祂是在帮这个小和尚,不是害这个小和尚,因其而至的因果,理当无从发落。

祂予德功,岂以怨报?

而祂并不在意的原因也在于……

这些由净礼所系的因果,不会对祂产生什么影响。

当然祂的这份认知,仅止于那道青虹贯来之时。

如祂这般掌控天道的存在,当然明白因缘总是在不断地变化,因果之线不能等同于现实,理所当然不是必然发生。

有那么一个瞬间,祂像是看到一支翻山越岭的箭,以绝不回头的勇气,钉到了祂的冥府。

当然并不刺痛。

可是祂的眼瞳,的确泛起了涟漪。

不是惊讶,不是什么情绪,而是真切的、祂从来不觉得会发生的……起自天海的波澜!

在当今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能够同祂相争天海。哪怕是吞下世尊恶念的菩提恶祖,又或那个藏在孽海的无罪天人。

超脱亦有差距,天人和天人也有不同。祂是唯我独尊的那一位。

然而此刻,祂却迎来了关乎天海的挑战。

被祂视为天海大鱼的存在,竟然摇鳍摆尾,挑衅祂这天海的主宰。

佛陀并不忿怒,反而有一种怜爱的心情:“你我算是有缘!”

“不止是超脱瓮里,陨仙林中,我还在天海见过你——大千世界能相逢一面者,可称万古善明月!无缘岂得?况乎一见再见!”

“妖族那个小猴子,只是海上船夫,而你能算水中大鱼。能以人身畅游天海,入天道而不为天道所化,的确古今少有,但非史书不逢。倘若为此自满,不免固步自封。甚而无知生妄,忤逆海尊……其实令我伤情!”

“居士见我当如月,奈何恨我如仇雠。”

“水中捞月一场空。”

祂诚恳劝诫:“岂不知溺于水者是善泳者!”

忽有剑光一道如海浪卷来,暂且隔断了祂的注视。

“你多大?他多大?什么大鱼海尊,明月仇雠,心里想想便罢了,怎么有脸说出来——”姬凤洲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是在这场超脱层次的战斗之中,他始终积极主动。

虽楼约堕魔,七恨超格,他的剑不曾软弱。

“直视朕!”

三清玄都上帝宫嵌成宝珠一颗,装饰他的玉带。

四千年国势凝为他的剑气,嘲风天碑成了佛的眼帘,使之不见因果,也不见眼前。

姜望因此短暂在地藏的视线里,逃脱了一个瞬间。

“登高者必然会于绝巅。”

“你固生来在此,我却追星赶月。”

眼周深邃的黑痕,一瞬深幽,吞灭所有光,连那红尘劫火,都黯淡了一瞬。

魔天,开!

“你我相逢是必定,是我努力的结果,不是什么缘分。”

额上一瞬显现极其玄秘的妖纹,旋即又隐去。

妖天,开!

“或许你说的没错。相较于你,我在天道深海里,只能算是一条大鱼。”

“但是地藏——”

他始终注视着地藏,包括地藏看不到他的时候。

“你知道这条鱼,有多大吗?!”

修罗天、沧海天、幽冥天,齐开!

轰轰轰轰!

天道深海到处都是风暴!

地藏固然了解天海,可祂并不了解姜望。

祂固然在与公孙息的那一战结束后,带走了公孙息继承自【天衍至圣】的“与世同隐,知见万事”的能力,想要以此填补自身对天意的掌控,靠近几乎“无所不能”的圆满至境,但那条知闻白犬,毕竟被两尊霸国天子按在黄泉旧址。

祂不是真正的全知者,祂以过往修成天人态的天人标准,来衡量面前这尊连续十三次证道天人,又十三次挣脱的存在,这是完全不准确的。

史无前例,不可视之以前例!

姜望过往在天道深海里的表现,是因为他只需要表现到那种程度,而不是他只有那种程度。诸天万界并无相争者,他没必要冒着体内天道魔道失衡的风险。

在诱引妖族掀起那场持续一百年的天道海啸之时,他还先去寻猕知本的渡舟!

足够说明那场海啸并不是他的极限。

更重要的是——自绝巅以来,他从未真正解开自己的天人态,更别说完整的十三态。

每一颗魔念的释出,都是在同时解放天态。

他的魔念无比纯粹,他的天态异常磅礴!

“小鱼吸水,计以点滴;大鱼吞水,或以斗量;鲸吞水,如山起山倾!”

“若说我只是一条鱼——佛陀可知,北冥之大鲲!”

现世只有东海,并无北冥

但现世之外曾有一个北冥大世界,是水族的自留地,后来毁于战争。

鲲鹏一族的最强者,曾被远古天庭尊为妖师!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现世天人,完全解放!!!

仅仅只是一个完全解放的姿态,天海就已经啸荡不休。

往前还在延续的海啸,竟然直接被摧垮,而天海深处闷雷滚滚,远比这更恐怖的风暴,正在发生。

惊得“奴神”蝉惊梦起身开坛,“欺天”猕知本耷拉了眉!

远在临淄的钦天监正,毫不犹豫地指画星光,奉请姜望登台——

请君暂上望海台,东临极处观天海!

姜望立身彼处,一霎有无限之高。身在冥府,顷刻杀破冥天——刚刚生成的冥府天道,根本是一个无法容纳他的水洼,拧身就挣破。

但他并不挑战地藏对天道的掌控,而是把战场扩大到整个天道深海。

他深邃的眼眸,以红尘劫火替代了情绪,在十三头至情极欲魔的拱卫下,在齐国望海台的尊奉中,他的声音终于体现出一种无情的恢弘——

“吾今簸却沧溟水!”

然而这种无情之下,却是他最深的不忿——

为何受苦者,总是痴情人。为何养蚕人,身上无罗绮。为何耕耘者,总是手空空。为何攀登至此者,你说不如生来在此者!!

那些拼尽一切想要赢得毕生珍视之物的人,往往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而你操纵天意什么都拥有。

你已经拥有一切,还想得到更多,还想让世间万事都为你的理想让路。

何为天眷!?

以姜望现在的修行层次,的确很难理解超脱者的力量。

但他见识过超脱者的战斗。

尤其地藏涉过海啸一百年之天海,进入超脱瓮中,参与捕杀公孙息的全过程,都在他眼前发生。

他想地藏最核心最倚仗的能力,就是对天意的操弄!

地藏在对无名者说“所谓注定是我意已定”的时候,一定是优越的。

地藏指天画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时候,必然是笃信的。

哪怕是在日月斩衰的此刻,天机虽然混乱,因果也能被斩割,祂的天眷也依然存在。

几乎所有的意外,都成为祂的缘分,万事发生皆利祂。

叫姜望拔山涉海一眼看过来,此尊事事都顺利。

天意既然如此偏袒。

那这狗操的天……不要也罢!

呼啸在天道深海的海啸,中止了姜望和猕知本天海争杀的这场风暴……还远远不够激烈!

放出了十三尊至情极欲之魔,以此诱堕自我,为的是全力展现十三次证就的天人态——

他要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动摇天海根本的风暴,他以毁灭天道深海的架势而来。

都别玩了!

妖天、魔天、修罗天、沧海天、幽冥天,现世天道——诸世天道齐轰鸣!

仿佛灭世的鼓!

所有试图窥见天意,把握天机的,这一时都目盲耳嗡,满心枯迷。

他不去徒劳地进攻地藏,他就算燃尽赤血,也及不上中央天子的一剑。影响不了这超脱层次的争杀。

愈是愤怒,他愈是平静。

他只做关键的、能够真正让地藏感到疼痛的斗争!

他的目标是天道。

但不是去跟地藏争抢天道的偏爱。

而是一剑插进天道的要害——

就你他妈的偏心啊?!

“啧!他的魔气好纯!不掺杂意,更胜于魔君!”

看着那些个至情极欲之魔,七恨正津津有味地赞叹,下一刻便挑眉。

“玩这么大?”

为求今日之超脱,祂布局也不是一日两日。

楼约不是祂唯一的准备。

姜望也是祂的准备之一!

最早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祂的分身就跨世出手,以一缕魔气,诱引摘得人道之光的姜望堕魔。当然那时候祂也并非势在必得,只是看到了好苗子,顺手做个备用选择。

后来当然是知道了,这个备选是多么的够份量。

等到魔猿进入魔界的时候,祂又现身与姜望商论阻止魔祖归来之事,同时有意给出《苦海永沦欲魔功》的线索。

始终系念于区区魔傀,以魔君之尊等待,从《七恨魔功》到《苦海永沦欲魔功》,祂对姜望的期待不可谓不重。

在姜望一秋求道,四处去寻魔功线索的时候,祂都准备好欲魔君姜望的魔君仪仗了!

结果姜望匪夷所思地以天人之态对抗至魔之欲,把欲魔功生拆了,炼魔为功,以真我证道,还修成了红尘劫。

祂的媚眼全都抛给了瞎子!

好在还有楼约,还有……

“山海道主才战一超脱,又涉一超脱战场,不免疲惫!”七恨笑了起来:“我生平不愿占人便宜,要不然就算了?咱们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吃点瓜子花生什么的……静待结果就好,你看如何?”

说着祂一挥手,竟真个就排出一张茶桌,一碟瓜果,两张茶椅,还有一壶正温在炉上的茶。笑着道:“让这些个天子、天骄,为你我闲戏!”

这茶桌茶椅,自成一片时空。恰在冥府与现世的交界,与两边的时间都不同。

祂们坐下来聊天饮茶,也不耽误捕捉两边的变化。

凰唯真深深地看祂一眼,也真个就坐了下来,甚至接过七恨为祂沏好的茶,细细地品了一口。而后才道:“你对地藏很有信心?”

即便凰唯真再自负,祂也必须要承认,和七恨休战对饮,祂是占便宜的那一个。杀死无名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一息时间都反复地拉扯过,祂始终牢牢钉住无名者,才有最后的确名而杀。这消耗不是一般的大。

今时强战七恨,或许有吃亏的可能。

七恨摇了摇头:“三位道尊都不能将祂杀死,哪里轮得着我操心?大不了又将祂关回去喽。”

凰唯真看了一眼天空,意味深长:“今时可不同。”

七恨靠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品茶,一时没有说话。

祂当然知晓今时有什么不同!

所谓曳落族是天人族!

乃当年人族对妖族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妖族引发天道反击,被人族强行干扰所诞生的畸形产物。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人族、妖族、天道三方妥协的结果。

当然更是天道本能的尝试——创造以“天人”代“人”。

倘若天道有意志,或许也在思考——为什么天命所眷的妖族被人族掀翻?

所以在“人”的基础上,“天人”孕生。

这是一个在理论上完美无缺、规则上绝无漏洞的,能够最大程度维护天道运行的天命种族。

比妖族更得天眷,其目的是取代人族对现世的掌控,同时也不再需要妖族。

所以曳落族人极难杀死,因为天道会给予无穷无尽的支持。

如地藏这般超脱者,更在某种程度上与天道同在。

所以即便三位道尊,当年也只能将祂镇压封印,隔绝天道对祂的支持,以岁月来磨杀。

而今日,的确有一个杀死地藏的前提……

日月斩衰!

第2509章 毕竟身在苦海

当年龙佛谋世尊,第一件事情是杀普贤,既是因为普贤在净土的重要性,也是为了日月斩衰!

欲杀天人,先绝天道。为一世尊的丧礼,必死一超脱而起。

后来世尊果然死在那四十九天里。

今日何似于当日?

地藏参与杀死了公孙息,以此导致的日月斩衰彻底混淆了天机,虽不至于抹掉天道对地藏的眷顾,却也直接干扰了地藏对天意的利用。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

在这个基础上,中央天子创造了机会,齐国阮泅以望海台加持,姜望方能以完全解放的天人态,以其对天道深海超脱之下第一人的影响力,掀起动摇整个天道深海的狂澜!

解放十三天态的姜望,未必是最强的战斗状态,甚至因为魔意完全释出,天态完全解放,他需要用更大的代价维系真我。

但这种状态下的他,无疑对天道深海有最大的影响。

姜望立于望海台,仿佛被时空分割,身在冥府,也在天海。

无垠天海之中,波涛如怒,水峰群起。

他只是张发垂衣而独立,于他身外笼罩的金色的天态,却形成鲲鹏之状,磅礴天态!

便以此态摇头摆尾,翻江倒海,叫天道深海自顾不暇,让天道无法天眷,打破地藏的“万事发生皆利我!”

当然不可能真正毁灭天道深海。

但这一步毫无疑问可以成为毁灭地藏的关键。

凰唯真和七恨自然都看得明白。

公孙息导致天机不见,姬凤洲令祂因果不窥,姜望使之天道不眷——

此时的地藏虽然还是横压诸方的姿态,但已经显露危险了!

地藏自己当然也明白。

但祂只是轻声一叹:“叹众生,不肯回头!”

众生皆惘,不免有执。祂不怨不怪。

无论姜述、姬凤洲,又或姜望。毕竟身在苦海。

嘲风天碑隔住祂的视线,而祂的鼻息吹出天风一道,与天碑纠缠,暂将眼帘掀开。祂终于探出祂的佛掌,五指一拢即是山——

冥府之中,祂一掌按姜望。

天海之中,竟然有山!分明是无数沉积海底的石头,在地藏的无上伟力之下,聚成了五指山。

以此镇海,以此封人。

五指之山压鲲鹏!

轰隆隆隆!

紧接着又喀喀喀!

这磅礴山影出现在天海的瞬间,竟然就开出裂隙!

绝望的气氛刚刚凝固,就已经崩溃了!

汩汩汩汩~

无边天海的正中心,竟然响起鼓泡的声音。

其中一颗水泡忽然上浮,其间站起一个摇摇晃晃的,污浊的水人!

孽海之水上天海,无罪天人履人间!

祂张开五指,用这纹理清晰、血肉分明的手掌,撑着那高处压落的五指梵山,以掌托掌,使之生隙。

脑袋却左右地转,忽而流下浑浊的眼泪:“这是我的家呀!”

天道深海的最深处,本来有数不清的黑影上浮,向姜望所拟的鲲鹏天态冲来,那是无尽岁月之中,缄沉在天海里的石头。不同时代的强大天人!以维系天海秩序的本能而来。

但在这尊污浊水人出现的瞬间,这些黑影又都下沉。

无罪天人抹着泪:“我亦近乡情怯!”

祂忽又欢笑起来:“好小子!我们又见面!”

这话却是对那鲲鹏天态下的姜望说。

祂鼓泡似的、咕咕地笑:“你的一秋果然灿烂!”

又惊喜地道:“嘿!我未回头,竟也看到彼岸!”

姜望……心中一团乱糟。

他穿入战场的第一时间,就以拼命的架势,解放天态撼天海,是想着能凭借自己这方面的特殊,为有能力真正击杀地藏的存在创造机会。比如姬凤洲,比如另外一些有可能赶来参战的超脱战力——至少让那位提着方天鬼神戟、看起来很有战斗力的大齐天子,先踏破地狱吧?

前武安侯,还未亲见天子武功!

但机会是创造了。

怎蹦出来一个无罪天人?

这厮难道比地藏好么?

真可谓前狼后虎。

他听过无罪天人的故事!

当时去孽海索要魔功,是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所以说了些年轻的话。

无罪天人倒是记得很清楚!

“前辈,又见面了!”巨大的鲲鹏天态并不能带给姜望安全感,他审慎地道:“想不到您还一直在关注我。”

此身虽天道无情,但不妨碍姜某有礼!

无罪天人像个孩童般,情绪非常直接:“唉,你都不知我们两个在孽海有多无聊,每天自己跟自己打架!看看你最近又干了什么,是我们必不可少的节目!”

“你们两个?”姜望疑道:“孽海不是有三——三位前辈吗?”

无罪天人甩了甩脑袋:“那个动不动就发疯,我可受不了。早不跟祂玩耍!”

能让无罪天人都受不了,真不知那位混元邪仙得疯成什么样……

“那个……”姜望指了指祂撑着的五指梵山,裂而不溃,威势犹重,很照顾对方感受的轻声地问道:“需要帮忙吗?”

“当然!”无罪天人毫不客气:“来吧!你就使劲地扑腾!让风浪来得更狂野!!”

“不对!”祂又猛地惊起:“明明是我在帮你!快说谢谢!”

“谢谢!!”

“哈哈哈哈!!”

那污浊水人一霎拔高,有洪峰之巨,上抵五指梵山,相持于高处。

喀喀喀的裂响,不止在五指梵山,也在污浊水人的体内,甚至也在这无垠广阔的天道海洋。

姜望则鼓鲲鹏天态,自由扑腾,一霎为大鱼,一霎为鹏鸟,掀动天海。

波涛更烈,风雨更骤。

天道深海的晦沉,叫那些不擅天机的人也能感受!

如果说姜望的鲲鹏天态,掀起了席卷诸天的恐怖风暴。

此刻两尊超脱者关于天海权柄的交锋,才真个有了毁灭天海的姿态!

“澹台文殊来了!”

临时捏就的饮茶吃瓜小世界,像是一个轻盈水泡,紧贴着现世和冥府,却独成一种秩序。

七恨端着热茶,啧啧感慨:“景二怎么看的门?这——这简直毫无责任心嘛!”

地藏从世尊的尸体上爬起来,要继承世尊的一切,必然不会放过菩提恶祖和无罪天人。可以说,祂们之间必有一战。

但菩提恶祖和无罪天人都藏在孽海深处,为红尘之门所镇,又有新生的莲华大世界压制,祂们出不来,地藏一时也进不去。

这时候轮值红尘之门的重要性,就得以体现。

姬凤洲只身扛着景国往前走,独对千古风雨,这是一条验证六合天子的路!再怎么时运不济,也都是他必须要面对的荆棘。

欲证六合天子,岂惧风雪连天。身当无上大位,自然没有借口可找。

姬凤洲新伤旧创在身,仍然提剑而战,半步不退,就是决心体现。

作为景朝太宗,以“文”字盖棺论定了治绩的姬符仁,断断不能出手,毁了姬凤洲六合天子的可能。

但在红尘之门恍个神,放无罪天人来天海遛个弯……却是顺手的事情。

无罪天人出现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显然景二已经观察了很久。

菩提恶祖吞食了世尊的恶念,也有在天海里落子的能力。无罪天人本身亦是曳落天族的出身,自然回天海如归家。这两位都有跟地藏斗争的理由,更有干涉天海的力量,也就有了和景二交易的条件。

无罪天人出闸,是为自己解决后患,倒也不愁祂不卖力。

凰唯真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有一种正在雕玉般的细致,漫不经心地道:“天道深海搅成了一锅,我看地藏不太妙——你不打算帮手?”

七恨悠然道:“天意斗争不是莽夫打架,不是你多一个帮手,我多一个帮手,就能两边抵消,繁局化简。超出极限的天意斗争,只会让天道变得极度混乱,届时会发生什么,根本没人能够预判。对大家来说都不是好事。我看地藏也未必希望我参与!”

祂微微地笑:“再者说,咱们说好了吃茶。君子重诺,我岂能违约?”

凰唯真把花生扔进了嘴里:“你也要做君子?”

“口头上说说,又不花钱。再者说——”七恨微微抬头:“孔恪难道还能来找我的麻烦?”

超脱之后,世界已然不同。

一尊沉眠的至圣,的确可以不用在乎。

凰唯真意味深长地看着祂:“我以为你会有所掩饰。”

“掩饰什么?”七恨浑不在意地问。

凰唯真慢慢地道:“掩饰你影响天海战局的能力。”

“我道是什么!世上岂有无根无底之辈?哪怕宁道汝,那也是嬴允年捏出来,因缘自有。”七恨失笑道:“我其实从来也没有怎么掩饰身份。魔不在乎,在乎的另有其人。”

祂看向凰唯真:“吴斋雪是个被掩饰的名字,不是么?”

魔不在乎……

这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词语。

就像恨魔君楼约,他一定不会介意让人知道他叫楼约。

但景国人肯定恨不得永远抹掉这个名字。

“你活跃的年代我还没出生呢!”凰唯真语气轻松:“可别赖我。”

凰唯真在九百年前风流倜傥,吴斋雪活跃的时代,旸国还是东域霸主!的确相隔甚久。

“嘶——我险些以为我是当世最年轻的超脱者。”七恨表情夸张:“真是后生可畏!”

“为魔著史的吴斋雪,成了旷古绝今的一尊魔!”凰唯真摇头轻叹:“命运真是爱开恶劣的玩笑!”

在史学界一度很有名气、对历史评点散见于许多他人之著作,自身却无一书存世的史学名家吴斋雪。

曾同黎国真君孟令潇论过道的吴斋雪。

准备参加太阳宫龙华经筵,宣讲《鬼披麻》,甚至已经出现在太阳宫外,却带着著作消失在历史里的吴斋雪!

在他销声匿迹的时代,无人知晓他何去何在。被很多人记得,但再也没有见到过的吴斋雪。

那些谈论他的人,普遍都以为他已经变成了天道深海里的石头。

他竟然是魔界的七恨魔君,今日的超脱之魔!

吴斋雪有七恨,遂名“吴七”也,曾以此名逢楼约。

而今祂作为超脱者归来,更不遮掩本质,坐在祂面前的凰唯真,自然能看到那晦隐在岁月里的真容。

“嘘——”七恨竖指在唇前,笑道:“凰兄小心说话。命运的代掌者,岂不正在你眼前?”

祂说道:“命运再不能跟我开玩笑了。”

如今超脱之后,七恨自认“命运的代掌者”,自是对天道有非同一般的把握。

当年的吴斋雪,也是天人!

无罪天人和地藏是同一种天人,是以曳落天河为母亲河的曳落族人,天生便得天道亲厚。

吴斋雪和姜望是同一种天人,都是满足非凡的条件后,把握天道的力量,得到靠近天道的可能,而后被天道穷追不舍。

也正是在对抗天道侵蚀的过程里,祂走进了万界荒墓。

看到今日仍然在天道深海里扑腾的姜望,祂想必颇有感怀。

“曾经逃避命运的人,现在以命运的代掌者自居吗?”凰唯真问。

七恨莫名地道:“其实我不同意人是在不断变化的,一个人的底色,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我们只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发现了不同的人生真相。”

“比如说?”凰唯真问。

“谁的命运不被掌控,谁又不是命运的掌控者呢?”七恨用茶盖拨着杯沿,脸上有一种释然的笑:“你的女儿和女婿,永远也赶不到这处战场来,你觉得你是在照顾他们,还是忽略了他们?”

“这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冒险,也不想让我的女儿伤心,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凰唯真明白这也是一种掌控,但没有什么波澜:“他们历经辛苦之后,刚好可以赶来看到结局。这样就不算辜负了努力。”

“山海道主。”七恨异常地认真:“只有结局的戏剧是不完美的。”

凰唯真同样认真看着祂:“你眼里的戏剧,是他们的人生。”

七恨哈哈大笑:“放心。我来现世一趟不容易,不比你生在此间。我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情。”

凰唯真把花生壳一丢,拍了拍手:“我现在倒是好奇,你和地藏,到底是谁安排谁呢?”

“为什么不能换个词呢——比如合作?”七恨问。

凰唯真没有说话。

七恨作思考状,而后笑道:“此前大约是祂安排我。此后我定能察觉祂的安排!”

凰唯真笑笑:“看来你自认不如。”

“怎么如?天道是我离开很久的路,而站在那里的可是世尊!”七恨脱口而出,看着冥府中那只佛眸晦沉的光影,又补充道:“半个世尊。”

“半个么……”凰唯真若有所思,又抬起眼睛。

七恨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祂:“打个赌吧!”

祂说道:“只是坐在这里干看着,也太寡淡了。”

凰唯真饶有兴致:“赌什么?”

七恨掸了掸衣角,颇显漫不经心:“你说——把姬凤洲陷在这里,逼得景二同孽海三凶交易。有没有可能……正在算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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