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7.第1051章 上疏

第1051章 上疏

两日后。

林浅浅与子也是回到家里。

林浅浅怀了身孕,林延潮本想让她留在真定的山庄休养。但林浅浅执意不肯,于是林延潮就让她携子一路慢行回家。

家里的一切都还是那般。

在京城水不易得,要建这样一座江南园林不易,取水用水实在是一个老大的难题,但林府却是这样的建了,景致还很好,与其说难得,倒不如说明了宅子主人的权势。

若不是之前突降的沙霾,这样的地方给林浅浅安心养胎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林府,身为女主人叮嘱下人重新打扫院子,裁剪花木。

这几个月不在京里,林府上一直有人打扫,但林浅浅看了总觉得要自己看了一遍才算作数。

然后就是回到屋子,林延潮等着她吃早饭,这饭菜并非大鱼大肉,但也是荤素搭配得宜。

吃饭时林浅浅见林延潮眉宇间有几分忧色,她知道自己相公眼下的心思。

饭后,窗外的竹林遮住了初夏的骄阳,林边的水潭里,一池子鱼儿沉在池中小憩,偶尔有一两尾上浮下沉,发生噗通的轻响。

从远到近,几名穿着青衣的下人,正在打扫着庭院中的落叶。

扫帚擦地发出一点点沙沙的响声,好似蚕咬着桑叶。

这点声音反而令夏日清晨的林府显得格外安静。

若是没有什么抱负和野心,如此悠游林下的生活可以为不少退下来的官员所羡慕。

平日林延潮是要看公文的,但眼下赋闲在家,则教起儿子读书写字,而林浅浅在一旁整理衣物,然后道:“用儿也差不多该请个先生了。”

林延潮一面手把手地握住儿子小手矫正他运笔写字的习惯,一面道:“近来我也考虑此事,若非公务缠身,我真想亲自陪他。”

林浅浅笑着道:“可是相公眼下的官是越做越大,但身上兼的事也就更多了,可不能因此分神,再劳心劳力。”

林延潮闻言失笑道:“教用儿读书这有什么劳心劳力的,我高兴来不及呢,你平日老喜欢说我好为人师,可见这兴趣是打娘胎里来的,就是没这功夫。”

林浅浅甜甜笑道:“相公乐意就好,我还老担心其他的。只是相公你这一次入京为官,感觉不是那么高兴,反而在归德时你虽是贬官,但却无半点失意。”

林延潮让儿子自己写字,自己走到窗边看着亭子边一池水的鱼,然后道:“在归德时,官虽小,但事事由我而出,但入京后三公九卿哪一个不比我官大,处事不免受肘制。”

“最重要是我有心变法事功,革除天下之积弊,但是天子首辅却不支持,让我空有抱负,却无处用力,所以官越大却反而有束手束脚之感。”

林浅浅道:“相公,不如意就不当这官好了,反正我们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早已衣食不愁,我也想什么时候带用儿回老家看看。”

林延潮失笑道:“官哪里能说不当就不当,你也知道我是没一日能闲住的人,在这个位子虽说主张不能舒展,但天子首辅对我还是器重,信之用之。”

“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困在里面。修齐治平,为我平生所愿,就算不能治国平天下,但退也当齐家修身,在我心底国家天下,都不如你与用儿重要。”

林浅浅抚着肚子笑着问道:“只有我与用儿吗?”

林延潮哈哈大笑道:“是,是,夫人说的对,我还忘了。”

说着林延潮也将手抚在了林浅浅的小腹上。

林浅浅低声道:“相公,还有一事你要记在心底?”

林延潮问道:“什么事?”

“就是用儿读书之事,当初陛下曾下金口说让用儿与皇长子一并读书,若是我们私下找了先生,那不是违抗圣命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我一直记得。”

这也是他之前请申时行寻求见天子一面的机会。

你皇帝耽误你皇长子出阁读书的机会也就好了,现在连我儿子也一起耽误。正所谓人不读书蠢如猪,你儿子幼年失学也就罢了,我儿子可不行啊。

就在林延潮与林浅浅说话时,下人来报说,礼部主事郭正域到了。

林延潮当下更衣在书房见了郭正域。

郭正域一见林延潮即扶着腿站起身来行礼。林延潮每次看见郭正域的腿,心底都是内疚。

当年为了上疏之事,令郭正域如此,结果在考选庶吉士时,郭正域就因为腿疾然后被筛落。

本来的历史上,郭正域可是一名翰林,然后万历皇帝立太子后,担任詹事府詹事,成为了太子的东宫师佐,并深得太子信任。

历史上郭正域因牵涉进楚王案,妖术案被获罪,本来身为太子师佐,他能避免此事,但是天子明知他冤枉,却有意打压太子的势力,结果郭正域因此被免官,然后下狱,甚至险些因此被逼自杀。

而太子与郭正域感情极好,郭正域下狱时,他数次对近侍抱怨,为何要杀我的好讲官。

但是太子说的话却一点用也没有。

明史上言郭正域有经济大略,并勇于任事,而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陈矩对他极为佩服,他对郭正域十分欣赏,赞其为宰相之才。

天子挑选郭正域为太子师,当然是用意栽培,也是让他用心教导太子,将来也是可以托孤的,但是这个位子最为敏感,天子对太子有什么不满,直接处罚太子是不可能的,一般都是太子师傅倒霉。

但随着林延潮这一插手,郭正域去了礼部任官,这辈子看来是与东宫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所以对于郭正域的将来而言,远离了这档子事不知是福是祸。

郭正域见了林延潮立即郑重行礼拜见道:“学生听闻老师回京了,就来府上探望。”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现在还未复官,所以闭门不出。”

郭正域立即道:“学生不知老师为何此次辞去少詹事的差事?这太子师傅之职哪个官员不羡之,为何老师却让去。”

林延潮看了一眼郭正域,然后道:“有些苦衷。”

郭正域神色黯然:“我知道,别人都以为这一次裁撤净军之事都是老师一手主导的,但是最后功劳却给了别人,故而心底委屈。但我实知老师欲变革这天下,但朝堂上暮气沉沉,老师难有作为,反而遭人之忌。”

林延潮点点头道:“美命真知我心事,通商惠工之说,乃我事功学派之主张,就这一点而言朝堂上没几位大臣支持我们,所以心灰意懒还是有的。”

郭正域道:“可是天子首辅对老师还是器重的,否则不会命老师为储端,将来肩负教导东宫之责。”

“教导太子,非能臣贤臣不可为之,正域以为天下官员无论是文章经学,还是经世致用,都没有人能出老师之右,若是老师能教导太子,身负两代帝师之望,将来入阁拜相,也可大有作为。而太子在老师教导下,潜移默化,那么将来即位时,必然大力支持老师,事功变法之事就可以在天下施行了。”

林延潮默然一阵然后道:“此事我再想一想吧,你此来有什么其他事?”

郭正域见林延潮话语松动也是高兴,这一次林延潮虽没有因裁撤净军得功,却因为太子师傅的事,现在的声势反而水涨船高,一旦回朝不少官员会冲着太子投奔到他的麾下。

这对于郭正域如此一直支持林延潮的人而言,当然是好事。

“还有一事,学生想上疏请朝廷重新允许办报!”

林延潮闻言微微讶然到:“当年因为我上疏之事,天子下了圣旨,禁令至今仍在。你旧事重提,需要慎重。”

郭正域道:“学生知道,所以来请示老师,当年的燕京时报是老师之心血,一朝被禁后,汤兄等人至今仍亡命天涯。”

“现在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天子借助此事独掌大权,早已不介怀了,而老师是朝中大臣,学生在礼部也有一帮好友,所以想不如趁此重新推动此事,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也是老师所提倡的事功。”

林延潮道:“你这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的打算很好,但报纸之事乃是言路,朝堂的大臣恐怕不愿再将此物假手于人。”

郭正域闻言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本以为林延潮会一口答允,哪知口气中满满的谨慎:“老师,难道不赞成。”

林延潮看向他笑着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官作得越大,越是胆怯了?”

“学生不敢。老师这么做必有考量。”

林延潮道:“我当年读书时,喜好点评时事,指点江山,初为官时好任事,但官作了越久,却觉得官场上的人都奉行‘政不由己出’这句话,看似保守,但实是稳妥,譬如这一次裁撤净军的事,没有十足把握,贸然上疏,必被重责。”

郭正域点点头道:“老师说的对。学生有欠考虑。”

林延潮道:“我俗事缠身,处在这个位子一举一动都惹人侧目,所以无法事事亲力亲为,你能想在我前面很好。”

“眼下天下奉行事功之学的官员读书人虽是越来越多,但在朝堂上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只有你我二人,至于承宗他们根基还是太浅了,所以将来很多事我没办法亲自去办,你要替我肩挑起来。”

他与郭正域身边各自有一套班底在,比如于玉立,林材,钟羽正他们都是林延潮的同党。所谓同党,就是自己万一一被打压,那么这股政治势力也就散了。

但郭正域,孙承宗他们不同,就算林延潮不在朝堂,他们也会推行自己的变法政见,成为朝堂上的改革派。

如此林延潮将来在不在朝堂上都无所谓。只是现在郭正域,孙承宗他们势力太弱了,必须要扶上马,然后再送一程。

林延潮继续道:“此事你必须先与沈宗伯仔细商议一番,他的是礼部尚书,决定至关重要。若没有他的支持,则成事的机会要小了许多,还有就是办报的事,我们的初衷要改一改……”

于是林延潮与郭正域细细地说了他的想法。

郭正域听后点点头道:“老师,我这就按着你吩咐去办。”

林延潮欣然,顿了顿郭正域道:“还有一事,仲孙兄让我向老师你求情。”

齐学成,字仲孙,是郭正域的同乡,现任通政司经历,当初也是经郭正域的介绍加入林延潮一起筹划裁撤净军的事。

后来林延潮辞官,他也是温婉表示退出,比之刘赢态度倒是好了一些。

听郭正域这么说,林延潮即知这齐学成是后悔了。

当即林延潮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我等既为群朋,当齐心协力,岂容许有人随意进进出出。你我既身为魁首,把持纪律,一定要严!”

郭正域闻言立即道:“学生也是如此以为,回头就拒了他。”

林延潮缓缓点头道:“大理寺副刘赢为官浮躁才弱,这一次京察被吏部都察院连贬三级,去陕西任县丞,说来大家也是相识一场,实是可惜了。”

郭正域闻言一愕,然后林延潮的声音微微停顿:“好了,不说别的,你留下陪我吃顿便饭。”

过了数日,身在大理寺的刘赢接到了自己被朝廷贬官至陕西雒南县任县丞的消息。

手拿着吏部贬斥的公文,刘赢默然了许久。

京察是很残酷的,在京察中被罢官的官员,政治生命都此为止,不得叙用。官员也以挂察典为生平之污点。

至于贬官三级,也是没有翻身的余地。

故而京察一贯对于官员而言风声鹤唳,张居正持政时通过京察贬斥了大量官员。

至于申时行为首辅后,一向实行仁厚之道,柔道处事,所以这一次京察申时行没有较真,除了年事已高,疾病缠身的官员,并没有卡其他人,申时行如此之举也赢得了京官上下的好感。

但是谁都过了,刘赢却没有过。

大理寺的衙署里,同僚们看着刘赢独立在天井里发呆的身影,不由都是暗暗叹息一声。

大家都明白,刘赢这一次挂察典,应该是得罪了某个他惹不起的大员。

否则以他年轻以及才干不至于如此啊。

(本章完)

1068.第1052章 水到渠成

第1052章 水到渠成

数日之间。

林延潮倒是一直没有得到天子的召见。

所以林延潮往申时行那边的门路倒是走通的很勤奋。

初夏的清晨,薄雾在朝阳之中淡去。

申府上下已是开始忙碌,丫鬟下人里里外外忙碌。

今日申时行还未上衙,林延潮已是早早到了他府邸,这时候并非是他见客的时间。

但这一切对林延潮而言,当然不拘这些小礼。

下人给申时行端漱口茶,打洗脸水,捧着官袍,门外还有十几个丫鬟捧着申时行的早点候着门外。

林延潮在帘外等候了一阵,申时行穿好了官袍,早点已是端上桌。

林延潮陪着申时行下首也吃了一点。

从宰相的角度而言,申时行也是够忙了,连这一会吃早饭的功夫,都成了林延潮禀事的时间。

对于郭正域请求上疏的事,林延潮也与申时行通气,申时行对此本是不愿意,但后来林延潮屡次解释后。

申时行明白林延潮兴办报纸的用心后,倒是表示了理解。

但申时行仍是道:“不过此事,还是着重在沈归德的身上。”

林延潮道:“恩师放心,此事学生让礼部主事郭正域上疏,他能说服沈归德,不会在此事上与学生作梗。”

申时行推案,拿起巾帕抹了抹嘴然后有意无意地道:“如此就好,听说那个郭正域就是你的学生,当年你上疏他为你瘸了一条腿?”

林延潮立即道:“正是如此,学生时常愧疚于他,不过这郭美命是忠直之人,但就另一面而言有些迂腐,不知变通,上一次学生裁撤净军,他就反对裁军不撤饷,说这是贿赂天子。”

申时行失笑道:“难怪,不过老夫倒以为此人是个有担当的官员,是可造之材,此人又兼是你的学生,改日可以带他到府上一坐,给老夫过目。”

林延潮当初早有将郭正域引荐给申时行之心。但提了几次,却给郭正域婉拒了,至于原因,一来郭正域很得沈鲤赏识,而是沈鲤与申时行是政敌,二来他也不欢喜申时行,说他做官实在太‘圆融’了,这话还是当了林延潮的面,给申时行留下三分余地。

所以趁着申时行未露口风,林延潮就先说郭正域‘迂腐’二字,打一个伏笔。不过申时行没有介意,反而直言招揽之意,其实就是明白的要挖沈鲤的墙角了。

面对申时行的招揽,林延潮想了想道:“恩师,这郭美命事沈归德甚诚,要他改换门庭恐怕……”

申时行笑着摆了摆手,站起身道:“此事你不要替人做主,就说老夫对他十分赏识,问一问他的意思,说不定他心底乐意之至呢?”

林延潮还能说什么,但也是替郭正域为难,在官场上当墙头草,那可是大忌。于是林延潮道:“是,学生这就给恩师传话。”

申时行点点头,然后立即就坐在外头备好的车马入阁去了。

而林延潮也坐自己的马车回府后,得知孙承宗,郭正域都来拜访正在客厅里。

林延潮闻言大喜,当下去客厅。

林延潮走到客厅外,听二人正在聊天,是格外的投机。当年郭正域拜入林延潮门下时,孙承宗早已是林延潮的幕客,相识很早。

郭正域佩服孙承宗当年的不离不弃,林延潮贬官时仍千里追随他去归德。

而孙承宗则是佩服郭正域的耿直,当年为林延潮顶事时的坚贞不屈。

所以他们的交情是格外的好,在历史上孙承宗进翰林院时,郭正域早就卷入了楚王,妖书案中,所以二人没有什么交集。

但在这个时空因为林延潮的关系,二人早早相识,倒是早早地成了莫逆之交,也一并成为了林党的心腹骨干。

林延潮驻足一会然后咳了一声走入客厅,孙承宗,郭正域都是起身,孙承宗口称‘恩师’,郭正域则称‘老师’。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二人入座:“今日你们二人怎么倒似约好了,一起来了。”

二人都是笑了。

孙承宗道:“恩师,不在翰苑,学生与众庶常们都十分想念,都想请恩师接受了圣命,立即回翰苑。”

林延潮反而问道:“我离任后,是否有人改了我当初立的章程?”

孙承宗道:“恩师刚离任时确实有人动此念头,但恩师被陛下启用为储端后,倒是不敢了。”

“是何人动此念头?”

孙承宗一愕,他倒是清楚林延潮为官的作风,若给林延潮知道,季道统那些人以后哪里有好日子过。于是孙承宗立即道:“恩师,此事已经过去了,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不理会也罢。”

林延潮知道孙承宗的为人,也不再说,至于哪些人他心底还没有数吗?林延潮笑了笑问道:“众庶常的馆课可是有拉下?”

孙承宗道:“恩师走时所言‘有治法必有治人’这句话,大家一直记得,众人比往日更是用功了,只是大家仍是怀念当初与恩师在堂上谈论国家大事,人人都可以心平气和,无拘无束,直抒己见的时候。”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又问了几句课业的事,这一批庶吉士是他的心血所在,若孙承宗郭正域是林学一期生,那他们就是林学二期生了。

当年林延潮在堂上讲的那些话,不知有多少能被他们听进去,但或多或少已经改变了他们不少的人生观价值观。

下面大家谈到正事,郭正域说沈鲤已是全力支持于他兴办报纸,问林延潮何时上疏。

孙承宗在旁听说郭正域要重启办报之事是又惊又喜。

林延潮道:“元辅那边已是交代我,他说只要沈归德不反对,那么他是没有异议的。”

二人都是大喜。

郭正域道:“那么下面全看上意如何了,老师,陛下还是没有旨意吗?”

林延潮道:“尚未。”

孙承宗疑道:“按道理老师辞疏如此久了,论到去留陛下也该有个定论了。”

郭正域,孙承宗都觉得林延潮有点悬,莫非当初的任命只是试探,还是天子后悔了?

所谓圣意难测也在这里了。

而郭正域,孙承宗觉得心悬,想到这里有些黯然。

林延潮倒是失笑道:“我都没有钻牛角尖,你们替我钻什么牛角尖,无论这一次我去留如何,但你们都无需在意,革除积弊,中兴大明是我毕生的心愿,若是有一日我不在朝堂上,也希望这条路有人替我走下去。”

郭正域,孙承宗不想林延潮说出这话来。

孙承宗急着道:“没有恩师引领,学生们如同迷途之孩童,根本无所适从。”

郭正域同样焦急道:“老师,万万不要说出这样话来,我等都是唯你事从,愿为革新变法之事鞍前马后。”

林延潮欣然道:“你们有此心,吾心甚慰。但是圣意如何,是去是留,并非我能决定。自张江陵去后,朝堂之上暮气一日重似一日,这一点你们也是知道了。”

“美命,你一向觉得首揆不敢有所作为,但实话言之,就算我在他的位子,有今上见疑张江陵的先例,我也是束手束脚,不敢放手作为。”

郭正域一愕,然后道:“学生自然知道首揆的难处。只是依恩师如此说,朝堂上的事,难道没有可为的地方吗?”

孙承宗道:“以目前看来,今上首揆是皆无此心,恩师若是持此见,继续往前走就是一条死路,走不通的。当然恩师要退保功名,一生荣华富贵倒是不难。”

“那岂非成了尸位素餐的官员吗?”郭正域问道。

林延潮摆摆手道:“美命,你误会了,稚绳的意思你还听不懂吗?”

郭正域道:“学生愚蠢,还请恩师明示。”

林延潮道:“很简单,我们为官不可陷于死路,若是一直往前走,觉得路越走越窄时,不可再硬着头皮往前冲,应当停下来看一看,甚至有时候还应当往后退一退,退了以后,路就宽了,眼界也就开阔了。”

郭正域闻言,眼睛里露出亮色道:“学生明白了,方才实在误解了稚绳兄的意思。稚绳兄这几年都跟随恩师身边,大有长进,反而是我这几年为官碌碌无为,反而见识狭隘了。”

孙承宗笑着道:“不敢当,孙某当年在柘县为了修堤之事,一意孤行,最后捅了大篓子,要不是恩师替我擦屁股,今日早就不知身在何处了,后来恩师点醒我,我才明白过去的不当。”

“这一次的事也是如此,当今朝堂上鉴于张江陵之事,无论从上到下对于变法事功,都是持反对之见,若是在这时继续持此政见,必遭打压。那么就如同陷入了窄巷,非进则退,不成功就失败,那么如同孤注一掷,这是为官之大忌。”

林延潮点点头,露出欣然之色,看来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郭正域问道:“那么依恩师的意思,我们应该停一停?”

林延潮摆手道:“不是停一停,我等谋事不可齐头并进,也不可知难而退,而是明白何为轻重缓急?”

“急之重之,先办,缓之重之,次办,譬如以人论之,我等为学生时,若是手中没钱,衣食无着,当如何?此为急与重,当先办之,否则就饿死了,再譬如每日读书明理,求知明理,此亦为重与缓,今日不为明日也可为,但一日复一日,若不读书不能进学,则一辈子又穷又饿。”

听了林延潮这话,孙承宗,郭正域都是笑了。

林延潮道:“不要笑,你们以为何为当前要紧之事?”

郭正域就道:“我等学派当然是事功,当年龙川先生,水心先生等先贤就主张,变法革新,通商惠工,富国强兵这些乃永嘉学派学问第一义。”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提变法事功,一在文,二在利。”

“通商惠工,充实国库,这在于利,在于急重二字,这国家也如人一般,没有钱,无钱强兵,无粮赈灾,则立即烽烟四起。”

“兴办报纸,普及义学,这在于文,在于缓重二字。正如我之前所言,欲得治法,必得治人,没有志同道合之辈,仅靠我等孤军奋战,早晚必败,就算一时如张江陵那般权倾天下,但早晚也会被人给翻过来。所以我继承陈,叶两位先贤的衣钵,在华夏提倡事功之学,用意就是在这里。”

“但是就算林学成为显学,终究不如开启民智,各位也到过民间,也看过穷乡僻壤之百姓,他们目中晦暗无光,死气沉沉,庸庸碌碌一生,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如何教他们经商务农?一个国家民族欲立天下之巅峰,必先发展其思想,解放之人性,否则一切都是泥沙瓦砾,百姓不拥护,再良之法必败,不开启民智,再奇之技,就算一时为我所用,也会被番邦异族学去,反过来对付自己。”

说到这里,郭正域,孙承宗的目光都亮了起来。

若说他们之前都是浑浑沌沌,对于未来有些彷徨,那么林延潮的话等同给他们指明的方向,也让他们知道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所以兴以教化之事,对我们而言,虽缓却重,没有一个坚实的根基,长不出参天大树。我希望将来的事功变法之事,不是我如王安石那般,力排众议,强立明法,颁布天下。我希望的是,能够顺应民心,大势所向,只要振臂一呼,就能天下景从,如此之事功,就如同劈竹,顺节而下,成为破竹之势,最后水到渠成!”

孙承宗,郭正域直到今日方明白林延潮之用心。

“天子,首辅之反对,当初我入朝之时早有预料,但是不能不为之,我若不登高一呼,天下人不知我林延潮变法事功之决心,就算为众人所指,但我要办的事,也是开了个头,就算不能亲自破除积弊,振兴这天下,然星星之火,终有燎原之日!”

孙承宗,郭正域此刻已是深深地佩服的五体投地。

郭正域道:“我明白老师的意思,既是当前变法事功不利,倒不如退一步,在兴办报纸,普及义学这样的缓重之事上下功夫,如此没有人反对,也可以让老百姓读书人明白我们的想法,将来有万民拥护之时,就是倒逼当朝诸公之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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