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买房

汴京的夏天渐渐要到了尾声。

自李觏走后,太学馔堂饭菜水平又低了一个档次。

那汤真可谓是清可鉴人的清汤,即便章越使出了舀汤秘诀,也是无济于事,甚至连原先三八试后的太学馒头都没了。

章越他们几个舍友实在忍不住,一并出门在太学外打打牙祭。

众人不是去别地,而是太学旁一家著名的汤饼店。

自夏天一到,这家汤饼店生意可称红红火火。

章越他们同舍数人至汤饼店里坐下,都要一份槐叶冷淘。

这槐叶冷淘也是汴京一绝,苏轼诗曰‘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说得就是这汴京美食。

这槐叶冷淘端上后,众人都是大快朵颐。面是用槐叶汁与面粉合的,皆用井水凉过,吃到嘴中是格外冰凉清爽,此中滋味难以言喻。

众人之中,孙过吃面贼快,呲溜呲溜的,不过多时一大碗槐叶冷淘吃完了。

众人都是打趣道:“孙大你吃面不嚼么?”

孙过笑道:“咱们西京人吃面素来不嚼的。”

章越闻言心道,传说中秦人吃面不嚼的习俗,这么早就有了。自己还以为是苏轼苏辙的典故。

章越想到是这两兄弟被章惇贬去南方,路上遇到一家卖汤饼的就进去吃面。苏辙看着这粗劣的面食怎么也吃不下去,苏轼却呲溜呲溜地吃完了。

苏辙看了问道:“哥你贼牛逼,怎么吃进去的?”

苏轼大笑道:“九三郎,你吃面还咀嚼的啊?”

秦观后知道此事言道,苏轼这人吃面就和吃酒一样,只管喝进去了,不管味道啥样的。

众人说说笑笑一阵,孙过饭量甚大,但又不好再来碗面,就对店家吆喝到:“大伯。”

店家到此对孙过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再来碗浆水!”孙过言道。

章越见了道:“也再给这位孙兄来碗浇面。”

“好咧,什么浇头?”

章越道:“瘦肉浇头就好。”

孙过笑了笑,自己爱吃瘦肉浇面,章越心底倒一直记得。

章越拍了拍他肩膀道:“放开吃就是。”

孙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众人大口大口吃着冷淘,稍稍化去了暑意。

吃完后,章越正要去会钞,却知黄履已是不动声色将钱结了,至于范祖禹本也想偷偷会钞的,则手慢了一步。

斋舍里黄履虽不是最有钱的,但出手却是最大方的,且好急人之难,事后却从不肯以此自居。

五人吃完面回望太学边走边聊。

范祖禹偶尔提及朝廷要用建百官居所,故而拆除了一部分民房,章越听了不由问道:“朝廷补偿了多少?”

“只是在城北化了一块地罢了。”

章越道:“从内城至城外,岂非亏了钱。”

黄履道:“能如此已不错了,以往这般拆除民房朝廷都是不予贴补百姓,太宗皇帝数度想扩建宫城,因不忍扩建后百姓居无定所这才作罢。”

章越听了一阵愕然。

黄好义突然叹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在汴京里有间闲房。”

章越听黄好义之言心想,他是不是想起之前被退婚的经历,以及泡汤了的大宅子。

一旁孙过摇头道:“四郎,这就难了,眼下百官在汴京僦屋而住的也是不少。再说就算买了你也不住的啊,晚上要在太学。”

黄好义闻言道:“怎么说住不得?我娶亲以后也可安置家室,就算眼下孤家寡人,日后也可将屋租出去,收些痴钱不好么?”

孙过道:“这倒也是,这汴京之中不少百姓都是这痴钱养了一家老小,这冬日夏日里的衣裳所来,平日的吃吃喝喝都是痴钱供给,若是自己有些营生,还能下个馆子,比之终日奔波劳碌,倒是过得安闲日子。”

黄好义叹道:“难怪称之为痴钱,这样赚来的钱,不要作学问,不要辛劳,旱涝保收,四季发财,在家整日坐着就好。我要是有间屋子就好了。”

众人说说聊聊一阵,谁也没放在心上,但却是提醒了章越。

章越如今身上有一千多贯钱,可他本是不着急买房的,但想到那日去向七家喝喜酒时的经历。章越觉得还是要有个房子。

章越记得当年相亲时,妹子或正面或侧面问是否有房或有房贷时,章越无论怎么用话术回答后,之后就是感觉有些惭愧。

没有就是没有,底气不足么。

章越印象最深的就是某广告,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在饭店第一次见未婚妻父母时,一开始岳父母很不满意。

结果这男子一样一样掏出房产证,名人合影,名校学历,名车钥匙,各种黑卡金卡时,岳父脸色大转,最后高呼‘服务员,点菜’!

哪怕感情再好,也逃不开现实的地心引力。

买房不为了成婚打算,也可拿来收痴钱。

而且首都圈买房闭着眼睛买,也不会有错,靖康之前,汴京上等的府邸可是涨到值得几十万贯之多。

章越突然记得那日路过陈襄家附近时,看到一户人家门前倒有张题门帖。

不论如何先看看再说,先不论买或买不起吧。

于是章越在朔日时,穿戴整齐径直前往陈襄家的附近。

章越到了门前一看,题门贴还在,看来房子还没卖出去。

乍一看屋舍有些年头了。

因为时候尚早,章越先踩了踩‘盘子’,左右看去这里都是平民百姓住的,不仅有六七处食肆茶馆,还有两三间青楼。

虽说此处是汴京的贫民窟,但胜在十分有烟火气。

想想看,章越还挺喜欢这样的老破小的,至少邻里都清楚善良,而且还十分热心八卦。你晚上带给妹子路过家旁,第二天她们能把妹子的三代履历都告诉你听。

平日哪里菜便宜了,超市大减价什么的,她们都会第一时间抢着告诉你。

住在这里,章越总感觉人生其实不必太努力,如此安闲的过着,甚至于菜贩子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也是一等人生乐趣。

不久这户人家开了门,是一位中年妇人提着桶似准备去巷口的井里打水。

章越见了行礼相询道:“敢问这位娘子,此处卖房么?”

这位妇人虽看的朴实,但也是甚为干练,她笑着道:“怎么?你代你家长辈来看屋子?”

章越拍了拍自己身上襴衫的灰尘道:“在下无需他人作主。”

妇人还在有些犹豫。

“娘子,让这位秀才进来吧!”屋内有人唤道。

章越走了进院子,左右打量,格局其实与浦城老家的屋子差不多。

自家外面是篱笆墙围着,而这户是用土墙围着。

里面就是个小院子,左边养着些鸡鸭,右边放着个大瓮,里面盛着水。

中年人一面忙活编藤条,一面对章越道:“秀才自己看,咱们这里没有披房,也没有厢房,就是内外两间。”

章越心道,比自己家倒是小了不少,不过若将来加盖一楼,倒是宽敞了。

不过汴京不比浦城。

浦城湿气重最好不住一层,但汴京却可。

章越走入门内,却见那妇人担着桶也不放下,甚是一脸不相信自己能买房的模样。

章越也没在意,直接走了进去。

章越看了外间是厨灶,一张四方方的小饭桌,一旁两张交椅如此,掀开帘子走到内间,一张床占了半间地方,此外就是衣架,洗脸盆子之类,此外零杂东西倒是放得满满当当。

章越看完后出去,中年男子问道:“秀才看中意否?我这看了三五个买家了,两三个说回去等消息的。”

章越道:“此地倒清静。”

男子听章越口气站起身子道:“这是当然。”

章越问道:“值多少钱来?”

男子道:“之前问过亲邻,此屋抵一千一百贯,低于这个价钱不卖。”

章越明白,宋朝卖房流程很繁琐。

比如遍问亲邻,怎么问?

先将自己邻居,亲戚列在一张账本上,然后将售房的价钱放在这张账本,一个一个亲戚邻居问过去,若是允许他们卖房,则在上面画押。

之后售卖此屋,是只能高于这价钱,不能低于这价钱的。

章越知道似汴京这样屋子平均楼价在一千三百贯,以此处的地段而言,一千一百贯倒很是公道。

不过章越记得大宋契税是百分之四,还有之后请房牙的价钱,是要一千两百贯的。

如此章越身上还短了些几十贯,不过这些钱借来不成问题。

这男子和妇人看章越似在盘算,不由笑了笑。

“回去再想想,反正也不在乎这两日。”

章越道:“可否看看账本?”

夫妇对视一眼,中年男子对妇人道:“去取来给小郎君过目。”

妇人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去屋里取来给章越看了。

章越确认了账本道:“好了,你们也别让别人看了,这屋子我买了。”

妇人的脸上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惊喜道:“小郎君,你眼光可真好,咱们屋子不说别的,绝对是汴京城里数得上的。”

男子不理会对方言语里的夸张道:“我这就去房牙,立个字据,再到衙门立个白契。”

章越看向二人道:“先不忙,房牙我自己请来,到时候拿了定帖,我会先给定钱。但白契在官府那不作数,我等立了赤契之后,再全部付清,二人看如此怎样?”

男子妇人闻言对视一眼,心道此人年纪小,倒是门儿清啊。

(本章完)

第180章 撞见

汴京,章府。

杨氏剥着手中的念珠,目中透着凝重。

坐在一旁的章俞则听着老都管,以及从苏州来京的各地庄头一一报着各田庄的进项,些许喜色一闪而过。

半响后,这些人禀告完毕了给二人叩了头,被老都管领去吃饭。

不久老都管都返回厅里。

章俞问道:“都安排妥当了。”

老都管道:“都妥当了,一切照着郎主和主母的吩咐。”

章俞点了点头。

老都管道:“苏州真是鱼米之乡啊,听说这年头朝廷各处都不太平,不是天灾即是民乱,但唯独咱们在苏州的庄子,收成不仅不错,还涨了些许。”

“这真是财不求人,自己上门来了。”

章俞板着脸道:“不过是一时罢了,谁知这些庄头有没有作什么手脚,我听说苏州那边有的庄子,今年都涨了三成。不盯着紧些不行,他们的账册还要挑几个厉害的人,一页一页给我核实清楚了。”

“是,郎主,小人一定看仔细了。”

说完老都管告退离去。

对方走后,章俞这才露出高兴之色:“想起当年还是娘子劝说,咱们将浦城的产业尽皆卖了到苏州安置,这些年我在苏州为官又不断添置,方才有了如今这身家。说到底还是娘子见识了得。”

“我算了算,今年庄子里收成都折算成钱财,一年也有个两三千贯之多。”

杨氏道:“既是有这么多钱,你置办些好礼去审官院走动走动,打点打点,你在家侯着有些年,至今也没安排上一个好差遣。”

章俞道:“娘子,钱也要使得得法才行,爹爹迟了我六年方中了进士,家里全凭自己,后来我选至苏州为官,也都看在郇公是当朝宰相的面上。”

“如今没了郇公,官场上都讲一个人走茶凉,你再厚着脸去求,人家未必会卖你的面子。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也不缺你这些钱财。与其如此,倒不如拿着钱财再多置办些田庄来着。”

杨氏道:“你方才只有一句话说对了,身居高位之人眼底里确也不是只见得钱财,如方离开中枢的文相公,还有如今的富相公,韩相公哪个不是君子。比起那些钱财,人家更看重是能给朝廷办事的人。”

章俞道:“娘子你也别说了,该打点的我也知如何打点,但不是放在我身上。”

“这次七哥去陕州任官,我可是从转运使以下一个个都奉上了厚礼。礼单你要不要过目下。”

听到这里,杨氏露出了少许笑意道:“这倒是成。我不求他日后官路亨通,但求平平安安,为咱们章家开枝散叶就好,如此我也算对得起姐姐了。”

说到这里,杨氏捧着胸口咳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道。

章俞失笑道:“那可未必。”

“怎么?”

章俞笑道:“夫人你可是不知,有个相士曾与我言,七哥那可是有宰相之才的,他不为官则已,为官他日必可光大我家门楣的。”

“当年郇公回乡祭祖,族中子侄前往拜见,那么些人,他唯独对七哥青眼,对我等言以他的风骨,日后必贵。”

“郇公乃当朝宰相,看人哪会有差,如今七哥正应了此言,不仅得了头甲,还是第五名,那些同科还于选海之中苦熬,他即可得了京官,就是馆职怕也是有好几位相公争着荐他才是。”

杨氏闻言又是高兴,又是忧心道:“我不是说七哥不好,但他有些太率性了些……”

章俞道:“此乃妇人之见,古往今来雄俊魁磊,豪杰伟异之人,哪个不有些特立独行的。官家不器重他,也不会点为第五名。近来吴大漕也对咱们家频频示好呢。”

“哪个吴大漕?”

章俞自得道:“还有哪个吴大漕,自是如今的西京转运使。”

杨氏哂笑道:“吴大漕对我们家示好,未必对我们来得。”

章俞笑道:“我知道也是娘子为我走动之故,你们杨家与吴家有姻亲,你为了我的宦途上门求人,也真是难为你了。”

“我们杨家与你们章家才是世婚,与吴家关系倒是生分。上一次也不是我主动上门,而是人家邀我们去的。”

“哦,那是何故?”

杨氏道:“你可知上次吴大漕回京,让越哥儿到府上见了一面?”

“越哥儿?就是那如今在太学里的?”章俞道,“如今怎么吴大漕要抬举他不成?”

杨氏看了章俞一眼道:“我听说……吴大漕还有一位庶女待字闺中。”

章俞道:“此事绝无可能……”

章俞看杨氏的脸色不善,立即改了口风道:“我不是担心么?天下岂有这等好事,会不会另有什么缘故。你想想你大姐家中三代以上都没人当官,越哥儿一个太学生,吴大漕……吴大漕怎会有这念头呢?”

“他之前四个女儿有三个嫁入都是宰相家,如今又怎会选寒门子弟为婿呢?”

杨氏道:“这我也不清楚。但我心底想着,吴大漕似有这个意思。”

章俞道:“这等高门人家议亲肯定是千挑万选,越哥儿见上一面也不算什么。”

“倒似你不愿越哥儿,有个好亲事,怎说你也是他的堂叔。”杨氏讽刺道。

章俞闻言神色一僵,回过头来道:“说得也是,不如我去个书信与吴大漕问问?”

杨氏道:“不了,我还是亲自见越哥儿一趟,听听他如何说得?万一他没这意思,岂非还得罪了人家吴大漕。”

这会轮到章俞发愣了,这么好的亲事,哪个人会拒绝?这章越是傻子不成?

“还有七哥的礼单,我要过目,不可有疏漏了。”

章俞道:“也是,咱们一切都替七哥打点好了就是。过些日子,商州新任知州上任,要从汴京经过,我在府上舍宴,请他来一趟,娘子你看如何?”

杨氏点了点头。

杨氏这日出门。

她派人打听章越朔望日都会去大相国寺的铺子,听说虽是间小铺子,但听说一个月也有五六十贯的进项。

杨氏当初知道后,甚是欣慰,但也觉得章越实在是命苦,还得还在作这些营生来贴补。

杨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更对不起他们兄弟二人。

杨氏的马车在太学外,等了好一阵,终于见到章越。

但却见章越不是往大相国寺行去,杨氏不由心底诧异,今日章越还有其他事不成。

她命人跟着章越,经过一番曲折,终于来到城东一处民巷。

杨氏心底一凛,章越好端端的来这偏僻曲巷作什么?

杨氏知太学生甚是辛苦,除了朔望之日以外,都必须禁足在太学中,一个月只有这两日可以出门在外。

但章越哪里不去,却来了这处偏僻民巷作什么?

杨氏首先想到这附近倒是有汴京有名勾栏瓦舍,但勾栏瓦舍热闹都是在晚上啊,章越不可能一大早到此处来寻乐子。

“莫非是去青楼?”杨氏脸色有些难看。

一旁跟随她许久的徐妈妈连忙道:“主母莫动怒,这读书人逛青楼倒是常有之事。”

杨氏道:“青楼已是不该,何况此地青楼甚少,多是下等娼寮之处,除了床上功夫什么都不会。”

徐妈妈干笑道:“莫非有什么其他缘故,主母,青楼这么早也没开门的道理。”

杨氏想了想道觉得也是。

随即下人来禀告道:“主母,三郎君进了一家民宅去了。”

“什么民宅?”杨氏问道。

这下人见主母如此动气一下子慌了,跪在地上道:“小人办事不力,也没看得真切,唯独……唯独在外头看见几件女子衣裳!”

杨氏一手拍在了车扶手上。

徐妈妈道:“夫人你莫要动怒。”

杨氏垂泪道:“我还道他……他终于学了好了,虽说不向心从学,但好歹知家中辛苦,在外作些营生。哪知……哪知竟养了外房,难怪钱如此不经花销。这个不成器的孩子,此事若是传出去,以后哪个好人家的女子可以忍得。”

徐妈妈叹了口气。

难怪章越一心在太学里从学,还在外面开了间铺子。原来是为了赚钱供养外室,此事如何令人不气恼。

“主母莫要动怒,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我看这越哥儿还是明白事理的孩子,日后慢慢教导就是。”

“不成,我不信他是如此不成器的孩子,我非亲眼看个明白不可。”

说完杨氏断然下车,左右连忙劝道:“主母,你身子不好,大夫交待了不可动怒。”

杨氏不听劝告,于是众人只好依着他。

杨氏到了门前,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让下人先敲了门。

不久一名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开门。

对方见外头站着一众生人不由笑道:“对不住,此间房子已是卖了,没见题门帖都撕了么?”

“什么?”这会轮到杨氏一头雾水。

“确实是此间么?”杨氏问道。

一旁下人道:“回禀主母确实是此间,千真万确,小人不敢撒谎。”

杨氏见对方欲关门,不由目光朝里张望,但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院内,似丈量着什么。

杨氏当即唤道:“三郎?”

对方看了过来,走到门前来,二人打了照面后,对方讶道:“二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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