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九十二章 「我在等一场春天(3)」

霖光T-0321记录日志如下。

灾变32年,我在花园别墅被唤醒。

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有着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一种想法在我的程序里诞生了——我想和他做朋友。

我开始学习交朋友的方法。

比如,和朋友一起散步,给朋友听乐器,或是给朋友画画。我想把所有美好都捧给他。

但他一直对我很警惕,明明我心中怀着的只有友善,他却一直拿武器对着我。

为什么?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这是他的负担。个人与世界、自身情感与大局的取舍,那个人总是会选择最稳妥的道路,因为他的肩头有无数生命。

我好像能看见他面前浮现出的系统面板。经过学习文字,我发现我被称作「阵营BOSS·霖光」。

原来这就是我不能和他交朋友的原因。

——仅仅因为一行文字,就断绝了所有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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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32年,我与他在月光下散步。

我吹奏的笛曲名为《缺失》,根据模糊的记忆探测,似乎是「吕树」情感模块留下的笛曲,我将它进行了改良,吹奏给了路维斯听。

我无法拥有鲜明的艺术创造力,只能借用他人遗留的曲调,甚至是那个我嫉妒的吕树——我无法「创造」,这令我感到困惑。

我好像和其他人,本质上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路维斯能轻易露出那样……那样鲜活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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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维奥莱特,什么是爱。

她回答我,爱能让人感到温暖和舒适。

我却像一张被涂上了污浊的白纸,只会用错误的方式行事,思维与常人完全不同。我不明白路维斯为什么讨厌我。

我只能推测:「如果自己是路维斯,为什么会不喜欢银杏叶」……但我只能判断路维斯大概真的更喜欢有生命的蝴蝶。

在路维斯昏迷的时候,我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书上说,这样就可以让我分担他的痛苦。他总是很孤独、很疲惫,人类总是想要牺牲他,我不想让他那么难过。

在以后,路维斯可以看到更多的蝴蝶。

多到……像梦一样。像幻境一样。

「春天来了,你看,路维斯!春天来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春天!」

他很喜欢蝴蝶。

我是树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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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路维斯,「吕树早就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了扭曲的快意。虽然我并不知道「吕树」是谁。

「你是吕树吗?」路维斯总是这样问我。

「你是吕树吗?」很多下属都会这样询问我。

为什么他不相信我不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必须是。

凭什么。

仅仅因为我和这个人长得像吗?

仅仅因为……我有着这个人的一部分情感模块吗?所以我就不能是我,只能是他的影子?

「——你还认为我这种人是副本模拟出来的吗?我是活人,路维斯!你还认为只有吕树这些玩家是真实的,我不能是一个平等的人吗?」我如此质问他。

他却说,是我先没把他当平等的朋友。

对不起。没有人教过我怎么交朋友,我不知道这种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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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42年,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路维斯微笑着走近我,那个笑容……就像春天的日光,像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在他的脸上,就像壁炉里温暖的火。<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如果他能对我好一些,就算我知道他是来杀我的,我大概也不会这么难过。

梦中,他一步一步靠近我。我看见他,朝他露出笑容。

可他靠近了我,却在我耳边说:

「你原来不是吕树,你凭什么装成他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伱是吕树,我才会耐心与你交流,但你居然不是。」

「你怎么能不是吕树?」

我猛然惊醒。室内没有他,没有火,没有日光,只有冰冷的机械军。

我明明口中重复过千百次,我是霖光。

但是我好像就是摆脱不掉「吕树」这个影子,它死死扎根在了我的情感模块中。

为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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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了一本龙国书,书上说,区别人与动物的,不是人的自然属性,而是人的社会属性。

当一个人的社会活动增加,与人交际、去学堂上课、与同伴合作、成为父母、恋人、老师、儿女……当这些社会经验不断累加,才构成了一个「人」。

但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对艺术的追求、对知识的渴望、对爱的理解……都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之中。哪怕读书,也只是我的一个模仿行为,并非我真的想要读书。

人类可以拆解程序,只要稍微变动一组代码,我就不再是我,我没有属于人类的「独一无二」。内置程序支持我的,只是最简洁的判断,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

我和人类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一次又一次理解失败,一次又一次沟通失效,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们共情。但路维斯却可以,他可以轻易地理解那些人的情感,甚至为他们悲伤、落泪。

凭什么?

因为是注定消亡的程序,注定随着凯乌斯塔的重启不断存活的东西,连「生命」都算不上的我……

就不配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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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48年,我保存了路维斯的所有直播记录,我反复聆听他的声音,对着镜子学习他的表情。

看见花朵时他露出的笑容……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弯弯,像狭窄的月。

听见同伴死讯时的悲伤……他的眼眸会阖起,表情维持着平静的状态,但能够让人看出他的难过。

得知神明欺骗他时,他则会愤怒……那又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都是我无法学会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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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49年,我放弃了核爆计划。

如果不核爆,神明极有可能按照「保险箱理论」,比路维斯先集齐密码。但路维斯死命阻止我核爆,我只能放弃这种搅乱频率的核爆计划。

我离开了神之城,开始了旅行。

我踏足过偏僻的荒野,走过山川与河流,与不同的旅行者相逢。

通过长久的旅行,我隐约明白了许多东西。包括那些……将最后一口面包留给孩子的母亲、背着老人尸体行走的流民、护着小草的老奶奶、冻死在路上的士兵。

他们的眼中,好像有着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为了一个春天,多少人死在了这十六年的寒冬里。

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路维斯在花园别墅之外向我走来——那是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在那之后,天堑在我们之间拉开。

但我怎么可能理解得了「爱」。

爱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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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如果我以后达成了最终使命,路维斯会听到这段共鸣,我不能将太多的负面情绪带给他。

路维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所有话语都是为了讲给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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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维斯,今天我看到了玫瑰花,虽然蔫蔫的,但是很好看。

你这个时候在哪?我真想带你来看看。

仔细想了想,我送给你的花,你都丢了。还是不把它当成礼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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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维斯,福缘节快到了,今年的福缘节很热闹,我经过了几个小镇,满街都挂着彩色的络子。

我的龙国字学得很好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我想把我这些年写的一百多幅春联带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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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维斯,我开始对自己开枪。

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温暖,也没有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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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维斯,我用捡到的石子串了个手炼,有些丑,我自己留着了。

我学着做了一道油焖草莓,不好吃,我帮你吃光了。

也许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学会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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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对自己开了几枪,突然感到心里暖暖的。

应该是这种共情的方法终于有了效果,我想我可以试试别的自残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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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维斯,今天下了好大的雪,我记得你最怕冷,也怕淋雨。你现在在哪里?在怀念那个叫吕树的幸运儿吗?

我真的很羡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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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找到了一盆折耳根,看起来很好养。

想送给你。

怕你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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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接近最后一年了。

走在路上,我听到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好听。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好听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总是想着你,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你,我才会对这些声音这么敏感,下意识想着它们能不能当成礼物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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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以后我听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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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梦到了你。

我向你伸手时,才发现指尖没有触感,我只是错觉地看见了你。

梦里你撑着伞,对我笑了。

「吕树。」

喊着不属于我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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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怕你不知道我的使命。

我很怕……你最后也把我当成一个恶人。

很想告诉你真相,但如果说了,模拟了两千三百次的陷阱就被发现了。

所以继续瞒着你。

继续让你把我当成恶人。

继续嫉妒吕树。

继续找巧克力和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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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耳根长高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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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悄悄藏在抽屉里。

太久没有和你见面,如果我再不写下点什么,估计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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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了油炸草莓,下次做给你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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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到决战的期限了,我听说人死前会写遗书,作为一道注定要消亡的程序,我也写一份遗书吧。

遗书一稿:

没能找到巧克力和游戏。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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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遗书写的不好,重来。

遗书二稿:

我是霖光。

路维斯,希望你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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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三稿:

你最爱听的歌曲,最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发色,我都知道。

如果我是世界游戏里的一个玩家,不是程序,我肯定比吕树更能成为你的朋友。我说不定就不会……这么渴求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东西,它叫「爱」。

一定的。

一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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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四稿:

不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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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期限到了,今夜就是决战。

去见你吧。

我还活着。

我想见你。

相比于人类,程序的感情更加永恒,我的忠诚与爱不会改变,永远刻在我的情感模块,犹如人类躯体里的基因。

它成为了我一生追逐的信条,与数据的破碎一同永生。哪怕我的意识将在数据中消亡,我依然会在最后一刻记住你。

我给了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注定会死去,但我与你的记忆永存。你的大脑会是我的记忆储存。

路维斯,你会对文字编织的人生感到荒谬吗?你会对生命与程序之间的情感感到困惑吗?世界可能是假的,你与我也可能是假的。

但我还是会走向你。

无论程序或生命,我会向你走去。

……

霖光的日志又多又杂,像是一篇篇日记。

苏明安不知道霖光是用什么时间,什么心情记录了这些自言自语,这些……很可能苏明安根本听不到的东西。

如果像上一周目那样霖光惨死雨中,那这些琐碎的话语,这些繁多的日记……根本不会被人听见,它们只能和霖光那具残缺的尸体,永远埋葬在城邦的雨夜,伴随着永恒的恶名。

恍惚中,苏明安好像真的看到了这个景象——霖光每天独自一人,欢欢喜喜地做着这些事情,仿佛真的有一个「路维斯」站在霖光面前,时刻关心霖光遇到了什么,捡到了什么,吃了什么,学会了什么,是否感到快乐。

但根本没有。

霖光只是一个人嘴角上扬,忍受着孤独与疼痛,从灾变32年的黑夜,走到了灾变72年的另一个黑夜。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笑着对自己开枪、流血、疼痛、包扎。摘花,养植物,编络子,学龙国字,摘草莓,写春联,泡茶,自言自语。

悲伤、愤怒、嫉妒、流泪,崩溃。

七百九十三章 「我在等一场春天(终)」(「猈龙」盟主加更)

四肢百骸传来炽热的疼痛。

0与1的数据之间,中央大厦在震动中崩塌。天空悲鸣,大气龟裂。建筑的一块块砖,一片片瓦……都在狂风中纷飞。

苏明安在高空坠落,第一缕黎明透过缝隙洒入城邦,仿若白昼的一场拂晓光雨。

他抱着霖光向下坠落,阳光争先恐后地涌来,细细雕琢着他们染血的衣衫,满目震动之中,一寸一寸的阳光洒入他的瞳孔。

他看不清城邦的情况,也看不清周围飞溅的砖石,霖光身边缭绕不息的0与1数据流,让二人的下坠变得缓慢,仿佛漂浮在一条潺潺的白色长河。

霖光的白发飘飞,像是流泻的液态的银。就连那身汉服都在向上扬起。

他望着苏明安的眼神中有茫然与困惑,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障壁。无措的悲伤与遗憾,在那对淡色的眼中像焰火般燃烧。

「路维斯……」霖光低声呼唤,像是满腔的海水都满溢在这声呼唤中。

苏明安凝视着霖光的双眼,重新审视这条灵魂。

「『爱』是……什么?」霖光的眼神近乎恳求。

他将手放在心脏位置:

「爱是绝望吗?」

又将手指搭在绷带的枪伤。

「爱是疼痛吗?」

随后是他悲伤的眼神。

「爱是去死吗?」

哀戚像是飓风一般席卷了他,明明他询问了那么多人,却还是找不到答案。

他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有着完整逻辑的人。所以他强大又脆弱,天真又残忍,敏感又迟钝,像一棵逆生长的树。

当他看到路维斯被民众推举上祭台,他却只能在神之城远观这一切。当他看到路维斯沉默地接收所有人的怒火,他多么希望……

——有那么一瞬间,他能走到他身边。

他的白发在风中纠葛着,像是漂茫在雪色中的长夜,眼中有着迷雾般化不开的悲伤。

苏明安的眉眼颤动了一下,他突然知道了该怎么回答霖光。他回答道——

「霖光。现在你做的,就是『爱』。」

霖光怔怔地看着苏明安眼中的神采。

又是这种……极其鲜活的表情,他无法理解的表情。他这种生来就被套在黑色壳子里的人,触及不到的表情。

他感到身上有炙热的疼痛,不是源自于那些伤口,而是他感到自己竟然被路维斯抱着,让他快要被烫伤。

他却将自己的这位朋友搂抱得越紧,如同抱紧了一团会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火,像是原始人类对火焰的渴望。

他漆黑的汉服,逐渐染上了粘稠的透明色,像一朵黑玫瑰在凋朽。身形渐渐淡化,仿佛要融入天光。

程序的使命结束了,他正在消失。

「霖光——等等,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吗?你不是说要学会龙国字给我看吗?你不是说每年都给我送春联吗?还有茶,你还没用硫酸试试,为什么就不再泡了?」苏明安发现了霖光正在变得透明:「你等等……」

明明……他才知道霖光的过去经历了什么,知道霖光承受了怎样的苦痛。为什么这么快就……

他们才刚刚成为朋友一分钟。

他的眼眶突然变得很酸,这种感觉和以前的失去不太一样。

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事真的走到了尽头,写上了结局。

想穿汉服就穿啊,我不会再错认了。

你的龙国字学到什么地步了,会不会再错别字连篇了?我还没有看到。

你不是说研制出了油炸草莓吗?虽然听起来不太好吃,但我也许能尝试。

我答应和伱做朋友了,霖光,我答应了。

你不是吕树,真的。

你是霖光,独一无二的霖光。

虽然已经太晚了。

无法说出口的布局,守口如瓶的面壁者,不能理解爱的程序,被神明扭曲了本性的0321……

这份友情来得太晚了。

空气被染成了带着黑点的浅灰色,他们的倒影在高楼的霓虹灯牌斑斓闪烁,仿佛泛着光的贝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漫天飞舞的砖瓦间,霖光的拥抱很紧很紧,像是要将力道勒入肋骨之中,十指像钢箍一般用力。即使拥抱也极具侵略性。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他低声说: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路维斯,我只是一个程序。」

「我知道。」苏明安的声音夹杂着苦涩:「我知道。」

「但路维斯,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最冰冷的程序,没有自我思考,没有探知欲,不会感知情感——」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能根据程序完美地做出对策。而不是这样一个近乎于人的半成品——」

「会失败,会受伤,会产生触动,会积压污泥般的情绪,不完美的,残缺的,遗憾的,镜花水月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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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光语声颤抖:

「——如果我一开始就是一个完美的陷阱程序,不像现在这样有着『霖光』与『吕树』的记忆与缺陷……」

他的眼中有着近乎破碎的挣扎:

「——我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感到不舍?」

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那么多持灯者与苏明安相向而行。有人化作钟楼上高飞的白鸟,有人成了一块丰碑,有人沉睡于莲池之下,有人为他跳下悬崖,有人开出了冰蓝的曼珠沙华……

而他会成为什么?

什么都留不下的一段数据?

「你本来就不是他。」苏明安说:「没有他的记忆也好,你就是你。」

「他就那么好?」霖光即使不说「他」是谁,二人也明白。

苏明安点了点头。

「我也很好。」霖光说。

苏明安又点了点头。

你当然很好。

崩塌倾颓的砖石之间,他们黑与白的发丝高高扬起,像是翩飞的蝶影。新生的黎明从砖石缝隙中洒落,洒入每一个城邦居民的瞳孔中。

汉服与染血的长袍摩擦着,像是在空中交织舞动的一对蝴蝶,二人全身都染上了阳光,即使在下坠,却好像正与黎明共生。

他们在0与1的数据长河中缓缓下坠着,仿佛在这条时间的循环往复之中畅游。

「我是你的朋友吗?」

——而霖光就在苏明安耳边这样说着:

「是你不后悔的朋友吗?」

也许过了很久,又也许只是一瞬。

苏明安低声回应:

「是。」

霖光僵硬的脸上,微微笑了:

「谢谢。」

「虽然我还是不懂……什么是『爱』。」

「我有点想哭。」

「如果最先遇到你的是我,如果我的身上没有『阵营BOSS』的提示,如果我没有被神明扭曲成这个样子,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我们能早些成为朋友?」

「……」

苏明安的眼神颤抖了一下。

随后他坚定地回应:

「是。」

没有染上阴霾的你,眼中没有污泥的你。

为了朋友的喜好能去学习几十年的泡茶、龙国字、绘画、笛曲——那样坚定的你,那样渴望友谊的你,那样纯白无垢的你。

如果在最初,我真的遇到了那样的你。

我一定会和你成为朋友。

……但是没有如果。

消散的最后,二人落地。大地的震裂之中,砖瓦飞溅之中,霖光颤巍巍地拿出了一柄竹笛。

清幽的笛声从唇边传出,他想到了和路维斯的所有经历。他来不及将四十年写的笛曲一首首吹给路维斯,所以只吹了那一首最初的《缺失》。

那时,十一区花园别墅,白发的代行者站在门口,洁白的栅格围起白日亮起的灯光,将清澈的水流照耀得熠熠生辉,像是架起了一道水与光的长桥。

代行者洁白的发丝随风而起,仿佛千年不化的霜雪。

一阵风动。

四十年前的两人对视一眼。

——仿佛就是永恒。

苏明安发出颤抖的笑声。

霖光微微笑了,如同雪底春风。

他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像是即将破裂殆尽的泡沫,包括那张苍白的脸,那些飘扬的白发……都在不可遏制地消散,好像一只渐渐碎裂的蝴蝶。

他吹着笛子,声音越来越低,眼中却有着几乎将人点燃的喜悦——

路维斯。

——我用吕树的模式学着怎样交友,初遇就表达了对朋友的欢喜,希望你成为我生命里的光。

——我用吕树的口吻对待你的敌人,怒骂那些憎恨你的人。

——我用吕树的茶艺、吕树惯用的宠物,去与你相交。

——我用吕树的发色,吕树相似的身形,吕树的偏执与困惑,去面临这个残忍的世界。甚至仅仅因为我与吕树相似,才被你关注。

我却不是吕树,甚至不属于生命本身。我最讨厌被认错,但最讽刺的是我的一切都建立在「被认错」的基础上。

没有自己固守的方向和底线,没有生命的白纸。

就像我现在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不会再孤单了。」

霖光的笛声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哭腔。他愈发贴紧了苏明安,好像这样就能成为一条真正的生命:

「……有人抱着我了。」

……

「呜呜呜——」

最后一个音节从笛中传出。

随后咣当一声,竹笛滚落。

苏明安感到怀中一轻,身旁忽然飞来了一只蝴蝶,小小的,像火焰一般。它眷恋地环绕着他,像是一点温柔的火。

或许是疲惫带来的幻觉,他看见上方仿佛不再是倾落的砖石,而是飘落而下的银杏叶,漫天黎明透过树影投射下柔软的金红色光影,叶搅碎光,光融于叶,一寸一寸地舔舐他的衣衫,这光芒太温暖,让人感到眩晕。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很大很大的萨摩耶。

毛色纯白的大狗狗立于银杏树下,绯红的蝴蝶围绕着它轻舞,来自天际的洋红亲吻着它的绒毛,它仿佛被日光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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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昂着头,像一只守望黎明的孤狼,保持着长久不变的姿势,永远等在树下,双眼明亮,好像在等待谁。

它等了很久很久……跨越了长久的民众憎恨、恐惧与悲哀,挨过了两千三百次模拟的绝望、困惑与孤独,拥有最崇高的忠诚与坚持。

当苏明安与它对上视线时,它紧紧凝视着他。

「汪。」

它朝他汪了一声。

好像在叫路维斯。

黎明从远方升起,展现着黑夜变为白昼的奇迹,远处似乎传来一声破晓鸡鸣,此起彼伏,一唱百和。丝丝缕缕的暖光一寸一寸从天际滑落,照亮了萨摩耶身边的所有黑暗。那些干枯的小草、那些未长开的花苞、那些泥土中的小生命……缓缓破土探出头来,享受着黎明之美。

它们被萨摩耶的身躯挡了一夜的寒雨,终于在阳光到来的这一刻迎来新生,春光盎然。

而挡了一夜寒雨的萨摩耶,抖了抖身上沉重的雨珠,缓缓垂下了头。

它虚弱的身躯一点一点倒下,淡色的眼眸一点一点阖起,一身宛如日光凝成的白色毛发随风微扬。

「汪。」

它虚弱地又朝苏明安汪了一声。

好像在和他道别。

当它倒下去时,四周静谧肃穆。

云雾散去,它的眼中仿佛汇聚了所有的河流。

——黎明之下,萨摩耶在雨水中死去,而它庇佑的生灵在阳光下永生。

「呜呜呜——」

笛声停了。

苏明安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仿佛怀抱着一整座城邦的阳光。

粒粒白光从他的脸颊、手臂、胸口轻柔地散落而开,仿佛一只只纯白色的蝴蝶。那绣着松竹的汉服、那飘扬的白色发丝、那一对紧紧凝视他的淡色瞳孔……都已经消散。

他的喉咙哽咽了一下,再也看不见幻象中的萨摩耶,也看不到现实里的白发青年。

他的双手下意识向前收紧,却触碰不到任何体温。

「霖光……?」他轻声呼喊,好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怀中,看不到任何东西。

霖光不见了。只有纷飞的,像是小蝴蝶一般的白光,擦过他的发丝与衣袍。

「咣当——!」

一支竹笛滚在他的脚边,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龙国文字「补给路维斯的礼物」。

「霖光?」

苏明安又唤了一声,唇角被苦涩浸湿:

「霖光……?」

无人回应。

眼前除了纷飞的砖石,什么也没有。

他新交的朋友消散了。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里涌出无法控制的泪光,眼前只剩下刺眼的白色,像雾霭深处一缕光。

尖锐的痛苦和错失感从五脏六腑弥漫开来,他捂着脸,悲伤灌满了颅腔,像有一只手捏紧了他的心脏,眼前满是共鸣的幻觉与重影。

「霖……」

他说出一个字,重重喘了一口气。喉咙一片黏腻,一口血吐了出来,脑袋像被刀劈开一样疼。

唯有面前一柄掉在地上的,雕刻着百合与蝴蝶的银白色手枪。好像有着一双淡色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吧。

……

路维斯,我想和你做朋友。我学了一首新曲子,想吹给你听。

……

路维斯,因为知道你要来,所以我让花园中的每一朵花,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刻。春天来了,你看!春天来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春天!

……

路维斯,等到战争结束,我一定要和你成为朋友。

……

路维斯,今天的百合花开得真好呀,我想送给你。

……

路维斯……

……

路维斯……

……

路维斯。

爱是,什么?

……

……

爱是为了一个人,一种东西,甚至一个世界,而去死的勇气。

尽管那个人连名字也没有,外貌也没有,爱也没有。他渴望的友情、路维斯的关照、人类的情感与笑容也不属于他。整个世界包括神明都在以恶待他。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爱。

无声而悲壮,浪漫而绝望。

……

爱是什么?

……

——不必问了。

……

……

那一天,二维世界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停止。

那一天,一只漂亮的、精灵一般的绯色蝴蝶划过夜空,宛如撕破黑夜的缝隙,载着带来春天的花仙子。

人们从共鸣中清醒,擡起头,彼此拥抱,迈步前去。

只有一人留在原地。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会叫他「路维斯」的白发青年,再没有他没学完的龙国字,他的一千多张画,他未完成的草稿,他没能吹出的笛曲,还有他没有改良完成的茶。

他40年的等待结束了,写下了片银杏叶日记,学习了6537个龙国汉字,泡了3628杯茶,读了2298首诗,画了1267张有关路维斯的画,编了287个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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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留下的一切。

夏虫不可语冰。

带着他的记忆,在破晓将至之时,活下去。

这样一来,他就从未死去。作为朋友,他衷心祝愿他,永远幸福。

再见,我的一分钟朋友。

爱是什么?

不必问了。

……

……

白发青年消散后,周围的建筑物失去了阻挡,砖石与碎瓦纷纷朝着苏明安挤压而下。

站在不远处的诺尔,看到了站在层层楼房之间一动不动的苏明安。

「——苏明安!躲开!!」诺尔大喊。

周围仿佛突然被按下了慢放键,在诺尔的视线中,苏明安慢慢,慢慢向前倒了下去。伴随着身后升起的黎明。

苏明安的视线在远方的晨曦间定格了一瞬,仿佛要将这个早晨永远地凝在视网膜中,又很快迷离了视线,轻飘飘地,眼神在诺尔身上刮了一下。

那眼神渐渐变为了虚无,像是骤然褪去了色彩。

诺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那一眼中。

……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

……他好像随时会失去苏明安。

「噗通」一声,苏明安倒在了雨水之中,雨水漫过他的耳朵,脸色惨白,就像一具蒙着灰白色的尸体。如果他有一天死了,应该也是这样的画面。

玫血的入侵,他维的长期低语,精神稳定药剂的滥用,反复自残的情感共鸣,紧绷的精神压力,失去的痛苦。一重重负面影响叠加到让人窒息。

他在昏沉中不断下坠,像坠入深海。

……

昏迷时,苏明安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个白发青年撑着伞,在雨中等他。

雨水顺着油纸伞滴滴答答地滑落,苏明安上前去,与白发青年并立,望着远方的银杏树。

如丝的春雨落在叶片上,卷起了漫天金黄,像是一只只随风飞舞的金色蝴蝶。或许是因为做梦,苏明安的思绪有些模糊,他不知道白发青年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梦见这位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安问。

「……」白发青年回答他。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安没听清,又问了一次。

「……」白发青年回答他,依然是重复的答案。

「我都问你两遍了,每次你刚说你的名字,我就忘了。」苏明安有些懊恼。

他突然感到鼻子很酸。好像白发青年没有名字,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白发青年微怔,却扬起嘴唇,微微笑了。

他有着一双淡色的瞳孔,白发像流泻的水银,气质温和纯白,像一只没有染上淤泥的微笑天使萨摩耶:

「没关系,我没有名字,也没关系。」

「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就好。」

他靠近,用额头碰了碰苏明安的额头,好像在宽慰。

虽然苏明安不知道青年的名字,但他想,青年一定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和白发青年并肩站在雨中,凝望着这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雨。雨水劈头盖脸从天际滑落,洒入他们身边的青草,吹散了一地的银杏叶地毯。

遍地雨水汇聚又散开,像是一朵朵盛放的白花。

他们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苏明安都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站在此地。

直到白发青年拿出一柄竹笛,幽幽地吹奏起来,这是一曲苏明安从没听过的曲调,声音清脆好听。

……

于是苏明安问白发青年:

「你在等什么?」

白发青年闻言,擡起了头,月光洒在他飘扬的白发上,就像融了山巅终年不化的白雪。

深绿的山峦之间,一只落单的大雁正从天空中振翅飞过。向着温暖的南方飞去。

当第一缕阳光洒上白发青年的肩头,他的身形逐渐消散,像是被吹散的泡沫。

白发青年轻轻笑了,他最后用额头碰了碰苏明安的额头,那笑容一丝杂质也无,仿佛一种单纯的快乐——

只望见漫天的黎明曙光,好似白昼的流星。

「我啊。」他在消散前说:

「我在等一场春天……」

……

……

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路维斯。

……

和我做朋友吧,路维斯。

……

和我做朋友吧,路维斯。

……

朋友。

……

朋友。

……

爱。

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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