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是不是觉得

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王老盟主看着外面巡逻的军士,正在恍惚出神的时候,突然林泰来急匆匆的走进了院落。

“弇州公!你那些老伙计一定要来见你!你见不见?”林大官人站在堂外叫道。

王老盟主想也不想的答道:“不见!”

自己现在这样子,有什么好见的?让别人来看自己是如何被蹂躏的?

林泰来又说:“但是他们一起向我施压,我也顶不住,只能帮他们上平山堂。”

老盟主怒道:“那伱还问我作甚?”

林大官人说:“我只是想说,是他们一定要见你,并不是我安排他们来的。

总而言之,他们见到你以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请您老人家心里要明白。”

称霸文坛三十年,王老盟主斗争经验何等丰富。听到林大官人的话,瞬间就隐隐约约感到了不对劲。

自己现在正是最狼狈的时候,老伙计们偏偏这时候一定要来看自己,是何居心?

或者说别人想来看自己没问题,但不惜通过林泰来也要来看自己,就很有问题了!

不一定所有人都怀有恶意,但不排除人群中有一两个坏分子吧?

没关系,这么多年遇到过不计其数的挑战者,不都被自己用各种手段摆平了吗?除了极个别野蛮人。

林大官人对着院门挥了挥手,然后就看到十多个人鱼贯而入,都是仅在王老盟主之下的文坛重量级人物,还有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

众人坐在平山堂里寒暄着,王老盟主应付了几句问候,目光逐一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锁定了汪道昆。

在老盟主心里认为,如果人群中有坏分子的话,汪道昆兄弟的嫌疑一定是最大的。

打着复古派旗号反复古派,说的就是汪道昆。

王老盟主作为文坛霸主不喜欢被动防守反击,直接试探道:“听说汪太函以诗三百为宗尚,集古今之诗,分别隶属风雅颂,编成了一本《诗纪》?”

汪道昆答道:“确有此书。”

王老盟主又道:“我又听说,《诗纪》中居然有宋元两代之诗?”

汪道昆也坦然的回答:“确有。”

王老盟主冷哼一声,斥道:“宋人似苍老而实疏鹵,元人似秀俊而实浅俗,无有可取!”

汪道昆却直接反驳说:“取诗之典要,当以《诗》三百风、雅、颂三体的标准予以权衡。

不必看时段性区隔,宋、元二代诗歌亦应纳入遴选之列。”

几个回合下来,王老盟主就明白了,至少汪家兄弟来者不善。

众所周知,复古派的口号就是“诗必盛唐”,这是从老一代盟主、前七子之一李梦阳传承的道统,视宋元诗歌为垃圾,完全摒弃忽略。

王老盟主淡淡的说:“若干年前,李于鳞编纂过诗歌总集《古今诗删》,选录古逸、汉至唐代及国朝各体诗歌,中间尽略宋、元两代之作。

当时你汪道昆也说,惟道古为洋洋,以及改虑而求唐体,为何今日又反复?”

汪道昆答道:“从少壮到老年,经过沉淀,心境自然又有所悟,岂能食古不化?

你说的学古师法原则,只是满足老先辈李梦阳等人特定诗歌审美而已,偏狭的限制了诗歌师法范围。

早在嘉靖朝时,这种师法原则就被后生英秀稍稍厌弃,很多人更喜欢初唐之体。

时至今日,也该有所变化了。”

王老盟主逼问道:“如此非议李梦阳,看来你汪太函是想要另立门户了?”

汪道昆避无可避,正面回应说:“诗歌之道,不能只有师古,还要师心,李梦阳之持论……”

李梦阳是前七子的领袖,复古派开创者和源头人物,当下谈论诗歌理论就绕不开李梦阳。

这时候,最生气的人不是王老盟主,而是王稚登。

他觉得自己又被看不起了,你王世贞只知道找汪道昆,却没看他王稚登一眼。

从二十年前起,就一直这样看不起自己!

所以王稚登站了出来,强行插入了对话说:“王凤洲你身为吴人,对本乡文坛前辈及当代阐奇发藻之士概不在意,却独独对关西李梦阳咨嗟击节、命为绝倡!

我以为李梦阳功崇而业浅,其诗调高而意直、才大而情疏、体正而律庸、力有余而巧不足也!

如今天下士子相率为浮游滥之词,靡靡同风,岂不可悲!”

如果说刚才王世贞和汪道昆还是就事论事,争的是理论路线,那王稚登就直接对人攻击了。

在旁边围观的林大官人终于也看不下去了,这就是天下最高端的文斗吗?

再加几个脏字,就是当众互相骂街了,那自己可就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这大明的文坛,果然没了他林泰来就不行啊。

所以林大官人站了出来,高大雄壮的身影仿佛把众人都笼罩在内。

然后又听到林大官人说:“王老登是不是觉得,李梦阳作品矫枉太过,和平不及,摹仿刻深,却没有融会贯通,缺乏人味?

总而言之,李梦阳水平根本不行,还不如吴中派几位前辈比如江南四大才子。

王老登是不是还觉得,李梦阳也就是靠着善于拉帮结派,以及同时代其他人更差,才得以壮大复古派声势,成了文坛领袖?”

众人:“……”

你最好说的只是李梦阳。

还有,王老登又是什么雅称?

另外,老登子真是这么觉得的吗?

王世贞也不是没有帮手,弟弟王世懋愤怒的看了几眼林泰来,然后选择对王稚登反击:

“近来好古之士,尤其学问不精者甚多,不能学李梦阳其神,而酷爱取险,饰陋惊愚,好为惊人之词,而大雅索然。

喜欢模拟复古派之作品数量多,自然良莠不齐,充数之作泛滥,致使天下人多有误解!”

林大官人又站了出来,对王稚登补充说:“王盟主他弟是不是觉得,复古派名声下降,都是你们这些科举扑街的所谓布衣山人太垃圾了?

毕竟自我标榜布衣山人者越来越多,人数庞大。

王老盟主他弟是不是还觉得,布衣山人明明对复古宗旨不甚了了,但因复古派潮流浩大,就为了名声和进身之阶,刻意摹仿古人,生搬硬套,广为流传,反而把复古派的名声败坏?”

王世懋愕然,谁踏马的“觉得”了?

这地图炮就很大了,直接把整个山人群体都包括在内了。

自己说的这个“学问不精者”,怎么就成了布衣山人?

还有,他叫王世懋,不叫王盟主他弟!

于是天下第一布衣诗人王稚登听了林大官人的补充解释后,心里对王世贞更生气了!

这王世贞居然连骂自己都不亲自骂,只用王世懋这个弟弟出面骂!

还有,王家兄弟两个进士及第做官的,果然看不起自己这个布衣山人!

想到这里,王稚登态度越发激烈起来,直接骂了回去:

“王凤洲你操文章之柄,近古未有,迄今二三十年,谁敢不服你之威?

写诗剽窃模拟的风气也都是你打着复古旗号放纵起来的,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视为终南捷径,群体效仿逢迎!

虽然你徒子徒孙遍布海内,但也只能得到须臾之名,终将毁灭于万世!”

但在座众人不知为何,下意识看林大官人,你还有补充吗?

林大官人却对王稚登说:“老登子你消消气!别这么激动!”

又对王世贞说:“老盟主你说句话啊!”

王老盟主开口道:“愿闻汪太函师心之高见。”

汪道昆暗骂一声王稚登,刚才本来该自己开始坐而论道,王稚登却跳了出来抢话。

现在话头终于回来了,汪道昆语气很高深的说:“夫文由心生,心以神用。以文役心则神牿,以心役文则神行。”

王老盟主没有直接回应,却机智的转头对林泰来问道:“你以为如何?”

作为称霸文坛三十年的人物,还是很有手段的。

林大官人皱眉答话道:“汪太函可说人言否?”

汪道昆瞥了眼林泰来,顺嘴就说:“若有浅薄之人,听不懂也罢。”

汪家兄弟里的弟弟汪道贯听到哥哥的话,心里暗叫一声“糟糕”!

哥哥没亲眼见过林泰来发威,没和林泰来直接打过交道,这句语气太轻蔑了!

林大官人便立刻大声说:“你汪太函不就是觉得,文由心生就该尚安事气。既以心为精舍,神君之气辅之,役群动,宰百为,则气之官,殆非人力。

你是不是还觉得,唯言志为诗,言心声也。诗道卓尔,推潜心者得之。坐忘而冥合,官止而神行。其心潜矣,潜则沉深,自然之境所出也。

以上,是也不是?你是不是这样觉得的?”

汪道昆:“……”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不说人话这种事,谁不会啊。”林大官人最后傲然道。

众人惊讶莫名,虽然林大官人经常不说人话,但是像这样不说人话,还是第一次见。

准备坐而论道、与王世贞大战三百回合的汪道昆突然陷入了沉默,他感觉自己再阐述下去,也不能比林泰来更不像人话了。

王老盟主微微一笑,趁机开口说:“室衣裳,耒耜舟楫之利,皆古圣人创法,而百世师焉。后圣有作,不能易矣。

故论说必称先王,制器必从轨物。所谓古人创法而百世师焉,不可以师心为能,依然师古为先。”

汪道昆刚才说为什么要师心,王世贞这就是说为什么要师古。

不得不说,王世贞能当文坛盟主还是有道理的,这理论讲得深入浅出,非常易懂,传播性比汪道昆那人话强多了。

汪道昆还在陷入不说人话居然不如武状元的悲伤中,忘了回应王老盟主。

弟弟汪道贯赶紧用了一招“还施彼身”,对林泰来问道:“你以为凤洲所言如何?”

林大官人转身又朝向王世贞:“老盟主你这活太糙了,我都看不下去。

如果要我来帮你归纳,其实只要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古人先得我心,师古即师心也?”

王老盟主瞬间也陷入了沉默,自己一大段话,竟然远不如林泰来一句“古人先得我心,师古即师心”精妙!

众人:“.”

今天最大的一个疑惑,你林泰来到底是哪边的?

王世懋为了维护兄长,不得不站出来努力的圆场:“师古是外向法他,师心则是内向法己,谓之师古则无成心,师心则有成法。

我兄长曾经说过,气完而辞畅,出之自才,止之自格,冲口之所发,天下之至规萃焉。”

什么叫“出之自才,止之自格”?这下大多数人真听不懂了,齐齐转头看向王老盟主。

王老盟主不负众望的给出了解释:“所谓出之自才,止之自格,就是既要格调派的规范意识,又要讲求随意自然。

最终达到不露蹊径、不显模拟痕迹的诗文表现方式。”

众人恍然大悟,这个理论听起来挺完美,能把师心和师古、格调和自然融合在一起,难道这就是王老盟主最新的文学思想?

正当众人揣摩的时候,王稚登忽然“哈哈哈哈”大笑几声,扰乱了别人的思考。

又听到王稚登说:“猛然听来似有道理,但若仔细琢磨,便会发现在表面的完满之下,根本无法自洽!

在格调规定性存在的前提下运用才思,相当于戴着镣铐跳舞,并非不能成形,却很难真正达到神与境会、物我两忘的境界,反而容易顾此失彼、失去所有神韵!”

王世贞毫不客气的说:“你王百谷能力有限,做不到而已!”

终于直接被王老盟主点名了,王稚登直接反击说:“与其说你新有所悟,不如说是你把师心和师古、格调和自然两类观念的勉强牵合的产物!

这是多么高的难度,我看就连王凤洲你自己也做不到!甚至可以说,天下没有人能做得到!”

平山堂里再次陷入了沉寂,众人扪心自问,确实自己也做不到。

这个理论只是理想中的完美模式,但不现实,更像是一种空想。

这时候,林大官人的身影忽然再次笼罩了众人,嬉皮笑脸的开口道:

“我觉得,我可以做到,天下可能只有我能做到。除了我,在座的都是不行。”

这是林大官人今天第一次说“我觉得”。

这章太难写了,写了两天,头发都写掉了一把!这种内容真是吃力不讨好,以后还是少写吧。

(本章完)

第355章 一个人装了八斗

对林泰来的口出狂言,众人大多已经习惯了,生气是没有用的。

但众人还是非常疑惑,林泰来说这些话的动机是什么?

大家都能看出来,王老盟主为了挽回复古派的颓势,所以才被迫进行一定程度的理论创新,以适应讲究性情的潮流。

在复古派强调格调和规范的基础上,又非常牵强的揉进去了自然性情,所以才有“出之自才,止之自格,冲口所发,至规萃焉”的新理论。

简单概括,新诗论其实就是“既要又要”,实在很生硬,众人都感觉不太可能成立。

那么林泰来却跳出来说自己可以做到,又是为什么?难道想帮王老盟主进行验证?

可是从立场上来说,林泰来向来是反王老盟主最激进的人啊。

在众人的奇怪中,率先发话的还是一直批判老盟主的王稚登,他对林泰来说:“你怎么可能做到?”

林大官人“砰砰”的拍着胸大肌,站在平山堂中继续叫嚣道:

“又要师古,又要师心,又要格调,又要自然,又要规范,又要性情,这样的诗人不就是我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稚登坚决否认。

林大官人正要接着装逼,但王稚登却又扔下林大官人,转向了王老盟主,驳斥道:

“出之自才,止之自格,看似是将格调与自然连在了一起,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融合!

什么叫自格?就是脑中还有复古意识,还有规范和条框。

而冲口所发这种境界,只要脑中还有复古意识,就根本做不到到!”

王老盟主冷哼一声,总算看出今天群众里最大的“坏人”是谁了。

原来最大坏人不是汪家兄弟,而是王稚登!

你王老登假装臣服了二十多年,终于还是暴露了反骨仔的本来面目!

这个时候,王稚登还以为林泰来刚才故意那样,是为了给自己垫话。

他有感觉,王老盟主在汪家兄弟和自己的连番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了。

只要自己再加一把力,就要王老盟主的霸权轰然倒塌!

以后自己就可以脱出复古派的牢笼而独立,重新复兴吴中派!

而林大官人也叹口气,这帮人怎么总是在纯理论上纠缠不休?文学难道不是靠作品说话的吗?

还有,老子创造出机会,是要自己装逼的,而不是让你王老登在这里哗众取宠、喧宾夺主的!

既然王老登不上道,那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随即林大官人大步走到了主座旁边,站在了王老盟主身边。

王老盟主正准备开口反击王稚登,结果被林大官人的举动打断了。

犹如惊弓之鸟的老盟主想道,难道林泰来打算直接使用武力,阻止自己的反击?

但林大官人这会儿没看老盟主,对王稚登说:“只这样辩论没有意义,理论最终都要靠事实来验证!

伱王老登自己不行,也不代表别人不行啊,我林泰来就证明给你看!”

已经上头的王稚登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丝异常,难道林泰来刚才不是帮自己垫话?

下意识的说:“你怎么证明?”

场中人便有人暗道“蠢材”了,王稚登如果只和林泰来谈理论,或许还能五五开旗鼓相当,毕竟理论这玩意有嘴就行。

要是转到实践上,那不是给林泰来露脸机会吗?

只听林大官人对众人说:“比如我的《那年十八感怀》第一首,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

这首是感慨自己地位卑微,才能不得施展,心中对时事不平,在某个特定环境下,随口而作。

格调上够不够?又是不是兼具了自然性情?满足不满足冲口所发,至规萃焉?”

继续上头的王稚登已经不管对面是谁了,只要不是支持自己的就喷!

“若以复古派标准,唐人写怀才不遇的是《行路难》,是《贫女》!

你这首与之相比起来,只有愤懑直白,谈何格调?”

林大官人却答话说:“最精通复古派的不是你王老登,而是王弇州公!关于复古派的标准,王弇州公才是最专业的!”

然后林大官人转向身边的王老盟主,捏着砂锅大的拳头,笑嘻嘻的说:

“弇州公啊,你就说我这首是不是复古派格调吧?”

林泰来那高大的身形制造出了巨大的阴影,王老盟主就坐在阴影里,众人一时间看不清王老盟主的表情。

良久之后,才听到王老盟主沉重的开口说:“是。”

一言出,而四座惊!王老盟主居然承认林泰来的作品符合复古派标准了!

林大官人又问道:“会说话就多说点,那你再说说,我这首诗算不算性情,是不是又格调又自然,最关键的是,能不能验证你既要又要的新诗论?”

自从说出第一个“是”后,王老盟主说话就流利了许多:

“此诗体雄气壮,确实符合出之自才,止之自格,冲口所发,至规荟萃的要求。”

众人:“.”

老盟主你没事吧?

这首诗是当初苏州文坛大会时流传起来的,传说是针对老盟主你写的打脸诗啊!

林泰来可是你指定的文坛之敌,你今天居然称赞了林泰来的诗歌!

你是不是真被绑架了?如果是的话,就请眨眨眼!

而王稚登猝不及防,又惊又愕,王凤洲你还要不要脸了?

林大官人用力的鼓掌,叫好说:“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没有人比弇州公更懂复古!”

趁着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林大官人又继续自吹自擂说:

“还有我那首白燕,咏物拟人!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

典故多多,够不够汉唐范儿?但又非常自然清新,意境尤为神妙,能不能验证弇州公既要又要新诗论?”

王稚登不知为何非常愤怒,“绝对不是!不是用几个汉代典故就叫复古!”

林大官人大手一挥,不屑的说:“关于复古,你不够专业!我还是问弇州公吧!”

于是众人听到阴影中的王老盟主说:“此诗发乎兴,止乎物,触境而生,意尽而止。

既保证了对格调的要求,又泯去了刻镂雕削的痕迹,确实符合新诗论的标准。”

众人继续无语,感觉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诞了!

林泰来验证王世贞的理论,王世贞又说林泰来验证的正确,这科学吗?

只有吴国伦和张佳胤两个同为复古派后七子的巨头,面上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他们能理解老伙计的心态,这就像是被迫签了渭水之盟的唐文皇。

不签又能如何?把林泰来推到对面去,那么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荡然无存了。

王稚登也没想到王老盟主如此丧心病狂,为了新诗论能得到验证,居然连林泰来的诗都瞎捧了。

不由得气得大叫道:“王凤洲你昧着良心说话不心痛么!

两人互相作伪证这样情况,天下谁人服气?”

林大官人却问向复古派老巨头吴国伦,“吴公以为弇州公的点评如何?”

吴国伦犹豫了片刻后,叹口气道:“深以为然。”

林大官人迅速看向另一个复古派老巨头张佳胤,“老恩师以为,弇州公的点评如何?”

张佳胤先是看了几眼王世贞,无可奈何的说:“我赞同。”

现在就不是王老盟主和林泰来互相“作证”了,而是复古派后七子里硕果仅存的三老一起,为林泰来验证新诗论之事盖章论定!

三老公认,林泰来作诗能达到“既要又要”的复古派新诗论境界!

其余众人三观尽碎!这个世界永远有更荒诞的事情发生!

王稚登只感到脑子里“嗡嗡嗡”的,直接骂道:“你们太荒谬了!岂有此理!”

他做梦也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这样一幕!

被看成是自己帮手的林泰来,竟然跳出来验证王世贞的理论!

而这三个复古派名宿,居然承认了死敌林泰来的作品!

林大官人洋洋得意的说:“王百谷!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论争论不过就骂人,有失文人风度啊!

难道你认为你一个人,比三位文坛名宿加起来分量还重?”

一直在极力表现自己的王稚登,终于知道盟友的重要性了,他只能看向汪道昆。

汪道昆心里已经骂了半天了,他汪道昆身为复古后七子之外的文坛巨头,才应该是今天摧毁王盟主霸权的主攻手!

而你王老登一个布衣山人,却拼命抢风头当主角,这会儿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了?

但是汪道昆却不能不接话,不然今天就白忙乎了!

吸取了王老登的教训,汪道昆现在更重视林泰来了,他先对林泰来说:

“你刚才也说过,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能达到既要又要的境界,是也不是?”

林大官人点头道:“正是如此。”

不是林大官人吹逼,师古和师心,格调和自然,这是两种方向的创作思路,没人能同时兼顾。

只有他这个穿越者,在可以肆无忌惮抄诗的基础上,才能做到同时兼顾。

汪道昆便接着说:“在刑名中,有个现象叫孤证不立,你林泰来这种情况也类似。

只有你一个人能验证的诗论,对文坛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就譬如我汪道昆说出一个观点,但这个观点只适用于我汪道昆,那么对别人又有什么用?”

承认林泰来,但把林泰来剥离出去,只留下王盟主就好对付了!

这个回合汪道昆没有找上老盟主,但是王老盟主却主动回应说:

“如何没有意义?诗论本就是一种方向指引.”

才说了一句话,王老盟主就感到肩膀上被重重拍了一巴掌,直接把发言打断了。

随后听到林大官人惊喜的说:“看来就连汪太函,也承认我能达到既要又要的境界了?”

“我只是假设”汪道昆说。

林大官人立刻又说:“我认为汪太函所言,极有道理!”

众人:“.”

林泰来又想表达什么,怎么又开始赞同汪道昆了?难不成想自我否定?

林大官人继续说:“汪太函说的没错,既要又要这个新诗论只适合我,对凡人而言却是毫无用处!

我也思考过,你们凡人到底应该以什么诗论来作为创作指导?”

在场所有人齐齐感到,心里遭受了一记暴击!

原来他们这些文坛大佬,在你林泰来眼里都是凡人?你林泰来又是什么,神人吗?

林大官人慷慨激昂的说:“所以既要又要的我,有责任针对凡人指出新的诗歌文学方向!”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跟上林大官人的思路了。

林大官人伸出了四根手指头,用力的晃了晃,“就目前而言,诗歌有四样写法,你们知道么?

我今天教给你们,你们应该记着,将来开宗立派或者著书立说时用得到。”

在座的文坛大佬们像是看到了一个绝世狂人,许多年了,真没见过如此猖狂的人!

当即就有人纷纷起身,就想离席抗议!

但是又发现,平山堂的门外站满了军士,个个武装持械!

没有得到命令时,不能放走一个人出去!

此时在平山堂中,此时只剩下了林大官人的高谈阔论声音:“这四大诗论分别是神韵说、格调说、肌理说、性灵说。

四种写法各有所长,你们凡人喜欢什么类型,各自选一个作为主创方向就是了!”

终于还是有人提问了:“你这四大诗论都是什么意思?”

林大官人便滔滔不绝的介绍说:“神韵说,追求一种空寂超逸、镜花水月、不着形迹的境界,神龙见头不见尾,以神韵为诗中最高境界!

格调说,就是复古派的进化,效法汉魏盛唐,必须讲求比兴、蕴蓄但不可过甚、过露,重视诗歌规范,如体制、音律、章法、句法、字法等等。

肌理说里肌理二字,源于杜甫的诗句,包括义理与文理。义理为本,通变于法,以考据、训诂增强诗歌的内容,融词章、义理、考据为一。

性灵说,指诗歌要表现真性情和独特个性,作诗不可无我,必须袒露作诗人的本来面目!”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想辩驳也张不开嘴。

主要是这四大诗论太全面了,似乎能囊括目前的所有创作思路了!

难道这大明文坛未来的发展道路,要由一个武状元说了算的?

林大官人开始又逐个单对单的进行惇惇教诲:

“王弇州公啊,你就往格调派的路子走走,从复古到格调并不难;

老恩师啊,我觉得你的风格挺适合性灵派,回头你和主张真性情的公安派他们多交流。”

“那你是哪一派?”许久不出声的王稚登质问道。

林大官人打个“哈哈”,答道:“天下文学,无招胜有招,无派胜有派!

派别只是用来匡正凡人的!我没有派,或者说是通所有派!”

众人:“.”

天下之逼共一石,你林泰来一个人装了八斗!

王稚登受不了这股逼气,走到堂门口,看着纹丝不动的军士,回头对林泰来大喝道:“为什么还不放我走?”

林大官人答道:“别着急!还没完!”

这种理论太多的内容,如果不想纯堆砌就太难写了,不过总算写完了,下面尽力补耽误的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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