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渐行渐远

升腾的黑气,宛如盘旋的黑龙一样笼罩着巍峨的大殿。

骡子盘坐在车厢内,平息静气,耐心的等待着。

孙坚进殿已有两刻钟,至今未归。

骡子已然猜到,结果可能不太理想……

否则,正哥早该唤他进殿了。

他心下叹息。

人,果真是会变的吗?

一炷香后,孙坚终于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骡子见他阴郁的脸色,便知自己猜中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沉声问道:“如何?”

孙坚轻轻摇头,叹息说道:“正哥不肯见你。”

骡子了然。

其余话,也不必再问了。

给大哥和正哥留些余地罢……

他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留了,家里事务还多,我必须赶回去处理,这边……就劳你多费心了。”

“哥哥哪里的话。”

孙坚拱手,郑重说道:“小弟稍后便命令下去,让十八狱主即刻整顿军纪,定不让楚爷难做。”

骡子叹了口气,淡淡的说道:“但愿吧……”

天魔宫的人马是个什么成色,他已经见到了。

除非是下重手,杀一批,打一批,逐一批。

单纯的整顿,根本无法改变天魔宫大军的面貌。

孙坚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我送送哥哥。”

骡子:“走吧……”

二人乘车出营。

骡子留在大营外的人手,迅速接替了孙坚的侍卫,簇拥在马车周围。

孙坚从马车上跳下来,施礼道:“哥哥一路顺风。”

骡子掀开车窗帘,朝他摆了摆手,目光注视着营寨上那杆烈烈飘荡的“魔”字大旗。

良久,他才放下车窗帘,轻声道:“回关。”

“喏。”

马夫一振马鞭,驱赶马匹往北行去。

孙坚伫立寒风中,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心头竟也有了一种“走远了”的感触。

太平关……

还回得去吗?

……

太白府以北。

遮天蔽日的赤黑双色旌旗,停在了两座巍峨的石碑前,无人敢跨越。

一阵骚动。

数百兵甲鲜明、气息悍勇的赤甲精骑,簇拥着一位身披绛紫色蛟龙铠,跨坐在一匹雪白战马上的阴鹜将领,分开拥挤的大军,出现在大军最前方。

阴鹜将领看了看左边的石碑,再看了看右边的石碑,突然拔刀,一招横扫千军,劈向两座石碑。

刀光绽放。

两座巍峨的石碑从中缓缓倾倒。

阴鹜将领收刀,面无表情的大喝道:“前进!”

北城门洞开。

百十骑立在城门外,高扬“离”字大旗,列阵相迎。

北风轻轻的拂过一件件刀痕剑刀交错纵横的破旧铠甲,扬起一缕缕花白的长发。

为首的老将面沉如水的注视着越来越近的人龙,徐徐拔出腰间上的战刀,举起刀高喊道:“平枪!”

一杆杆锋利的长枪前倾,对准前方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人龙。

“杀贼报国,就在今朝,诸君,随我冲锋!”

“杀!”

百十骑跃马扬鞭,逆着北风,决死冲锋。

阴鹜将领立在人龙最前方,望着迎面而来的一张张苍老、坚毅的面容,红了双眼。

“连你们也要反我……”

他面色狰狞的咆哮着,拔出腰间战刀,怒喝道:“杀光他们!”

滚雷般的马蹄声顷刻间响彻太白府。

滚滚的赤色洪流,就像是火焰一样轻而易举的淹没了飞蛾。

没有掀起半分浪花。

阴鹜将领抬起头。

就见北城门上,飘起了白花花的纸钱……

好像雪花。

……

大雪覆竹林。

“噗噗噗……”

铜锅羊肉汤的香气,洋溢在精舍里。

张楚倚在火盆前,身穿一身白色便服,长发湿漉漉的散在脑后的,

红云立在他身后,拿着一把小梳子一遍又一遍的梳着他的长发。

张楚手里拿着一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百十来个字,他却整整看了一炷香。

好半响,他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书信放进火盆里。

跳跃的火焰,迅速吞噬了书信。

张楚凝视着书信化作的灰烬,头也不回的轻声道:“听说,南山州那边四季如春,冬天都不下雪的……”

“噗哧。”

红云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张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红云用力的把他的脑袋掰正,挽起他的长发在头顶上比划了一个发髻的样式:“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其实不大会撒谎……”

张楚又要回头。

却被红云使劲儿按住了脑袋,不让他乱动:“您要想让夫人们和两位少爷,去南山州避寒,您尽管哄她们去,我不走,哪儿也不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张楚执拗的回过头看她:“你不去,壮壮怎么办?”

红云的手顿了顿,耷拉下眼皮继续摆弄他的头发:“儿孙自有儿孙福,壮壮已经十四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再需要我事事提点了……”

张楚笑了笑,回过头轻声道:“嘴到是挺硬的……还是去吧,不单单是你们,关内的老弱妇孺们,都得走。”

红云也笑:“嘴硬的,是您才对,您想让他们走,问过他们么?”

张楚:“太平关暂时还是我当家,我说走,就必须得走。”

“好好好,您是大老爷,您说了算!”

红云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哄着张楚:“但您想过没有,又是风又是雪的,大家伙儿能上哪儿去?”

张楚:“去哪儿都好,总好过留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受罪。”

“这您可就说错了。”

红云认真的说道:“有您在的地方,才是我们这些人的家,您要不在,我们走到哪儿都是异乡人。”

张楚一拧眉,伸手就在她丰腴的腰肢上掐了一把:“是不是杠、是不是杠!你们不走,我们怎么安心跟镇北王府干?”

红云拍掉他的魔爪,随意的道:“打仗是你们老爷们的事儿,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哪管得了那些,我们只管你们无论何时回来,都有盆热水,都有口热饭……”

张楚沉默了几息,轻叹道:“这一仗,不好打啊!”

红云点头:“是不好打,但您几时打过容易的仗?”

张楚愣了愣,终于露出笑脸:“你说得对……”

(本章完)

第765章 靠自己

翌日。

骡子返回太平关,面见张楚。

“他不肯见你么?”

旭日殿上,张楚听到这个结果,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骡子察觉到了大哥的脸色有异,惊讶的问道:“您早知道?”

张楚无奈的笑了笑:“事已至此,他要还肯按住兵锋,他就不是李正了。”

骡子听得糊涂:“那您还让我走一趟西凉州。”

张楚的笑容越发无奈:“听不听,是他的事。”

“说不说,是我的事……”

骡子明白了。

做朋友的。

既知朋友要做错的事,自然就得拦着。

哪怕明知他不会听,也得拦着。

哪怕明知他会因此而不高兴,也得拦着。

这是作为朋友的责任。

做朋友都如此。

做兄弟,自然更该如此。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骡子问道:“我观他的军容,似已准备北上了。”

张楚苦笑道:“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跟他开战吧?”

骡子立马借口道:“那肯定不能!”

伤不伤情分,都是其次。

关键是现在跟天魔宫开战,不是让镇北王府看笑话,做渔翁吗?

“我们的态度,已经表明了。”

张楚轻叹道:“剩下的,就由他去吧。”

“只希望他能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尽力约束部下。”

“不要真把我们逼到跟他开战的那一步……”

骡子闻言,心头亦是说不出的难受,跟着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兄弟一场,怎么就走到要刀兵相见的地步了呢?

大哥错了吗?

大哥没错!

这么些年,大哥是怎么对李锦天的,他都看在眼里。

他天魔宫有难,大哥也都想尽办法替他周旋,给他解围。

正哥错了吗?

正哥也没错。

他对外人是酷烈了一点儿,但对大哥、对太平关、对北平盟,也没得说。

大哥有难了,正哥也是次次都扔下手头的事,赶来支援了。

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呢?

骡子想不明白。

张楚也想不明白。

真要怪。

只能怪当年北蛮人在锦天府外放的那一把火……

“先不说他了。”

张楚转而道:“九州武林大联盟的筹措事宜,已到最后关节,猛子已经先一步赶往摩天峰布置会场去,这段时间,你风云楼幸苦一点,把控好各州江湖的风向,决计不能让心怀不轨之徒,趁此机会搅风搅雨。”

骡子点头:“这是小事,您什么启程?”

张楚道:“最近燕西北的局势风云变幻,我会等到腊月初七再动身,到时候在大联盟上露个面,完了就赶回来。”

骡子:“我去么?”

张楚笑了笑:“咱俩都走了,北平盟怎么办?梁盟主只能坐镇太平关,管不了北平盟……”

骡子略感遗憾的点头:“那就可惜呢,我还想看您坐上大联盟副盟主的交椅呢!”

“也没什么看头。”

张楚轻描淡写的说道:“多个副盟主的名头,我也不会再多长出一个脑袋,两条胳膊……”

骡子大力的摇头:“那可不一样,嘿,我真想看看当初闹着要您交出玄北武林盟主令箭的那些人,到时候会是什么嘴脸!”

张楚笑了笑:“一帮不知所谓的浑人,你在乎他们作甚?”

骡子怪声怪气儿的说道:“得在乎啊,要不在乎,我早就挨个挨个弄死了……”

张楚瞥了他一眼,不耐烦的挥手道:“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猛子不在,青叶部你也帮忙照看着点,拿不定主意的问题,尽管来问我,我这段日子每日都会来旭日殿,找得到人。”

“哎,那我去了。”

骡子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犹犹豫豫的倒回来,低声道:“楚爷,您是沙场宿将,您觉得,正哥跟镇北王府对垒,有胜算么?”

这话说得,张楚听了又想叹气。

到底是兄弟一场……

“连冉林都败了,单凭天魔宫那群乌合之众,肯定不是霍青的对手。”

张楚轻声说道。

骡子脸色一紧,就要说话,张楚就便挥手道:“听我把话说完。”

骡子:“您说、您说……”

张楚徐徐说道:“我怀疑,在对付镇北王府这件事上,李正早就和官府有联系。”

骡子略一回想,应和道:“我也怀疑过,先前他在燕西北大开杀戒,屠杀与镇北王府有勾连的官吏和大商人,我给了他一份名单,但他杀的人,远远超出了我给他提供的那份名单。”

“燕西北三州之内,除了官府,我想不出第二家有这种能量的势力。”

张楚:“这事儿倒还不足以说明什么,让我怀疑的,是先前天魔宫的人马在封狼郡迎战无生宫那一战,我们知道无生宫有问题,那是洪无禁替霍青来我们太平关外动过手,李正是怎么知道此事的?还能提布置人马,伏击无生宫……”

“总不能,天魔宫内还有比你们风云楼更专业的密探组织吧?”

骡子恍然大悟。

这事儿他本该察觉有异的。

只因当初乃是他派人通知李正来太平关的,预备支援北上的大哥和红花部的,他才没多想。

骡子:“您的意思是……”

张楚:“单凭天魔宫的人马,肯定不是镇北王府的对手,但如果加上朝廷的兵马,就得另说……我记得,征北军现在还在燕北州罢?”

骡子一挑眉:“您是怀疑,镇北军撤退是计?”

张楚摇头:“是不是计,我看不出来,我只知道,以冉林的能力,在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不至于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他曾在冉林麾下为将,对冉林的指挥能力,是有深刻认识的。

霍青那一手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只能说是很符合当时的事态,算不上高明。

以他对冉林捕捉战机的能力认识,冉林不应该败得那么快。

以燕西北的态势而言,朝廷的兵马也不应该退得那么果断……对那些视百万兵马如数字的朝廷大员而言,燕西北都快丢了,十几万兵马算个甚?

正常情况下,只怕是征北军那十几万兵马都打没了,朝廷的大员们也不会允许他们撤退半步!

所以,他断定,征北军在玄北州的失利,有诈!

“如果一切如您所料……”

骡子迟疑不定的说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再看看,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下场收拾山河?”

“你还没看明白吗?”

张楚叹息着徐徐摇头:“在那些人的眼里,玄北州这几百万黎民百姓,根本无足轻重,也许在他们的眼里,只要玄北州这八郡六十四县还是他们的地盘,玄北州就算是换一茬儿人,也是可以接受的……”

“要救我们自己,只能靠我们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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