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0章 守株待兔

沈溪跟胡琏和唐寅一起进入中军帐。

胡琏一边走一边担忧地说道:“贼寇冲出去不少,刘六很可能便在其中,就怕其集合人马,东山再起。”

唐寅也道:“沈尚书,看得出来那个叫刘七的有恃无恐,难道他觉得叛军会来营救他?”

沈溪点头:“如果叛军觉得投降是自寻死路,肯定会铤而走险……今夜贼寇来袭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我们却不能将消息泄露出去,做好准备即可。”

“其实完全没必要如此。”

胡琏谨慎建议,“战事已基本结束,贼寇只剩下残兵败将,我们应该早点带兵回邓州,稳固城防即可,不一定非得留在此地冒险……”

唐寅不由诧异地看了胡琏一眼。

或许是身居高位的缘故,如今的胡琏变得谨慎有余,进取不足,取得功劳后便不想犯险,避免功亏一篑。

沈溪没有回答胡琏的话,看向唐寅:“不知伯虎兄对此有何看法?”

虽然沈溪没明说,但唐寅已意识到沈溪不赞同胡琏的说法,只是不想反驳,让彼此都不好看,需要借他的口来将胡琏的嘴堵上。

明白到这一层,唐寅道:“眼下贼寇虽然元气大伤,但胡中丞之前也说了他们很可能死灰复燃,若设计得当,今晚可令叛军再遭重创,甚至有可能将逃逸的贼首悉数拿下,彻底奠定中原平叛胜局!因此,此战很有必要。”

胡琏打量唐寅,皱眉道:“如此不是很危险吗?叛军已成残兵,缺少粮食和兵器补给,实在不该在他们还有余勇时选择进行战略决战,稍微拖一拖,其必不战自溃……沈尚书,三思而后行啊。”

唐寅还想继续申辩,却被沈溪伸手阻拦。

沈溪笑了笑:“重器兄行事谨慎,在下完全能够理解,不过今日这一战却非打不可,因为留给在下的时间不多了,不如果断一些,早些结束战事,哪怕冒一定风险……此战把握还是很大的,一旦获胜,我将领军离开中原前往江南,后续平乱之事就交给重器兄和几位同僚了。”

胡琏本来有大把话要说,但沈溪表明这可能是其在中原主导的最后一战,胡琏便想到可能朝廷对沈溪另有委命,或者说沈溪觉得中原之地已不需要他坐镇,留给马中锡、陆完和他便可将叛乱彻底平息。

胡琏叹了口气:“少了沈尚书坐镇,怕是中原乱事难以在短时间内平息。”

“今时不同往日。”

沈溪摇头道,“朝廷如今派出多路人马,齐聚中原和山东之地,叛军锐气也被打压下去,地方灾情已缓解,随着朝廷赈灾款项陆续到位,只要能确保运河畅通,相信百姓很快就可以得到救助,叛军再强横也不过强弩之末……重器兄乃河南巡抚,这平复地方叛乱和战争创伤之事,交给你来负责比较妥当。”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自己力不能及,但胡琏自视甚高,觉得若是在沈溪将叛军主力剿灭的情况下自己连善后工作都做不好,实在枉为人臣。

而且胡琏需要一个舞台证明和表现自己,之前他的平乱工作出现极大失误,现在迫切想在之后治理地方中有所作为,证明自己绝非庸才。

“下官得令。”

胡琏恭敬地接受沈溪的提议。

沈溪笑了笑:“那我们不说别的,先策划一下晚上这仗怎么打……当然,我们必须要创造条件,让叛军认为有机可趁……叛军首脑多为响马出身,讲究江湖义气,刘七被擒获,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沈溪对叛军同气连枝的看法,胡琏和唐寅都持保留意见。

不过二人都在防备叛军偷袭营地,营救刘七,至于事情是否会发生,他们没沈溪那么大的把握,总觉得叛军劫营的几率不是很大,毕竟叛军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元气大伤下不太可能会贸然跟官军交战,尤其还是沈溪亲自领军的情况下。

下午沈溪跟胡琏等人交待夜间防御之事,宋书手下或许在这一战中会掉以轻心,但胡嵩跃等人曾追随沈溪深入草原,知道夜袭威力,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

有胡嵩跃和刘序等人在,省去沈溪很多麻烦。

本来胡琏要在入夜前将所有叛军俘虏押送至邓州,但因为沈溪改变战略意图,有意将俘虏当做诱饵,不得不暂时留在中军营地,等候晚上可能发生的夜袭。

眼看快要天黑,唐寅趁着马九过来跟沈溪奏报情报时,跟着一起进到中军帐,他还有许多疑问要问沈溪。

唐寅道:“沈尚书,您现在大概不太清楚叛军残寇的具体位置吧?怎会如此笃定叛军会来夜袭?”

沈溪笑了笑:“将心比心,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不是吗?”

唐寅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道:“现在有大批叛军俘虏困在我军营地内,若是今天晚上他们不能将沈大人击败,或者救出俘虏,被灭是早晚的事,如果铤而走险、趁着我军立足未稳且暴露在明处,将士新胜心怀懈怠时前来攻打,一战得胜……那他们就等于彻底扭转战局!”

沈溪点头:“正是如此。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明日我带兵马进驻邓州,他们将再无反败为胜的可能,今晚殊死一搏,若我这边兵败,他们将很可能挟一场大胜再次席卷中原,威胁京畿。”

……

……

夜幕降临,营地内安静下来,将士连续两日征战,此时都很疲累。

军中没有安排庆功宴,将士基本都在休息补觉,不过还是有大批人马巡防,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一直到上更时分,沈溪才将胡嵩跃、宋书等人叫来,将防止叛军夜袭的事情说清楚,胡嵩跃没有丝毫疑问,宋书则有些难以理解,问道:“沈大人,贼寇好不容易逃走,能为了陷入咱手中的俘虏,回来跟咱血战?他们的人马全部加起来,怕是也难以凑出一万人马吧?”

胡嵩跃笑道:“不明白吧?越是咱觉得贼寇不可能做的事,他们越会这么干,因为他们觉得我军获得一场大胜后必然会松懈,遭遇突袭后炸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那就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契机。”

宋书没有跟胡嵩跃争辩,向沈溪请示:“沈大人,今日贼军一定会前来?”

沈溪点头:“以本官估计,大致如此,如果今晚不来,我们明日就要撤回邓州,他们再想扭转战局几无可能。”

宋书想了想,为难地道:“若如沈大人所言,那现在应该加紧防备才是,但昨晚将士一宿未眠,直至今天下午才得闲,上上下下都很懈怠,没人想过叛军会在这时候杀来!”

胡嵩跃扁扁嘴,不屑地道:“你手下那群兔崽子想睡就由得他们去,我们的人警觉性一向很高,随时都可以爬起来再大战一场。”

宋书一阵无语,旁边唐寅道:“沈尚书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咱们的士兵就算再警惕也要装出懈怠的样子……如果咱加强戒备的话,叛军看到情况不妙就不会来了。”

“有道理。”胡嵩跃笑呵呵说道,每逢战事他都会很兴奋,如同晚上这场仗就是为他准备的。

宋书担忧地道:“若叛军真的杀来,咱手下弟兄应对不及,该如何是好?”

沈溪笑了笑:“这正好检验一下平时弟兄们的训练成果如何……一路上咱们不进行过防夜袭训练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入行伍就该枕戈待旦,遇到危险必须第一时间作出正确应对,协调有序完成应敌……要是敌人没来,就当作是一次练兵吧。”

宋书为难道:“将士们又累又乏,这种情况还要练兵,出了事……可能就要万劫不复了。”

胡嵩跃道:“我说老宋,你怎这般瞻前顾后?不都说了,我手下那些兔崽子早有防备,就算贼寇来了,数量也不会太多,只要你手下那些兔崽子别捣乱,这场战事就能获胜。”

“你能不能闭嘴?”

宋书暴躁地道,“我在听沈大人吩咐,你在旁边插什么话?你以为自己是军师,可以为沈大人出谋划策?”

胡嵩跃一听急了,怒目以对,宋书不甘示弱地撸起袖子,眼看着二人就要掐架,不过因沈溪和唐寅在前,他们不敢真如何,最后胡嵩跃冷着脸道:“哼,好心当做驴肝肺。”

沈溪道:“你们不用担心出大的状况……邓州方面已做好应对准备,即便这场战事我军稍微遇挫,援军也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在就看顺利逃出去的刘六和其他叛军首领是否有那勇气了。”

宋书再问:“大人可查探到叛军具体动向?”

在知道叛军很可能发起夜袭的情况下,得知叛军具体动向,意味着能占据先机,沈溪却直接摇头:“叛军现在小心谨慎得很,若轻易就露出端倪,可没胆量偷袭我们的营地……现在一切都是揣测,就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艺高人胆大了!”

“不过就是一群贼而已,哪里来的什么艺高人胆大之说?”胡嵩跃面色中满是不屑。

沈溪再道:“现在提前说明情况,是为了防止敌军袭营时,你们自己乱了阵脚,以为叛军有多少人马袭来,不战自溃!你们可以找一些值得信任之人告知此事,但必须严令,在叛军袭营前一定不能有任何异动,谁犯错打草惊蛇,谁就要承担责任!”

“得令!”

宋书和胡嵩跃同时领命。

沈溪摆摆手:“回去传达我的命令吧,然后耐心等待战事发生,若所料不差,这次夜袭会在后半夜发生,那时正是我军将士最容易懈怠时。”

……

……

将领们各自回帐,名义上是休息,但其实是准备接下来行将发生的战事。

唐寅回到营帐就躺下了,这段时间他累得不轻,还感染风寒,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却东奔西走,实在折腾得够呛。

至于沈溪的中军大帐,一直灯火通明,先是马九前来奏报有关营防之事,临近午夜,云柳和熙儿同时到来,给沈溪带来溃逃叛军的具体情况。

“……正如沈大人所料,那名叫刘六的贼寇首领很不简单,他先是收拢突出我军包围圈的残兵败寇,潜入南边的黑风岗,汇合之前活动于东南方龙门寺山区的一路叛军,纠结大约三四万兵马,利用夜色,逼近我军营地。由于这片地区河网密布,到处都是芦苇荡,他们通过舟楫和河边小道行军相结合的方式,直到近前我手下才查探出他们的行踪。”

云柳奏禀时,显得很小心,生怕遗漏什么关键性的东西,不过她调查的情况非常详尽,在叛军偷袭营地前便将其大概位置锁定,这对官军来说是非常有利。

熙儿也道:“大人,其实可以派出人马,将其一举全歼,不需等他们袭营。”

这次云柳没反驳,因为她觉得妹妹的提议很有道理,此时叛军行踪已暴露,主动出击要比被动应战好许多。

沈溪却摇头:“叛军位置是知道了,但我军对这片河网地形不太熟悉,贼首见情况不妙肯定会溃逃,刘六再难被抓到,而且现在他们一定加强情报搜集,连你们派出去的斥候都可能会有危险……叛军不过是群草寇,逃走后若隐姓埋名,从何抓捕?不如守株待兔,先给予他们成功的希望,再彻底粉碎它!”

熙儿没有说话,她不过是将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说出来,不想却被沈溪直接顶了回去。

沈溪再道:“这次是难得的反偷袭演练机会,中原贼寇普遍有夜盲症,夜战并不擅长,反之沿海倭寇长期吃海货,夜间视力好,非常擅长夜袭,加之倭寇得朝中奸佞支持,装备有大量火器,且训练有素,明显比中原贼寇精锐,我军到江南后本就水土不服,还要面临一场场硬仗,不提前练兵怎么行?”

云柳道:“大人圣明,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练兵,非常危险啊。”

沈溪微笑着说道:“所以才需要你们将情报刺探清楚……现在敌我动向均了然于心,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想来再过一两个时辰,这场战事就会进行,如果你们觉得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大人!”

云柳坚持地道,“大战在即,卑职怎能休息?”

沈溪笑道:“无妨无妨,鱼已上钩,如今就看渔夫的耐性了……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小动作多了,反倒会让贼寇怀疑,所以你们去休息没有任何问题。”

云柳想了想沈溪的话,顿时觉得有理,本来局势是我军处在明处,叛军躲在暗处,悄悄发起偷袭,现在其动向完全被官军掌控,情况已发生根本性逆转。

“去休息吧。”

沈溪道,“或者继续派人盯着叛军,有何动向派人来告诉我即可。今晚这场战事具体该怎么打,之前已吩咐下去,不需我们强加干涉,看看将士如何应对吧!”

……

……

沈溪把作战主导权交给手下,如此一来营地遭受攻击时全看将士临场应变,沈溪作为主帅,此刻却变身成为裁判,只负责考察将士们的表现,从中选拔优劣,再定军功高低。

胡嵩跃和宋书已将情况告知手下,几乎算得上是一场开卷考试,在提前得知有夜袭的情况下,还出现偏差,那只能说明资质有限,脱离自己这个主帅后屁都不是,趁早回家抱老婆孩子去……现在正是检验这群人独立领兵能力的大好时机。

后半夜,营地内空气中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氛,为保持军中松懈的假象,值守士兵不知叛军会偷袭,按部就班地在营地内外巡逻,而这个时候一支支幽灵般的队伍正在夜色掩护下,往官军营地慢慢靠近。

“打起精神来!”

负责外围巡逻的其中一个将领正是英国公世子张仑,他回头看到队伍里几名官兵闭着眼睛骑在马上,脑袋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一副快睡着的模样,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出言斥责一句。

跟着沈溪连续打胜仗后,张仑逐渐成长,他现在不再是以百户的身份领兵,而是晋升为游击将军……这番提拔算是名正言顺,之前积累的战功足以让他升上几级了。

至于回到京城后会得到怎样的功劳,张仑不太在意,他早晚会承袭英国公爵位,现在不过是积攒声望,为将来掌控五军都督府打基础。

“呼……”

就在张仑准备继续完成巡逻任务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声,接着马蹄声传来,大地剧烈颤抖,一支骑军正往大明军队驻扎的营地快速接近。

(本章完)

第2461章 大获全胜

突然间发现大批骑兵,张仑首先判断这不是己方人马,很可能叛军趁夜前来袭营。

他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不是说叛军已被击败,元气大伤了么?”

张仑没有提前得到叛军会袭击营地的消息。

营地外松内紧,负责轮值任务的官兵没一个得到通知,目的是造成营地防守松懈的假象。谁也不会想到,张仑居然会出现在战场第一线。

张仑茫然中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远处已有人大喊:“敌袭!”

空中响箭发出,随即红色和黄色的焰火一起升空,这显然不是叛军想要传递情报,而是沈溪麾下外围斥候发出的预警信号。

“小公爷,咱们得赶紧退回营地。”

旁边人赶紧提醒,他们可不管什么敌袭,只知道要保护张仑不受侵犯,张仑的亲卫全部是张懋亲点,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护世子的安全。

黑灯瞎火,张仑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整个人却很镇定,大喝道:“本将军奉沈大人命令巡营,遇到敌袭岂能轻言退缩?整理好队形,跟我迎战!”

经历过几场胜仗后,张仑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觉得昨日跟叛军主力交战都未曾吃亏,现在叛军散兵游勇胆敢前来袭击大明军营,还是沈溪亲自镇守的营地,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如果被人知道他临阵退缩,不笑掉大牙才怪,不管对他自己还是对英国公府的威名都有极大损害。

张仑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对危险的判断没那么敏锐,他带着麾下骑队冲杀上去,短兵相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叛军的数量和精锐程度远远超过想象。

除了张仑带兵突击外,其余巡营人马全都选择回撤,退到预先布置的地雷阵后方,等候叛军自投罗网。

“咦?那不是张将军统领的巡营人马吗?”

正在营门口指挥作战的刘序隐约看到张仑领军往敌军袭击方向冲去,顿时紧张起来。

手下副将探头一望,惊讶地道:“哎呀,好像真的是张将军……他怎么领兵出战了?是否前去阻止?”

刘序急了:“今晚怎么是张仑领军巡营?这会儿出击,不跟找死差不多吗?赶紧派人去把他追回来!”

“刘将军,不能追,沈大人说过,夜间敌人前来袭营时,除非我军准备充分,不然只能先稳固防守,在大面积杀伤敌人的同时弄清楚其虚实,等敌我攻势此消彼长后再行反击,切忌从一开始就打成消耗战!”

连手下都知道夜间作战的诀窍,刘序自然不会不知,但他怕张仑出状况……若张仑战死,沈溪很难对张懋交待,这次胜仗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刘序骂道:“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张仑是英国公府世子,他的安危非常重要!诸位,随本将军前去将人救回来!”

此时刘序乱了分寸。

之前制定的作战计划抛到了九霄云外,本来刘序负责镇守营地南方第一道战线,此时应该稳固防守,但发现张仑出状况后,放弃预定计划,选择主动出击,不过他也知道分寸,为防止自己镇守这一路出现问题,干脆留下主力镇守,交手下参将负责,自己则亲率部分人马前去营救张仑。

……

……

黑夜中,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很混乱。

对于营地内普通士兵来说,压根儿就没听说会有敌袭这一情况,他们在帐篷里被各自的长官叫醒,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匆匆拿起兵器冲出营帐……好在临战时官兵基本都是和衣而睡,只需要简单套上盔甲便可以冲锋上阵。

不过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场面下,想要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很困难,他们首先要做的便是稳住阵脚。

“弟兄们,拿起兵器,我们负责的是西边!”

“我们向东走,那边才是我们的防区!”

“这边是西!兔崽子,别看错方向,你们是那边的人……”

营地内指挥调度远不像沈溪预估的那么轻易,甚至一度产生混乱,不过好在行军时专门进行过防夜袭训练,将士们大概知道自己要往何处,但即便如此仍旧有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蹿。

“哪支队伍的?别窜来蹿去……”

营地内安排有专门的标兵,专门指挥和调度乱了分寸的将士,有的士兵一整个小队都迷失了方向,跟着自己的火长、伍长找队伍,结果伍长先迷路,导致进退无序!又或者找到队伍,却发现长官也不知该往何防守,这个时候标兵就会前去引导,迅速投入各个方向的战斗。

“轰——”

“轰轰——”

营地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却是之前埋设的地雷发挥了作用。

叛军杀入营地前,触发地雷,夜色中的爆炸对叛军的自信心有着致命的影响,因为这意味着官军有所防备,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啃一根硬骨头。

同时,连续的爆炸也阻碍了叛军进一步突击,面对生死人总会有畏惧,看到前面的弟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没死的抱着残躯大声惨叫哀嚎,那种感受无比瘆人,自然而然地便停下脚步。

如此一来,后续人马只能试图从别的方向寻找突破口,完成突击。

“杀!”

叛军的喊杀声虽然很响亮,却透着一抹虚弱。

连续的爆炸中,第一批叛军杀进营地,随即刀枪碰撞发出的铿锵声和喊杀声交杂在一起,双方一上来就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如此一来火枪的威力大打折扣,开始考验敌我双方的单兵作战能力。

沈溪亲率的这支人马,基本都是军户出身,自小就接受系统的军事训练,拼刺和搏杀技术要比由农民组成的叛军强太多。

叛军冲进营地后发现里边防备完备,刀枪剑戟挡住去路,心中最后一抹侥幸也被扑灭。

第一批冲进营地的叛军数量连五百人都不到,很快就被消灭干净。

其他方向突进营地的叛军,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此时官军已经列好队形,他们面对的不但有改良过的燧发枪,还有佛郎机短铳,各种近距离射击已经让叛军感觉到自己身陷阿鼻地狱,更何况空中不时落下圆乎乎黑滚滚的铁疙瘩发生剧烈爆炸,带走周边一片人的生命,这种血腥的场面极大的震慑了叛军。

叛军大多数是普通农民出身,刀口舔血的悍匪毕竟只是少数,在这种境况下他们想到的不是跟官军血战,而是转身逃跑,离开这个不断吞噬人性命的修罗场。

“砰砰——”

营地内枪声密集。

沈溪帅帐里灯火通明,虽然营地外的叛军看到这些,但营地内的将士看到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深受鼓舞,就算短暂陷入不利局面也能转危为安。

“杀出去!”

营地中,王陵之跟朱山夫妇统领着一路骑兵,随时支援各个战场。

发现叛军如潮水般退却,两口子一马当先,向营地外发起反冲锋。

冲在最前方的朱山挥舞长刀,不断地将叛军头目劈落马下,落后两三个身位的王陵之,手持佛郎机短铳进行掩护,那些试图靠近朱山砍马腿的叛军士兵被火铳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朱山打架很厉害,此番却是第一次真正遇到这种杀戮战场,但她表现还算合格,到底是悍匪出身,操纵马匹和挥舞长刀都不是难事,即便心中有些惧怕,但上了战场上来不及多想,总归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有等战后慢慢琢磨。

冲击营地的叛军很快失去战意,除了被杀的,其余的纷纷跪下举起双手,投降的比比皆是。

王陵之夫妇统领骑兵穿透叛军的队形,发现后续没什么人了,稍微一打听才知道叛军的主攻方向是南方营地,那里是囚禁俘虏的地方,叛军的思路很简单,先营救自己人,试着把这些人武装起来,然后再跟官军交战。

奈何大明官军不是吃素的,叛军势头虽然凶猛,但绝大多数都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面对严阵以待的官军,他们做不出任何文章。

战事到中期已呈现一边倒的状态,王陵之领军绕营地外围向南边冲杀过去,等到了地头才发现自己来晚了,贼寇袭营人马已经被团团围住,官军正在捉拿俘虏。

在这里王陵之没有看到熟悉的将领身影,他仔细想了下这边好像是刘序负责的防线,正要找人问明情况,就见宋书带人过来,见到他劈头盖脸喝问:“张将军呢?”

王陵之一怔:“哪个张将军?”

眼前情况十分混乱,官军纷纷冲出营地追击叛军,王陵之正犯迷糊,对于宋书说的是谁他懵然不知。

宋书怒道:“英国公府世子!”

王陵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听附近一名将领喊道:“之前刘将军出营去援救,到现在还未回来,应该就在营地外围……叛军偷袭时,张将军第一个领军冲杀出去!”

“混账东西!”

宋书非常恼火,带着一队人马向营地外冲去。

此时胡嵩跃带着人赶到,王陵之向他抱怨:“瞧他那拽样,也不知是在骂谁……战场上,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才是根本,你能管得了几个人?”

胡嵩跃道:“小王将军,张将军没事吧?”

王陵之越发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是个人都在关心张仑?胡嵩跃耐心解释道:“宋副总兵负责通知京营那边的将领有关敌袭之事,看来他忘记告知张将军了,要是张将军出事他会有大麻烦……他骂的是自己,不是别人!”

胡嵩跃也很紧张,赶紧带人往营地外冲去,王陵之却不想凑这个热闹。

后续大批人马过来,将叛军缴械归拢,又是三四千人。

朱山对王陵之道:“要不,咱也出营去看看?”

“不用了。”

王陵之道,“师兄让我查缺补漏,不让战线崩溃,我去管那些闲事作何?我现在还要巡查一下附近,看看是否还有敌人没杀退,至于救人之事,就留给他们处理吧!”

……

……

张仑最终还是被找了回来,虽然负了伤,伤势还很严重,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之前带人出去营救张仑的刘序也受伤不轻。

沈溪抵达伤兵营时,张仑和刘序都在接受救治,宋书站在一旁很自责,他作为京营提调,负责京营内部沟通,却没有将叛军即将袭营的事告知张仑,让张仑以身犯险,而且最终还是由边军的刘序不顾一切营救,这让他非常惭愧。

“大人。”

张仑胳膊、腰身、大腿好几处受伤,包裹得就跟粽子似的,见到沈溪进帐来,有气无力地招呼一声,想要起身行礼却发现做不到。

沈溪示意张仑不要轻举妄动,旁边刘序道:“大人,卑职没有保护好张将军,张将军不知叛军会来袭,所以……”

说到这里话就卡住了,虽然刘序在救张仑上立下功劳,但在防御敌袭上却因意气用事而出现纰漏,南方营地差点被叛军攻破,虽然最终的结果却是全歼叛军,但这并不是沈溪希望看到的情况。

刘序明白自己的功过是非,希望自己的功劳能将过错掩盖,如此他也不奢求其他什么奖赏。

宋书抱拳行礼:“大人,是末将的错,末将没有及时将叛军来袭之事告知到张将军,才令他犯险。”

“你们在做什么?”沈溪厉声喝道,“你们身为统军大将,理应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现在是你们在这里检讨过错,甚至跟本官讨价还价的时候吗?谁给了你们这样的权力?”

沈溪在这些人中年岁最小,但地位却最高,他的话没人敢质疑,当他发起火来,军中上下无不感到害怕。

沈溪冷笑不已:“看看你们,有把自己份内的差事做好吗?张仑负责巡营,遭遇敌袭,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主动出击乃是他应尽的责任!反观你们呢?刘序,你身为前线指挥官,本该站在镇守营地的第一线,却为了救人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弃之不理,若防线因你的失误而崩溃,三军将士也要为你的意气用事而葬身于此?”

在沈溪的质问下,刘序感觉颜面无光,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本来他在军中很受人尊敬,此时却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不能说是沈溪故意找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溪说的是大实话,此时说这些更像是怒其不争。

沈溪又看向宋书:“还有你宋副总兵,以前便跟本官出征西北,中途曾做过什么,你都忘了?本以为经过这些年历练,已知顾全大局,谁知道依然如此不省事……诚然,在张仑的问题上,你有过错,却非在这里废话的理由,本官希望看到你们现在在第一线杀敌……难道叛军的威胁已彻底扫除,营地内已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们敢在这里聚集?”

宋书单膝跪地:“末将愿意领罚。”

刘序也无奈道:“卑职愿意接受大人惩罚。”

旁边几名将领,神色都有所回避,此时都感到自己犯了错,不需要沈溪细说,他们也能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沈溪厉声喝道:“还不赶紧去当差?”

沈溪喝令下,宋书马上带着手下离开伤兵营,边军一帮将领不敢怠慢,纷纷出门去了,营帐内只剩下刘序、张仑两个伤员和沈溪、唐寅。

张仑面色苦恼:“沈大人,说到有罪,其实全在末将一人之身,若非末将意气用事,也不会让刘将军身陷险地,几位将军也不会因此而自责,都怪我……我不该留在军中,给沈大人添乱。”

唐寅想说什么,但考虑到这场合自己没话语权,还是老老实实往沈溪身后一站,等着沈溪发话。

沈溪叹了口气:“其实你做得很好,遭遇敌袭,你能果断出击,延缓贼寇靠近营地的速度,乃是大功……但是,你若是在此战中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跟你祖父交待?他让你在军中历练,不是让你处处争先置身险地的,你乃将帅之才,不能为逞匹夫之勇而让自己犯险!”

张仑低着头,没有接沈溪的话,心底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溪道:“这一战过后,你就负责练兵的事情吧,上战场还是交给下面的弟兄,至于刘序你……”

“大人,您只管教训。”

刘序眼巴巴地望着沈溪,一点没有跟沈溪犟嘴的意思。

沈溪摇摇头:“你不是一次两次随我作战,道理比谁都清楚,你比老胡识大体,这也是紧要关头我总是让你负责全局的原因,但今天你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卑职再也不敢了。”

刘序赶紧认错,脸上露出一抹哀求之色,生怕再也不能追随沈溪。

沈溪想了下,摇头:“你暂时官降两级,留在军中效命……日后看看怎么将功赎罪吧。”

沈溪这么说,便代表不能原谅刘序的鲁莽,意味着刘序很可能失去跟胡嵩跃、宋书等人竞争的机会。

刘序心中很是悲切,却能体会到沈溪的苦心,低头领命:“是,大人。”

沈溪道:“你们好好养伤,该说的话已经跟你们说了,再出现这样的错误,很可能会葬送你们的生命。若非叛军无心恋战,你们如何能逃脱敌人所困?不过也好,让你们吃到教训,总好过于等将来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万劫不复……吃一堑长一智吧!”

这次张仑和刘序都只能低头,好像是在认错。

沈溪没再多言,他还有别的事情做,无法一直待在这边看望伤病号,带着唐寅出帐而去。

……

……

一战下来,成果颇丰,叛军另外一名统帅刘六被擒获,中原叛军除了齐彦名尚且在逃外,其余的主要首领基本都在这两战中被朝廷擒获。

官军中军帐中,刘六神情要比刘七平静许多,语气倔强:“沈大人,您要杀就杀,能死在您手上,也算是草民之福。只是那些贪官污吏,还希望沈大人能将其一并铲除,草民便代表中原百姓谢过大人厚恩。”

胡嵩跃冷声道:“你倒是明白事理,既如此你为何要造反?难道活腻了?”

刘六道:“若是这世道能活下去,谁愿意跟朝廷为敌?谁都知道沈大人的威名,自打知道沈大人亲自领兵南下,军中上下都愿意投诚,……我们被逼为寇,实在是苛政猛于虎,沈大人明察秋毫,应该知道这中原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

言语中,显示出刘六很有政治头脑,在这种处境下说话还能做到不卑不亢,说明其的确有当统帅的能力。

沈溪点头:“你们兄弟为中原百姓,倒是做过一些好事,但你们聚众反叛,导致朝廷赈灾不利,不知饿死多少人,而且你们强征壮丁参军,导致地方民生凋敝,生产耕种几乎完全停滞,接下来如果没有粮食运到灾区,必将是赤地千里的惨像!”

“还有就是你们连续用兵,姑且不说官兵阵亡多少,仅看看邓州城那些失去依靠的寡妇的悲惨处境,你就不感到内疚吗?无论如何,你们要接受朝廷审判,最多我会想办法给你们留个全尸!”

“那刘某就先谢过大人了。”

刘六对于自己是否能活命没有多少妄想,他明白领军前来偷袭沈溪所部没什么胜算,但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抗争,若是胜利功成名就不说,还可以迅速扭转中原战场的不利局面,再次恢复跟官军对峙的情况。败了不过是死罢了,仔细权衡后他做出眼下的选择。

沈溪再道:“至于你们军中沾了人命的悍匪,一律以军法处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本官此番到中原,除了平定叛乱,更重要是安抚灾民,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刘六道:“弊政不除,百姓谈何安居乐业?”

沈溪点了点头:“你倒是将中原弊政看得透彻,其实本官已打算上疏陛下清理皇庄和改革马政,你们操之过急,为了反叛朝廷甚至不择手段,你们在中原之地造成的杀戮,已非只是针对那些贪官污吏,普通百姓因你们流离失所,死伤者不计其数,这些都是你们的罪过。”

刘六摇头:“既要反抗朝廷,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官府征缴苛捐杂税时,也未想过治下的子民如何过活,我们所做,乃是反抗暴政,若是能顺利建国,可令天下百姓享受太平盛世,这不过是成就大事前的小小牺牲罢了!”

沈溪连连摇头,不过他没打算用大道理说服刘六,毕竟对于中原乱事急速恶化他也负有一定责任,要不是他将所有精神都放在对鞑靼用兵上,抽调京畿大量兵马,中原也不会出现兵荒马乱的状况。

沈溪点了点头:“那本官先代表中原百姓谢过你的好意……不过人情归人情,法度归法度,既然你犯下滔天罪行,那就该得到应有的惩戒。来人,将他收押,明日一并送到邓州,再押送京师等候有司审判!”

“得令!”

马九作为沈溪麾下专司处置战俘及跟胡琏对接的将领,马上行礼领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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