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恍然觉

远比自我认知磅礴许多的元气在齐无惑的体内开始流转变化。

而伴随着这元气的急速提升,还有一种玄妙无边的感觉在齐无惑心底浮现出来。

仿佛曾经被抹去时间感的认知重新浮现出来。

齐无惑此刻确定,自己确确实实打坐了一年时间。

是在那河流之上。

回忆起来,那时的老师对他笑说:‘……现在才刚刚入夜,大好的时间,可不能够浪费,往日为师和你说过,采炼元精也好,吐纳元气也罢,是有时间限制的,过则伤身,不过【今日你吃了些好东西】,就不限制了……’

‘看看你能打坐【多长的时间】’

那时候老人的笑意多有温和期待。

似乎真的想要看看齐无惑能打坐多久,看看他的恒心有多少。

齐无惑只当做是一两个时辰,便用心打坐,慢慢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虽然难受,但是老师不曾唤他,他便觉得只是自己错觉,时间并未很长。

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再多坚持一会儿,老人没有开口叫他,那应该还没有到,也不觉得饥饿,疲惫,物我两忘,不知岁月之流逝,单纯去搬运气机,吐纳打坐,或许就连老者自己也未曾想到,齐无惑当真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直打坐下去。

而在之后,自身对于时间流逝的认知却又被老者遮掩。

他只是以为自己打坐了一日。

实际上他在那河流之上确确实实地打坐了一年。

少年道人的悟性很好,立刻意识到了即将会发生什么。

元气如水。

在没有意识到自己打坐一年的时候,他的自身性灵,以及远比起元气修为强横的元神就仿佛一座水坝,自然而然地将元气封锁起来。

而他打破老师留下的【知见障】之后。

如同水坝打开。

蓄满的水流自然而然地迅速倾泻而出。

齐无惑犹记得梦中有看到过故事,【比干】被挖心之后,问旁人人无心可活否?

那人回答,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当死,比干即死。

此即为【障】。

没有想到,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修行情况。

此刻这许多的元气在体内流转,一时间还不能顺利操控。

少年道人感觉到身体的难受越发提升,几乎要被撑爆裂开,自身的性灵在不断提醒齐无惑,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打坐修行,否则怕是会行其踏错,勉强起身,那老人也站起来,看着齐无惑的模样,惊疑不定道:“啊,小道士伱……”

“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是刚刚行针耗费了元气么?!”

齐无惑勉强道:“不,没有什么,只是,我有些事……”

即便此刻他也没有去打扰旁人,只踉踉跄跄走到了这柴房之中,关上了门,道:“我,有些事情……,先,暂借此地,”勉强说完,将门栓卡住,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坐倒在湿润柴火之上,体内的元气几乎控制不住般地澎湃起来。

少年道人周身气机逸散。

衬托得如同落入尘世的仙人。

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眼前仿佛回到了自己在那一艘船上打坐的时候。

行气打坐,消耗精元,哪怕是玄门正宗,每日也不可过度。

而齐无惑此次行气打坐,足足持续一年之久,并无一日断绝。

如今才终于要收获。

齐无惑双手结道门印,勉强盘坐起来,垂眸,定心,吐纳呼吸。

【以神驭气】

黄粱一梦后堪称雄浑的元神根基开始流转,驾驭着那足足打坐一年之久不停不休后爆发的元气,于体内开始流转起来,缓缓消化这一年打坐的收获,而少年那相对于自身黄粱一梦后的元神来说,薄弱许多的元精和元气。

也在迅速提升。

…………………………

“人呢?!”

“我说人呢?!人哪儿去了?!”

“焯!放下!你他奶奶的给我放下!这肉包子不是给你的,憨批!”

“呜呜,呜呜呜”(你给我买来的啊!)

“再吃!再吃老子把你吊起来打成十八种姿势然后拿着茅草填了你的两张嘴!”

土地庙里面的汉子还在争吵着,各种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骂人的话语如连珠子一般地喷出来,忽然咔嚓一声响动,众人以争夺肉包子的状态停下来,齐齐呆滞,身子不动,只眼珠子在动,彼此对视,都是狐疑不已:“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好像是有。”

“嘶……难不成是这儿要塌了?”

众人环顾周围,被咔嚓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转过头,看到那代表着本坊内土地公的塑像竟然开裂,细碎的灰尘咔嚓咔嚓地滑落下来,而且这个变化趋势越来越剧烈,一开始是细小灰尘,旋即是石块儿,最后伴随着一声大响,这土地塑像竟然硬生生碎裂开来。

轰!!!!

塑像坍塌。

那些个乞儿汉子们吓了好大一跳,大喊一声,齐齐后退,灰尘散去,却见到那土地庙高台之上已经空无一物,唯余废墟,而三缕清香仍旧不急不慢,风吹不散,只是朝着上面而去,竟也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旷古遥远。

那汉子怔怔看着,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一种荒谬的想法。

不像是年久失修塌了的。

倒像是……

倒像是土地公受不住这一礼。

受不得这三炷香似的。

……………………

地脉深处的地祇住所,汇聚了诸多的地祇,桌上也放着清茶,却也不像是往日那般,谈玄论道,气氛和缓的模样,众多山神都身穿着肃穆的衣着,彼此的神色复杂起来,许久后,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匆匆而来,曰:“聚云峰不知为何,突然起了大恶风。”

“我家都被吹跑了三百多里!”

“我是专门去找回来,才赶忙回来了的。”

他解释了自己来这里迟到了的缘由,看到了众人的神色,道:“周老哥,是真的扛不住了?”

众多地祇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于是聚云峰的山神也就安静下来。

他微微皱眉,看向最中间一位老者,其身穿宝蓝缎逍遥员外氅,上面绣着山水图案,百蝠百蝶,足登青缎官靴,玉带环腰,威严最盛,聚云峰山神上前行礼,口中道:“灵妙公,您也没有办法吗?”

这位正是中州诸多山川之首,自地祇一脉有敕号,为中州方圆,大慈大悲,聚云灵妙公。

已有两千余岁,见多识广,修为也高深。

只是这位灵妙公,闻言也只是叹息道:“又能够有什么办法?”

“寻常的土地和山神,只得三五百岁的寿数,唤作小逍遥,人去留印,自有旁人跟脚缘法,得了这符印,继续履行这土地职责;而如果地祇不甘心就此死去,要么就好生修行,要么就走香火之道,凝聚香火之气力。”

“修行太苦,香火来得总是快得多。”

“他便走了捷径。”

“走捷径不是问题。”

“可偏偏他当年耳朵软,最是显灵,搜集来的香火越来越驳杂。”

“求也者,名也,利也。”

“越是显灵,来求的就越是这样的人,是人心中的各类欲望,这样的香火自然驳杂得很,到了最后根本没人是真心实意去拜他的,喏,这不是被香火之毒给侵蚀了么?自身修为也不够,天寿也已经到了,也只能如此……”

灵妙公喟然叹息道:

“说到底,香火之流,修为来得太快,根基不稳,本就不是正道。”

“现在想要转而刻苦修行,借地脉而修持自身,已经迟了。”

“怕是今日就是寿尽的时候了。”

众多地祇闻言,也都是心中怅然,物伤其类,何况是已经共事了数百年的朋友,这最后一程,也合该他们来相送一番,屋子里面传来了些微的动静声音,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进去,看到里面的土地公躺在床铺上,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寿数将要尽了啊。

忽而咔嚓咔嚓数声,老土地宅邸前面的塑像碎裂开。

众人神色暗淡。

“快要陨落了……”

天外忽有三柱清香,其色清正且纯。

徐徐而来。

(本章完)

第64章 欲念繁杂,一念纯粹

土地公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已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飞速地流逝着。

香火驳杂啊……

他想着,心中懊悔。

早知道就不接受这些东西了。

周围是自己的朋友们来送自己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不那么地好看啊,呵……也是,同为地祇,见到自己的陨落,他们心中恐怕也会感觉到伤怀,既悲伤于自己的死亡,好友的离去,也会因为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彼此未来的末路而恐惧。

相较于寻常的野兽,人已是长生。

而相较于凡人,可寿百二十岁的道人们算是颇为长生。

可自己能享受三五百年的逍遥岁月,不可算是长生了么?

只是,长生终有尽头,年少时觉得意气风发,为了大愿,纵然一死也不算是什么。

但是活得越长越是惜命,地祇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比起寻常人还要更高些……

老土地想要开口,可是根本说不出话了,他的元神性灵忽而逸散,脑海忽而刺痛,眼前的视线一阵阵的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年少的少年,他跪拜着自己,说是希望能够读书考上科举,如此父母便不必辛苦,说每日父母耕作,教导自己珍惜粮食,自己也希望做一个好官。

他后来考上了科举,当上了官员,再回来的时候,却一步步越发贪婪。

年少哭着说自己没有本领让父母不能免除徭役的孩子,后来的一顿饭菜的铺张浪费,足够养活五百个人。

又有女子说渴求意中人的,愿求缘法,嫁入富家。

最终却忍不住寂寞,红杏出墙;有来这里悄悄下拜,默默祈求自己的兄长外出行商死在路上,这样自己可以分得大部分的家产,有的希望偷情的事情不要被发现,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默默祈求儿媳生出个儿子来,若是女儿的话,就最好流产,最好流产。

再后来,来这里拜下,口中说愿意做清官和实事的,脑海里面想着的却是如何步步升迁。

承诺来此塑造金身,最后也只是还愿金粉。

一个个画面侵占了脑海,让濒死的老土地神识都混乱了,一时之间,他又在高台之上,又在高台之上,他看下面的人们下拜,满脸的诚恳,又仿佛自己就在下面拜下,抬起头,看到高台上的塑像,吓!分明正是自己的脸庞。

人人都拜他。

人人都拜自己。

慢慢的,土地几乎要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抬起头,自己是穷苦的读书人。

他转过身,是希望兄长死在路上的弟弟。

他大笑着。

是儿媳妇生出女儿却是流产之后悄悄躲在了柴房里偷笑着的老太太。

如一只见鸡死的黄鼠狼。

聚云灵妙公叹息,眼神悲怆:“……维持不住自身的性灵了,香火聚集众生的欲望。”

“想要驾驭,必须要有镇压这些欲望的大觉悟,否则就应该让他们随风流转而去。”

“他不行了……”

聚云灵妙公不忍见到他的陨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这样的死亡,非寿尽,而是性灵崩塌。

我已不识得【我】。

何其可悲。

离开的时候,却忽而看到了自上而下的那三柱清香,灵妙公本来无意,却又是想到,老土地因为胡乱吸收香火而中毒,渐渐的甚至于连一缕薄香都没有而逼近死亡,而这临到了濒死,却又来得三根薄香,不由感受到世事变化实在是不讲道理和凉薄。

“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灵妙公慨叹。

袖袍一扫轻送,三柱清香袅袅而去,送往土地那边,旋即转身离开。

只是他却没有察觉到,这三柱清香之中,却隐隐泛起了一丝丝的紫色。

极纯极正!

且毫无丝毫自我欲求,只是纯粹的感谢。

落入了那土地身上,忽而没入,老土地原本沉沦于香火所代表着的诸多欲望和孽缘之中,真灵丧失,自身性灵被诸多驳杂的欲念侵染,失去自我,忽而一清一正,那混乱之气刹那之间,仿佛被这一股极清澈纯正的感谢之情压下。

老土地的气息刹那间平缓。

本已经走出数步的灵妙公察觉到了异常,猛然转身,诧异不已,其余的各位地祇都怔住,看向这一道香火,心中都出现惊愕之情,不知道是谁人香火,竟然有此的分量,竟然可以让一名即将因为性灵驳杂而陨落的土地公重新聚集灵性,重新延寿?!

这元神修为是何等纯正!

是何等纯粹的心念?!

聚云灵妙公猛地回身,几步掠来,伸出手按在了沉睡着的老土地额头,查验数息,不敢置信道:“诸多杂念和欲望都被压下了,能做到这一点的,是谁?”

“是入世出世之后,见诸红尘,念头仍旧清正刚直的道门真人?!”

“还是说见证人世八苦之后,誓愿普度的佛门阿罗汉?!”

诸多山神地祇瞠目结舌,唯独聚云峰的山神奔上前去,急急道:“周老哥没事儿了?”

灵妙公道:“是……”

他这才语气恢复平日里的从容,回答道:“香火里面的驳杂念头被压下来。”

“至少可延寿三个月。”

一拜三清香,延地祇之寿三月。

不必说是旁边的诸多山神地祇。

即便是灵妙公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住了这一缕残留香味,想要逐本溯源,却什么都把握不到,法力流转,那最后一缕烟气都散开了,在这缥缈的烟气之中,隐隐似乎只能听闻少年温和声音:

“多谢土地一夜留宿。”

从容平淡,诸地祇心底却是泛起了涟漪,灵妙公抚须,看了看那陷入沉睡的老土地,又想到,受香火之苦的地祇,不知道有多少,这位手段如此玄妙,若是能请他帮忙,或者可以稳定这诸多地祇们的情况,至少是可以让身后这老土地活下来。

三月还是太短……来不及重新转修地脉。

先是派遣出了遁地之术极强的地祇去询问。

不过片刻,就已经回来了。

那男子闷声闷气道:“周老哥的土地庙都已经塌了啊,啥都没能找到。”

“就只是找到了这一个香炉。”

他怀里抱着香炉。

里面只余下了些许新的香灰,倒是显得有些孤零零地很是扎眼。

将这个香炉给放下来,然后又有土地回来,道:

“我去问了这一座大城城楼上的【嘲风】和【椒图】。”

“祂们登高望远,没有什么旁的手段,却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寻常的妖魔和修者,都逃不过祂们的眼睛,许能知道些不对的地方,所以我去问了问。”

聚云峰的山神询问道:“祂们说什么?”

“有见到这样的少年道长吗?”

那遁地来去的土地满脸古怪:“祂们两个装死……”

“我怎么说都不回话。”

“就和个真石头刻的一样似的。”

“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聚云峰山神瞠目结舌,那位灵妙公道:“混入人群之中,又连【嘲风】和【椒图】都不肯开口说他来历,怕是真是神通广大的道门真人,嘲风这两个,神通不大,眼力却尖,尤其是擅长趋利避害……”

旁人道:“那现在该如何寻找这位?”

灵妙公犹豫许久,道:

“若是以卜算之术寻找,多少失礼,但是,毕竟涉及到了土地的生死。”

“老夫只能得罪了……”

“彼时,老夫自然会亲自告罪赔礼。”

聚云灵妙公告罪一声,而后左手拖着那香炉,右手捻一缕香灰。

他虽是地祇,一路修持至今,为一州之祖脉。

却对玄门法术,同样造诣极高。

踏步往前,借地祇地脉的力量运转神通。

尝试去寻找卜算那人【跟脚】,刹那之间,脚下地脉风水已变,风水之说,最重方位,故而地祇山神,最是精通,一起法决,便已经是气象万千,【中州方圆,大圣大慈,妙法灵妙公】袖袍扫过,法力高渺,正是起咒。

要推算出那少年道人的跟脚下落。

赞曰——

“太上玄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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