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第1140章 鹰扬惧(2)

第1140章 鹰扬惧(2)

刘进缓步踏入殿中,便见到了满朝文武,皆列席其间。

当下心中便和镜子一样清楚了!

“孙臣进恭问皇祖父大人安!”刘进走到殿中间,顿首三拜。

“太孙来的正好!”天子呵呵笑着道:“来人,给太孙赐座!”

于是,立刻便有宦官近前来,将刘进领到天子御座之下的位置上。

群臣则纷纷起身,对刘进致意:“臣等恭问太孙殿下安!”

“卿等免礼!”刘进微微颔首。

天子却是趁着这个空当,拿起了御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舒服的打了个嗝,然后眯着眼睛,观察着这个殿中的群臣的神色。

作为君王,数十年的执政生涯,令他在权术与操纵朝臣方面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故而,其实今天的这个局面,军功章上当有他一半功劳。

若无他的纵容、怂恿和暗示,这朝堂上下的反鹰扬联盟,岂能形成的如此之快?如此之速?

但,凡事过犹不及。

反鹰扬联盟成型之时,就是敲打之刻。

不然,真叫朝臣集体排斥鹰扬系,打压河西,这仗还要不要打了?匈奴要不要灭了?!

他要的是一个对鹰扬系可以形成制衡,并在必要时可以打压鹰扬系的朝堂。

但却不能真的压制住鹰扬系。

那样,岂不是和那些自断臂膀的昏君一样可笑了吗?

刘进却是忽然对着天子躬身道:“大人,今日是有什么重要事务吗?朝堂诸公,齐聚一堂,可是很少见的很呢……”

言语之中,已是暗箭藏锋,让无数大臣纷纷低头,甚至不敢看刘进的眼睛。

天子听着,呵呵的笑了起来,道:“太孙来的刚好!”

他挥挥手,道:“去将鹰杨将军的奏疏,拿去给太孙看看……”

“诺!”当即便有宦官上前,从天子手中接过奏疏,然后亦步亦趋,走到刘进面前,跪下来呈递。

刘进伸手接过来,看了那宦官一眼,咧嘴笑道:“有劳何令吏了……”

这宦官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道:“为殿下效命,这是奴婢的福分……”却是终究不敢抬头,逃命般的回到了天子御阶之下,脸色惨白的垂下头来。

刘进却是没有再分心理会这种小角色,他摊开那用白纸写成,折叠在一起的奏疏,看了起来。

天子却在这时,恰到好处的道:“太孙仔细着看,看完后,告诉朕这奏疏上所言之事,鹰杨将军做的如何?”

“诺!”刘进微微恭身应着,然后坐回坐席,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心中已经了然。

于是,起身拜道:“大人,孙臣已经看完了……”

“那太孙以为,鹰杨将军所为是否合适呢?”天子神色郑重的问道。

事实上,在他看来,这是一场考试,测试刘进在他身边这一个多月,是否长进了?是否已经有了作为君王的自觉与觉悟。

刘进想了想,顿首道:“回禀大人,孙臣斗胆,以为鹰杨将军所奏之事,虽有所不妥之处,然重臣在外,岂能无权变之决断?”

“春秋曰:祭仲存则存矣,祭仲亡则亡矣,故专命之臣在外,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持节之将,诏命有所不受!”

“是谓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殿下……”丞相刘屈氂再也坐不住了,出列打断了刘进的话,拜道:“臣斗胆,以为殿下所言有失偏颇也!”

“臣闻贾子曰:履虽鲜弗以加枕,冠虽弊弗以苴履,是故天子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也,所以礼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今鹰扬以小事而罪太守,轻罢其位,令两千石如小吏,是失国家延绵,堕礼教之风,使其风成,两千石之贵何以尊之?”

“天下四夷必轻汉臣也,汉臣既轻,国家何以威天下?!”

“故国家自太宗孝文皇帝以来,不辱将相,此尊将相而以威社稷也!”

刘进听着,脸上带着笑容,但心里却是mmp!

刘屈氂的说辞,早在很久以前,就在刘进与自己的大臣张子重的闲谈之中,被后者锤进了土里。

要不是为了维持太孙风度,刘进已然直接打断了眼前这个丞相的胡言乱语了。

他一直微笑着,忍耐着,等待刘屈氂说完,刘进才轻笑道:“丞相所言,一叶障目,何其缪也!”

“汉家自有制度,所谓制度,先帝之所立,皇祖父大人之所建也……”刘进微微向天子躬身:“自始至终,一以贯之者,是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

“孤只闻有不修职之两千石坐法论罪者,只闻有不修德之诸侯坐法废黜者,未闻有所谓‘阶级’之论!”

“汉律三千条,刑书八百册,条条无有丞相之所言之事!”

“三王五帝,伊尹周公,亦无教孤此事!”

“礼不下庶人?”刘进轻笑着:“傅说,版筑者也,百里奚,隶臣之属哉!丞相之德,与之比,孰重之?!”

刘屈氂低着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傅说、百里奚……

哪怕是在梦里,他都不敢与这两位相提并论,尤其是傅说,那可是尚书之中的贤臣,殷商中兴的功臣!

“刑不上大夫?!”刘进轻笑着问道:“管叔、蔡叔,亲文王子,贵不可言,其德之坏,天下孰能为之并论?!”

“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今丞相以官职、爵位论人,失的恐怕不止子羽了……”

刘屈氂面对刘进的咄咄逼人,只能是默然不语。

不是他不想反击,而是不能。

和太孙刚正面?!

而且是在天子面前?!

他可没有活腻歪!

要知道,老刘家是最记仇,同时也最小鸡肚肠的家族了。

这一点,作为刘氏宗室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刘家记仇,一记百年,非是说说而已。

不信的人,请去看看当初那些在历代先帝们潜邸时开罪了他们的家伙的凄惨下场!

任你三头六臂,无论是你才高八斗,名高天下。

拉清单的时候,谁都跑不掉!

哪怕是死了,也要殃及子孙,祸及宗族!

刘屈氂可一点都不想数十年后,他的子孙在他坟前悲鸣:惜乎,不能容于世也!

但刘进却并不想放过他,反而越加凌厉起来:“若以丞相之议,两千石有过,而法不能制,这天下,究竟是两千石的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夫天下之治,首在得人,使贤者上,不肖者罢,使能者居,不能者去,令能佐民者升而残民者贬!”

“今鹰扬察河西郡治,访百姓之害,请罢不修职者,何罪之有?何过之有?!”

这一番凌厉的逼问,让刘屈氂只能低下头来,拜道:“殿下圣明,臣愚钝不肖,未能觉之……”

而整个大殿的气氛,更是一下子就诡异起来。

这时候,天子忽然笑了起来,道:“太孙、丞相,都退下吧……”

“不过是区区三个不修职不称职之两千石罢了,何必因为这等小人而坏朝堂气氛?”

“就这样吧……”他笑着吩咐:“尚书令、御史大夫……”

“臣在!”张安世恭身出列。

“臣谨闻陛下命……”御史大夫暴胜之出列拜道。

“诏下河西,准鹰杨将军所请,罢诸太守、郡尉,令遣送廷尉,交廷尉、御史大夫杂治之,有罪论罪!”

“诺!”群臣战战兢兢,俯首再拜,到了这个时候,看到天子这个态度,再见太孙的神色,谁还不知道,再刚下去,那么大家就得成为张苍、张释之、张相如那样的下场?

………………………………

群臣散去,刘进也要离开,却被天子留了下来。

“太孙今日观群臣如何?”天子问道。

“蝇营狗苟,私欲熏心之辈!”刘进毫不避讳的答道。

这是他的心里话!

更是他在天子身边这些日子来所见所闻的真相!

天子听着,呵呵一笑,道:“太孙终究还是年轻了些,还是回去多想想,多看看……”

“天下无私?!那是圣人才有的境界!满朝文武,皆凡夫俗子罢了,私欲熏心,乃是彼辈本能而已!”

刘进听着,默不作声。

天子见了,也不以为意,因为他在刘进这个年纪,想法和刘进几乎差不多,所以他能理解。

于是,天子耐着性子,道:“朕今日教太孙一句话……”

“大人请训示……”刘进连忙拜道。

“亲眼所见,未必是真……”天子轻声说道,想起了当年栾大在他面前表演‘法术’的时候的场景……

“亲耳所闻,也未必是真……”天子双眼迷离,想起了当年他在南巡之时听到的所谓山呼万岁的事情。

“唯有权势……”天子握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永远是真!”

刘进听着,似懂非懂。

天子见了,笑着道:“太孙啊,汝回去好好想想,仔细想想今天的事情……”

“若不明白,再来问朕,若是想明白了……”天子满眼慈爱的道:“就不必来与朕说了……做给朕看就行了!”

刘进却是糊涂了起来。

不是很明白他祖父为何将今天的事情与他说的那些话联系起来?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今天亲眼看到的那些事情呢?又亲耳听到了那些事情呢?

有他父亲太子刘据的近臣王?阻他入殿……

有群臣联盟,有意为难他的大臣张毅……

更有丞相等人,说什么‘礼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

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像乱麻交叉在一起。

现在又听到祖父的暗示,刘进糊涂了起来。

他一直想着,念着这些事情,拜别了天子后,就在这建章宫中随处走动、思考着。

“王?阻我……”他坐到蓬莱池畔的一个凉亭中,看着那渐渐萧瑟的湖面,神色慢慢的凝结起来,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个发觉的奇怪的地方。

先前,他以为王?与其他群臣是联合起来,想要做些什么事情的。

但现在想想,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问题太多了,疑问太多了。

首先,王?若真要拦他,便不会给他机会。

身为侍中,他完全可以下令封锁清凉殿附近,名正言顺的以‘天子御朝’的名义,让他这个太孙连靠近清凉殿都成为不可能。

所以……

“王?在演戏?!”

“还是……他是故意如此做给孤看的?”

“但目的何在?动机何在?!”

刘进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王?、赵充国、何易等人这样做的道理在那里?图谋的又是什么?!

还有丞相刘屈氂、卫将军李广利、御史大夫暴胜之、执金吾韩说、水衡都尉霍光等人,他们用着贾谊的理论,举着‘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的旗帜,企图何在?

刘进想着,头都大了!

因为他发现,所有人的行为,都蒙着一层雾。

让他看不分明,理不清楚。

恰在此时,一个少年郎,从凉亭对岸的走廊上蹦蹦跳跳的走过去。

这个少年郎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头上还扎着总角辫,穿着一件朴素的青衣,嘴里却是念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刘进的神色顿时凝固起来。

他站起身来,对左右吩咐:“那少年郎是谁家公子?!”

有熟悉的人笑着答道:“回禀殿下,此太史令司马公之外孙,御史中丞杨公之子杨恽也!太史公喜其聪慧,故养于身边,教其文字,欲传衣钵!”

“原来是老太史的外孙啊……”刘进感叹道:“果真是文教之家,书香子弟也!”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揣摩着杨恽念着的那段文字,心中若有所得,于是对左右道:“且为孤俱礼备仪,遣使登太史公司马先生之门,言孤闻先生之名,欲求请古今之事,愿先生不吝教之!”

刘进记得,当初,张毅在长安时,曾经与他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能知过失……”

他确实需要找一面镜子,照照自己。

也确实需要好好的看看历史,以鉴今日了。

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他恐怕不能再依靠他的父亲、祖父了。

因他长大了!

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大臣,自己的势力,与自己的主张!

(本章完)

1162.第1141章 天命难违

第1141章 天命难违

第二天一早,刘进便带着人,提着许多礼物,专程来到石渠阁前。

老太史司马迁,早已率人在门口等候。

“老臣……”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太史令,来到刘进面前,躬身下拜:“拜见太孙殿下……”

“老太史快快请起……”刘进立刻上前,扶起这位德高望重的太史令:“孤安敢当老太史之拜?!”

说着刘进就搀扶着司马迁,一起走入这石渠阁内。

“老臣这里简陋,还望太孙殿下莫要嫌弃……”司马迁弯着腰,将刘进请到上首,坚持让其坐下来,然后问道:“不知道太孙殿下,今日忽然登门,可是有什么事情用的上老臣的……”

刘进闻言,连忙稽首作揖,道:“不瞒老太史,孤今日冒昧登门,确有事情想向老太史求助……”

“殿下请说……”司马迁道:“能帮到殿下,这是老臣的福气啊……”

刘进于是长身而拜,道:“孤曾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近来朝政多变,国家多事,孤心有戚戚然,故此来求助老太史,求教古今之事,还望老太史不吝赐教!”

司马迁听着刘进的话,忽然呵呵的笑了起来:“此言,必是英候所出吧……”

“老太史也知道张卿?”刘进奇了。

“老臣虽然在这石渠阁之中修史,闭门不出,但修史之事,怎么能闭门造车呢?必引各方之说,问内外之言也……”司马迁笑着道:“似英候这等英雄,老臣岂能不知?”

刘进听着,微微点头,便听司马迁道:“古者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罢了,镜于人,则知吉与凶……英候……果大丈夫也!”

刘进听着,眼前一亮,拜道:“老太史之言,亦不差分毫!”

“君子不镜于水,非老臣所言也……”司马迁笑着摇头:“此子墨子之言也!”

“故老臣才言,英候,大丈夫也!”

刘进闻言,若有所思,然后长身拜道:“老太史高风亮节,孤深敬之也!”

司马迁却仿佛没有听到刘进的话一样,只是自顾自的道:“墨家之德,别于百家,其以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故其尊卑无别,尚义而轻死,所以其道衰,凋零至今,已是回天无术……英候能采墨家之术而用之于儒者,也算是给子墨子留下了一丝希望吧……”

刘进听着司马迁的话,自然知道,这位老太史似有所指。

司马迁看着刘进,忽然笑道:“老臣老朽,总是喜欢絮叨,望殿下海涵……”

刘进连忙拜道:“岂敢,愿听老太史之言!”

司马迁和他的家族,可是汉家最著名的史家,其家族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宗周的周宣王时期,在那个时候,司马迁的祖先就已是宣王的史官。

宗周倾覆后,司马氏散落天下,其中一支流落到秦国,成为司马迁这一支的先祖。

秦国名将司马错,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司马错之子司马靳,乃秦武安君白起之心腹,是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的直接指挥者。

眼前这位太史令,就是司马靳的五世孙。

其与乃父已故太史令司马谈,为汉史官加起来将近七十年之久,横跨了自太宗迄今的岁月。

所以,面对司马迁,这位白发苍苍,腰背皆弯,满脸皱纹,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太史。

刘进感觉,就像历史活了过来一样。

厚重的沧桑与恢弘的史诗,仿佛在眼前展开。

他隐约有种感觉,自宗周迄今的历史典故与人物,若司马迁都不知道,那么这个世界就没有人能清楚了。

于是,刘进长身再拜:“愿听老太史良言!”

司马迁于是临襟正坐,对刘进道:“殿下想知道什么呢?”

刘进没有急着发问,而是先对左右吩咐了一声:“尔等皆退下,屏蔽左右,勿使人来扰孤与老太史!”

“诺!”忠心耿耿的太孙侍从们于是立刻尽数退出,顺便将在这石渠阁内的文吏与宦官统统赶了出去,接着将门窗全部关上。

到这时,刘进才问道:“敢问老太史,以您之见,今之国家,史书之上可有相似之时?”

司马迁听着,呵呵的笑了笑,问道:“殿下欲问君?还是欲问臣?”

刘进问道:“君如何?!”

“齐恒、祖龙……”司马迁毫不避讳的道:“自高帝以来,汉受匈奴之辱,诸夏为夷狄所制,此与齐恒之前之中国何其相似?齐恒之尊王攘夷,当今之大复仇,亦相似颇多……”

“而祖龙统六合,车同轨,书同文,一度量,当今御六合,废诸侯之权,自设内朝,政令决于壹心……”

刘进听着这话,只觉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齐恒、祖龙,自然都是不世之雄主。

然而下场却都很凄惨。

齐恒死而齐衰,祖龙死而地分。

他祖父做下了这等伟业,做出了这么多事情。

岂是没有代价的?

只是,从前没有人敢这么直白的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刘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拜道:“那臣如何呢?”

“臣啊……”司马迁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然后道:“自大将军、大司马、平津献候与张汤、汲黯等先后死,后起之人,营营苟且,再无国家之材,社稷之用,老臣曾以为世将若危卵……”

“然……”司马迁微微长叹:“仲尼曰:生而知之者上,学则亚之,多闻博识知之次也……老臣曾以为,生而知之者,乃故老之说,却不想,这风烛残年之际,还能见到一位……”

“此天不亡汉也!”他竟有些唏嘘、遗憾的说道:“二三十年后,世之周公、伊尹,舍英候外,无人能承!”

“即使如今,亦是负天下之望,集万民之心于己身!”

说到这里,司马迁忽然对刘进问道:“殿下,假齐恒、祖龙之晚年,而遇伊尹、周公之壮,齐恒、祖龙何以取舍?!”

刘进听着,整个人都呆滞了。

齐恒公、祖龙始皇帝,自然是一等一的雄主,胸襟开口,气吞万里如虎。

于是,齐恒可以接纳管仲,并以国家社稷委之,言听计从,由之尊王攘夷,霸春秋,为天子方伯,礼乐征伐自齐恒出。

于是,祖龙能用蒙恬、王翦,也用的了赵高李斯,更用的了无数关东人才。

由之,大秦虎狼之师,横扫六合,并吞万里,一统天下。

但……

那是在他们的壮年,那时候壮士之心,志在万里,所以能容人所不能容,能用他人所不能用之人,能做他人所不能做之事。

对敌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然而,齐恒、祖龙之晚年呢?

那时,英雄迟暮,壮士末路,再遇伊尹、周公般的人物,还能放心吗?

刘进不知道。

但朝政的诡异,与他祖父的那些意味深长的动作与安排,却似乎已经揭晓了一些答案。

只是他不敢去想,也没办法去想。

而且,更重要的是,刘进的思维,偏转到了另外一个事情上面。

他心中的疑问,犹如夏日的萤火虫一样,飞舞于脑海中,萦绕在思维里。

齐恒晚年做了什么?刘进清清楚楚,祖龙晚年又做了什么,刘进同样清清楚楚。

而因此引发的后果,刘进一样明明白白。

于是,这位大汉太孙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努力的咽着口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良久,刘进对着司马迁长身一拜,再拜,接着起身道:“叨扰老太史良久,孤委实过意不去,就此辞别,还请老太史保重!”

然后,他就在司马迁的笑容中,转身推开房门,带着侍从们踉踉跄跄的离去。

因他,发现一个被他一直以来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当今之后,谁主沉浮?

这个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更是一个残忍的问题!

而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齐恒晚年,五子争位,赵武灵王被困沙丘,太子章被杀,祖龙晚年,蒙恬、扶苏被赵高李斯冤杀,二世所行勃乱,于是二世而亡之。

当初,祖龙盛年时,有‘祖龙死而地分’之谶语。

而如今,汉家也有‘代汉者当涂高’之语。

他的祖父,当今天子,就曾公开说过: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虽然,这是当年为了和主张‘尊新王’的古文、今文学派的学者争夺话语权而说的话。

但此言,影响极大。

如今,刘进听完太史令司马迁的话,不可避免的就联想到了这一节。

再将当前朝政怪局与种种不寻常之事联系在一起,刘进想不多想都不可能!

“孤听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凡事过犹不及,故有大者不可以盈,当受之以谦……”他喃喃自语:“然而,孤又闻,天授不取,必遭天谴……”

一时间,他内心慌乱至极,已是不知如何取舍。

想要找人商量,可这长安之大,却无人能与他商量,也没有人可以给他提供意见。

“若张子重在就好了……”刘进叹息着。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事情,猛然觉悟,于是对左右道:“走,与孤去求见皇祖父大人!”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他的名字是他祖父,当今天子所取。

进者巽也,巽者木也,为八卦之一,其像风,故君子以申命行事。

其卦有六象,最后一象正与他现在的情况非常相似——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进退失据,是因为自己没有主见,所以应当和武士一样,坚定自己的决心,坚强自己的意志,一往无前,无所后悔。

盖风之所吹,是没有定数的。

不坚定决心,必受其咎!

……………………

司马迁站在石渠阁的门口,已经浑浊的眼睛,倒映着刘进远去的背影。

他微微笑了起来,随手打了一个卦。

正是巽卦,卦为六四。

他轻笑起来:“田获三品……为何不是上九之征?!”

良久,这位老太史仰天大笑:“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啊!”

巽之六四,悔亡,田获三品,有功也。

打猎打到了一个大家伙,今年过年有肉吃了!

巽之上九,巽在床下,穷也,丧其资斧,凶也!

上天入地,无路可逃,穷途暮路,死于刀斧,或亡尽家财、祖德。

自蚕室之刑后,他已心存死志。

若非父祖的使命没有完成,他已自裁谢罪。

如今,《史记》差不多该完成了。

他也准备给自己找一个死法了。

最佳的死法,莫过于让当政者处死他。

如此,他就可以和董狐一样,名留青史,而让那位被万世所唾!

可惜……

可惜……

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啊!

这让这位太史令,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

当你想当忠臣时,却成为了阶下囚,受到了最耻辱的刑罚,受到了士人一生最痛苦的惩罚。

曾经的忠心,顿时化作滔天愤怒与仇恨。

连文字都带上了恨与不忿。

连本心都开始偏移,连使命都被蒙蔽。

但,在这垂暮之年,当他欲行鬼祟之事的时候,老天爷和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吾这一生……”看着那卦象,老太史叹道:“年少时不知轻重,壮志激烈,胸怀抱负,至于中年,依然不改此心,不信天命……”

“及至老年方知人力有时穷,天命终究难违!”

杵着拐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老太史,走入石渠阁之中,叫来他的弟子门徒,让他们取来自己花费一生心血所编著的那部史书。

将此书推到这些门徒弟子面前,老太史道:“吾老矣,命不久也,此书,吾一生之心血,尔等各自抄录一部吧……”

“我死之后,待新君即位,既以此书献之,或能换到些功名利禄,此我为尔等所能做的唯一事情了……”

弟子们听着,纷纷哭泣起来。

司马迁看着,摇了摇头,道:“生老病死,物之自然,天地之理也,奚甚可哀!?”

“况我如今,心结已了,使命已成,无所遗憾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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