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6章 执棋者亦棋也

姜望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完全看不到白雾深处发生了什么,只听得那蜃龙的声声哀鸣,很是凄惨。

哪里还有半点轻蔑神临、随意灭杀天骄的威风?

他向来是知晓红妆镜之神秘的,虽是受惠良多,但每一次历劫,都是九死一生。以至于在成就了神临之境的现在,也并不敢再贸然去尝试镜中之劫——无他,曾经他一无所有,只能拿命去拼,明知九死一生,也只能在红妆镜里寻找机会。现在却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将未来轰出了坦途,可以一步一步,大道直行。

有堂皇之阵,自不必再求偏狭之胜。

自得到红妆镜,至今也有数载时光,这件宝贝陪着他几经生死。但直到现在,他也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红妆镜。

此物究竟是何来历,曾经的胡少孟、海宗明并不清楚,他这个大齐武安侯也不明晰。

不多的线索,都在几次历劫中。

大约知道红妆镜曾经的主人是个女子,这女子有一个名为“覆海”的仇家。

后来他也特意查阅过不少海外的情报,但始终不知道“覆海”是谁。

其实若非这次突兀的妖界之旅,他不得不于镜中藏身。随着地位和修为的不断拔高,他渐渐已经不太用得上红妆镜了。

红妆镜的危险,是他必须要谨慎面对的。

只是在听得蜃龙于浓雾中哀鸣的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当初观衍前辈与森海老龙争夺玉衡之时,红妆镜也有过特殊的表现。

那一次森海老龙本已侵入他身,与他命魂相系、血液同流、筋肉一体、生死勾连,叫观衍前辈投鼠忌器……败走玉衡的森海老龙,凭借这一手,本已全身而退。那一次正是红妆镜突然跳出来,定了森海老龙一定,给了观衍前辈将其剥离的空隙。

再加上这一次突然将蜃龙拉入浓雾中,是否可以说,红妆镜对龙族有很强的针对作用?是否可以从驭龙之器的方向,来推测红妆镜的力量?

毫无疑问,森海老龙对红妆镜应该是有些了解的。但那条老龙说的话,十句里十句全不能信。围绕着他不知红妆镜的这一点,就足够老龙做文章。贸然相询,十有八九会掉进陷阱。

姜望相信老龙的狡猾,也很明白自己阅历的浅薄。

在彻底将老龙降服之前,姜望绝不会在祂面前表现对红妆镜的不了解,绝不会问祂关于红妆镜的任何问题。

如此一来,红妆镜本身,反倒是老龙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但话说回来,姜望自己对红妆镜,又何尝没有忌惮呢?

未知即是最大的恐惧。

他知晓红妆镜自有特殊和强大,但又不知它具体有怎样的非凡之处。这种不可测,本身即是危险。

那蜃龙之强大,至少在灵识层次,绝对是无限接近于真神的。但它就这样轻易被拖进白雾里,连一点有力的反抗都未做出来。

白雾之中究竟有什么?

姜望长剑在手,紧紧盯着白雾深处,只瞧得那翻滚的白雾渐渐平息,蜃龙的哀声渐而淡去……终至无声。

蜃龙就这么消失了。

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湖面,只有最初入水的片刻涟漪,涟漪渐渐散开后,便什么也不复存在。

但蜃龙绝不是普通的石子,这红妆镜深处……是何等恐怖的湖面?

今日吞噬蜃龙,蜃龙无力抗拒。明日若要吞噬他姜望,他又有法子可以自保吗?

姜望静待了一阵,白雾之中始终没有别的变化发生。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晚辈叨扰多时,受惠良多,想当面向前辈表示感谢,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前辈?”

“……姑娘?”

无论怎么呼唤,白雾深处都没有反应。

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一遍,但无论什么力量,都无法洞察白雾深处。道元落进白雾中,仍如以前一般,得不到半点反馈。

若非那条蜃龙的余威仍未消去,姜望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只是经历了一场幻梦。

“您好,在吗?”

“还在吗,前辈?”

“吃饱了吗,这位大人?”

“上尊?”

连番换了好几个称呼后,下意识地喊出了‘上尊’,姜望忽地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对命运之妙,因缘之巧,又多了几分感受。

此刻他对红妆镜深处未知的呼唤,同柴阿四对他的呼唤,何其相似?

天意冥冥,芸芸众生。

他是镜中古神,神秘莫测、伟大深邃。他也是柴阿四,懵懂无知、挣扎求存。

天地棋局,光阴纵横,执棋者亦棋子也!

不管怎么说,红妆镜吞蜃龙,是又帮了他一次。其间之隐秘,他日修为足够,或可自得。

姜望索性收了剑,不再关注令他患得患失的白雾深处,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镜外,放到神霄之地。

未来不可测,仍只能勤修自我,缄默等待。

但就在姜望放弃探察的时候,白雾隐隐,其间响起一声嘤咛。

像是海棠春睡醒,又似大梦人不知。

姜望定住五府,把握神通,肃容以对。

对声闻一道素有研究的他,当然听得出来,此声与他此前在镜中神魂劫内所听到的女声,同出一源。

只是在飞雪劫里,这声音冷漠无情感。在覆海劫中,提及覆海,充满仇恨。在问心劫里,却是有一种哀伤的情绪……直至今日,虽只有一声毫无意义的轻吟,但如此真实、鲜活。

像是某位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醒来。

如今再思之。飞雪、覆海、问心这三劫的变化,他在镜中渡劫成长的同时,红妆镜本身是否也汲取了养分?

就像他躲在红妆镜里,遥控柴阿四一样。在红妆镜深处,是否也隐藏着某位真正在沉睡的存在?

他的目的是逃离妖界,是回家。倘若红妆镜的主人真的还存在,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但白雾深处,再没有发出第二声。

可冥冥之中,姜望却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他好像明白了这一声轻吟的表意——

还要。

还要【食龙】。

她好像是天生就应该被理解,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所隐藏的心思,都是应该被反复解读的。

与红妆镜密切相关的这一位,定然是极尊贵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声轻吟,也有一种生来如此的理所当然。大约一辈子都被伺候着,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自有人懂得她的需求。世界是以她为中心在运转。

即便是大齐武安侯,也不得不明了她的不言之言。

但话说回来,上哪里去再给弄一条龙?

神霄之地里出现一条龙,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经过姜侯爷在妖界的观察,妖族对龙族的恨意,更甚于人族!

他在太平道的三官七吏九差里,随口诌了个龙差,猪大力都一度对太平道产生抗拒,险些要退出组织。直到他解释说,龙差一职,是专为捕杀龙族事,猪大力才眉开眼笑。

妖族对龙族的厌恨,由此可见。

但凡有一位龙族敢在妖界出现,都要被撕得鳞片都瞧不见,也不知这蜃龙是怎么一个情况。

或许……玉衡星楼下的森海老龙可以一用?

不妥,那个是观衍前辈留给自己用的。

若要完全洞彻红妆镜的隐秘,说不得只能等往后修行有成,走一遭沧海……

“都说神霄之地隐秘颇多、凶险非常,一个个如临大敌。我看也不过如此嘛,走起来很轻松!”林间小道上,猿梦极大放厥词。

“也不看看是谁在走这条路呢!奇才本有天佑之,您福缘深厚,神霄之地也不会为难您的!”柴阿四顺嘴便是一套,从头发丝夸到脚底板,

相较于猪大力与蛇沽余所行道路的诡谲神异,他们两个所行道路的确风平浪静——倘若不算那条蜃龙的话。

甚至那树影婆娑,见得出几分幽美。

猿梦极有猿仙廷留下的手段护持,柴阿四有伟大古神顶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算得上福缘深厚。

以至于在其他队伍搏命挣扎之时,最弱的这两个还能谈笑风生,还能欣赏景色。

姜望独坐镜中世界,对比观察两条神霄之路,却有不同感受。

红妆镜明明藏于太平鬼差猪大力之身。

但柴阿四、猿梦极所遭遇的蜃龙,却直接穿进了红妆镜中。

在那个时候,姜望才恍然惊觉——

神霄之地的林中六条路,本是一条路。六组队伍十二妖,本在一起走……虽然他们彼此看不见,经历的并不同。

这六条道路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若是能够找出这种联系来,或许便能洞见神霄之地的深层规则。

这种联系的关键,在于什么?

“前面是什么?”猿梦极的声音忽地响起。

柴阿四凝神细看了一阵,说道:“好像是一块石碑。”

猿梦极抬了抬下巴:“过去看看。”

柴阿四在心中暗暗骂娘,面上顺从地应了声,提剑便往前探。

猿梦极小心地走在后面。

通过神印降临视角的姜望也不言语,真有什么危险,他自会拉这位猿公子挡灾……且看猿仙廷手段如何。

但也许真的是福缘深厚,两妖一直走到石碑近前,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行过曲角,视野中没了那几颗遮挡的大树,于是看清楚了石碑的真容。

这块石碑非常简单,方方正正,无任何多余的雕饰。

正中间刻有四个道字,铁画银钩,有一种不容更改的正确感,仿佛于此镌刻的,即是世间真理。

字曰——

“龙本是妖!”

在这幽静老林,肃穆的方碑之前,两个年轻妖怪面面相觑。

龙族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妖族败退妖界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一位龙族,也不曾有什么讨论。现在骤然看到这个字,还有些新奇。

藏身镜中世界的姜望,却是愣在当场。这四个字瞬间帮他拨开了历史的迷雾,让他隐约看见了时光长河里缄默的真相。

此时他感觉到代表三昧真火的神通种子通透非常,对世界的“知见”,得到了巨大的补充,心中豁然开朗!

在人族对于古老历史的记载里。

妖兽与人族在远古时代就共存,妖族是妖兽修行到一定阶段后的高级形态。在远古时代,妖族为恶天下,奴役包括人族在内的百族。后来人族崛起,薪火不息,联合百族反抗妖族,在前赴后继的牺牲之下,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然到了姜爵爷这样的层次,已经有资格知道一部分历史真相。明白妖兽其实是人类的造物,也是人族得以对抗天眷妖族的重要倚仗。

在妖族这边的历史记录里,妖是妖,兽是兽,他们详细记录了人族污名妖族,混淆妖与兽的过程。

妖族历史所描述的辉煌时代,是人族历史所记录的黑暗时代。

人族历史所描绘的辉煌,背后都浸着妖族的血色。

如此对照着回看历史,时间长河里的真相,逐渐拂去尘埃……

人族妖族各有立场,但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的历史,都承认在远古时代的那场大决战里,龙族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尽管现在还没有看到更多的文字证据来支持,但在妖界生活这么久之后,结合以往所获得的知见,再看到眼前这四个字,姜望一瞬间贯通了所有的线索,在心中确定了这样判断——

最早来说,龙族海族水族妖族……本是一家!

龙族本来就是妖族的一支,是百属千种里的一类,更是统御所有水妖的存在。

只是在远古时代末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龙族带领所有水妖,加入到人族阵营,正式与妖族决裂。

此后称为“水族”。

人族和水族就是从那个时代定盟,一直延续到如今,始终算得上是亲密战友,在有的国家,水族甚至可以入殿为臣……当然人族水族之间的关系,在历史的发展中,也有巨大的变故。

比如在妖族之患已经彻底解决的中古时代,人族水族矛盾丛生,终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于是有了烈山氏逐龙族于沧海,使龙族绝迹于世,人间不见。世间唯有一位真龙,就是永镇长河的长河龙君。

水族再次分裂,一支仍为水族,在长河龙君的统御下,承认人族对现世的主权,归附于人族存在。另一支则随着龙族退入沧海,在沧海的恶劣环境里,逐渐演变成现在的海族。

龙族既然是妖族,为什么不显妖形,而常见兽身?

为什么无论是刚从所见的蜃龙,还是镇压在玉衡星楼里的森海老龙,都是以兽身出现?

那是因为在对抗沧海的过程中,为了族群的延续,海族已经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真身已经变成了更能适应沧海环境的兽形。

直至今日。困宥于妖界的妖族仍然坚守着自我认知,自视为诸天万界最高贵的种族。妖是妖,兽是兽,两者泾渭分明。

但是在海族的定义中,神智未开者,便是海兽。神智若开,则为海族……在生存的压力下,一切既往的准则,都不成立。

龙族呈兽形,不过是身先士卒,为海族之先!

“为什么立这样一块碑?”肃穆方碑前,柴阿四不解地道:“这里也没有龙族啊!”

“无知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同样不知道自己刚刚遭遇了蜃龙的猿梦极,犹在大言不惭,教育他的小弟:“你对神霄大祖是一无所知!”

“愿闻其详!”柴阿四投过去求知若渴的眼神。

猿梦极毕竟是摩云豪族的少主,多少有点真才实学,对历史有一定的认知。

“这可是历史秘辛,也就是我了,还能好心讲与你知!”

他看着眼前的方碑,感怀历史,慨声一叹:“神霄大祖当年争位妖皇,最重要的一个举措,就是主导龙族回归,以此获得足以对抗妖皇的筹码。为了这桩大事,他曾冒险潜入现世,深入沧海……但这个计划最后失败了,神霄大祖也远走混沌海。”

在愈发幽静的深林里,这猿妖环顾四周,神秘兮兮地道:“这里说不定真有龙!”

(本章完)

第1807章 今人视昔

幽深的树林,肃穆的方碑,鬼鬼祟祟的猿梦极,神秘兮兮的语气……

柴阿四悚然一惊,也跟着警惕起来。

总觉得那林中的影子不太对劲,似是某位龙族覆落下来的阴翳。

妖族与龙族势不两立!

虽是都这么说,发现龙族的踪迹应该扑上去才是。怎奈何自己实力不够,须得为妖族保留有用之身,还是避而远之为上上策。

再厌弃龙族,也必须要承认龙族的强大。

妖族固然是天眷之族,百属千类各有所长,但长短不一总能见个高低……无论如何排序,龙族都在最顶尖之列。

联系不到上尊,柴阿四自己是没底气面对的。瞧猿梦极那怂样,显也是不行。

“猿公子,要不咱们还是走快点?”柴阿四小声建议。

猿梦极点点头,声音也很小:“倒也不是怕了什么,主要是咱们赶时间。”

两妖蹑手蹑脚,悄然走过了方碑。

也走过了那段时光。

远古时代最后一位妖皇,已经在开拓妖界的过程里牺牲。一并牺牲的,还有他的亲族。此后一切无痕,留在世间的,只有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只有这个稳定的新世界。

那位远古妖皇既死,他献祭掉血亲,也是为他指定的下任妖皇铺平了道路。

新的妖皇继位,自困厄中崛起,扶挽天倾,带领妖族支撑过那段飘摇时光……那是人族所记述的上古时代。

自那时候至如今,太古皇城里的主君,已是又传了四代。

羽祯当年所争的,就是妖界开辟后的第三代妖皇之位。他正是输给了那位塑像仍然立在太古皇城里,主持了“蜈岭血战”,号称新界以来最强妖皇的元熹大帝。

那一场在妖族新界历史上最值得夸耀的战争,几乎将人族打回现世。一度更改了整个种族战争的形势,使妖族转守为攻……

要与元熹妖皇竞争,非有大格局大勇力者不可为。

“龙本是妖”,是历史的真实,也是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

效仿当年天下烽火、百族伐妖的历史。可谓是从辉煌时代的破灭中汲取了教训,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反攻人族。

但理想总是丰腴动人,现实却总是病骨嶙峋的。

虽然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具体到“龙族回归”这件事情上,远没有那么容易。

对妖族来说,人族和龙族都是生死大敌,到底哪边更可恨,且得两说呢!

也就是如今人族雄踞现世、横压万界,妖族与海族作为被打压的弱势方,才有了合作的基础。

要想让龙族回归,首先要解决的,是妖族与龙族互信的问题。

对妖族来说,当年已经被龙族背叛过一次,如何还能把心腹要害再交给龙族一次?

对龙族来说,他们也深知在远古时代的那一刀,捅得有多深。他们要如何才能相信,妖族是真的有合作的诚意,而不是抱着驱虎吞狼的心思,图谋秋后算账?

羽祯潜入现世、亲往沧海,以一个妖族绝世强者的生死,将此事往前推动了巨大的一步……不得不说,这是具备超绝勇气的行为。

匹夫轻生死,一怒即为。逞一时血气,不算什么大勇。

到了千金之子,就要“坐不垂堂”。

到了当年羽祯那样的层次,什么都不用做,已经立在万界顶点,却还能为自己的政治理想倾注一切……也难怪他远走混沌海那么多年,再未现过行踪,却还一直被作为传奇来歌颂。

羽祯所主导的龙族回归妖族一事,最后功败垂成,其间细节不传于世,所谓的历史真相,大约也只能到时光深处探寻。

猿梦极唯独是知晓,历史的确有隐约的记载,龙族当年的确被羽祯所说动。甚至有几位真龙随着羽祯回到了妖界……

也就是说,今日的神霄之地中,是真有可能存在龙族的。

而如今的大环境,已再不存在龙族回归的可能。若是这地方真有龙族,真叫他遇上了,只怕并不会有打招呼的机会。

所以他也顺乎心意,踩着柴阿四的台阶就往下走,步伐格外轻快。

非妖非龙,以人族立场来看待这段历史的姜望,心中则是另有壮阔感受。

无论是羽祯以身涉险,深入沧海,主导龙族回归事宜。

还是龙族所领导的那一支水族,退入沧海、龙化为兽,此后东海之龙,永不见妖形。

都让他感到了历史的壮阔。

一段段恢弘的故事,沉浮在时间的长河。无论拾起哪一段,都有那个时代的慷慨文章。

千年以来,万年以来,万万年以来,人族就是在跟这样可敬的对手在争杀。

人族先贤正是在这样的强敌之前,牢牢掌控现世,护佑人族安宁,巩固了人族现世之主的地位。

今人视昔,何能不感佩?

此时此刻,对于自身的处境,姜望需要想得更多。

从猪大力、蛇沽余的路,到柴阿四、猿梦极的路。

从不老泉到蜃龙。

这个所谓的神霄之地,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并不仅仅是一个留存功法传承的地方,它一定有更浩瀚的设计……如此也就大约能够解释,为什么会引来那么多天妖关注并落子。

数以万年计的尘埃,好像从来没有掩埋此地。

这里绝没有因为时光的漫长而变得呆滞,反而给了姜望一种近乎当初山海境的感觉。

历久弥新,自由生长。

死水必不可如此,必有活源在其中。

山海境的“活源”,是凰唯真留下的传说,是楚地百姓的记忆,是山海境所有生灵的自然演化……是凰唯真终将在绝巅之上归来。

神霄之地的“活源”,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羽族传奇本尊?

他当初能与妖皇争位,远非寻常天妖可比。或许是天妖绝顶,或许已在绝巅之上。他真的甘心就此销声匿迹吗?

他是否正在某个地方,注视这里?

姜望反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多想。哪怕只是一枚被天意作弄的棋子,哪怕这座棋盘外皆是遮天的大手,哪怕早已经被执棋者划定了结局……

也要抬头看。

已然明白六道本一,知晓几个队伍其实行在同一处。

已然确定神霄之地必有“活源”。

那么,这六条道路之间的联系是什么?神霄之地的活源又是什么?

唯有找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才有可能在当下的死局中,找到走出来的机会!

这很难。但比起毫无头绪、毫无希望的彼刻,有机会总胜过没机会。

此时天光隐隐,林深幽幽。

神霄之地不见日月星辰。

姜望缄默地用长剑划过一痕,记下来,这是六个队伍踏上林间小道后的第五个时辰。

……

……

越往深处走,叶子变成了血一样的渐染的红,天空飘着白色的飞絮……瞧来似碎羽。

其间的确也有碎羽存在。

那是羽信的妖征。

羽信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那么毫无意义地洒落林间。

熊三思右手握着滴血的刀,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掌,喃声自语:“十年……这一生,有多少个十年?”

现在他独自在林间行走,不知为何,耳边总有羽信的声音在回响——

“我要是不把消息传出去,凭我自己,怎么跟你争?”

“我是真心拿你当兄弟,什么都跟你分享。但是你拿我当什么?你背着我都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真觉得我傻!?”

“当初那场袭击,也是你安排的吧?就是为了站出来救我,取得我的信任,对吗?”

“引了这么多天妖种子来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熊三思!从头到尾,你只不过拿我当棋子而已!”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真有羽祯大祖的血脉,家中早已为我做了准备,一进神霄之地,我就得了感应!今日便由你,来试我这浑寰玉身!”

“熊哥,熊哥!放过我!饶我一次!”

“熊哥,来,咱们喝酒。这可是我从老爷子那里偷来的。”

“羽信长这么大,没有什么真心朋友。能认识兄长,心里真的很高兴!”

十年。

十年太长。

但漫长的时光终有尽头,就像脚下的这条路。

熊三思默默又拿出一张黑色的面具,再次遮住自己的脸,也抚平了心里所有的波澜,然后继续往前走。

咕咕咕……

林间小路行至尽处,前方也并不开朗。仰看是崎岖小路、险峻高崖……路远入云层,山高不见顶。

方才他们所处的密林,倒像只是盘在山腰处。

而他们一直就在这座山上。

山外有什么?一时看不到。

但此刻就在眼前,可以看到一眼活泉。

向上的山道在此弯曲环绕,似是将这眼清泉环在臂弯里,有很强的守护的感觉。泉眼咕咕咕地冒着水泡,那声音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泉水清澈,水中有蜉蝣的幼虫。

只不知为什么,此水明明有活源、有活物,但还是有一种死寂的感觉。

清澈水面照映着一位绝色,玉手按弦的蛛兰若,就坐在泉边。

蛛狰立在她的身后,沉默拱卫。

神霄之地,的确比想象中更广袤。它不像是一个藏宝库之类的地方,反而像是一个相当辽阔的世界。

熊三思略有感慨,但只是默默握住自己的刀。

风未动,弦未动,身未动……但杀机已在浮沉。

“我说这神霄之地的考验,也不怎么困难嘛!这一路走来,除了一招美色勾引,竟没什么风波!神霄大祖就拿这个考验我?我是能被美色俘虏的庸妖吗?”

“那不能是!您的品德多高洁,意志多坚定啊!”

“阿四啊,你这厮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太实诚了!你这样性格,很容易被排挤!”

“那我这不是投效了猿公子吗,所谓贤君遇良臣,也只有您虚怀若谷,才容得下我秉心直言!”

说说笑笑的声音渐行渐近。

柴阿四和猿梦极,一个无耻吹捧,一个照单全收,就这么说着笑着,似是郊游踏青般,走出林间来。

于是他们看到了前方的山路,看到了泉水,也看到了正在对峙的熊三思和蛛兰若、蛛狰,感受到了空气里蔓延的杀机。

“打扰了!不好意思!”

柴阿四作了个揖:“我们先回去,你们继续!”

拉着猿梦极就往回走。

“干嘛呢?干嘛呢!拔出你的剑来!”猿梦极嚷嚷起来:“没看他在欺负我兰若妹妹吗?这我能忍着?”

柴阿四把住猿梦极的胳膊,推着他走:“大业未成,主公不可冲动。”

“你别拦着我!”

柴阿四附耳过去,悄声提醒:“熊三思是天榜新王第八。”

猿梦极怒而回身:“刚刚路上是不是还有一个恶鬼没杀掉?不能任它为祸苍生啊,走,咱们回去看看。”

熊三思按刀不动。

蛛兰若停弦不语。

蛛狰一脸鄙夷。

静看这对活宝。

他们回头,但回头已不见来路。只有一片深林,幽幽隐隐,不知藏着什么。

想起有可能存在的龙族,柴阿四和猿梦极都有些难以迈步。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柴阿四回过头来,微笑道:“我们就站在旁边,不打扰你们呢?”

“不打扰谁?”

林间此时亮起一条路,背双直刀的太平鬼差和握八斩刀的蛇沽余,一前一后,缓步走来。

也缓解了猿梦极的尴尬。

瞧这同走一路的两位,一者气息平缓,一者身上带伤。显然实力强弱已分。

也就是说,这个太平鬼差,果然是比蛇沽余更强的妖王,是足以列名天榜新王的存在。

说话的正是太平鬼差,语气深沉,眼神莫测。

柴阿四呵然一笑:“希望不要打扰了鬼差兄的雅兴!”

对在场这些参与竞争的妖怪,他柴阿四的态度还如先前一般亲切。

因为先前谁也打不过上尊。

现在他谁也打不过。

他可不觉得自己低声下气。格局放开一点,往后立于绝巅之上,这都叫礼贤下士!

猪大力深深地看了柴阿四一眼,并不说话,继续高深莫测地往前走,在那眼泉水前站定。

蛇沽余更是什么都不说,只默默调息。

镜中世界的姜望仍未理会柴阿四的呼应,让这小子安分一些也好。只默默地观察四周,猜测眼前的这眼怪泉,应该就是不老泉。猜想下一波会是谁到达此地……

按照六道本一的猜想,若是这些道路的联系必然存在。几组队伍前后到达时间,应该不会相差太远才是。

“施主先请!”

“佛爷先请!”

“还是鹿公子走在前面吧。”

“鼠大师客气了,理应长者先行。”

“其实我跟你年纪也差不多……”

林中又现新路,路上又响起两个声音。

鼠伽蓝和鹿七郎,一个身上佛衣已破,一个髻发散乱。彼此保持了很大的距离,在道路的尽头止步。

路口狭窄,只得一者通行。

而他们谁也不肯留出后背。

大概可以想象得到,这一路走来,他们没少遭遇危险,彼此也没少下黑手。

此时你推我请,谦让未止。

“神香花海贵名远在,鹿大少何能后附?”

“黑莲寺名教古刹,鼠大师怎不为前?”

“还是你先请!”

“不不不,还是您先请!”

猪大力听得着实不耐,恶声恶气道:“要不然你们原路回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