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润州探信

润州也就是今天的镇江,是长江进入江南运河的起点,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赵佶南逃,首先就在镇江立足,后来才转去江宁府行宫。

润州州治是丹徒县, 也是一座江南名县,由于扼守交通咽喉要道的缘故,丹徒县的商业十分繁华,尤其仓储业在天下数一数二,在长江南岸以及运河两边,到处是仓库群,宋朝的很多大商号都在丹徒建了自己的仓库,宝妍斋也不例外,在丹徒县的运河西岸拥有五座大仓库。

这天上午, 一支货船队驶入了丹徒县水门,这是一支由十艘百石货船组成的船队,若是在往常,这样的船队不值一提,从北边过来的船队,那支不是几百艘的规模,不过经历了金兵入侵的动荡后,几百艘的大船队已经很少见到,不过就算如此,由十艘船只组成的船队还是很不起眼,至少没有人会把它放在心上。

船队无声无息进入了县城, 沿着一条小河向县城内部驶去,岸上是一条商业街,店铺林立, 人流如织,格外的喧嚣热闹。

在船头上蹲着一名身材高大健壮年轻男子,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岸上的情形,年轻男子敞着怀, 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他蹲在船头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俨如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

年轻男子正是张顺,这次李延庆南下还要对付方腊起义的余孽,自然不可能只带三百亲卫,他实际上部署了一万精锐军队,从四个方向分别向江南地区汇拢,除了明面上的一万军队外,还有暗中部署的六百情报营士兵,他们装扮成平民,负责收集情报,同样分为水陆两队南下,陆路是由燕青率领,而水路则由张顺率领。

张顺从十二岁起便跟随父亲混水贼,十几年来对长江、黄河的各种江湖脉络了如指掌,李延庆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让他做了情报营的副统制,负责水路情报。

货船队在一各僻静处停下,张顺吩咐一声,十几名手下都纷纷上岸打探消息去了,张顺带着两名手下来到一家酒馆前,酒馆叫做‘江顺酒馆’,离北城门不远,生意还不错,客人大多是商人,进城卸货后便聚在一起聊天喝酒。

张顺走进酒馆,掌柜一眼看见他,立刻有点紧张起来,往楼上指了指,张顺点点头,随即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的一间雅室,片刻,掌柜匆匆赶来,行一礼道:“东主来了!”

原来这家酒馆是张顺开的店,张顺横行长江、黄河十几年,掠夺了无数财富,当然不会全部胡乱花掉,很多财富都被投资开了店铺,张顺至少在七座城池内有自己的店铺,包括京城也有一家客栈,可惜被金兵一把火烧掉了。

张顺点点头笑道:“好像生意不错!”

“生意还不错,东主,这两天官府查得有点严,要不要先避避风头?”

张顺呵呵一笑,“以后咱们也不惧官府了,告诉你,我现在可是正七品的致果校尉,在军中任统制偏将,可不是从前的水贼了。”

掌柜大喜,“太好了,东主也是朝廷官员了,以后我们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你去忙吧!顺便帮我把胡串儿找来,我找他有要紧事。”

掌柜行一礼便退下了,不多时,一名年轻小厮急匆匆赶来,“顺哥可有发财的路子给小弟?我最近都要饿死了。”

年轻小厮就是胡串儿,他父亲是润州码头的著名消息牙人,胡串儿子袭父业,也在码头和北城一带十分活跃,想打听商业消息和各种社会琐事,找他们父子就没错。

“你小子吃得满嘴流油,会饿死?”

张顺没好气踢了他一脚,胡串儿却轻轻一跃,笑嘻嘻跳上了桌子,张顺这才想起,这小子也是个兼职梁上君子,没钱就去偷,好像还从未失手过。

“得了,老实坐下吧!我有事情问你。”

“顺哥照顾小弟生意,小弟感激不尽。”胡串儿丑话说在前面,他的消息可不是免费的。

“臭小子,皮痒了,连老子也敢赚。”

张顺骂了他一句,便问道:“我想知道,最近润州地头上有没有什么军队调动?”

润州是赵佶南逃落脚的第一站,州县官员都已全部换掉,李延庆便判断,他这个宣抚使前来江南,江南的官场一定会有所动作,润州这个战略要地绝不会风平浪静。

局面究竟会恶化到什么程度李延庆也不知道,所以他才派情报司兵分两路先一步前来探查。

胡串儿想了想道:“润州好像没有什么军队调动,不过润州厢军从去年底开始,一直就在江宁府那边,我不知道算不算军队调动。”

“就只有润州的军队在江宁府吗?”张顺又追问道。

“好像不止,听说有好几万军队呢!说是准备进京勤王,但又从未过江。”

进京勤王倒有可能,很多地方都在组织军队准备进京勤王,但实际上来勤王的军队,只有蔡州知州张叔夜父子率领的一万三千余人,和完颜宗翰的女真骑兵在京城南面的赤仓镇打了一仗,遗憾的是,他们军队被金兵击败,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不幸壮烈殉国。

朝廷感其忠义,追封张伯奋为蔡州大都督,谥号‘忠文’,同时升张叔夜为金紫光禄大夫、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

张顺倒也找不到漏洞,但以勤王为借口调集军队也很正常,张顺想了想又问道:“雷德有动静吗?”

雷德也是一支江贼,横行于长江下游以及太湖一带,他擅自在丹徒县外的江面上设置哨卡收过江钱,这次张顺过长江,居然没有发现雷德的哨卡,他觉得有点奇怪。

胡串儿摇摇头,“雷德已经消失三个月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大家都很庆幸,这混蛋最好沉尸江底。”

张顺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之所以问雷德,是因为张顺知道雷德手下有一两百人,五六十艘船,都是水上悍匪,绝对是长江下游一霸,都统去江南必然要过长江,可别被雷德盯上了。

这时,胡串儿吞吞吐吐道:“顺哥,说不定我能打听到雷德的消息。”

张顺大喜,给了他一拳,“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不是有点麻烦了,你是知道的,要托人”

“要钱可以,必须有消息,这是十两银子,赶紧给我打听去。”

张顺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胡串儿眼睛一亮,一把将银子抓在手上,喜滋滋道:“放心好了,最迟今晚就有消息。”

胡串儿虽然不知道雷德在哪里,但他父亲知道,他父亲的能耐可比他大多了,在润州和江宁府一带混了三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前两天父亲还和他提到雷德之事,今天就派上大用场了,十两银子啊!

虽然江南一带的银价不象京城那样离谱,但受战争影响,一两银子也能兑到六贯钱,要知道他胡串儿卖个消息最多也只能挣到五十文钱。

“臭小子,我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赚,快去打听消息,晚上没有消息,看我怎么剥你的皮!”

“我哪里敢骗顺哥的钱!”

张顺点点头,“顺便告诉你爹爹,我现在跟李太尉混了。”

胡串儿惊得一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张顺一名手下问道:“大哥,这小子嘴上无毛,能打听到雷德的消息吗?”

张顺淡淡一笑,“他或许不行,但他老子一定行!”

(本章完)

第812章 蜀岗茶棚

胡串儿的父亲叫做胡利,因为有谐音的缘故,润州人都叫他狐狸,提到润州码头的那个牙人狐狸,不光润州人都很熟悉,就连往来的客商也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胡利和他儿子一样长得身材瘦小,头发有点花白,一双眼睛极为狡黠,他坐桌边眯眼喝了一杯小酒,问对面的儿子,“张顺说他跟了李太尉?”

“他是这样说的,要不然他也不敢这么正大光明来润州吧!”

说到这,胡串儿又问道:“爹爹, 李太尉是谁啊?”

胡利瞪了儿子一眼,“李太尉就是李延庆,亏你还是牙人!”

李延庆三次守城击败金兵,早已名动天下,不过民间就叫他李都统,说起来李太尉,京城以外,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

胡串儿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可是李延庆要找不!不!张顺要找雷德做什么?”

胡利沉吟一下道:“这件事恐怕有点大。”

“那怎么办!我已经收了张顺十两银子,还答应天黑前答复他。”胡串儿很怕张顺,别看他顺哥喊得顺口,但他知道张顺可曾是长江上赫赫有名的江匪, 杀人如麻,自己真惹恼了他,小命铁定保不住。

胡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桌上重重一顿, “我现在就去找他!”

天刚擦黑, 胡家父子便在北顺酒馆见到了张顺, 张顺知道胡利喜好喝上几杯,便置办了一壶酒,要了几个下酒凉菜。

“顺哥可能还不知道,雷德已经被江宁官府收编了。”

张顺吃了一惊,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他连忙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年初,这件事比较隐蔽,雷德的收钱哨卡消失,商人都很高兴,以为雷德被官府围剿了,实际上是雷德投降了官府。”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应该在太湖,上个月我遇到他的一个手下,回润州探亲,我们在一起喝了几杯,他手下说,他们现在在太湖训练水军,有两千多人,两百多条船,现在雷德已经升为厢军指挥使。”

张顺点点头,只要保证都统过长江安全,过长江后改走陆路,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雷德入长江,你应该知道吧!”

“只要他走运河,我肯定清清楚楚,就怕他走溧水,那我就没办法了。”

张顺当然知道太湖和长江有两条通道,一条走运河从润州入长江,另一条是走溧水从芜湖入长江,如果雷德已经走溧水入长江,后果就很难预料了。

张顺当即立断,他要立刻去见李都统。

经过七天的航行,船队抵达了扬州江都县,李延庆虽然在多年前曾跟随郓王去过苏州,但那时他们走的不是扬州这条线,李延庆还是第一次来扬州,走了七天,手下都已人困马乏,李延庆当即下令休息三天,三天后再继续出发。

清晨,李延庆带着赵金福和扈青儿前往北城外的蜀岗湖边游玩,曹晟夫妇自有他们的二人世界,莫俊昨晚贪凉不小心吹了河风,稍稍有点感恙,在驿馆里休息,扈青儿虽然也不想跟他俩出来,但还是被赵福金硬拉着一起出游。

蜀岗是江都城外的一片丘陵,延绵数十里,树木参天,山谷幽深,其间随处可见各种怪石、山泉,是江都城外著名的风景区。

蜀岗下有一片链条状的水泊,东面与运河相连,西面紧靠蜀岗,湖边修建不少亭台楼阁,也有不少名人古迹,风景十分秀丽,这里便是后来的瘦西湖,不过瘦西湖在宋朝还没有完全成型,甚至还不能称为湖,它只是运河的一部分,一直到清朝后,它才成为著名的风景区。

“这条道叫做长堤春柳,是隋朝修建大运河时所筑,两岸的老柳据说是隋炀帝杨广所种,所以叫做杨柳!”

三人刚从蜀岗上游玩下来,都有点疲倦了,正沿着绿荫长堤缓缓而行,李延庆却兴致盎然,给两女介绍长堤两边垂柳大树的来源。

扈青儿见赵金福忍不住捂嘴轻笑,便问道:“赵姐姐在笑什么?”

赵福金抿嘴道:“我在想可能自己在宫中看了几本伪劣史书,居然把历史乱写一通。”

李延庆有点奇怪,“这话怎么说?”

赵福金指着柳树笑道:“看这些柳树明明只有三五十年的样子,那些书却说隋炀帝是五百多年前的人,难道不是瞎写吗?”

扈青儿顿时明白了,忍不住纵声大笑,李延庆摸摸鼻子,嘿嘿笑道:“据说就是民间传说,民间传说嘛!你们也知道,就是胡乱编出来的,当不得真。”

“大哥,那边有座茶棚!”扈青儿忽然发现前面有座茶棚,开心地喊了起来。

李延庆稍稍犹豫一下,他想起知州下午要来拜见自己,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李大哥,要不我们回去吧!”

从山上游玩一大圈,赵福金不慎磨破了脚,着实有点疼痛,虽然她也很想坐下休息片刻,不过她也知道李延庆下午还有事,便建议回去。

李延庆看了一眼她的脚,便笑道:“歇会儿再回去吧!”

他随即对身后两名亲兵令道:“你们去通知马车到这边来!”

他们穿山而过,马车在蜀岗的另一侧,绕一圈过来至少有十里。

两名亲兵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原途奔去。

扈青儿也发现赵福金走路有点吃力,便连忙扶住她,向茶棚走去。

茶棚是一对老夫妻所开,看得出十分简陋,两根细竹竿支起一顶已经不知多少年的竹棚子,风吹雨淋,早已残破不堪,下面放着三张陈旧笨重的桌椅,不过桌上的碗筷看起来还比较干净。

茶棚没有生意,所以他们刚走进,老头子便迎了出来,“官人和两位姑娘来喝碗茶歇歇脚吧!”

李延庆点点头,“除了茶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茶点,若官人腹中饥饿,我浑家还蒸了几笼包子,别的吃食暂时就没有了。”

扈青儿嘟着嘴小声道:“大哥,出来得急,我早饭没吃。”

“好!来一壶好茶,两盘茶点,再来两笼包子。”

老头子欢喜,连忙擦了擦木凳子,“三位请坐,茶点吃食马上就来!”

三人坐了下来,赵福金将头上的纱帽摘下,放在桌上,她忽然感觉脚上一阵剧痛,不由咬了一下嘴唇,李延庆关切地问道:“疼得厉害吗?”

赵福金见情郎关心自己,心中一阵甜蜜,小声道:“问题不大,就是磨破了一点,休息两三天就好了。”

“我带有上好的创药,回去后我给你拿。”

“谢谢李大哥!”

扈青儿撇撇嘴,有些不满地对李延庆道:“大哥,我的脚也扭了,你怎么不关心一下?”

“你的脚也扭了?伸过来,我帮你捏一捏!”

扈青儿伸腿便踢了李延庆一脚,哼哼道:“想占我便宜,没门!”

这时,掌柜端了茶壶和茶点过来,笑眯眯道:“茶是我自己种的蜀岗茶,今年的新茶,水也不错,是蜀岗西峰的山泉水,今天上午才取来,茶点也是城内五味斋的方糕,昨天才进的货,还比较新鲜,三位尝一尝。”

“多谢掌柜了,我们自己来。”

李延庆接过茶壶,先洗了下茶碗,给三人各斟满一杯,茶水碧绿清澈,茶香扑鼻,看起来确实不错。

这时,远处有不少游客向这边走来,扈青儿见掌柜又去招呼客人,连忙问烧茶的老妇人,“大娘,包子好了没有?”

“马上就好了,姑娘再稍等片刻。”

李延庆端起茶碗细细闻了闻,又稍稍品了一下水,茶味清香,茶水清冽甘甜,不由点了点头,他在京城从来不会去茶棚喝茶,那些都是给底层苦力喝的大碗茶,一两文钱一碗,今天这座茶棚不错,茶好水也好。

“李大哥,茶还不错吧!”赵福金笑问道。

“水特好,比咱们京城玉泉山的水还好。”

“哟!这位美人还是京城过来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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