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6章 死与复仇(十七)

一个国家,或者一个人,赶上了风口,忽然一下子发达了,自然而然地会产生一种焦虑感。

这种焦虑感,源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达。

因为不知道,所以焦虑于能否保持、且能否传递下去。

英国此时的整个社会,便处在这样一种焦虑当中。

一旦面临这种焦虑,主流想法无非三种。

一种是宗教,因为我们是天选之人,神选子民,所以我们强大了、发达了。

一种是传统,经典的就是辉格党那一套,一切此时此刻都是传统的过去所注定的,我们的传统注定了这一切。

还有一种,就是反思,比如此时欧洲启蒙运动、包括英国的坦普尔侯爵所掀起的中国热,并且试图从一个同样强大的国家中找到规律,来避免这种“不知道怎么就发达了”的焦虑。

此时英国的整体氛围,就处在这样一种焦虑当中。

当这种焦虑面临战争的时候,就会表现出狂热性和短暂性。

如同奇迹年时候,全面的狂热,对皮特的无限战争的狂热支持。

如同奇迹年之后,全面的恐慌,对皮特的政策各种抨击。

皮特是靠煽动民意,甚至可以说算是民粹起家的。自然,当情况不对的时候,他也就会遭到极大的反噬。

他是爱英国的,虽然他的很多举动就是政治投机,比如他一直以“大平民”自居,为此获得了大量的工商业资产阶级的支持,因为此时他们是民。但历史上当情况逆转的时候,他接受了查塔姆伯爵的册封,立刻失去了大量的支持,以至于金融街取消了对他再度掌权的庆祝。

不过,但他真的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英国。

因为,他相信,商业贸易的力量,胜过地主地租的力量。

而他的一切战略,都是围绕着扩展商业贸易力量的路线来的。

所以他确信,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英国,而内阁的其余人都是虫豸。

也因此,他能比别人更敏感地觉察到大顺参战的目的,以及大顺想要的东西一旦达成会给英国带来怎样的灾难。

大顺这边扯着嗓子喊的“印度问题引发了大顺的安全焦虑故而参战”这一套东西,骗一骗老百姓也就罢了,或者骗骗那些自我反思者也还行,但威廉·皮特是肯定不信的。

和后世历史上,英国拿到了世界话语权之后的自我神话不同,此时的一部分英国比较清醒的人,还是清楚自己是怎么发达的。

以纺织品为例,至今为止,围绕着纺织品关税,英国进行了数次的调整。

1685年,第一次对东方纺织品增加10%关税。

1690年,拟定了55种东方商品清单,必在之前的基础上,再度增税20%。

1701年,第一次棉布禁止令:

【自1701开始,波斯、中国或东印度制造的所有锻造的丝绸,孟加拉和与丝绸或草药混合的东西;以及所有印刷的棉布,以及所有在那里涂漆,染色或染色的,应被锁在海关专员指定的仓库中。所以上述任何货物都不应该被使用,在英国,无论是服装还是家具,没收,对拥有或出售其中任何一件的人处以二百英镑的处罚】

1702年,再度对东方纺织品增税15%。

1707年,27种东方商品名单出台,关税再加50%。

1721年,第二次棉布禁止令:

【为保护和鼓励本王国羊毛和丝绸制造业的法案,在一千七百二十二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后,禁止于服装,家居用品,家具或其他方面使用和佩戴所有印刷、染色或蜡染的棉布】

和后世鼓吹的某个发明一出现,立刻使得英国利于不败之地完全不同。

简单来说,英国真正清醒的人,很清楚,英国产业的发展,是幼稚产业保护主义或现代进口替代工业化的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或者更明确点说,是东印度公司用暴力手段,摧毁了印度的工业。

这和后来中国的情况很不同,中国手工业是被机器大生产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高效率打败的。

而印度手工业,是被刺刀、大炮、军队、火枪所摧毁的。

现在,大顺参与欧洲战争,之前就已经十分严重的棉布走私问题,使得此时的英国,不得不面对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并不是简单的理性或者经验的理论问题。

而是,人的思想,认知,是可以被长期扭曲的。

中国有句话,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英国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可以用这句话解释的。

这个问题的根源,就是东印度公司。

东印度公司之前搬起过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因为,之前因为东印度公司的“进口问题”,导致过一次英国严重的货币不足和贵金属危机。

当时,英国都在批判东印度公司,说这场危机,是东印度公司的责任。

而东印度公司的董事,著名的经济学家,托马斯·蒙,用两篇雄文,用他的经济学理论,证明了一件事:

【贵金属的流失,本身并不是对经济的损害。东印度公司的做法,间接地使经济受益。不仅一些进口商品在再出口时产生了更大的利润(主要是到欧洲大陆做二道贩子),而且航运业的增长和码头工人的就业也大大增加,更促进了金融业的发展。】

【所以,贵金属流失本身,并不是对经济有害的行为。相反,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非常有益的。】

这,是东印度公司存在的“合法性”。

而且,东印度公司这些年,一直在花大笔的钱,养一群鼓吹手,证明东印度公司给印度和中国送白银的行为,是对经济非常有益的。

天天讲。

月月讲。

年年讲。

托马斯·蒙的水平到底怎么样呢?

这么说吧,他认为【英国不如荷兰成功的原因,是因为英国国民的劣根性。而英国人不具备荷兰人的职业道德、对炫耀性消费的克制、以及充满活力的商业精神、平凡而伟大的民族性。这些,都是英国人所不具备的,所以英国的贸易不如荷兰。】

他的两篇雄文,是东印度公司一直以来的理论基础。

也是东印度公司能够再度获得贸易特许权的理论基础。

架不住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讲了几十年,公司雇佣的宣传员一直在宣传。

在英国,这套理论,是真的有人信,而且信的还不少呢。

那“搬石头”的问题,也就出现了。

东印度公司是靠什么挣钱的?

把外国货卖回本国,把白银往印度中国送,从而保证了公司的利润。

大顺选择参与欧洲战争,如果要搞自己往欧洲卖货,谁的损失最大?

东印度公司。

东印度公司的那一套理论,是否支持进口和贵金属外流?

支持。

对中国的工业资本而言,是大顺西洋贸易公司买货,还是英国东印度公司买货,有区别吗?

没有。

对中国的商业资本而言,是他们控股的西洋贸易公司运货,还是东印度公司运货,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

对英国百姓而言,是东印度公司卖茶叶,还是大顺这边过来卖茶叶,有区别吗?

没有。

东印度公司存在的经济学解释合理性,提炼之后,是解释“贵金属外流合理”?还是“东印度公司存在合理?”

当东印度公司等于卖货者的时候,这是一件事。

但如果东印度公司,不再等同于卖货者的时候,这就是两件事了。

为什么说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当初从一开始,东印度公司的经济学家,就站出来说:穷吊,你们捞不着入股,看着我们挣钱眼红,就在这穷哔哔。我们公司就是买办,就是靠进口商品打击本国工业而发财的,国王还有股份呢。你也不打听打听,大股东都是谁,就在这穷酸,我们就是统治阶级,不服憋着。

这就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明明是个很简单的事,非得让董事会成员成为经济学家,再专门写文章证明贵金属外流未必是坏事。

从而站在一个更高的经济学的角度,反推出了东印度公司存在的合理性。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东印度公司天天讲、年年讲,讲的英国很多人相信这一套理论。

那按照这个理论推下去,无非就是大顺取代了东印度公司,作为货物提供者。既然贵金属外流,未必是坏事,那为啥不能接受呢?

威廉·皮特新托马斯·蒙的这一套理论吗?

显然不信。

之前,信这套理论的人,显然不会反对东印度公司。

而不信这套理论的人,显然是反对东印度公司的。

但之前反对东印度公司,也分两种情况啊。

一种,是纯粹的三观问题:在这扯犊子呢?在这个贵金属世界通用、不能印纸钞的时代,你跟我说贵金属外流、进口外国货物,未必是坏事?这说得通吗?

另一种,不是三观问题,而是利益问题:凭啥伱东印度公司自己霸占这东方贸易品?这么大一块肉,凭啥就你们自己吃?我也想吃呢。

第一种人,倒是好说,他们的三观决定了他们的态度,并且由此三观引出的行为,可以确定,之前反对东印度公司,此时就反对大顺的贸易品进口。

第二种人,那就麻烦了。

东印度公司炸了,是不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啊。

大顺把货物运到伦敦,或者阿姆斯特丹,放开关税和贸易保护,好不好?

当然好啊。

我可以卖茶叶,你可以卖丝绸,他可以卖棉布,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为啥不支持放开关税?

我一不是兰开夏的纺织工、二不是在曼彻斯特开纺织作坊的、三不养羊、四不搓羊毛、五不捏陶,我为啥不支持放开贸易?

纺织工失业?可以去北美当契约奴嘛,好好干个七八年,不就有自己的一块地了吗?

对于一些中产家庭,尤其是买了国债的中产家庭来说,这本身也不是个坏事吧?

比如,国债可以用关税来抵押偿还啊,总比自己买的国债打水漂了强吧?

威廉·皮特不怕别的,就怕大顺这边参战的目的是贸易问题。

基本上,英国可以守住海峡,这一点他信心十足。

北美的情况,问题也不大,清教徒不会接受天主教法国的统治。

国家嘛,有盛、有衰、有胜、有败。

基本盘不丢,别的东西,总还有机会拿回来。

要是别的东西,比如丢了汉诺威,说不定还是个好事,可以彻底让英国和德国脱钩,成为真正的英国,而不是德国人的英国。

比如加勒比的产糖岛,丢了固然是损失,但大不了以后夺回来。自己就算死了,没机会再从政了,总还有后来人,可以编练海军,将来再开战就是。

这都不会威胁到英国的根基,只是暂时的失败。

怕就怕,大顺这边参战的目的,就是贸易问题,那英国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现在有没有破局之法?

理论上,其实是有的。

但是……

就像是当初刘钰担心的印度问题一样,英国把印度丢给法国,让中法之间为了印度开战,驱虎吞狼,则英国至少可保大西洋海权。

然而,理论上可行,实则行不通。

同样的。

此时,若是皮特能够让英国放弃汉诺威、割让巴巴多斯等加勒比岛屿、出台法令禁止北美殖民者越界、放弃对普鲁士的支持、支持奥属尼德兰非武装化、撤出纽芬兰渔场的捕鱼权……

然后,以此和法国单独媾和,瓦解中法同盟。

理论上,也可保住根基。

但是,这可能吗?就算他以一心为国计长远的精神,肯背这个大黑锅,骂名我来担,国王和议会让他背吗?

(本章完)

第1297章 死与复仇(十八)

威廉·皮特并不是先知,所以他也不可能知道工业革命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英国在1790年前后开始爆发式增长、拉开个世界各国差距的根本性力量。

但他终究是个有战略眼光的人,拥有一种战略上的敏锐嗅觉,并且相信英国的未来在商业和贸易上,而且非常理解殖民地经济的逻辑。

虽然其实他赌错了,或者说迫于现实和传统的认知,把未来仍旧赌在了蔗糖、烟草、和纽芬兰的鳕鱼上——以史为鉴到刻舟求剑的程度,自然知道,鳕鱼、蔗糖、烟草,是过去百余年欧洲经济贸易的发动机。

以史为鉴的目的,是知兴替、明盛衰。

皮特和辉格党与托利党都不同,英国是个很注重传统的国家,但传统本身是可以自己伪造的,并且宣称这是传统的。

辉格党和托利党对于“传统”这个的定义,都忙于去论证,传统到底是君主制还是议会制。

形成这样一个死循环:

因为我们的传统——所以我们现在强盛——如果我们想要保持强盛——就要继续巩固传统。

最终,这个问题,只能演变成“传统”到底是啥之争。

因为这样的死循环,所以谁是胜利者,谁就能定义传统;而不是谁真的遵循传统,谁就获胜。

托利党说,传统是君主制,并举例甲乙丙丁;辉格党说,传统是内阁与自由,并举例子午卯酉。

皮特并不尊重这种自我定义的传统,他要是尊重传统,他就不可能顶着“大平民”的旗号,去搞反对派从而获得威望。

从历史中,皮特看清楚了英国这几年发达起来的真正原因,破除了英国此时对于自己为啥发达了而不知的普遍焦虑。

只不过因为他不是先知,所以无法预判工业革命,但却凭借对史书的理解和总结,靠着一种敏锐的天赋提出了全球殖民地战略,为今后英国纺织业革命的爆发提供了基础。

英国纺织业的发展,到底靠的是什么?

是传统?

是民族性?

是自由的贸易?

这些此时在伦敦叫声最烈的东西,只是解释现状的一种回答。

而实际上,脉络是很清晰的。

1647年,八十年战争结束,西班牙解除对荷兰的贸易禁运。

荷兰处在莱茵河入海口,北连波罗的海、南接法国、沿着莱茵河向内是莱茵河流域的运河水路。

什么地理位置,能敌得过大河入海口这样的地理优势?

1651年,独栽者克伦威尔发现搞这种自由贸易,英国扛不住了,于是出台了《航海条例》。

1654年,疯狂造舰的护国公,暴打荷兰,自由贸易争不过,那就武力解决,荷兰战败。

1666年,出台《埋葬法案》。死了之后,必须用呢绒布包裹埋葬,任何不用羊毛呢绒布包裹埋葬的,罚款15两白银,且此呢绒必须由本国生产。此法案一直持续到1814年,成为1666年到1814年研究英国家族、家谱的重要一环,因为所有人死后都必须在治安官那登记,后世伪造家谱,拿着当初的登记簿一看,连个羊毛呢绒的“寿衣”都穿不起,登记为“NAKED”,显然那就不是绅士。

有一说一,大顺这边之前历朝历代的封建王朝,确实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也没离谱到死了之后买棺材板也得硬性规定必须买哪里哪里的。

除了理想化的《管子》里面有这种思维和明确办法外,其余的很少见,而且也确实很少实践。

1699年,出台《爱尔兰羊毛法》,爱尔兰禁止出口呢绒、所有呢绒制品由英格兰提供,招致了爱尔兰特色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爱尔兰人拒绝穿呢绒,选择穿亚麻布。

1701年,东方棉布被东印度公司向英国倾销,各地的纺织业者、羊毛商人、圈地养羊的圈地贵族,都很不满,爆发了反抗运动和烧毁东方棉布运动,第一次棉布禁止令出台。

1721年,第二次出台。

1725年,兰开夏的棉花纺织业开始有所发展,但因为技术不足,是以纺出来的棉纱,只能做经线,不能做纬线。

这是西欧棉纺织业的开端,为什么会出现在兰开夏?因为……兰开夏的气候比较湿润,使得纺织成的棉纱不容易断,想要学此的法国怎么也搓不成,因为法国的气候比起兰开夏更加干旱。

1733年,兰开夏等地的棉纺织业有了一定的发展,但依旧无法竞争过东方棉布。于是,《曼彻斯特法案》出台:英语词汇的特殊性,纯棉布是calicoes,是非传统的;曼彻斯特、兰开夏的布,是fustian,是传统的。这也是为什么刘钰可以搞专门出口的低端混纺布走私的原因,正规松江布是calicoes、他用羊毛亚麻等搓进去的出口布是fustian。

至今为止,也就是靠着《航海条例》、《棉布禁令》、《裹尸布法》等等,从生到死的一整套法案,把本国的纺织业发展起来。

并且依靠着殖民地——主要是北美,北美也算是片帆不得下海,不能去买荷兰法国的布料,只能买英国产的劣质布,由此保证了英国纺织业的发展。

这里必须要再说明一下:珍妮机大顺用不了,这玩意儿只能做经线,而且这玩意纺出来的纱做的布,在大顺一匹都卖不出去,都不用松江布,就曹州曲阜等地的农家布,都能把这玩意的打出屎来,不管是价格还是质量。

1773年,波士顿倾茶事件后,北美一开始也是“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拒绝穿英国运来的布,鼓励妇女自己用纺车纺纱、织布。

1779年,走锭精纺机,也就是骡机出现,英国布第一次在“质量”上,和印度持平,但还不如中国。

算生产效率,已经高过了中国和印度。但是,因为物价问题,在价格上,依旧毫无竞争力。

随后,英美开战,英国无法从美洲获得棉花和靛草,于是大量投资印度,种植棉花和靛草。同时再用军队和关税控制,摧毁印度的手工业。

到1826年,已经有英国人看明白什么叫殖民市场了。

【如果没有东印度公司的武力统治,曼彻斯特的工厂在一开始就会停止,甚至不可能再次启动,即使是蒸汽的力量。】

【这一切是由印度制造业的牺牲创造的。如果印度独立,她本可以进行报复,对英国商品征收高额关税,从而保护自己的生产产业免于毁灭。】

【但,现实中,这种自卫行为是不允许的。】

所以,此时大顺内部,如刘钰等人,对威廉·皮特的评价,是不怎么高的。

因为威廉·皮特的政策,从后世的结果看,的确是造就了英国的繁荣。但这属于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皮特自己并不重视印度,而是依旧把未来赌在了过去经验的“鳕鱼、白糖、烟草”上。

他无心插柳的举动,使得英国的纺织业在大发展的时候,拥有了一个广阔的、被为谋求“土地税”的东印度公司控制的印度;也使得在英美战争期间,英国可以从印度获得原材料。

而威廉·皮特自己,此时依旧认为,加勒比是珍珠,北美是珍珠。

实际上,真正的机缘在印度。

或者说,英国崛起的真正原因,是工业革命。

但威廉·皮特对工业革命这个趋势,并无任何的认知。但他的一些战略思想,在客观上为工业革命的爆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条件。

除此之外,刘钰对威廉·皮特评价并不高的原因,还是一个,但另一个就比较不好听了。

另一个原因,是刘钰认为,威廉·皮特和后世那些昭和参谋差毬不多,或者说,这只是个在战术上暂时赌赢了的昭和参谋。

脑子里压根没有真正的战略格局,意识不到一个根本的“打仗其实是个经济问题”的事实。有点像是那种对着世界地图,咔咔一通画,却不去考虑画的这几条线要花多少钱、钱从哪里来、问谁收税等等问题。

而且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过于一厢情愿,思维方式总是认为,对方应该怎么样,却不考虑对方如果不接受、不这么样会怎么样。

如果皮特不是昭和参谋式的的战略水平,那可能就是他是反对派起家,以至于习惯性地为了反对而反对。

甚至在刘钰看来,要不是无心插柳的印度,皮特真的就是个暂时战术胜利最终导致帝国瓦解的昭和参谋,只不过无心插柳的印度和后续的英国工业革命,给他加了太多分而已。

类似于疯了一般的七七之后、到处独走继续扩大侵略的那群参谋,结果在华北农村的青纱帐里,一下子找到了跨时代的黑科技,直接拉开了和地球其余国家的代差。事后咋评价,难道说那些没脑子的独走派,就是战略大师?

是以,在刘钰看来,皮特的水平真就一般。

不过,也正是因为皮特明白殖民和侵略,通过对英国过去百年的历史,明白了英国的财富之所在。

他破除了“不知为何而富”的那种焦虑。

他也破除了对传统的神圣迷信,以及对那些扯淡说辞的信任。

所以他才制定了“全球战略”,要利用舰队,摧毁法国和西班牙的贸易,使得英国扩大《航海条例》的范围,只能让英国赚取贸易和二道贩子利润。

也因为他隐约知道英国发展起来的本质原因,所以他才对大顺这次参战到底想要什么,惊恐不安。

如果,大顺真的想要贸易。

那么,英国的纺织业,就完了;英国的金融业,也完了,英国的地理位置是不如在莱茵河入海口的荷兰的……

或者说,他所熟知的、找到了本质的、英国这百余年发展所依靠的贸易保护主义和殖民主义这两大原始积累的法宝,就完了。而这两大法宝,是他破除了那些焦虑之后,所认知的英国强大的根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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