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花魁娘子

如果说今日坐在清婉小居里的这些官宦子弟属于京城里的三线纨绔,那冯毅良就在二线之列,而周大公子属于当之无愧的一线。

说起来周宗儒老父亲官居吏部侍郎,正三品的官,似乎不足以让周大公子跻身一线大纨绔这个队伍,可他还有个传闻即将入驻内阁的舅舅,更有个做了很多年首辅的外祖父,家世可谓煊赫至极。

所以当这些三线小纨绔们听说那揍了冯公子的外地游侠与周大公子是朋友的时候,一个个震惊无语。

难怪这事会不了了之,冯公子哪里有底气跟周大公子打擂台?就好比他们若是对上那位冯公子,哪里会有半点底气?

紧接着他们又开始意难平,一个江湖里打滚的游侠,凭什么能与周大公子攀上关系?要知道自己这些人想跟周大公子亲近亲近都找不到门路!

江湖武人,那是什么身份地位,周大公子怎么会与这种身份的人做朋友?即便是他们,若碰上顺眼的,也顶多招揽到身边做跟班,绝不可能自降身份做什么朋友!

不过转念一想,那位周大公子一向不太合群,为人处事与众不同,做出与江湖人交朋友这种事似乎也不算奇怪。

聊到江湖游侠,这些官宦子弟立马想到,刚才不就来了个佩剑游侠么?于是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李青石身上。

这一打量才发现,这小子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然后就不开心了。

这是什么地方?绣春楼清婉小居!花魁小娘子的住处,雄性生物展示羽毛的场所!

今日好不容易成了咱们小纨绔的专场,结果冒出这么个漂亮到不像话的混蛋,挺会挑时候啊。

公子哥们下意识心生警惕,好在很快先后回神,一个江湖游侠,粗鄙武人,身上衣衫还这么寒酸,怎么可能得宋娘子青眼?要是将他视作竞争对手,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不过这厮实在没有自知之明,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么,跟咱们同席而坐,就没觉得不自在?

为首公子哥打开折扇摇了摇,冲李青石笑道:“这位兄台,我自小就对习武很感兴趣,我看兄台仪表不凡,想来武功也是不弱的,可否耍个一招半式叫咱们开开眼?”

他叫曹承运,父亲官至五品,靠着心思活络能屈能伸,有时能跟二线纨绔们一起玩耍,在他认知里,跟一个身份低贱的江湖人同坐一席是接受不了的事,传出去是要叫人笑话的。

这不是他自视清高,而是跟那些二线纨绔厮混时耳濡目染。

这清婉小居他算不上常客,却也跟着来过很多次,大多时候都是包场,偶尔也有不包场的时候,记得某次就有个江湖游侠认不清自个儿身份跑来凑热闹,结果被他那些“大哥”好一通羞辱,茶会尚未开始便灰溜溜离去。

所以应付这种场面,他是有经验的。

他对习武当然不感兴趣,叫这游侠耍练招式,不过是贬低对方身份,类似耍猴。

话一出口,身边小弟们纷纷对他暗使眼色,他知道他们的意思,一笑置之。

刚刚提到一个跟周大公子是朋友的游侠,小弟们现在有点犯怵,咱眼前这位长得比娘们还好看的游侠,不会也跟哪位惹不起的大人物有关系吧?要不是有这个顾虑,何需运哥儿亲自出手,他们就能给这小子赶出门去。

曹承运对身边这些小伙伴心生鄙夷,难怪混不到上头那些圈子里去,一个个都不带脑子的!

若这游侠真也能那般幸运,跟哪个大人物做了朋友,能到那么个不起眼角落里猫着?恐怕早就鼻孔朝天了!

更别说这身衣衫了,本公子家里下人穿的都比他好!别说那些大人物,就算我曹承运有这样的朋友,也早就出手接济了,否则丢得起这个人?

李青石没想到自己都这么低调了,竟然还是成了最受瞩目的仔,他露出一个疏离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公子见谅,我只练过些花架子,就不贻笑大方了。”

曹承运道:“花架子更好看,兄台有所不知,我最喜欢看那些街上耍猴的,想必兄台耍起剑来不会逊色。”

李青石笑着摆了摆手,不再搭腔。

曹承运没想到一个混江湖的爷们会这么软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还是没半点脾气,眼珠转了转,说道:“兄台既然到这清婉小居来参与打茶会,想来除了武功,文采也必定斐然,不如拿一首佳作出来,让大家欣赏欣赏?”

李青石还是笑着摆手,说道:“公子说笑了,我这等混江湖的粗胚,哪会舞文弄墨?来这里不过是想开开眼界,瞻仰瞻仰公子们的风采。”

曹承运见他从头到尾笑脸对人,根本找不到发飙机会,硬要发飙反倒落了下乘,万一被宋花魁看轻,得不偿失,便决定暂且放过对方,等打茶会开始,再当着花魁娘子的面叫他出丑,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接受不了在漂亮姑娘面前丢脸,到时别说动手,只要这厮出言不逊事情就好办了。

打定主意,便不再理会这徒有其表却无半点风骨可言的窝囊游侠。

旁边小弟们虽没有曹公子这等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对方有无背景的过人智慧,但运哥儿这样咄咄逼人,这怂货却连生气都不敢,若还看不出对方是个无根浮萍,那与白痴何异?

既然没了顾虑,一个寻常江湖游侠岂会放在眼里?

一位身材稍显臃肿的公子哥冷声说道:“运哥儿跟你好言好语,你这厮怎么不识抬举?莫非觉得咱们脾气太好不成?”

曹承运摇着折扇,笑呵呵道:“算了算了,大家来这里是找乐子的,别为这些小事起了冲突,唐突了宋娘子就不美了,左右茶会就要开始,还怕见识不到这位兄台的风采么?”

小弟们听懂了老大的意思,相视而笑,意味深长。

没过多久,从屏风后转出一个女子,穿一条浅蓝色对振收腰罗裙,水芙色茉莉淡淡开满双袖,三千青丝随意挽起一个松松云髻,上面斜插一个飞蝶镂银碎花华胜,浅色流苏落下,随着走动漾起一丝丝涟漪,不愧是花魁娘子,无需搔首弄姿,便已风情无限。

饶是曹承运已见过这位花魁娘子很多次,依旧看得痴了,更别提那些第一次来清婉小居的公子哥,直愣愣丢了魂一般。

宋婉婉站定后施了个万福,软软糯糯道:“让贵客们久等了。”

曹承运笑道:“无妨无妨,只要能见到宋娘子,等再久也无妨。”刷的打开折扇摇了摇,自认潇洒十足。

宋婉婉道:“公子说笑了。”走到中央一处小小高台上坐下。

落座后,宋婉婉只是浅浅淡淡朝厅中众人扫了一眼,便低下头摆弄起桌上茶具,等会谁要能做出出彩诗句或对子,便能喝上一杯花魁娘子亲手泡的茶。

宋婉婉只是出于礼仪粗略扫了眼厅中宾客,并未细看都有哪些客人,今日这一场显然是以这位见过几次的曹公子为尊,那这群人的段位也就心里有数。

何况这份花魁娘子的工作她早已不太上心,现在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暗中培养的组织“红袖招”上,经过一年多努力,红袖招在这京城中已初具规模,并且正在以极快速度发展壮大。

以前一门心思做这份事业,眼下已有成果,然而她却越来越觉得无趣,显而易见,靠倒卖情报,红袖招能给她带来巨大收益,可她一个孤零零无亲无故的女子,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思来想去,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不起精神,就算做出再大成就,无人欣赏终究寂寞,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心里自然而然出现一道身影,那个不知道梦里出现过多少次的人啊,若是能让他看到自己真把红袖招做成了,该多好。

可惜听说他已成了老君山师祖,又远在千里之外,红袖招在这京城做得再大再好,终究与他也扯不上关系了,那做来还有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221章 咱只会小曲儿啊

宋婉婉是个怪人,她对美的东西十分敏感,每当看到美的事物,就会控制不住的兴奋,越美的事物,越兴奋。

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天赋,所以她的字非常漂亮,她的画别具一格,她的舞姿超凡脱俗,她的琴声即便音律大家来听也挑不出丝毫瑕疵。

正是靠着这个天赋,她才能够在这个百花争艳的行当里脱颖而出,哪怕到了藏龙卧虎的京城,也没花费多少时间便一举登顶。

也正是因为这个天赋,第一次看见李青石时才会表现得那般不堪,她从没见过那么完美的脸,让她兴奋到无法呼吸。

她对李青石的第一份好感,便是由此而来,本能想去接近。

后来看着李青石给穷人们治病,给弄月楼里的姑娘们治病,虽然嘴上嘻嘻哈哈不大正经,却从没占过谁的便宜,这份好感便与日俱增。

再后来他揪出清水城毒瘤松云观,救出那些遭难的妇女,她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等远超常人的勇气与智慧。

之后教她成立红袖招,又被他天马行空的想法吸引,心里开始生出崇拜。

最后这个小男人悄无声息离城,未求名,也未求利,她亲自相送,那时她还只是觉得,自己不过是遇到了一个世间难得的奇男子,一个值得信赖可以托付终生的人,然而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很多,她尚未发现他在自己心里的真正位置。

却哪能想到,他会那么频繁在她梦中出现,这才终于醒过神来。

情不知所起,待到惊觉时,早已情根深种。

听说他成为老君山师祖时,她已波澜不惊,只觉该当如此。

宋婉婉心中一叹,打起精神摆弄手中茶具,头也不抬慵慵懒懒的道:“诸位公子,咱们今日是否诗令佐茶?”

她不仅动作神态透着一股慵懒,就连身上衣衫脸上妆容也都给人一种慵懒感觉,却不会让人觉得颓靡,反而一切看起来自然而然,十分和谐,这便是得益于宋婉婉对“美”得天独厚的感知与把控,曾有同行东施效颦,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引来一波无情耻笑。

曹承运微笑道:“咱们今日便简单些,每人拿出自己的一首佳作供大家赏析品评,最后选出最出彩的一篇,本公子出百两纹银作为彩头,宋娘子意下如何?”

打茶会时有很多可玩的游戏,都与诗词歌赋有关,玩的最多的便是由身份类似主持人的令官出题,其他人现场作诗,或者诗歌接力,也就是每人作一句,还有现场作对,由令官指定一人出上联,其他人都可去对下联,有时也会玩颇有难度的飞花令。

以上这些多少都有些门槛,很考校才学与临场应变的急智,而曹承运所说最简单不过,就算再不学无术,好歹也是书香门第自小读书,平日里怎么都会憋出那么一两首能够见人的作品,即便不算出众,拿出来也不会太过丢人。

宋婉婉一听,对今日这群人的水平更加有数,在这清婉小居住了一年多,凭借她的聪慧早已摸索出规律,但凡玩行诗令或者飞花令这种有难度的游戏时,每个富家公子身边必定带着一个文采出众的书生,当然也有自身才学不俗的富贵公子,只是极为少见。

若如此,她还会感些兴趣,对那些大多出身寒门的书生表现有所期待,但若只有这么一群金玉其表的衙内在场,本就没什么热情的宋婉婉就更提不起半点兴致,这时候就要凭借良好的职业素养不叫人察觉出异样。

宋婉婉抬头看向曹承运,浅淡一笑说道:“如此甚好,有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我看诸位公子仪表不凡,想来今日奴婢这清婉小居又要传出不少脍炙人口的佳作,奴婢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浅淡一笑似有千斤妩媚万两风情,直击曹公子心窝最痒处,恨不得立时就将这小娘子搂在怀里软语温存,镇定心神压下心中躁动,刷的一声收拢折扇,在手心一拍道:“好!既然宋娘子兴致盎然,咱们这就开始。”

装模做样环视一圈,折扇指向角落里的年轻游侠道:“就由这位兄台打头吧。”

一众小弟们暗道,来了来了,齐刷刷看向李青石,坐等好戏登场。

宋婉婉露面后,李青石就一直在打量审视,想知道她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姑娘,却见宋婉婉在场间看了一圈,目光显然也在他身上掠过,然而无动于衷,似乎已经把他这个老朋友忘了,忍不住心里有些打鼓,她是没看真切,还是真把我忘了?或者成了这盛仁城里的名人,不屑跟咱打交道了?

单从外表看,这位宋姑娘比以前更加风韵无限,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几乎可说已判若两人,可若她的性情也与之前大不一样的话,该怎么办?

李青石心里正转着念头,就被曹承运指到头上来。

他早料到这群苍蝇不会轻易放过他,已有心理准备,来这里只是为跟宋婉婉碰面,丢不丢脸压根没放在心上,此时见宋婉婉有不念旧情的迹象,那此行已经没有意义,只能日后另想办法,丢不丢脸的也就更无所谓了。

李青石起身,赔笑说道:“我一个粗人,哪会这些文雅玩意儿。”

说到这里见宋婉婉抬头向他望来,紧接着花魁娘子就身子一僵,忽然变成木雕泥塑,再接着呼吸开始急促,两朵桃花爬上脸颊。

看来她刚才没认出我,她还是从前那个姑娘!

李青石朝她丢了个不要轻举妄动的隐晦眼神,放下心来,这样的话以后便能从她这里打探消息。

转念又想,我身后一直吊着个乾坤境高手,跟她密会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以嫖客身份见她才不会让人起疑,可是以她现在的名气,并不是所有客人她都单独接待的,要是我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却成了她青眼相加的常客,岂非也会令人起疑?

想到这里话头一转:“不过也不敢扫了诸位公子与宋娘子的兴致,那就只好胡诌一首,逗大家一乐吧。”

曹承运皱了皱眉,这小子虽没骨气,倒也奸猾,先给自己定性为胡诌,如此就算再不堪入目的诗词,也不会显得过于丢人。

他向小弟们使了个眼色,心里冷笑,就算你提前铺垫又有何用?咱们读书人损起人来,不怕你不上头,何况还有美人在场!

李青石虽然及时掉转话头,却发现没个卵用,想靠诗词这东西得花魁娘子青眼以掩人耳目,对他来说难如登天。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都来源于老刘,再就是老君山藏经殿里那些道典,老刘向来不喜欢这些无病呻吟的酸腐东西,自然也没教过他,老君山上那些道典里更是毛都没有。

李青石搜肠刮肚,忽然想起在景州城外龙江边唱过一首滚滚长江东逝水,得过州牧大人赞赏,要不就来这首?

可是不知道那位州牧大人有没有把这首小曲儿说给别人听,若已经有很多人听过,恐怕要被诬陷为剽窃,于情于理可就更成不了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

李青石一时拿不准主意,曹承运道:“兄台怎么走起神来了,莫不是要现场做诗词?早就看兄台一表人才,果然大才,那大伙更要洗耳恭听了。”

李青石充耳不闻,忽然心头一动,这首小曲儿似乎也不错,要不就用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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