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龙兄虎弟

“阁下白衣胜雪、风姿绝世,实乃卑职平生未见之人物。想来便是咱们大齐第一天骄,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重玄将军了!”

锡明城守将、掌五千士卒、看押三万俘虏的刘义涛,饱含情绪地看着重玄遵。

天知道他有多么发自肺腑,这可是来救他狗命的人。

那重玄胜将军真信人也,姜望信义之名真可靠,果然有援军!而且走的是外楼,来的是神临!

咱们大齐帝国,没有放弃我刘义涛啊!

重玄遵用眼神制住刘义涛试图冲过来抱大腿的动作,表情玩味:“大齐第一天骄?姓姜的亲口说的?”

“您弟弟亲口跟我说的哩!”刘义涛决定打一张亲情牌:“他对您非常崇拜,说您是人族千年不出之天骄,古往今来第一神临……”

“行了行了。”重玄遵转过头来,看了看远空,语气有些莫名萧索:“你是说,你们已经降齐了?”

“对啊对啊!”刘义涛一脸欢喜地道。

“全城都降了?”

“对啊对啊!”

“还有几万俘虏?”

“对啊对啊!”

重玄遵撮了撮牙花子,有些危险地道:“这些恐怕不容易证明。”

刘义涛并没有听出来,非常热情地道:“我这里有您弟弟亲笔写的军功薄!都记着哩,错不了!”

他从怀里取出重玄胜交给他的那张纸,递给重玄遵,且指给他看:“您看看,这里,这里记着,‘兹刘义涛皈服大齐,帮助天军镇守锡明城,多次阻截地方援军,为临武府之大局,做出了不可磨灭之贡献……’您看看呢!”

重玄遵用拇指和食指拈住了这张纸,很有些嫌弃地吊在眼前看。

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太碍眼的几个字——

“得胜营临武府首功!”

他将手放下了。

长篇累牍,都是夸耀军功,实在没什么可看。

那个名叫刘义涛的家伙,还巴巴地看着他,热情洋溢:“您二位真是龙兄虎弟,个顶个的不凡啊!重玄胜将军跟我总提您!他对您的感情,实在是深,知道您肯定会来支援,说有您在,他无后顾之忧呢!”

“呵呵。”重玄遵似笑非笑:“他就那么确定我会来?”

“哈哈哈哈。”刘义涛爽朗大笑:“那可不嘛!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两位,心连着心呢!”

看着这个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的家伙,重玄遵现在很怀疑,那胖子选这锡明城守将,到底是以什么标准!

谁更能恶心人?

随手把这张纸拍回刘义涛的胸甲上,大步往外走:“集结!”

他还不信了!

一个压制自己暂时没有神临的姜望,一个战力不值一提的重玄胜,还真能比他亲自引军突进快到哪里去?

临武府便算是分出了胜负,接下来还有会洺,还有奉隶,还有绍康,还有锦安!

战争远未结束!

“欸,将军,您要去哪?”刘义涛忙不迭地跟在身后:“对卑下有什么安排啊?”

重玄遵懒得理会。

大旗一展,控扼城关的先锋营,迅速完成了集结。

重玄遵心中早已记下夏国舆图,默默敲定了下一个目标,正要引军出发。

忽然——

呜!呜!呜!

远方响起了牛角军号!

刘义涛脸色大变!

重玄遵飞上高空远眺,但见得在地平线远处,烟尘滚滚。

一支雄壮大军,正浩浩荡荡开来。

当先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旗面曰——“安国”。

大夏安国侯靳陵!

若是单对单,成就无憾神临的重玄遵,并不惧怕靳陵。

但他的先锋营只有三千锐卒,而目光所及,靳陵所领,至少有三万大军!

有心带人离开,以先锋营的行军速度,现在脱身完全来得及。已至夏国腹地,大可肆意纵横,有兵有刀,哪里去不得?

可他不免要想,占据锡明城,对整个临武府战局的重要意义!

此地控扼南北,绝占交通,击援阻退,真是险子。

锡明城多占一日,临武府全境易帜,至少要快三天!

“开……”

他张口欲令刘义涛开启护城大阵。

才想起来护城大阵已经给重玄胜毁掉了。

他不免觉得这亦是重玄胜的设计,就是为了陷他在此!

但稍微一想,也知道以重玄胜彼时的兵力,毁掉护城大阵才是最好的选择。换作是他,在不能够确保占城的情况下,也同样会如此。

可是没有护城大阵,拿什么抵御对方大军?

靠这些随时有可能兵变的俘虏吗?

“将军,将军,怎么办?安国侯用兵凶得很。”刘义涛亦步亦趋地跟着重玄遵,惶急惶恐,聒噪得很:“要不咱们撤吧?”

撤军,当然是最理智的选择。也是对自己来说,最安全的选择。

非要守在这里,赢了,是重玄胜的大功,输了,反倒像是自己葬送了大好局势!

真是脏啊。

那胖厮真是脏啊!

早在出稷下学宫,见得手底下生意七零八落那一次,就已经认识到了那胖子的脏手段。

今日方知,还是看的浅薄了!

重玄遵不是个喜欢叹气的人,但他这时候叹了口气。

一声叹罢了,白衣轻振,已经高跃空中——

“本将重玄遵,正式接管此城防御!所有人听我号令!”

他一路绕城疾飞,一路调整布防,一路宣声,使全城知闻。“本将只有军规三条!”

“第一,杀敌有赏!战后此城府库尽开,任君选取,能拿多少拿多少,本将绝不干涉!此言以重玄之家名见证!”

“第二,守城有功!大齐雄师百万,已占奉节,祥佑,幽平!光复夏国全境,指日可待!若守住此城,临武亦复矣!战后记功,不少分毫,叫诸位得齐爵,享齐俸,是霸国之天兵!”

“第三,违令者——立死!”

说至最后一条,他直接横掠长空,竟然在这样的时刻冲出了锡明城,独身疾赴安国侯靳陵所部军阵!

哪里像是突遭强敌?

倒似在此地有无穷后手,早已经做足了准备,正是鼓响三声,伏兵杀将出来——

虽是一人,如有万军,集日月星三轮神通,附重玄,持斩妄,挥出绝强一刀!

……

……

一抹透亮的刀光,横过长空。

太阳神宫煊赫,月光如林深幽,星辰幻灭璀璨!

姜望的眼眸中,一袭白衣正倏忽左右,以绝顶的战斗才华,驾驭绝顶的神通,煊光万道,一时纷呈。

而自己青衫带剑,正与之搏杀生死。

两个身影越斗越快,越演越激烈——

如梦令所塑造的幻影,又一次碎灭了!

得自近海群岛五仙门的这门秘术,已经不足以真正拟现他和重玄遵这等层次的战斗。

但他亲历的战斗,他亲用的如梦令,总归能够演出几分真意。可以让他反复地复盘万军之前的那一战,寻觅那或许正藏在某处细节中的胜机……

太难!

哪怕是今日,依然觉得太难!

彼时那一战,他已发挥到极限。但重玄遵的战斗才情,亦是不输他分毫。最后只能以积累来说话,他终不能像重玄遵一样,说今日神临已无憾。

迄今为止姜望见过的所有外楼层次的力量里,只有三个人,是他现在依然没有把握在同境界内战胜的。

一个是重玄遵,一个是斗昭,一个是王长吉。

这三个人,在外楼阶段,全部走到了极限。至少在某一个方面,已是此境绝对的顶点。贯穿历史,不可超越。

除非此境再有修行之大变革,后来者,最多也就是追平。

此外如大师兄祝唯我,因为并没有亲眼见证他成就神临之前、在外楼一境的巅峰状态,无法判断。但如是以祝师兄在山海境里围斗“革蜚”的表现来衡量,那姜望自信是已胜过一筹的。

或许还有一个尹观。

能够轻易压制掌握了道途的聚宝商会会主苏奢,能够硬抗神临捕头岳冷的轰击成就神临,这种战绩表现,也当在外楼绝顶。其人对道途的把控,只怕同境无有其匹。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孱弱,不足以看清楚尹观的实力……

甚至于直到现在,姜望也无法判断这些人在外楼层次的巅峰状态孰强孰弱,只能说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至于胜负强弱,不到真正分生死的时候,是论不出一个结果的。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已经成就神临了……

姜望还留在外楼境打磨,只是为了自己更长远的未来,而不是要与谁较劲。

这些他所了解的、在外楼层次登临绝顶的人物里,大约也就一个尹观,可能跟他年龄差不多。

重玄胜出生于道历三八九七年,其父重玄明图同年改“明图”为“浮图”。

而他是道历三九零零年生人。

重玄胜已经比他大三岁,重玄遵是重玄胜的堂兄。

斗昭和重玄遵在观河台并称绝世,年龄也相差仿佛。

至于王长吉……

王长吉的弟弟王长祥,都还是他在枫林城道院的师兄呢。

祝师兄自不必说,甚至王长祥都要叫一声师兄……

无非闻道有先后。

无非是已见高山,更往高山去。

以姜望的性情,是决计不会为自己找任何借口的。他只会继续往前走,往前走……

只是在散去了如梦令的构筑后,他如是问重玄胜:“你如何确定,重玄遵一定会守锡明城呢?”

此时得胜营已经离开锡明城很远,甚至于离开了临武府。

这支军队现在身上穿的,已是奉隶府军的军服。当然,这一回令旗印信都是完备的。在锡明城已不知缴获了多少,尽够用了。

重玄胜随口回道:“因为现在的锡明城,对于尽早结束临武府战事,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只要赶到锡明城,就说明他认识到了锡明城的重要性……他如果去得晚,锡明城已经反复,那他就一定会强攻。他如果去得早,那他就不得不守。我看好他的实力和智慧,倾向于他能及时赶到。”

“那咱们不是也没守吗?”姜望问。

重玄胜嗤之以鼻:“你在出征前才成就的第四座星楼,乃是四境外楼里的新丁。我在战场上才立起的第一座星楼,更是外楼境的新丁!我们区区两个外楼修士,拿什么守?守了四天,已经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做了最大的努力,任谁也不能说我们什么!”

他话锋一转:“但重玄遵不同!他既是大齐第一天骄,又在点将台信心满满,于万军阵前压你一头、成就无憾神临。他的实力、境界,放在那里,不可能否认。有能力守锡明城却不守,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怯战!我少不得要去曹帅那里告他个几十状!”

姜望:……

重玄胜口口声声说他们冒着天大的危险,守了四天锡明城,但他着实没有感受到什么危险。

这不是危险来临前,就已经跑路了么?

在远距离通讯隔绝的情况下,整个夏国战场,事实上是混沌的。

君不见曹皆那般完美掌控细节的大帅,也只能专注于同央城攻防。对于夏国北线和东线战场,只有两个“一任自决”。

重玄胜是如何精准判断夏军动向的,如何在战争迷雾中指东打西无一失手,姜望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但他着实想不到的是,修行境界不如人,竟然也能被这胖子利用起来,摆弄成优势!

叫他们可以坦然地撤了,拿走了临武府最多的功勋,却把包袱扔在了重玄遵头上。

重玄遵守锡明城,如果守不住,重玄胜随手给他扣几个帽子,不要太容易。即便守住了,也是在帮忙巩固得胜营的大功,他最多占个次功。

更关键的是……守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将其人钉在那里,叫他短时间内无法脱身,更别说在其它地方扳回局势。

而得胜营却赢得了广阔的空间和时间。

真是妙手!

这一步棋,让姜望想到了当初重玄胜把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的那一步,真是天马行空,妙不可言。

他想了想,还是道:“其实他就算及时赶到了,也可以装作不知道锡明城已经被我们占领了,再强攻一遍……”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计功?”重玄胜瞥了他一眼:“那么多手印是白按的?那么多信印是白取的?我不昧别人的功勋已是良善!还能让人昧了我的去?”

姜望又道:“那他也可以装作没有赶到锡明城,在夏军围上来之前,掩了旗号,悄悄溜走!”

“不可能。”重玄胜斩钉截铁。

“为什么?”

重玄胜笑了:“他要脸!”

看着笑得像一只肥狐狸的重玄胖,姜望莫名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重玄褚良。

在南遥城外的马车里,重玄褚良那时候说,重玄胜比重玄遵强的并非勇气……而是脸皮。

当时只道是玩笑。

现如今看,定远侯真是很认真呢!

(本章完)

第1570章 在雨中

今日下了雨。

豆大的雨滴砸在泥地里,又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军靴,踩得深陷其中……

一支败军旗斜人歪,在这样的天气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逐渐靠近了呼阳关。

此关位于会洺府境内,一直以来,都是南域东部有名的雄关。

后因为夏国国土面积扩张,会洺府已非边府,呼阳关的意义也大失,这才慢慢废弛。

但随着齐夏大战的开启,这里又被重新重视起来。

城墙加固、军械增加、大阵强化,且多次增兵……

尤其是临武府战事告急后,这里的驻军已经增加到了三万之众,且都是会洺府府军里的精锐!

会铭府整体是一个狭长的地形,呼阳关正在颈口。

驻守此关的,乃是出身于大夏名门触氏、名为触说的外楼巅峰强者。据说距离神临境,只有一线之隔。

其人与触家家主触让,算是同一辈的。今年四十有三,正是精力体魄都在巅峰的时候,还有足够的机会冲击神临。

坐拥精兵强将,又有天险和城防,这呼阳关不说稳如山岳,亦是其坚难摧。

雨幕中的这样一支败军走近来,早早就被塔楼上眺望的哨兵察知。

铛~!

警敌锣已经被敲响。

声彻关城。

城楼上,甲士执戈提刀,在这雨中,肃杀已极。

呼阳关的防御大阵,在五日前就已经全效率开启。

触说早已动员全关将士,誓言不叫一个齐兵过境。

甚至于他直接摆了一口薄棺在将府门前,表示破关之日,即他身死之时。守将若是破关而死,亦无颜厚享,只配薄殓。

将乃兵胆,出身名门、有望神临的触说都如此不惜死,整个呼阳关亦是上下一心、誓与关城共存亡。

今时今日,能从临武府方向退下来的、成建制的军伍,也就只有得胜营伪装的这一支奉节府军了。

所有经行锡明城的援军,都已经被那座城池吞没。当然,或许现时正在新的鏖战中,只是已经与此时的得胜营无关。

近了。

雨中的呼阳关,像一头石肤钢体的巨兽,冷漠地吞噬一切,也包括天上的雨。

这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险关,夏国的确有逐地逐土而战的决心!

在雨幕中,重玄胜做了如此判断。倒是也并不意外。

关于呼阳关的消息,关于此关守将触说这些,他早已在那些俘虏的嘴里得知。

“何来?”

城楼上,有人鼓荡道元,洪声喝问。

夏国会洺府这边的人,说话习惯省略主语。

重玄胜用肥大的手掌遮在额前,稍稍隔雨,睁大了小眼睛,使劲往城楼上瞧,样子说不出的狼狈!

“城楼上的兄弟!咱是自己人啊!”

此时的他,已经转换了奉隶府的口音,在雨中凄声喊道:“咱们是奉隶发往临武的援军,在锡明城被齐军所阻,弟兄们死伤惨重,一路败退……我收拢了好几支友军,出发时合近万人,此时只剩得三千!”

悲凉的声音饱含情绪,真叫听者落泪,见者伤心:“回奉隶的路已经被阻断,咱们只得往别处逃窜。故来了这里,绕路回家!还请呼阳关的兄弟们行个方便!”

这支奉隶府军确实看起来也很凄惨,不仅旗歪衣湿,就连兵器都不齐,五花八门的刀枪戈矛,有的甚至只有一根棍子,更多的两手空空……在雨中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姜望听得城楼上有压不住的震动。

“什么?锡明城已经被齐军攻占?那岂不是临武府已经全境沦陷?”

“怎会如此?这才过多了多久?”

“奉国公他老人家在做什——”

“作死啊你!那么多话!”

护城大阵的辉光下,人声一时躁动。

俄而,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站出来:“奉隶府的兄弟,非常时期,我们不敢轻忽。请传令旗印信,予以勘验吧!”

“旗破了,信丢了,令印随身,倒是都在!”重玄胜苦涩又忐忑地喊道:“不知可不可以?我真是奉隶府人,家住端虎城斜阳弄,我姓张,家里排行老三——”

其实全套的令旗印信他都有。

不止奉隶府军的,绍康府的甚至于会洺府的……储物匣中应有尽有。

但吃了这么惨的败仗,士卒兵器都拿不住,令旗印信还能都保存完好,反倒是怪事。

“便呈令印过来!”城楼上的将领大概受不住这么些废话,赶紧地打断了他。

说话间,城楼上放下一个吊篮,一员小卒跳将出来,在雨中往这边小跑。

准备前去送令印的姜某人,只好站定。

那呼阳关的守关小卒,小跑在大雨中,一会儿工夫,便被淋得湿漉漉的,但并不回避,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败兵。

青砖接过姜望手里的令印,走上前去递给他,用奉隶府的口音说道:“兄弟,麻烦你了!”

那小卒一手接过用皮子包住的令印——那皮子是在甲上拆下来的,可见当时的仓促。几乎可以叫人想象到,那种狼狈的情景。败军偏逢连夜雨,将军卸甲拆皮子,只想护住最重要的令和印……

“你们也没个储物匣么?”小卒问道。

“哪里用得起?”青砖苦涩道:“兄弟请快些勘验,雨里实在难熬!”

“好好。”守关小卒点了点头,却又多看了几眼:“你们真是奉隶人?”

青砖道:“我也想是贵邑人,我也想锦衣玉食,安享荣华,不要把脑袋挂在腰带上,还要在这里淋雨!可是能成么?”

小卒嘻嘻一笑:“哎呀,别生气,我是怕你们记错了。毕竟局势这么乱,你们又东一拨,西一拨的。”

青砖沉下脸来:“爹生妈养的地方,谁能记错?我们吃了败仗,但也是尽了力。不要拿我们做耍子!”

重玄胜作为一军主将,这时也扭过头去看他。

骤雨打肥肉,那双小眼睛,很见了一丝战场上的凶气。

“我去复命了!”守关小卒拿住了令印,赶紧往回跑。

军靴踏泥地,踩得浊水飞溅,真真让人有凉意。

城楼上,那将领模样的人,又隔空喊道:“奉隶府的兄弟们,且再等一等!”

重玄胜抹了一把脸,喊声道:“雨太大了,咱们这么多人,现在入关也不方便。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好兄弟,能不能先送些帐篷下来,好让我麾下弟兄有个遮雨的地方?我皮糙肉厚不打紧,但不少战场上受了伤的弟兄,已是淋不得了!”

他意识到至今还没露面的那位呼阳关守将,名叫触说的,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人。比起锡明城那位守将的谨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呼阳关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他们进去了。就算放进去,也必然是驾刀对弩的监督,反是容易叫人看出问题。

故而他索性主动提出不入关,帮助呼阳关守将消解警惕心理——我军队都不进城,能有什么企图?

城楼上静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请示什么人,很快有声音回道:“没问题!”

若是在寻常时间,两府传讯法阵一沟通,问问奉隶那边,有没有这个姓张的人,两相一对,自是无所遁形。

但战争时期传讯法阵的隔绝,就给了重玄胜伪装的机会。

除非会洺府这边还紧急派人去奉隶查问——且不说会不会这样做,便是这样做了,来回一趟,该做的事情也早就做完了。

令印的勘验不需要太多时间,且重玄胜拿出来的都是真实的信物,自是没有问题。

不多时,城门大开,数十辆马车载着帐篷等物资,在一彪骑军的护送下出来——护城大阵并没有关闭。

这支出自奉隶府的败军,也沉默地等在雨里。

车队很快近前,领头的骑军将领,是一员着装鲜亮的年轻小将。

姜望看得清楚,这家伙分明就是先前那个跑过来拿令印的守关小卒!

这时候不过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衣服,从束发里扯出了两缕龙须刘海。

偏偏还装作第一次见到他们似的,老远就对重玄胜招呼道:“李兄弟!”

又对雨中的其他士卒挥手:“奉隶府的兄弟们,你们辛苦了!我给你们带了帐篷,带了吃喝!”

“我姓张,张顾!人称张大眼!”重玄胜粗声道。

年轻小将看了看他的小眼睛,倒是没有笑出声来,只道:“不好意思,记错人了。你那个印我这边一勘对,还以为是那个姓李的呢。”

“我不认识什么姓李的!”

败军将领的无礼态度并没有叫年轻小将生气。

在他看来,这个名叫张顾的将领,显然也认出了他,但是碍于人在屋檐下,为了麾下弟兄考量,不得不装作不认识。

不错的将领!

他心中有了如是判断,当下有些骄矜地道:“张兄是个有性格的人,很对我胃口。只可惜国难当头、天公不美,咱们却在此等情况下才相见……在下触玉龙。”

重玄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名门之后,无怪乎气质如此不凡!”

触玉龙心想,你早先怎的没看出来我不凡?

但他也早已习惯人们对他家世的敬畏。

因是说道:“呼阳关守将是我叔父,他老人家早就定下了严防之策,一只麻雀飞过,都得盘问几番才行,倒不是针对张兄……锡明城已经陷落?”

“我其实不知!”重玄胜苦声道:“咱们兄弟还没靠拢,就被齐人伏军袭击了,好不容易才逃出一条性命,其实都并未看到锡明城。”

触玉龙道:“看来锡明城还在抵抗,不过也差不多等同于陷落了……无怪乎锡明城的求援信能够轻易送来,此乃围点打援之策!”

重玄胜心里骂道,你们收到了老子的求援信,也不知道过来帮忙,真是无胆匪类,薄情懦夫,一丁点袍泽精神都没有!

面上则做恍然状:“原是如此!还是触将军看得透!”

触玉龙摆摆手:“小术耳。咱们大夏万里沃土,但使每一地都能如我呼阳关一般,齐军便是再来百万,又能如何?!”

“那是自然!”重玄胜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使天下关城如触说将军,使天下关城都有玉龙小将军,咱们大夏自是牢不可摧!说不定早打到临淄去了!”

他吹捧了几句,已与触玉龙打得火热,顺势便道:“我敬仰触说将军已久,不知这次有没有机会拜见?”

什么距离神临只一步的强者,若叫我与望哥儿近得身前,保管你立成灵位!香火成神去吧你!

“不行。”触玉龙毫无回旋余地地拒绝道。

“叔父他身系呼阳关之安危,绝不可能在战时见外人的。”

“这样……”重玄胜一脸遗憾,但是很懂事地道:“能够理解!触说将军一心扑在城防上,绝不给外贼可乘之机。善战者百无一漏,这才是兵道大家啊。”

……

这两个人,一个用道元隔绝着雨幕,在滂沱大雨中,依然潇洒从容。一个都淋成了落汤肥鸡,也不遮挡。

的确也很好体现了他们的身份。

姜望不是很能听得下去重玄胜在这里的马屁如潮。

自顾走开了,去十四那边帮忙搭帐篷,她全甲在身,做这等活计不是很方便。

聊着聊着,触玉龙瞥了这走开的小令一眼,随口对重玄胜说道:“你这小令,看起来不是很机灵的样子啊。”

小令何职也?替主将传令全军,算是亲信中的亲信了。

在这等风急雨骤的时刻,也不知先给主将搭个帐篷避避雨,还在这里傻愣了半天。走的时候竟也连个招呼都不打,一点礼数都没有……乡下地方来的,倒也不能苛求更多。

重玄胜哈哈一笑:“这小子没眼力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竟习惯了!”

触玉龙被重玄胜恰到好处的吹捧,捧得如在云中雾中,说话也渐渐不那么注意分寸。

当然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一种礼贤下士的亲近。

他啧声道:“还有那个穿甲的,能全甲重剑地跟你跑这么远,想来也是你部下猛士了吧?怎么脑筋不知道转的,穿着甲怎么搭帐篷啊,笨手笨脚的。”

重玄胜仍笑,笑得眯起了眼睛。

在雨中道——

“她是挺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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