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夺城

七月十五日,天光熹微。

粗壮的马蹄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地面微有尘沙,席卷飘飞一阵后,渐渐上扬。

马儿眨了眨眼睛,不耐地扭着头,喷了一个响鼻。

马背之上,一道人影矗立在霞光中。

他面容平静,眼神坚毅。

三十七岁的年纪,已经不再年轻了,他还没能做成几件事情。

但这是乱世,破碎的山河需要人来收拾,焦灼之处,几乎要耗干人的精力。

有士人被征粮发役烦了,总抱怨他一天到晚打仗,不是正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豫兖精华之地的资源,几乎全都倾斜进了战争,干不了其他事。

但他们忘了,如果这个人不一天到晚打仗,豫兖二州之人将变成两脚羊,战线也不会一路北移到塞外。

如果他不一天到晚打仗,北方将变成好几个国家,文明进步是不可能的,大幅度倒退倒极有可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为了结束乱世,为了消灭威胁,为了避免人相食的惨剧,他尝试了所有手段,做了许多妥协,推迟了对社会的重新塑造。

他现在需要威望,需要巨大的威望来裹挟整个社会,来弥补他出身上的巨大缺陷,让掌握社会资源的士人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无论那些人是尊敬他、爱戴他,还是鄙视他、看不起他,又或者憎恨他、咒骂他。

一切都无所谓。

他不需要他们的爱与恨,只要他们能慑服于他的威望,听令行事即可。

金色的阳光渐渐升起。

他一夹马腹,向前漫步。

银枪左营的将士们将长枪置于脚边,麻利地检查着各种器械。

他们神色淡然,动作娴熟,充满着节奏的美感。

黄头军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往指定地点列队前进。

立定之后,肃立风中,鸦雀无声。

府兵已经顶盔掼甲,旁若无事地看着平城城头大呼小叫的贼人,就像看牲口、看物件一般。

仆从兵们也在列阵。

翟鼠身后还有一千五六百人,蒙王大赦,这场战争他们不用再打了,充当辅兵,干干杂活即可。

习惯性的一次耍滑头,竟然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活下来的人都心有余悸。若下次再征兵,怕是不敢这般了。

后方的高台之上,他的儿子、他的将官、他的幕僚、他的傀儡以及他的猎物,都在静静注视着他。

邵勋下了马,立于洛南府兵阵前。

“汝何名?”他看向一穿着两裆铠的军官,问道。

“冯八尺。”

“哦?可是攻汲郡时,赚了我一美姬之人?”邵勋想了起来,问道。

“正是。”冯八尺昂首挺胸道。

“壮哉!”邵勋赞道,然后马鞭一指平城,道:“今日可敢再赚?”

“有何不敢!”冯八尺大声道。

邵勋大笑,用力捶了捶冯八尺的肩膀,然后把他拉了出来,面向众人,道:“识得此人乎?”

“识得!”先是几人稀稀落落地喊着。

邵勋又问了一遍:“识得此人乎?”

“识得!”平丘龙骧府的军士齐声喊道。

“冯将军在汲郡得美妻也。”邵勋说道。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冯八尺得意地看着众人,平丘那一片,谁不惦记——呃,羡慕我妻?

“吾最喜壮士,先登我身后之城,官爵、美妻何足道哉!”邵勋笑道:“平城没有,梁宫、宁朔宫中车载斗量,自我问我讨要便是。”

众人听了,眼前一亮。

冯八尺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谁不羡慕?

得娇妻美眷,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肉眼可见地富裕了起来。

本人更是先得别部司马,再升副部曲将,俨然一个地方大族的底子。

亲军督黄正轻轻搡了搡冯八尺。

冯八尺醒悟,大吼道:“平日里一个个吹嘘自己多厉害,现在都哑巴了?夺了这鸟城,立功者自有厚赏,大王何时食言过?”

有府兵军官听了,自发挥舞双手,道:“破平城!”

“破平城!”众人齐声大呼。

“破平城!”呼声越来越热烈,以至于洛南府兵、陈留府兵都大喊了起来。

邵勋大笑,待声浪渐渐平息后,来到了黄头军阵前。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暴水之时,梁王亲至河北,于他们有活命之恩。在黄头军将士眼里,这就是神,无人可及。

邵勋看着一年约三十的汉子,问道:“可有子嗣?”

“蒙大王恩赏,已有妻有子。”

“过得如何?”

“家有三十余亩地,能吃饱。”

“可能食肉?”

汉子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道:“养了羊,还舍不得吃。”

“壮士岂能无肉可食?”邵勋说道:“打下平城,人赐羊二只。”

汉子满脸惊喜。

黄正唤了二十名兵士,齐声喊道:“破平城,人赐羊二只。”

“破平城,人赐羊二只。”黄头军军官们闻言,挨个告诉身旁的兵士。

气氛立刻就热烈了起来。

“破平城!”数千将士齐声高呼。

没有什么比财货激励更有效的了,将士们提头卖命,图的就是这个。就连府兵、银枪军士卒听了,都跟着欢呼起来。

邵勋翻身上马,大声道:“暴水、大疫都挺过来了,天下还有什么难事能挡住我们?数百里征伐,财货、功名就在眼前,何不取之?现在——给我拿下这座城!”

说罢,下令击鼓进军。

士气刚刚被鼓舞起来,激情尚未退去的黄头军士卒一马当先,推着攻城器械展开了头阵。

******

城头守军一直默默看着城下。

数万人齐声高呼,士气一浪高过一浪,而他们的士气却一点点降低。

前两天更是有大量牛羊牲畜被晋军俘获,从城外经过,浩浩荡荡、漫山遍野送往南方,所有人都看得见。

随后,还有在野外被抓获的各部牧人被强逼着攻城,自己人杀自己人,这士气如何高得起来?

甚至于,城中还有许多人担忧自己的亲人被晋军掳走,不知所踪,士气更是低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不想打了,很多人不想打了。

守城是极端错误的,他们本就不擅长这事,更是让亲人陷于危险之中,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

城外的土台已经增加到七座了,一刻不停地发射着箭矢。

云梯车一点点推进,看似缓慢,实则坚定无比地来到了城下。

“啪嗒!”飞梯前的钩子稳稳地勾住了墙头。

守军如梦初醒。

酋豪们大喊大叫着让人将车推开。

霎时间,更密集的箭雨自头顶落下,让这些暴露身形的鲜卑人惨呼不已。

大盾举了起来,哚哚声不绝,举盾之人甚至感受到了盾面上传来的巨大压力。

酋豪亲自举着大斧,用力劈斩钩子,一时间火光四溅。

“呼!”数枚弩矢齐齐飞至,在密集的人群之中制造了恐怖的杀伤。

其中一枚直接穿透大盾,将举盾之人连带他身后两名兵士带飞了出去。

一枚射在了高举斧子劈斩的酋豪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其推向后方,深深楔入了城楼之中。

“当啷!”大斧脱手飞出,酋豪口鼻鲜血四溢,双手艰难地向前伸了伸,最终颓然落下。

“杀贼!”黄头军士卒们在云梯车腹部穿行着,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当第一人探出脑袋之时,立刻被箭矢射落地面。

第二个人举着大盾前出,顺着横放着的梯子,健步如飞,直接冲上了城头。

只见他大喊大叫着,额头青筋直露,什么也不管了,只将盾挡在身前,飞快冲进了敌兵人丛之中,制造了一小片混乱。

第三人、第四人紧随其后,接着是第五人、第六人……

长梯之上,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大部分人冲着冲着,就一头栽落地面,再无声息。

有人冲上城头,迎面一杆长枪刺来,情急之下拽住枪杆,敌兵手一松,此人跌跌撞撞,惨叫着坠落城下。

有人手持刀盾,还没站稳脚跟,就有数杆长枪齐至,他左支右挡,最后被巨大的蛮力生生推落了下去。

有人刚想斩杀贼人,却脚底不稳,被一杆不知道从哪伸来的钩子给钩倒了,惊呼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密集的人群之中。

还有人举着盾,生生被大刀、木棍给砸得跪倒在地。

“嘭!”木盾四分五裂。

他惨笑一声,大吼一声:“命还给大王了。”

一边喊,一边奋力往前挤,头上、肩膀上、背上、腿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最终血流满地。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双方挤在城头,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就连手里的兵刃都挥舞不开,只怒目圆睁,大喊大叫,用略显笨拙可笑的动作劈砍、捅刺。

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惨叫声几乎淹没在了男儿挥洒热情的怒吼之中。

血迅速浸透地面,然后顺着墙面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可怖的血水挂帘。

城内不断有人往上增援,待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时骇然无比。

城下不断有人进入云梯车,然后奋力攀登,再顺着梯子冲上城头。

从远处看去,平城南城墙上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有十余人坠落而下,敌我皆有。

而每过一个呼吸,城头上的人数都在增加。

人挤人之下,双方已经没有任何章法了,几乎都在用最原始的本能攻击对手。

两两互相抱着滚落而下的场面比比皆是。

混战之中,也不知道捅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每个人都疯了。

不亲眼所见,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在生死关头迸发出多么巨大的气力。

不亲眼所见,属实难以相信一个老实巴交的田舍夫能如同野兽般用牙齿撕咬敌人。

来不及后悔,无暇恐惧,更无退路。

“杀贼!”又一波人冲了上来。

这是银盔银甲的兵士,他们擅使长枪,但这会个个左手执盾,右手持刀,熟练得像是一开始就练的刀盾之术一般。

生力军的加入让城头局势陡然一变。

战线渐渐往后移动。

原本栽下城头之人现在多顺着马道、台阶往下滚落。

已经五十岁的季收一马当先,拉都拉不住,厚实的木盾用力砸在敌人身上,身体中仿佛有无穷气力一般,将一大群人直接推到了马道上。

小腿上好像被人扎了一刀,这让他愈发愤怒,直接抓起旁边一个火盆,直接盖在了那个扎他之人的脸上。

皮肉焦糊的臭味四散开来,惨叫声惊天动地。季收恍若未闻,直接一脚踹下,敌兵瞬间滚落,炽热的木炭顺风飘扬,淋得正往上冲的敌兵抱头鼠窜。

“嗖!”一箭袭来,正中胸口。

季收无力地跪倒在地。

箭矢为铁甲所阻,入肉不算很深,但他依然感觉浑身的气力在慢慢流逝。

袍泽们从身旁一跃而过,顺着马道,借着冲势直接杀入了贼军人丛之中。

季收倚靠在城墙之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想起了那一年。

胡毋辅之在河中宣读祭文,他在庙中给纤夫们分肉,一眼就看到了曾经的小兄弟赵槐。

或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他要走这条路。

但他不后悔,因为此乃正路,也是他们这些低贱人儿唯一的出路。

“哈哈!借尔人头一用,送梁王入洛阳当天子。”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气力,他艰难地站起身,从旁边捡起一杆长枪,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城去。

身形迟缓、步履歪斜,但一往无前。

(本章完)

第849章 抵定

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前后左右。

城内其实还有很多兵士,但最勇猛、最忠心、战斗意志最顽强的一批人已经战死在城头,或者位于其他三面城墙,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这会能拉来堵截的多为战力较低的轮换部队。

他们闹哄哄地排着队列,晕头转向,神色惊慌。

氏族头人们又气又急,破口大骂,但骂得空洞无物,对当前局势没有任何帮助。究其原因,唯有一声叹息,因为就连他们对步战也不是很懂。

兵力怎么配置?互相之间如何配合?谁攻?谁掩护?怎么编排小组?等等。

他们也只懂个大概,且越往下层越不懂。

战争,不是主将懂就行的,还需要一个强大的执行团队,这就是老兵和基层军官的重要性。

这会双方甫一相互遇,鲜卑人就乱了。

有人在列阵,有人则凭借着一股血勇莽了上去,还有人本来打算直接冲过去,却听到贵人呵斥,一时间进退两难,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

反观银枪军,他们往下冲时其实也乱了,但远远看到敌人之后,一身背认旗的军官立刻冲到了最前面,连声大吼。

二十余刀盾手越众而出,在他身后集结。

而在他们往前冲的过程中,其他人快速闪避,尽量不阻碍行动。

因为处于攻城战状态,绝大部分人都持步弓和短兵,这会已有军官果断下令弃刀盾,捡拾了一些鲜卑人遗留的长枪,至刀盾手身后集结。

捡到长枪的未必都是此人带的兵士,但这会也不计较了,看准认旗,端着长枪跟上去就是了,战后再归建即可。

弓手们本来也在往下冲,这会不进反退,不用军官吩咐,各自寻找地势较高且视野开阔之处,自由射击。

也有数十人跟在一名队主身后,在倾斜的马道上拈弓搭箭,准备齐射。

只短短一个照面,百战老兵的素质就体现出来了。

基层军官阅读战场的能力强,能快速做出应变。

老兵经验丰富,上头一个手势,袍泽一个眼神,就知道怎么配合。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全职业武人,平时训练抓得很紧、很严苛,很多场景都提前演练过。比如当年邵勋在宜阳就给银枪军出过题目,“贼骑自后方来”,让他们演练应对之法。

倾力打造二十年的队伍,身被三仗,士气高昂,已经与这个年代其他势力的步兵拉开了明显的差距,虽然敌方步军的水平也在不断提升。

“射!”身背禽兽认旗的队主吹了一下自己准备的骨哨。

弓弦震颤之声此起彼伏。

一蓬蓬箭矢飞跃半空,落到三四十步外的敌军人丛之中。

队主看都没看身后,再吹一声。

果然,他的兵很快就准备好了第二支箭矢,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再度齐射一轮。

队主继续吹着。

步弓手们其实已经不需要听号令了,他们已经打出了节奏,甚至会自发调整射击的方向,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覆盖。

或站或蹲于高处的单兵步弓手们则瞄准有价值的目标,屏气凝神,连连施射。

从高处往下看去,敌军仿佛被狂风摧残过的草木一般,齐刷刷往下倒去,一排又一排,根本站不住脚。

“杀!”刀盾手齐声大呼,墙列而进。

“杀!”长枪手大喝一声,雪亮的枪头自刀盾手身侧伸出。

“杀!”一群勇气尚存的鲜卑人冲了上来。

“嘭!嘭!”之声连响,那是兵刃与盾牌交击的声音。

长枪闪电般刺出,千锤百炼的肌肉技艺把雪亮的枪头送到了脖颈、小腹、面门、大腿等部位,虽然这些鲜卑人大部分都未着甲。

刀盾手们趁势上前,环首刀斜斩而下。

惨叫声不断响起,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阳光照耀不到的墙角阴影处,几乎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肉地狱。

沙沙的脚步声向前移动。

军靴踩在血水之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甲叶器械碰撞之际,“叮叮当当”之声连响。

粗重喘息之时,刀劈枪刺,“噗嗤噗嗤”的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空中血雨纷飞,地上尸横遍野。

银枪军的兵线仍在稳稳地向前推进着。

南城墙上,越来越多的军士涌入,一些人已经向城门方向冲去,开始清理堆在门后堵塞城门的杂物。

鼓声不绝,角声连绵。

银枪左营的将士们已经冲到了平城正中央,途中遇到了好几股敌军,全都如劈朽木,一击即溃。

******

平城城北的某间宅院内,拓跋贺傉坐在床前,直唉声叹气。

母亲祁氏已经病入膏肓,气若游丝。

尤其是前天城外齐声叫喊:“俟亥氏举大小部落十七,献东木根山以降。”

这个消息传过来后,贺傉还不敢相信,但母亲却神色黯然,竟然信了——也许,这是真的?

自此以后,母亲的病情急转直下。不过两天时间,已然昏昏沉沉,离死不远。

拓跋贺傉急得没法,每天都来房中看望母亲,期望她病情好转,并给出建议。

城中不是没有贵人劝他趁早出逃,逃去东木根山收拾余众,还有一战之力。拓跋贺傉觉得有道理,但母亲没有发话,他就始终含糊着,不敢做出决定,以至于不少贵人气得趁夜出走,不陪他玩了。

贺傉有些后悔,也有些反思,但这么多年下来,很多习惯早就铭刻在骨子里了。

小时候一旦做了什么错事,就面临着母亲严厉的斥责乃至惩罚。

就连父亲有些不妥帖之处,母亲也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但父亲征伐漠北,讨平河西,何等威望?母亲说他几句,他并不会放在心上,并不会真的生气,因为他有充足的底气。

但贺傉不行。他没功劳,没威望,没名气,性格懦弱,习惯听母亲的命令行事,甚至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敢自己做主,以至于被外臣们轻视不已,无法得到他们的真心拥戴,比弟弟纥那还不如。

纥那好像已经走了,自北门而出,亡命狂奔……

而他贺傉,则坐困城中,守着病笃的母亲,彷徨不知何往。

门外不时有亲信、贵人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拓跋贺傉也欲言又止,但母亲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他有心抛弃,终究有些不忍,最终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窝囊了一辈子,被母亲训斥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陪她赴死。

拓跋贺傉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不太完整。

但无所谓了,都要死的人了,还谈这些作甚!

他一时间竟然很淡定。

院内的亲随、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垂下了头。

这个时候再把贺傉接出去已经晚了。

大街上纷乱嘈杂,喧嚣无比,且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而且四面八方似乎都有人,就算一时摆脱追击,终究也逃不出这座城池。

逃出了这座城,城外一定还有大量骑兵巡弋,就等着逮住他们了。

事到如今,唯死而已。天下的富贵没有白拿的,当你开始享受的那一天,就要有以死报之的觉悟。

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

一些侍卫已经登上了梯子,拈弓搭箭。

其他人拿杂物顶住大门,严防死守。

更多的人则披甲执刃,默默准备着最后一战。

“轰!”大门外响起了剧烈的撞击声。

弓手顺着梯子探出身形,连连施射,惊呼、怒骂、惨叫之声顿时响起。

稍顷,更猛烈的箭雨还击到来,数名弓手不慎中箭,滚落梯下。

又一批人爬了上去,悍不畏死地与院外的银枪军互射,双方死伤不断,惨烈无比。

“轰隆!”门楼上落下了大片灰尘,门栓似乎也有些不堪重负的样子。

一群仆婢冲了上去,咬牙顶住。

“轰!轰!”撞击之声不断。

口令声、叫喊声、脚步声不断响起,似乎正有无数兵士往这边涌来,将整个院子包围得水泄不通。

未几,一阵烟雾自门缝传来。

“晋人放火啦!”有人大叫。

火势很旺,烧得很急,劲风吹拂之下,还有火苗顺着门缝或损坏的门板窜进来。

“嗤啦”之声连响,那是门外有人用铁矛捅刺被大火吞没的门板。

“噗!”一矛捅穿进来,扎透了一奴仆的小腹。

仆婢们有些惊慌,但在侍卫们的逼迫下,无人敢逃,直到整个大门甚至门楼被熊熊大火吞没,他们才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没人阻止他们了,因为不知何时晋军已经登上了墙头。

院内箭矢连发,先期冒头的五六个银枪兵被尽数射中面门,惨叫跌落。

第二批人举着大盾上来,又有二三人被精准刁钻无比的箭矢射死。

但他们没有退却,有人开始硬顶着伤亡,往院内放置梯子,准备入内搏杀。

“后院被人攻进来了!”有人匆匆赶了过来,气喘吁吁。

没人理会他。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管那么多干嘛。临死之前,多拉几个邵兵精锐垫背才是正经。

“轰隆!”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倒了下来。

门后之人躲闪不及,身上燃起了大火,惨叫着在院内狂奔。

“噗!”率先落地的银枪军伍长手执长柯斧,将一位火人砍翻在地,随后毫不犹豫地冲向了侍卫。

大门外,无数甲士呐喊着穿越火场,冲杀而至。

最后的拓跋侍卫奋勇而上,与银枪军战作一团。但他们人数太少了,很快就如烈日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发散。

晋兵踩过尸体,汹涌而前。

他们一一搜检每个房间,确保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拓跋贺傉母子的房间很快被找到了。

贺傉刚站起身,便有数把环首刀搁在他肩上。

病榻上的祁氏似乎微微抬了抬眼皮,片刻之后,呼吸渐失,已然失去了生机。

代国南都,就这样落入了晋军之手,时神龟八年七月十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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