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绝刀与天刀

“峰主。”

赵镇川见到陈牧到来,立即正色向着陈牧一礼。

尽管与陈牧属于同峰同门的师兄弟,但陈牧接任了灵玄峰峰主后,地位还是有所不同,纵然陈牧与他们之间依然是师兄弟相称,但身为灵玄峰护法,礼却不可少。

陈牧倒并不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只神色随和的伸手一托,便阻止了赵镇川和孟丹云的行礼,道:“赵师兄、孟师姐不必如此,寒郡如今情况如何?”

赵镇川一见陈牧转移话题,便也不拘泥于礼数,而是迅速陈述道:“寒郡各地皆有妖乱初现,我宗弟子执事皆分往各处应对妖乱……不过妖乱倒不算什么,如今地渊似要从寒郡开启,各方宗师都已抵达郡府,半日前就连长生剑、玉箫客两位也到了,是刘峰主应对的那两位。”

提到这里,赵镇川看向后方的郡府,眼神中也露出一丝凝重之色。

超过数十位宗师,汇聚于一处郡府!

平日里除非是在宗派山门,否则任何一位宗师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想要碰见一位那是极难,而今如此大规模的聚集,难免不令人心生紧张。

“长生剑,玉箫客……”

陈牧听罢赵镇川的话,神情倒是十分平静。

长生剑姜长生,玉箫客桑衍庆,这两位的确是如今的寒北道十一州最为顶尖的宗师,公认的位列第二第三,在大宣宗师谱上也排列在前几。

若是放在过去,他尚未修成宗师之际,那的确会忌惮三分,但在他修成宗师之后,除非是屹立于整个大宣顶点的那几位绝世宗师,其他人都已不被他在意。

甚至。

到了如今的境地,更练就了乾坤领域,能与迈入换血境的秦梦君近乎平分秋色,即使是那些以完整的阴阳、五行入道的绝世宗师,他也一样不会再多瞩目了。

“长生剑曾是师尊大敌,自年轻时便与师尊争锋,而今师尊一步迈入换血境,却反又将其远远甩在身后了。”

孟丹云在一旁小声说道,露出几分追忆思索之色。

赵镇川闻言,也是目光闪烁道:“这位的确不凡,在天剑门也是曾经的绝世人物,以心剑入道,迈入宗师之后,又参悟诸多剑道,汇总而终成一家之言,创出‘长生剑’,一步步跻身顶尖宗师行列,而今在这寒北十一州,或许已能争一争宗师第一人了。”

就在赵镇川这番话落下之际。

陈牧尚且不曾回答,忽然目光略微一动,移向城关的一侧。

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似远似近,飘忽不定般的声音掠了过来。

“宗师第一人?”

这声音略有些沙哑,但一落入耳畔,却给人一种仿佛尸山血海就在身前的恐怖之感,令孟丹云和赵镇川皆是一下子凝固僵硬在原地。

悄无声息间,但见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关上,就这么缓步从赵镇川及孟丹云身后走过,并语气幽幽的道:“他姜长生怕是还差了点。”

踏、踏、踏、

黑袍人的脚步很缓慢,但却令赵镇川和孟丹云一时间都感觉难以动弹,甚至都无法做出回身去看的动作,只觉得仿佛有任意一个动作,迎接的就是沛然难挡的惊世绝刀!

敢这般评价姜长生,又有这等可怖刀意的存在,放眼整个寒北,除了天刀公羊愚之外,也就唯有那柄居于寒北宗师顶点近百年的‘绝刀’了!

要论起来。

姜长生在拓跋玺面前,也是后起之秀,是相隔了至少两代,年龄差距已过百岁。

作为寒北宗师第一人,拓跋玺的名号在整个寒北,也是无人不知,其人是公羊愚的同门师弟,今年已是一百四十九岁,不入换血境的话,也差不多临近寿数大限了。

但其人年岁虽老,那柄绝刀的刀意却愈涨,其纵横寒北上百年来,不是没有后起宗师试图与他争锋,但败亡于绝刀之下的远不止一两位。

没想到不止姜长生和桑衍庆,连拓跋玺这柄绝刀也来到了霜郡!

赵镇川脊背一阵阵发冷,此时却说不出话。

但一袭黑袍的拓跋玺却并未刻意释放出那绝刀的刀意,仅仅就是很泰然的登上城关,然后沿着城关往霜郡的郡城内走去,直至从赵镇川和孟丹云身旁走过后,这才若有若无般的往陈牧的方向看了一眼,并与陈牧对视一眼。

陈牧神态淡然从容,负手而立,就这么与拓跋玺隔空相望一眼。

“……”

拓跋玺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虽然他从不关注风云榜之流,但却也并不与世隔绝,有些消息他也还是有所耳闻的,寒北百年难得一见的修炼乾坤一脉的天骄,他总归还是听说过。

陈牧屹立在那里,周身上下没有丝毫气息外显,给他一种朦胧模糊,有些看不透的感觉,倒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但也就仅止于好奇了,并无太多深究的兴趣。

在寒北道十一州。

纵然是洗髓宗师,能被他放在眼中的也没有几人,更不用说什么风云榜,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后辈虚名,自然不会在意,相比起这些,倒是陈牧的师尊秦梦君,更让他在意一二,毕竟那已是当世有数的换血境存在之一。

但其实也就仅仅只是被他在意。

并非他为人狂傲到连换血境都不放在眼里,而是他本也该跻身于那一层次。

他纵横寒北道十一州近百年,那柄绝刀不知沾染过多少宗师之血,但却依然能横行自若,一是他的实力,二是他那位被视作寒北刀圣的师兄公羊愚。

只是成也公羊愚,败也公羊愚,若是没有公羊愚那柄天刀,也许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迈入换血之境,抵达武道的绝巅,可公羊愚的天刀却是他一生跨不过去的心魔。

一想到。

如秦梦君这些后辈,也已迈过那一关,抵达换血至境,而他却困顿百年,拓跋玺心中便升起一丝落寞之感,摇了摇头后,彻底失去对陈牧的兴致,一步消失在城关上。

直至拓跋玺的身影消失之后,又过去数个呼吸,赵镇川和孟丹云才感到那种锋芒刺背,令人冷汗直冒,不敢转身的惊悚感觉逐渐消退,终于才长出了一口气。

孟丹云小心翼翼的侧目,往身后看了一眼,却已看不见拓跋玺的身影。

她又将目光望向前方,却见陈牧正在遥遥望着某个方向,不曾回神,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道:“刚才那位是……”

“绝刀拓跋玺。”

陈牧听到孟丹云的话,终于收敛视线,冲着她语气平和的回应道。

赵镇川闻言,也不由得吸了口气,喃喃道:

“果然是那位,好可怕的刀意。”

他知道拓跋玺并未刻意释放刀意,否则的话以境界上的差距,刀意也是能伤人的,但仅仅只是从后方走过,就给人这种莫大压力,可见其人之恐怖。

要知道他赵镇川虽不是宗师,但也算是六腑境中仅次于风云榜的人物了,见识过的宗师也不止一位,要论起拓跋玺的恐怖,难有人能相比。

纵是秦梦君,未曾迈入换血之前,恐怕也难是拓跋玺的对手。

“我先去郡府了。”

陈牧目光看向赵镇川和孟丹云,语气平和的说道。

相比起两人,他自然不会被拓跋玺的绝刀刀意所震慑,甚至他对这柄绝刀,也只是略微有所好奇,相比起来,他其实更想一窥全貌的,还是公羊愚那柄天刀。

天人合一的换血境,

刀道称圣的人物!

论及实力,放眼整个大宣天下,公羊愚恐怕都能排前十的行列,那才是真正武道顶点的存在,是如今的他,也还暂时无法企及的层次。

唰。

与孟丹云、赵镇川分说一句后,陈牧便也悄然离开了城关,一步迈入霜郡郡城之内,很快就直抵内城,一路进入郡府所在。

而就在陈牧走后,孟丹云和赵镇川各自对视一眼,已渐渐从拓跋玺带来的压迫中完全恢复过来,又想到陈牧之前,似乎在拓跋玺面前也是从容不迫,与之相视,一时间心中也都有些感叹,能在拓跋玺之前面不改色,恐怕许多宗师都未必能做到。

单只这份气度,便非常人所能有。

“若陈师弟将来能迈过洗髓那一关……”

孟丹云说到这里便止住。

修习乾坤一脉,能成宗师的话,那还用说什么,绝刀天剑都不过尔尔,无论是姜长生还是拓跋玺,都算不得什么,只不过那一步太难太难。

说来回忆起陈牧面对拓跋玺的从容态度,倒是隐约让她觉得,似和以前相见时又有所不同了,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倒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往深处飘飞了些,记得陈牧之前便已练成‘三尺禁域’,击溃了天妖门三位妖尊,若是修为又有精进的话……

难道已练成乾坤领域?

这。

孟丹云眼眸中闪过少许不可思议。

虽然以陈牧的绝世悟性,悟出领域绝非难事,更有三尺禁域练成在前,但问题是领域和领域之间也有不同,完整的乾坤领域,绝对是最难练成的武道领域之一!

仔细想想。

陈牧能斩杀突骨侯那位异族宗师,本也有些不可思议,可若是陈牧已练就乾坤领域,那情况的确就有所不同了,那毕竟是最顶尖的武道领域,一旦练成,只怕陈牧的实力都能直追顶尖宗师的行列,这样想的话,也就难怪陈牧在绝刀拓跋玺面前,仍能泰然自若了。

只不过陈牧练成乾坤意境才几年功夫,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修成乾坤领域,未免也有些太匪夷所思,虽说陈牧的惊人之举远不止一件,但这毕竟和过去不同。

尽管心中隐隐觉得,也许就是如此,但到底还是不敢笃定。

但这也让孟丹云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若是陈牧真的练成了乾坤领域,实力接近那些顶尖宗师,那么探索地渊,能威胁到陈牧的事物也就更少了。

……

霜郡郡府。

正堂,宽敞的屋房中,数位七玄宗的长老峰主聚集于此,或站或坐,似在商议什么。

就在这时,冯弘升的目光微动,看向屋外,道:

“陈峰主来了。”

差不多就是话音落下之际,陈牧的身影出现在屋前,一步走进正堂中,看向冯弘升等人,道:“来的稍迟了些。”

冯弘升笑笑,道:“我等正在商议地渊之事,你来的却是正好。”

说罢。

冯弘升指了指堂屋中央的方桌上摆放的一张地图,道:“这是冰州地渊的部分地图,很简陋,实际囊括的地渊境况不足百分之一,不过总归还是有些用处。”

陈牧听罢,微微颔首,并走近过去。

七玄宗乃坐镇一州数百年的大宗,地渊虽然不常开启,尤其冰州的地渊更是罕有开启,但拥有一些关于地渊的情报也并不稀奇。

只不过当陈牧将视线投向那张地图时,目光却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

这幅地图看起来很是奇怪,各种纹理交织描绘,是一种似在不断变幻的分层结构,当然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曾经看到过与此有些近似的东西。

“那幅图原来也是地渊之图么?”

陈牧心中若有所思。

曾经在翠岩山庄时,他格杀了侯灏这位天妖门的妖尊后,曾从其身上得到过一卷妖皮地图,当时看那份地图和寒北十一州任何一处都对应不上,后续他也曾简略看过大宣其他州境的地图,也是没有能对应上的区域,以为是边境之外或大荒的地图。

但如今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副地渊的地图。

心中暂且将此事按捺下来,陈牧继续观摩起七玄宗的这幅冰州地渊地图,就见整个地图大略的覆盖了整个冰州的大片区域,看上去似是十分详细。

但依据他的了解,地渊之中地形错综复杂,崎岖不平且常分为多层之状,即使将最上方的一层结构以地图描绘出来,其下方也是层层叠叠,囊括不到百分之一。

最重要的是。

地渊本身的构造也并非一成不变。

地脉本就在动荡,会变化,尤其是冰州地渊,上一次开启已是近两百年前的事,近乎两百年过去,如今的地渊必然也变化不小,地图能符合的区域还有多少也不清楚。

陈牧一边观察着地图,记忆着地图的情况,一边则听着石振永等人谈论进入地渊之后的事情。

“陈峰主,入了地渊之后,你要当心其他宗门的人物,诸如玄机阁之流。”

冯弘升在陈牧看罢地图后,在一旁低声提醒一句。

玄机阁虽暗算过陈牧,但如今陈牧展露的天资依然惊人,没人敢说陈牧未来的武道一途必定会断绝,在地上暂不好说,有秦梦君这位新晋的换血存在,任何人都要忌惮一二,但若是在鱼龙混杂的地渊中,那就不同了。

不过他也只能是提醒一二,毕竟到了陈牧如今这个境地,也不是什么晚辈后生了,论及实力都足以与他相比,一般人也威胁不到陈牧,只能说让陈牧提防玄机阁可能的陷阱。

“我会留意。”

陈牧微微点头。

此时堂屋内关于地渊探索的商议,便能看得出一些眉目,诸如冯弘升、石振永等人,便并不多参与商议,显然也是不打算与旁人联手,对自身实力有足够的底气。

而稍弱一层的方源等宗师,则隐约有两人或三人联手之意,毕竟地渊的确不是什么善地,妖王古魔等都是十分常见,更不用说还要提防其他宗师人物。

陈牧对此也并不多言。

虽然过去不曾探索过地渊,但以他如今的实力,自是不惧什么,谁与他同行都是累赘,除非是秦梦君同他联手,倒是能同行一趟,不过除非是一些极其凶险的地域,否则换血境高手都能来去自如,也根本不需要联手应对。

而就在众人互相商议之时,忽然有人进了屋子,是一名七玄宗护法,目光略有些紧张的汇报道:“启禀各位长老,刚刚消息,绝刀拓跋玺来霜郡了。”

闻言。

在场的诸多宗师皆面色微变。

包括冯弘升以及石振永等人,也都露出了几分忌惮之色。

绝刀拓跋玺!

寒北宗师第一人,纵横近百年。

主要是此人不仅自身实力强横,于宗师之中顶尖,更有一位‘寒北刀圣’的同门师兄,论及实力,在整个寒北唯有镇北王袁鸿能与其抗衡一二,令人闻之生畏。

“好,知道了,下去罢。”

唯一面色从容些的刘通,则冲着那名护法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屋中很快议论起了关于拓跋玺以及姜长生等人。

陈牧却并未多听,而是忽然若有所觉般,闭上了眼睛,开始细细感知起了脚下地脉的变化,尽管变故十分细微,但如今掌握了乾坤领域的他,感知早已入微。

早在他再次抵达冰州时,就已经感受到了冰州的天地之力的变化和混乱,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混乱一直都在加剧,甚至二日并天,阳光炽烈,整个霜郡内那些百年不变的白色霜雪,如今都已经融化,百年不变的酷寒,而今都有往盛夏转变的迹象。

当然。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的他,感觉到地脉的深处,似传来了一丝丝的波澜,这种波澜仿佛在象征着什么,犹如诸多变故在不断汇聚,最终走向一场大规模的变化。

“陈峰主,可是察觉到什么了?”

有人注意到了陈牧正在闭目感知什么,很快想到了什么,目光郑重起来。

其他人的视线也很快落到陈牧身上。

陈牧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闭上眼睛继续感知,直至又过去盏茶时分,他终于睁开眼睛,目光掠过众人一眼,道:“要来了,应当是在西边,该出发了。”

“嗯,应当是西边。”

石振永这时也睁开眼睛,此时地脉中泛起的波澜,他也能隐约感知到。

冯弘升等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后,登时再不迟疑,各自身影一闪,便纷纷出了堂衙,来到了外面的院落之中。

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霜郡的郡城中,一道道属于宗师的气息升腾而起,有的直接御空登天,化作一束长虹,往西而去,也有的身影一晃一点,犹如蜻蜓点水般,从屋檐角上纵掠而过,好似一道残影,直奔西方。

“走!”

刘通见状,也不迟疑,立刻开口出声,继而整个人也是化作一束长虹升起。

其余诸多宗师也都纷纷动作,各自闪身跟上。

陈牧并不急迫,他走在最后,眼见众人皆动身,这才一步踏出,御空升上天穹,目光掠过四方,感知中至少有数十道宗师的气息汹涌升腾,皆是往西而去!

如此大的动静,

自然也是惊动整个郡城。

驻守城关的孟丹云、赵镇川等人,俱都感知到那一道道宗师气息向西远去,各自对视一眼后,都是纷纷吸了口气,眼眸中皆是露出一丝郑重。

地渊要开了!

“所有人各守各位,勿要惊慌,勿要乱逃!”

赵镇川沉声开口,对城关上诸多守卫下达命令。

所谓的地渊开启,是霜郡的地脉将发生一次大规模的破碎,这种地脉的动荡,毫无疑问伴随着剧烈的地动,既是陈牧等人踏入地渊的时机,也是一场地动大灾的伊始。

诸多宗师皆向西而去,显然是破碎的中心在霜郡郡府的西方,他们这些留守郡府的护法、执事,也都是迅速行动起来,调动整个郡府,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地动。

与此同时。

也不仅仅是霜郡郡府。

来自霜郡的其他诸多方向,也有一道道身影掠过荒原,有一道道人影化作长虹,所有的身影虽方向各有不同,但奔向的都是同一个中心。

“时候差不多了,我等也动身罢。”

“好。”

蔚蓝天穹之上,空无一处的地方,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传来,继而便隐约有什么微光划过虚空,一道一道,也是直奔那一方向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本章完)

第350章 地渊

霜郡。

苍霜山脉。

这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山脉,绵延约莫百余里。

如荒原般的山脉也十分贫瘠,仅有寥寥的植被覆盖,附近几乎看不到什么聚居之地,仅在山脉南向植被稍微密集些的山林下方,有零散的些许住户。

在零散的几户木屋之间,有炊烟袅袅,就见一户人家正在做着饭食,男人正在院落里劈柴,女人正生火做饭,两个约莫六七岁的幼童则眼巴巴的在旁边看着。

“阿南啊,这几日要不就不进山了吧,我很小时候可听我娘说,天上变出两个太阳是坏兆头,你看这两日咱们睡觉都不安稳……”

女人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冲着院里的男人絮叨。

吴南奋力劈开一块木桩,然后站直身体擦擦汗,道:“这两天是怪的很,夜里地龙老爷还翻身……家里的粮食好像还够这两天?”

“够了够了。”

女人连声说道。

“那就不进山了,我也歇息一天。”

吴南放下手里的斧子,仰头看向不远处的苍霜山,并走到旁边,抓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向着灶台走过去,笑着说道:“这土狼肉得多煮一煮,不然咬起来费力,还不好吃。”

女人闻言也笑了下,又往灶台里加了把火。

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幼童则都眼巴巴的看着锅,小鼻子一抖一抖,都已经闻到锅里的肉香,一个个垂涎欲滴的趴在灶台旁边。

然而。

就在下一刻,变故突生。

先是女人注意到锅里烧煮的水,开始泛起一片片涟漪波痕,并渐渐震动起来,这种震动并不是烧开水的滚动,而是一种轻微的震动。

将目光投向旁边锅瓢里面的粟粉,就看到那些粟粉也在不断的震动。

“怎么回事?”

女人先是一怔,但继而就察觉到震动越来越大,连自己都能感觉到摇晃,终于露出惊慌之色,连连往四周看去,却瞧不见什么。

吴南站在旁边,反应倒是很快,喊了一声‘地龙翻身’,接着便一下子拽起自己一对儿女,往院里一株树下奔跑过去。

女人也是赶紧跟上去,一家人来到树下紧抓住枝干。

轰隆隆!!!

但这时晃动幅度越来越大,整个大地都仿佛疯癫一般,开始左右摇摆,带动他们的木屋、篱笆乃至院里的大树都在左摇右晃。

远处的苍霜山脉更是传来一阵阵的轰鸣之声。

随即。

就在吴南一家人惊骇的目光下,就看到不远处的苍霜山脉,仿佛有一股恐怖澎湃的力量从地底涌上来,一路往上蔓延,竟是让整个山体从中央处一块块的开裂!

那漆黑的裂痕触目惊心,映照在视线之中,庞大山体的崩裂,仿佛天地都碎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同时附近零散的几处住户家,也传来一阵阵惊叫声,但这声音淹没在大地动荡的轰鸣之中,就仿佛海啸中的呼救,根本都听不清。

“坏了坏了,山神老爷发怒了……”

女人紧紧抓着院里大树的枝干,目光惊慌失措,但此时却都难以稳住身形。

吴南竭力护着一对儿女,但随着远处山体的崩塌碎裂,大地的摇晃更变得像是鼓面一般震荡,上下左右甩动,最终他还是没能抓住,一对儿女哭叫着被震颤摇晃的大地直接甩飞上天,一下子向上飞出数丈,远远的摔向不远处碎裂的荒土。

男人目眦欲裂,但却无能为力,连他自己此时都难以稳住身形,都快要抓不住树干,要被一样甩飞出去,那一对儿女才不过六七岁,眼看飞出十余丈,且不说摔下去都承受不了,大地更是在龟裂,要掉落进那碎裂的缝隙之中。

然而。

几乎就在一对幼童哭叫着,将要落进碎裂的地缝中之际,忽然几片翠绿色的叶片,先后从远处一闪飞来,轻飘飘的在那一对幼童的腰间连续提点。

叶片啪嗒啪嗒的碎裂,但就是这么轻盈的叶片,却让几个幼童没有掉落下去,而是在空中又连续弹跳了两下,直至一道虚影破空而来,从空中一掠而过,将两个幼童提起。

“嗯?”

吴南眼看着这一幕,一时还有些发怔,但紧接着旁边的女人也忽的尖叫一声,紧抓着的枝干碎裂断折,整个人也是被一下子甩上空中。

不过依然是没等其落地,就被那道踏空而行的身影虚空一提,被一缕无形气劲摄住。

唰!唰!!

空中的人影一只手提着两个幼童,另一只手探出无形气劲摄住女人,继而没有停留,又是一挥手,将吴南紧紧抓着的树干也是击断,将他也是直接提到了空中。

人影一袭青衣长袍,面貌年轻,正是灵玄峰峰主陈牧!

陈牧神色平静,救下吴南一家人后,丝毫没有停留,目光又投向不远处的另外几户零散人家,一只手摄住四人,便在空中提着几人往远处踏去。

他手中蔓延出的无形气劲,仿佛一道道坚韧的鱼线,将吴南一家四口牵住,继而又不断的屈指点出,从一处处破碎的废墟中扯出一道道人影。

与此同时。

远处。

从空中向下望去,就见整个苍霜山脉已经崩碎的不成样子,一座座山体在崩塌,整个山脉中,出现了一道道纵横绵延的漆黑裂痕,仿若深渊一般,不知根底有多深!

这些裂痕并不能直通地渊,但整个山脉破碎形成的这种景象,也代表着下方的地脉已经彻底崩毁散乱,直抵千丈深度,凡是宗师皆可由此进入地渊,甚至哪怕是一些六腑境的高手,若敢于冒着巨大风险,也能试着往下一探。

空中。

一道道身影自远而来,划过一道道长虹。

有人凝视向苍霜山脉崩碎呈现出的那一道道纵横裂隙,也有的人直接落向破碎的苍霜山脉中,近距离去查探地脉情况。

来自各个宗派的宗师,几乎悉数抵达于此,各自聚集于不同的方向,一股股汹涌的气息交织,也是令这一片天穹之下的天地之力更加紊乱混杂。

“能进了吗?”

“不行,还在震荡,现在下去有些风险。”

有宗师凝视山脉的状况彼此交流。

此时地动仍然十分剧烈,破碎的山体还在进一步的崩塌,只不过这种表面的地动,对于身为宗师的众人来说不算什么,只对于普通人来说才是不可抵御的恐怖天灾。

也有人将目光投向苍霜山脉的外侧,并微微眯起眼睛。

“那人是谁?”

“速度倒是挺快,一瞬间能赶到老夫前面去,就为了救几个寻常山民么?”

有来自临江阁的宗师低语。

陈牧如今在寒北也是声名赫赫之人,很快就有人辨认出陈牧的身份,继而迅速传递开来,有不少人视线投向陈牧,都露出几分异色,毕竟是寒北百年一现的绝世天骄,年仅三十余岁就登上风云榜第三,有资格和他们这些老辈宗师平起平坐的人物。

东向的天穹。

就见一团光华流转,约有十余人屹立于这一片光华之上,各自身披玄袍,正是玄机阁的诸多宗师,其中便有付景元等众多存在。

而为首的一人气势浑厚凝练,比付景元等人更深沉许多,身披的玄袍之上绣有更复杂一点的金色纹理,却正是玄机阁副阁主,天下宗师榜第九十八,寒北顶尖宗师纪远山!

“……”

纪远山凝视向陈牧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睛,不过并未说什么。

旋即将目光又投向另一边,那里是七玄宗诸多宗师所占据之处,以少玄峰主刘通为首,冯弘升等诸多宗师分立,此时也都聚集在一处。

仿佛是察觉到纪远山等玄机阁宗师看向陈牧的视线,刘通也是侧目看了过来,与纪远山遥遥对视一眼,神色淡漠,双方视线一触即收。

“刘通……”

纪远山收敛视线,心中自语一声。

悟出了乾天领域的刘通,宗师武体也接近圆满,的确是堪堪跻身于顶尖宗师行列,即使比起姜长生等人还略有差距,但与他之间的差距很小。

思来也是令人蹙眉,秦梦君修成换血境之后,立刻又有刘通弥补了位置,过去数次占卜七玄宗都是他们玄机阁的绊脚石,这命数之卜算也是当真不假,处处棘手。

陈牧,刘通,秦梦君,一个比一个难以应对。

不过。

刘通修炼的乃是乾天之道,地渊虽然环境十分特殊,连乾天之力也会有所流淌,但也的确受限,一旦到了地渊之中,他还是有一定的自信,刘通绝非他的对手。

陈牧的天资太过可怕,身受魔气侵蚀都能在短短时间内,具备风云榜前三的实力,纵然是他也有所心惊,一旦未来掌握乾坤领域,即使不成宗师,那都将十分棘手,连他都未必有把握胜过了,若是在地渊中能有机会,自然是尽早铲除为妙。

另一边。

以刘通为首的诸多七玄宗宗师,此时也有些人将目光落向正在苍霜山脉外围救人的陈牧,也是眼神各异,如冯弘升心中感叹陈牧终究是从底层崛起,见不得人命如草芥,哪怕是些寻常山民,都愿意出手相救。

也有人则微微摇头,诸如方源等,更隐隐蹙眉,只觉得为了区区一些山民,如此引人瞩目未免有些太莽撞,二日并天地渊开启,这种天灾,死个上百万人都属于寻常,区区几十个乡民,救或不救也根本无关紧要。

要知道在这种场面下,整个寒北上百宗师汇聚,引人注意可并非什么好事,尤其是陈牧本身天资卓绝,修炼乾坤一道,本来在一些人眼中便比较刺眼。

远处。

陈牧此时已信手救起二十余人,也差不多是所有零散山民了,不过其中还是有两三人没能来得及援手,落入碎裂的地缝之中被动荡的地脉直接冲的尸骨无存。

以无形气劲提着二十余人,陈牧也略感沉重,毕竟御空飞遁和在地上是另一回事,但他神色仍然平缓,拎着众人往远处迅速退开,很快远离了苍霜山脉数里,继而将人放下。

这里的大地依然还在不断的震动。

不过陈牧先一步落地,他落足于地后,方圆十余丈内的地面便立刻停止了震荡,仿佛形成了海啸中的一座孤立小岛,往远处看去还能看到其他方向的大地依旧在震颤。

而直到这个时候,吴南等诸多山民,方才惊魂未定的勉强醒神,看了看周遭的变化后,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向着陈牧连连跪下磕头。

“仙人在上……仙人在上……”

“谢上仙救命之恩,谢上仙……”

偏远荒山的山民,或许也知晓些武者,但像陈牧这般能御空飞遁的宗师,那自然是一生难见,陡然遇见,误认为是神仙人物自也毫不稀奇。

“起来吧。”

陈牧倒也并不多说,坦然受了众人一礼,然后一挥衣袖令众人起身,继而继续立足原地,镇住这一块的地脉动荡,同时也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苍霜山脉,继续感受地脉的动静。

以他如今的境界修为,哪怕是转修后土、坤地一脉的顶尖宗师,论及对地脉的探知也几乎不可能超过他,最多也就是勉强与他相比。

地脉的动荡还在持续。

而剧烈的地动也依旧不断。

远处。

依旧有零零散散的宗师,从各个方向或飞遁,或跋涉而来,抵达苍霜山脉,平日里许多人毕生难遇的宗师人物,在如今的苍霜山脉已不知不觉间聚集起上百位之多!

就这样一直过去将近一刻钟,陈牧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光。

差不多了。

他心中自语一声。

在他的感知中,地脉的动荡已经开始减弱,尽管剧烈的地动还在持续,但随着地脉之力的溃散,从苍霜山脉所处的地域,已经可以进入地渊了。

果不其然,也就是在他判断出地渊已可进入之时,远处的苍霜山脉之间,也很快有其他宗门的宗师判断出来,继而便一行人直奔一处地脉裂隙,遁入其中。

这一下也终于是引动全场。

天剑门、合欢宗、血隐楼、玄机阁、天印宗、临江阁、天涯海阁……诸多宗门宗师几乎都是从各个方向行动起来,各自沿着不同的裂隙往地脉之下遁入。

“陈峰主,速来。”

也就在这时,刘通的声音凝成一线,跨越十余里,直接在陈牧耳边响起。

地渊虽然很大,下去之后大多宗师都会分头行动,但此时地渊初开,下去地渊之前为了防止意外,各宗人马自然都是汇合一处行动的。

不过陈牧看了一眼附近,见地动仍然尚未休止,又看了看吴南等山民,以及混在其中的几个六七岁的幼童,便微微张口,传音回去:

“刘峰主且先行一步,我随后再去。”

……

苍霜山脉边缘。

刘通听罢陈牧的传音,不由得眉头微蹙,往陈牧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种鱼龙混杂的局面,孤身行动可并不安全,为了二三十个寻常山民冒这种风险属实没有必要,但陈牧都已这般说了,他也没法多言什么,眼看着其他各宗人马皆已行动,也是不能落于人后,只能看向冯弘升等人沉声道:

“各位,走吧。”

冯弘升听罢,也往陈牧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是眉头微蹙,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多传音,跟着刘通等人一并向前,一同遁入一道崩塌的山脉裂隙中。

而这一幕也恰好落入远处,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地裂的付景元眼中,他动作稍微迟滞了一下,看着刘通等人遁入地脉,眼眸中顿时闪过少许微光,继而也迅速下去。

……

陈牧屹立于苍霜山脉约莫七八里外。

他目光遥望山脉方向,此时也能感知到一股股气息没入地脉之中,包括剑气冲霄的‘姜长生’,刀气纵横的‘绝刀拓跋玺’等众多人物,但神色始终平静。

对他来说行动早些或晚些,都并不影响,除了换血境的存在之外,宗师人物探索地渊的速度和效率不可能有人与他相比。

就这样,

又过去了将近一刻钟功夫,剧烈的地动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好了,没事了。”

陈牧感知了一下地脉的动静后,便将目光看向吴南等诸多山民,道:“你等一路往西,走个七八十里,那边便有村落,可以在那边暂时落脚,此地凶险,就不要多留了。”

苍霜山脉为此次地动爆发的中心,对寻常黎庶山民来说也是最危险的区域,尽管地动已经平息下来,又有诸多宗师先行探路下去,暂时不会有妖物从这里爬出,但过一段时间就难保不会发生了,已不适合吴南等众多山民久留。

不过。

用不了多久,等到消息和情报传开,七玄宗的护法执事以及霜郡的一些冰州卫,也都会过来这里驻扎,镇守苍霜山脉这处破碎要地。

到了这时,地动渐渐平息,吴南等诸多乡民也终于都镇定心神,几个幼童则都眨着眼睛看着陈牧,眼神中都流露出崇敬的神色,被拉着向陈牧又连连行礼之后,便顺着陈牧的指示,往西边的方向各自离去。

陈牧看看吴南等人远去后,便很快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苍霜山脉,继而脚步一动,整个人便刹那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残影。

沿着地面数次纵掠之后。

他很快便重返苍霜山脉的边缘,一步登上一处崩塌的高点,将目光投向下方。

能看见整个苍霜山脉已是一片狼藉,方圆约莫百里的境域,到处都是崩塌的地裂,纵横交错,一处处都是漆黑而深不见底,给人一种心悸之感。

方圆四周则不见了人影,来自寒北的诸多宗师似都已进入其中,仅有空中还残留着少许顶尖宗师的气息,诸如姜长生的丝丝剑意等。

不过陈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然后将目光投向最近的一处地裂,随意看了一下,便即一步踏出,整个人落向其中,沿着地裂直线下坠。

这处地裂极深。

他沿着裂隙一路下坠了将近三百丈,才终于是越来越狭窄。

陈牧也并不多迟疑,神色不变,只心神微微一动,附近的地层便好似一下子化作了流动的泥浆,整个人一下子没入其中,就这么一路往地下深处继续探去。

换在往常。

三百丈深的地方,基本就是宗师所能抵达的极限,地脉之力极其浑厚而难以撼动,哪怕顶尖宗师在这里也是寸步难行,但现如今这里的地脉则是完全崩散破碎,随便一位六腑境甚至五脏境的人物,都能下达这里。

陈牧就这么沿着裂隙的底部继续深入,往下的地脉之力依然是崩散破碎之状,不过随着逐渐的深入,压迫感还是渐渐强烈了起来,毕竟越深层的地脉越厚重,即使都破碎的不成一块,但分撒开来也依旧十分沉重。

只是这些对如今的陈牧而言,却都算不得什么压力。

五百丈,

六百丈,

七百丈,

……

由此一直往下,直至越过了差不多一千两百丈的地层之后,陈牧终于感觉到了下方的结构陡然一变,崩散的地脉之力仿佛一下子消失,更往下似是一块浩瀚的空处。

他就这么一路抵达最底,然后穿透了最后一点地层后,整个人终于一下子落在了空中,同时就觉得整个人为之一沉,旋即直直的向下坠落而去。

轰!

陈牧就这么往下坠落了约莫二三十丈后,终于砸在了一块坚厚的土地之上,视线往前方看去,目光所及是一片漆黑而幽深,感知中则是一片浩瀚而无垠的地下空境!

“这就是……地渊。”

陈牧仰头看看上方,约莫是二三十丈的高度,环顾四周则皆是一片空旷和荒凉。

就仿佛是两层大地的结构中央,出现了一层夹空,并且不知道绵延多么浩瀚。

此外。

陈牧能感受到环绕在他身上的沉重,远比地面上要更强烈的多,大约是沉重了将近十倍左右,这可并不是承受自身十倍的负重,而是整个处于一种更沉重压迫的环境。

在这里的确是易筋锻骨都无法踏足,五脏境也要寸步难行,六腑境兴许能够活动一二,但也受限颇大,再加上地渊之中存在的种种危机,的确也不适合六腑境探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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