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5章 不闻天下有魏也

天下得意,天下魏风!

燕少飞挂剑而出,顷叫全场一肃。

自王骜拳开武道,这几年魏国可是风光无限。又是武卒成军,横扫幽冥。又是吴询登顶,【龟虽寿】染超脱之血。

满天下来寻捡,六大霸国天子之外,也真就这一个魏帝,能够同黎皇较论。

当然,既然有魏帝能够同黎皇较论,这登顶之事,也不必提了……

六霸之下第一强国的位置你都坐不稳,想什么第七霸国的春秋大梦!

看起来只是观战席上的些许变故,是昔日游侠、今日魏官的一次慨然起身,洪君琰还是得好生思量,魏国在这个时候开口,究竟是得了谁的指示。

是中央悄悄授意,还是楚国暗推波澜?

抑或真就只是魏玄彻潜力已久,自觉羽翼颇丰,也想趁机展翅万里,鹏飞沧溟?

他作为一国天子,当然不好自降身份,同他国领队对话。

牛犊子般的尔朱贺蹦起来举手。

姜望有些好笑地看过去:“你也要说话?”

“今登天下之台,自然言于天下!”尔朱贺的确是无所畏惧,傲然站在那里:“座师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便直言之!”

十四岁的少年,中气十足,声若洪钟:“论胸怀,吾皇为天下黎庶立旗;论德治,吾皇两开大国,参与国家体制开拓;论武功,吾皇两拳打死玉京掌教宗德祯,冠绝天下——吾在雪原,不闻天下有魏也!魏帝有什么资格跟吾皇同座!?”

他是真的气不过。

好家伙,我家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亲自登台,同姜先生相商,好不容易才弄出一个位置。

你魏皇派个小喽啰,就想搭上这顺风船吗?面皮也太厚了!

姜望脑仁生疼,反倒有一种‘搅吧搅吧’的解脱感,摆了摆手:“台上就说台上的事情,今天不要提什么座师。”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惹出祸来,不要提我的名字。

那边外楼场的骆缘已是一拜,站将出来。

这位长相秀气、甚至有些女相的十七岁少年,穿戴得体,举止有仪,声音也是斯文的,说话却很硬:“我辈生而学亲,长而学礼,不好在此妄议长者,尤其是黎皇这般几千岁的长者——但吾皇数十载之功,竟要较论数千年之积累,谁才是当世明君,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他摇了摇头,刻意轻蔑地看向尔朱贺:“可惜你们黎国外楼场无人!碰不着我。不然你应该就知道,什么叫资格。”

还没等尔朱贺冲出来,就坐在不远处的东方既明,便一笑而起,看着他笑:“不过我们魏国人多,却能迁就!”

魏国处四战之地,隔长河眺中央大景,居南域受大楚压头,多少年来跟宋国争强……魏国人骨子里是有股悍劲儿的,什么都要争一争,跟谁都要争一争。又非常团结,乡下械斗都动辄连村并里。

当下这位已然及冠的龙虎少师,手上托着罗盘,指北针还在滴溜溜地转:“如果你不嫌我以大欺小……不对,以老欺小是你们黎国的传统了,你应该不陌生。”

他笑得很是气人:“那么小朋友,咱们练练?”

作为领队的燕少飞,则是直接将得意剑横在了手上,大步往台上走:“小小年纪,妄言什么资格!不知大国有魏,可知得意剑吗?叫你们领队来!”

谢哀在人群中起身,也不说什么话。她实在不擅长做情绪的表演,尤其是在这样公开的场合。

她只是结霜为阶,步步往前。她只是提冰为剑,径往台上走。

黎国走出西北的决心,是雪原人几千年都冻不住的热血。她的血并不热,她生来情淡,但她得到这样的培养,走到这样的位置……她是一块愿意为国而碎的冰。

现场观众都惊住了。没想到事情突发成这般,接下来是不是要打国战?

太虚幻境里准备正赛解说的人也沉默。

本届黄河之会的正赛由牧国苍狼斗场和景国天衡斗场联合解说。代表苍狼斗场的,是红极一时的边嫱,代表天衡斗场的……则是徐三。

当然他们只是解说内府场和外楼场。

等到无限制场,苍狼斗场请出了忍了又忍、终于奠定方向踏足绝巅的呼延敬玄,天衡斗场则是请来了玳山王。

现在四个解说坐在那里,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看广告牌的看广告牌,还有一个在咕噜咕噜地喝酒。

本来现在应该是介绍双方选手背景的时候了……

现在解说什么啊,现世政治格局么?

这可不能轻易开口,容易把斗场说没。

好好的黄河之会开场,眼看着便成了黎魏团战,坐在无限制场的两国选手,也都站了出来。

当然,这两位都比较安静,实力不允许高调。不像骆缘、尔朱贺他们,是夺冠热门,不管不顾起来,有几分跟任何人叫板的意气。

天不怕地不怕的尔朱贺,这时候已经飞身而下。什么东方既明、骆缘,他都要干翻!

“胡闹!”

镇河真君眼睛一瞪,便将下饺子般的这几个人瞪在空中。

又眸光一抬,他们便原路飞回。

“你们走到今天,是努力了多久。你们登上此台,是代表了多少人的希望。”

“都走到这个地方来了,还这么不懂事吗?!”

姜真君声色一厉,全场噤若寒蝉。

大人不好骂,对着孩子一顿凶:“大人不懂事,小孩子也不懂事?”

“按照比赛规则,本届黄河之会,是按照抽签来选择对手,你们几个要私斗也可以,一律取消比赛资格,逐出观河台。”

“现在我问你们——是不是要动手?”

镇河真君的视线扫过,人人垂首噤声。这“天下缄声”的威风,仿佛通过投影,砸到了人们面前。

就连雍国梦都,长街上的观众,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还真没怎么见过姜真君发脾气呢。

“不动手就坐下!”

姜真君声音一抬,尔朱贺便一屁股砸回他的座位。

不管怎么说,他对姜先生是服气的。

直到这时,姜望才看向正在往台上走的谢哀和燕少飞,对这两位昔日的黄河同期,镇河真君语气淡然:“至于不在正赛名单上的两位,不要干扰大赛秩序,出去左拐,自便即可。出了观河台,生死不管。”

两位当世真人都站定,未有再挪一步。

可以说以姜真君如今的威望,镇场一次世界级的大赛,是毫无问题的。当下也就一个洪君琰,算得上难办的刺头。

重申了赛事组的立场后,再次回过来面对洪君琰,姜望的态度仍是谦卑的:“天下之事,无有坐成。龙君虽死,其德永昭,怀旧非止陛下也。如您所见,魏皇也感其德。”

“此世感念治水大业者,不知凡几,焉能都就坐于此?”

“您自设座,既不合规,也乱秩序。纵姜望不能阻您一步,这天下悠悠之口,如何能宁?”

他伸手为引,侧身而敬:“不如场边就坐,为黄河监察,也算全了您忧天下之心!”

魏国的突然发声,的确是将洪君琰推到了尴尬的境地。

姜望在坚守立场的同时,也确实是给足了面子,积极送上台阶。

或许有那么千分之一个瞬间,洪君琰是感受到善意的——尽管他的心,早就冰封万里。

但天子当国,有进无退。神霄将近,现在少走的每一步,以后都要千倍万倍来追。

雪原皇帝不需要理解,那呼啸千年的风雪,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姜老弟啊。”洪君琰慨声道:“你且专注比赛,这事莫要为难。朕便往前走几步,看一看。坐不坐得住,朕自来担。”

“镇河真君倒也不必如此严肃。”景国皇帝这时悠然开口:“黎君也是好意,左右不过是为了让这场天骄之会更热闹嘛!”

那角帝袍之下,翻出一只覆世的手,只是轻轻一按,将那寒冰所刻的宝座,按下半阶,裂分两座!

在视觉上是将此座切开,却在事实上变成了两个同样完整的、小一些的宝座。

原本宽大威风的宝座,仍然精致贵重,削半之后,却顿见几分局促来。

洪君琰往前的脚步便骤止。

景帝的声音道:“黎君要继人皇之志,魏皇也以长河缠腰——哪个不是雄主!”

“魏皇一念可至,便请他来。”

“黎主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下之台,自当相争天下!”

代表中央帝国声音就此垂落,以为最后的金科玉律:“今日设此二座,两君不如戏之,胜者居左,败者居右,为天下开场,不失佳话!”

楚君的声音里,压着故意压不住的笑:“魏皇德昭,朕素知也。黎皇威风,今也亲见。此真龙虎斗!”

牧帝倒是表现得很严肃:“不愧是镇河真君改制后的赛事,果然盛况空前——朕拭目以待。”

秦皇只道了声:“就这样定了。”

“为朕而戏!”荆帝哈哈一笑,更抚起掌来:“妙哉!”

天下六大霸国里,近些年可以说就荆国没有太大的动作。自提前进入备战神霄的状态后,这几年无甚声息。也就是上次【执地藏】之战期间,他这个皇帝亲自领军,剿了一轮魔患。

但他反倒像是最轻松的那一个。

就是这种自在轻松,让洪君琰几次于永世圣冬峰眺望,却也始终将目光停在雪原。

最后是齐帝呵然一笑:“来啊,持朕玉令,宣见魏皇!”

又淡淡补了句:“此乃德才兼备之君,莫叫他背上不请自来的名声!”

大齐博望侯沉重的身形,这时候却灵动得紧。前一刻还在笑呵呵地看戏,下一刻已经站在了六合之围的入口,当起了迎宾——

低头即大礼,缩肚算躬身,满面堆笑,伸手为引。

“恭请魏天子!”

那仿佛封天的巨大天柱,隔出这样一座“上无极”的门。

号称“有史以来最强魏主”的魏玄彻,把九镇当做自家门户、把长河当做玉带缠腰的魏天子,踏着黑色缀红的帝靴,就这样踏进此间来。

所有的目光,都被他踩住,而又在释放的时候,缭绕在他的平天冠。

当他的身形收尽无限天光,在耀眼的灿光中逐渐清晰具体,其平天冠上的旒珠,才在人们耳中轻轻摇响。

看起来像是生性豪迈的燕少飞忽起一念,为国争尊位。

可“一念可至”的魏玄彻,却是穿上了一身祭天才用的“大裘冕”!整个人威严肃穆,却比洪君琰还要更正式一些。

想要在现世格局已经定下,列强都已经坐下来分鼎吃肉的时候,强行挤出一个座位来,就要做好被诸强排挤的准备。

不得不死的齐武帝是前事,当今齐帝和夏襄帝,也是今事!

洪君琰想的是他早该有的霸国位格,当年只差一线,如今又差一线,差的这一线应当已经被时光补足了。他只需求名而已。

无论这等同霸国的名,是如何得来。

放在魏玄彻面前的,却有另一条清晰的路,是在他的人生历程里,亲眼见证的路——姜述败姒元,乃成霸业!昔年齐夏都有成就霸业的基础,但霸国的位格,只有击败对方才能够得到。

因为地缘的关系,魏国和黎国是打不了倾国大战的。甚至真正打起仗来,除了胜负本身,难有收获。

但黄河之会是一个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地方,正如洪君琰想趁机在观河台上称量一下拳头,用当国天子之威,显一显帝国的力量……

天生道脉、从未在人前展现全力的魏玄彻,也想把自己第一次登台表演,卖一个绝佳的价钱!

“闻黎皇亦感怀龙君,朕治水多年,幸逢同道!黎国无水族,长河远冰原,您能远忧,实属仁心远志,胸怀万里。”

魏玄彻站在灿烂的光里,开口就奠定基调:“朕览史书,每见豪杰,喜不自胜!今见黎皇,如英雄出古籍,神塑拂埃尘。历史里的人物,走到了面前。君亦有安天下之心,亦有抚黎庶之志,如触故弦,深撼朕心!”

“朕欲与君并座,又恐‘不够资格’。黎人‘不知有魏’,是朕之失也!”

“朕当勉之。”

“您说天骄未长成,是小儿之戏,朕也以为,不可叫他们坏了规矩——黄河之会终究是有规矩在的,镇河真君及太虚阁诸位镇场真君,也该得到尊重。”

“今日镇河真君、荡魔天君,是自黄河魁首始。”

“朕虽登九五,既临此台,未尝不可待从头!”

他探手一抓,握住一杆尚带铜锈,尚有血迹流动的青铜长戈:“朕也……愿为天下戏!”

笑道:“黎皇愿否?!”

现场呼吸都静止了。

此时落针可闻。

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正赛的第一场,竟是黎皇对魏皇……这样刺激吗?!

第2656章 自当尽力

魏皇登场已胜。

今日之后,魏国胜则天下第七,败则天下第八!

宋魏之争可歇矣!宋国的辰燕寻,就算打穿黄河之会都没用。

被牧国一刀砍得现在都缓不过气来的盛国,也根本不用再提。

说到底,天骄之争确实是“未长成”,哪有皇帝提刀来得过瘾,来得有代表性?

洪君琰看向姜望,像是在问,老弟,台阶还有吗?

姜望眼观鼻,鼻观心,袖手不语。

雪原皇帝往前一步,试图去握镇河真君的手,唤起兄弟情谊。

“黎主魏主皆英雄也!镇河真君登临绝巅,不过数载,主持这场比赛,是否吃力了些?”中央天子的声音悠悠传来。

“需不需要调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本为镇河而出,也算为大会镇场。”

这山河玺的全称,他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你想坐长河龙君的位置,记不记得长河龙君是怎样死的?

超脱者都不幸。你洪君琰还能翻过天去!

姜望后撤一步,既是表达对中央天子的尊敬,也是避开老大哥冰凉的手。他站在了天下台的边缘,双手一展,袍袖大张!

四道华光在天下台的四角冲天而起。

各有璨耀变化,交织夺目奇观。令人仰首而瞧,目不转睛。

是名太虚阁楼!仙都!云顶仙宫!如意仙宫!

八位太虚阁员,也一直站着没有坐下,这时都抬起眼睛,或闲适或淡漠地……将目光轰在了台上。

出自“天下第一裁缝”顾斯言之手的天君袍,于此刻才有它威严华贵的展现。在天下台上飘展如旗。青底黑边,云纹渺远。使得衣者虽在眼前,于观者心里的距离,却又远在了天边。

暮扶摇遥遥一指,幽光流动,将他的发冠浸染成墨色。

墨冠黑发,衬得姜望也有几分眉目如雪,他谦谨地躬身,微微垂首:“我等……自当尽力。”

六合之围里,尽是宝光。又在他此声之后,收束为四个光点,悬峙四方。

合四座洞天宝具,九位太虚阁员之力,再有暮扶摇让渡【日暮】权柄……不说将黎、魏两尊皇者按死在台上。抵御他们的战斗余波,使得观众免受侵害,还是能够轻松做到的。

现场的观众简直都要疯了,个个咬死牙关,唯恐不小心喊出声音。

这是何等的排场?

我出的那一点票价,配得上这般待遇吗?要不然再加点儿钱吧,现在心里很是不安!

除了黎国人外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惊世之战。

魏玄彻也笑吟吟地看着洪君琰,似是丝毫不以生死为意,也不把这场天子登台的厮杀放在心里。

他当然是要笑的,现在只是赢多赢少的问题。甚至回国之后给燕少飞的封号都想好了。

为国而使,乃争国势,不辱国格……这怎么不得封个伯爷?

洪君琰看了一眼退开的、尽力的姜老弟,很自然地用伸在半空的手,掸了掸另一边的衣袖。

“社稷之垢,使朕生尘啊!”他笑着对魏玄彻道。

洪君琰百无禁忌。

洪君琰敢对天下。

洪君琰无惧挑战。

洪君琰愿……愿意个屁!

他今天是铆足了劲儿要找个皇帝打一场。

但绝不是跟魏玄彻打。

黎国皇帝打六位霸国天子里的任何一位,是他在蹭。

他打魏玄彻,是魏玄彻蹭他。

这一来一去,亏的不止一点。

魏玄彻盛装出场、提戈而来,誓要把观河台上这一场天子对决,打出齐夏之战的影响力,一举奠定魏国声势。

问题是现在的魏国,除了魏皇之外,就一个吴询拿得出手,强则强矣,哪里比得上当年的齐国或者夏国?

今天的黎国,集两代之力,并西北五国之地,硬实力却还在当年的夏齐之上。

真是蹭到没边儿了!

魏玄彻甚至连皇帝的讲演也蹭,一口一个“亦有”、“亦有”……直接把洪某人的慷慨陈词,缀了句“俺也一样”。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飞鹰遛狗的老流氓,反被后生蹭得遍身是泥。

而且这一架真开打了,要怎么说……

黎皇、魏皇为霸国天子戏?

魏玄彻一个小辈,押注武道成功,国势方起,大业方兴,倒是并不介意坐稳霸国之下第一档的位置。

他洪君琰本来已经原地起跳,却被生生拽下来,从此见人低一头!

赢了就已经这样惨了。

万一赢得艰难一点,甚至打平了……那就更可怕。

这一战会把黎国的心气都打散!

当年打不过唐誉,好歹大家还能理解。那姬玉夙、姞燕秋、嬴允年,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狠。

但几千年都过去了,你连个魏玄彻都过不去。还能都怪雪原先天不足吗?

从此谁还好意思说黎国有霸国之姿?

这一战打不得。

可魏玄彻都把青铜长戈递到你鼻子下了,洪君琰也是百般不肯挪身地在台上缠了许久,还能说“今日有事”吗?

魏玄彻提着杀气腾腾的青铜战戈,笑得如狮虎吞肉:“为君有时如参禅,心镜易蒙尘,是得时时勤拂拭。”

场边观赛的楚国大长公主,不免心中一动。

南斗殿随葬无名者,越国已成凤凰田。

宋国不过是些老学究……南域可虑者,无非魏国和书山。

相较于后者,还是魏国的威胁来得更直接一些。

她的皇帝兄长,在为新君铺平道路后,走上了须弥山。落尽青丝,在这佛门西圣地落了一子。

而今尚武亲道的魏天子,随口道了句佛偈,是否意味着什么呢?

雪原皇帝和当今魏皇四目相对,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瞬间他们彼此交换了什么。

便听得洪君琰哈哈一笑:“朕固知魏皇英雄!”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咱们以身当国者,说起来为天下表率,论剑于此,首开黄河,也未尝不可。”

“天下皇帝尽可作壁上观,咱们俯身为国,与民同乐,也是各有选择。”

他说起‘但是’来,还是比镇河真君自然得多:“但长河之水,滚滚而前。后浪终究追前浪。汝虽贵重,朕虽低身,也不免喧宾夺主,短了年轻人颜色!”

“黎人有不知魏者,今知也。”

“魏人有不知黎者,今见也!”

说着他侧身一引,豪气干云:“既然中央天子为你我移座,咱们兄弟之国,并肩而眺,暂且坐山观河,又有何妨呢?”

其实洪君琰在这里还有一个选择——

让傅欢来。

只消傅欢跳出来讲一句,魏国无人有资格陛见。自然就能把架到他身上的青铜长戈移开。

最后必然是傅欢跟吴询打一场。

傅欢对上吴询,胜负的影响力都没有那么大,且他对傅欢有足够的信心。

但洪君琰必须要想清楚,魏玄彻是不是他的敌人,魏国是不是黎国的敌人?

虽则现在魏皇都提戈着冕,血淋淋地站在了对面,好像不分出生死都无法结束这场对峙。站在尔朱贺的角度,他恨不得把面前的魏国人都撕了。

可洪君琰不是这样看问题。

说到底,魏玄彻只是抓到了机会,就立即站上台来,赢它一笔。并不管对手是谁。

作为霸国挑战者的洪君琰,是能够理解这一点的。

被人横插一杠,蹭得满身泥,心里没有气是不可能的。

但他仍然要考虑,什么才是对黎国最好的选择。

他今日死乞白赖后仍然输的这一着,是输给了六大霸国联手下的默契,是输给已经钉死的现世秩序,并非输给雄心勃勃的魏国。

在对现世霸业发起挑战的路上,地缘甚远的黎魏两国,不仅不是对手,反而应当是队友!

魏皇只是朗声一笑,手上轻轻一翻,那杆现今能称“阎君”的龟虽寿,便已不见踪影,复入幽冥。

前一刻这位大魏天子还杀机凛冽,恨不得血溅台上,不惜身死国事,这一刻他又温良恭让,眉目谦和:“兄请上座!”

无须刀兵一场,不动粮草半分,只是提一提戈。

便坐稳了天下第八强国,霸国以下第一档。

这好处哪里去寻?

对魏国来说,只要在霸国之下、诸国之上,第七或者第八,真就意义不大,认个大哥也没什么。武道的时代才刚开始呢!往后日子还长,总得大哥顶在前面。

霸国不打压大哥,哪有他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还真是多多益善。

两位盛装出席的皇帝,你一让,我一礼,搭着袖子就往前,坐了那冰雕的晶莹宝座。还彼此低语,相谈甚欢。

这一刻魏皇恭谦,黎帝友爱,携手观赛,可谓和睦。

魏皇不费一兵一卒,甚至都没有真正出力,就赢得了他想要的,已经盆满钵满。黎皇将相对糟糕的两个选择踹到一边,反过来拉了魏皇一把,托了自己一下,终究没有太难看,也算是确立了霸国之下第一强国的地位。

而六大霸国按住了黎国上冲的势头,硬生生把洪君琰这位道历新启年代的雄主,按在龙君旧位之下又半阶。

大家都没有输。

环天下台而立的太虚阁员们,不动声色地坐回了位置。

独立台上的姜真君,默默地收回了洞天宝具。

我的老大哥,又认了新老弟。这个洪大哥的新老弟,跟叶大豪杰还有些交情来着……

这以后辈分更是一团糟啊!

场下观众更是一头懵——

黎国魏国要打国战了!

黎魏天子相争,今日恐见血!

黎魏又约为兄弟了!

天子比天气还善变。

这年头有没有一个直爽一点的皇帝?

叫观众好生受累,叫国民也很是纠结——脑子慢一点的跟不上趟儿,性格直一点的转不过弯!

那边东方既明倒是又笑嘻嘻地坐住,还冲尔朱贺拱了拱手,单方面和好了。

尔朱贺本来鼻孔还在冒怒气呢,这一下捏得紧绷的拳头不知该往哪里放。

干……还是不干?

现在干谁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辰燕寻。

黎魏兄弟之国,宋国又是弟弟之国的竞争对手……

尔朱贺是记仇的,看着看着又看向了鲍玄镜。

鲍玄镜一直很沉默。

事实上自从暮扶摇从观赛席里站出来,这位大齐帝国的少年伯爷,就停止了他喋喋不休的社交。

他面上表情倒是寻常,只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大赛前的紧张,和少年人敢于面对一切的自信。

对于尔朱贺的眼神也只是无视。

唯独是不停地在那里……吃“糖丸”。

范拯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半好心半试探地劝道:“你少吃一点吧,我看你都有瘾了。一天多少颗啊?”

鲍玄镜满不在乎:“这玩意哪有上瘾的,我每天都吃,从来没上瘾。”

“黎国那个怎么老往你这边看啊?”范拯状似无意:“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应该不是真的对你有意见。”

少年人太过简单的挑拨,并没有体现出太多恶的一面,反有一种稚拙的可爱。

在鲍玄镜看来,秦国真正的神童,只有当年“八岁能长安”的甘长安。那是真正的神童早慧,经过这些年历练后,愈发沉稳,文武皆成,有宰辅之才。

而“更胜长安”的范拯……只是一个被过早催熟的小孩子。

范氏在秦国并非古老世家,没有什么悠久的传承,是直到范斯年这一辈才崛起的新贵。

而范拯是血脉极薄的范家远房,因为天生聪颖,而被范斯年带到身边培养,后来更是收为嫡脉,记入族谱,成为大秦国相法理上的孙子……

鲍玄镜想,秦相范斯年或许在才能上并不输给那位慢甲先生,但样样都想不输,终究会过得很累。他自己或许甘之如饴,他身边的人却未见得能忍受。

当然,十三岁的神童范拯,对必须今年就登台的他来说,是很好的掩护者——或许十三岁的范拯,看到十二岁的他,也有一种同类的亲近。所以才会频频将好奇心放到这边来。

“我也想像他一样天真。”鲍玄镜嚼着‘糖丸’,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可惜我的脑子不允许。”

长路漫漫吗?他和暮扶摇都是重新出发罢了。

曾经至高无上的幽冥神祇,在新时代来临之前,不约而同地选择亲近时代天骄,想要同风而起。

相对而言,暮扶摇保留了更强的力量,但他有更广阔的人生——这是暮扶摇必须全副身家押注,而他犹有选择的原因。

传奇的故事,现在才刚开始。

一起说别人坏话,是小孩子助长友谊的良方。

当然要成为真正的生死战友,靠这些小手段可不行。

姜真君为何今日能够站在天下台,阐述他的道理,贯彻他的意志?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实力,也因为这些年来,他身体力行,赢得了很多人的信任,更团结了一些志同道合、且有实力的人。

想要复刻镇河真君的道路,今年的这些“同期”,都是很重要的发展目标。

这也是他这几年不厌其烦写信的原因。先一步留下深刻的印象,只需要一两个关键的事件,就能催化情感。

比如他像很多大人一样的油腻之处。

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命途多舛的少年,为了家族,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承担。

没有人再凑上来问,应该谁来抽签。

镇河真君在台上弹指点碎了一颗星辰,流光六分,决出了开场名单。

内府场第一个出战的人,是来自牧国的灰眼睛,孛儿只斤·伏颜赐。

他的对手……

璨光瞬间万转,炸出两个清晰的秦篆。

字曰——“范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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