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猛虎行(14)

平昌城内,此时有一支数千人的登州援军,外加大头领王振一位,头领孟啖鬼、常负两位,客卿谢鸣鹤一只……而白有思则刚刚与马平儿径直去了般县跟前的棋盘营寻张行做汇合,才出发了小半个时辰。

实际上,伍惊风也已经离开了豆子岗,魏玄定也已经从般县县城里出来,往彼处汇集。

众人正准备结合东西两面最新战况对下一阶段战事进行方略讨论。

而这个时候,平昌城外,一支尾随援军抵达的官军忽然遣使入平昌城请降,别处不说,城内几人自然是各自惊愕。

“是诈降吗?!”王振作为此处唯一一个大头领,但也是刚刚从登州过来的援军首领,几乎是本能说出了几乎每一个人都会疑虑的事情。“现在已经傍晚了,来做内应取城?”

“未必。”常负脱口而对。“哪有一个监军司马,领着一个中郎将,挟持了一个太守,带着一支军队来做诈降的?这本也太大了!河北这边都是大郡,一个太守对标的可是一个大头领。”

“不会是诈降!”谢鸣鹤速速看完信使带来的请降信后,干脆立即做了保证。“我认得陈斌,他跟我是江东故人,之前就奉命去劝降过他,他不是无端过来的……我愿意为他作保。”

王振依然犹疑。

“管他如何。”孟啖鬼此时瓮声瓮气来言。“让他们等着,咱们速速派人往般县大营做请示便是。”

“请示是必然的。”谢鸣鹤立即醒悟,然后赶紧说出要害。“但如果此时不将这支军队纳入城中,结果薛常雄那边发觉,率部众夜间来袭,降军很可能会被除掉!到时候无人敢继续来降不说,这大好机会就要白白废掉了。”

王振微微一愣。

而话到此处,孟啖鬼和常负却都不再多言,这不仅仅是因为跟王振一样,初来乍到,对河北情形两眼一抹黑。还有一个重点在于,他们虽是头领,但本质上是降人,都称不上是苗红根正……不是说不乐意立功,而是肩膀实在是窄,担不起那个责任。

谢鸣鹤本想催促,但想了一想,反而抓住一个重点:“阁下想一想……他们从哪里过来的?是从东面!而且信中明确说了,是知道昨夜白大头领击溃幽州军的事情,然后去阳信投奔不成追过来的,所以,咱们什么都不管,只说一件事,那就是城外这支部队此时无论如何都以为白大头领、阁下与我,带着登州兵是在城内的!所以,给他们几个胆子,敢在白大头领这种高手眼皮子底下诈降?”

“不错!”王振恍然。“若明知道白大头领在这里,如何敢拿三个这么要害人物过来诈降赚城?必是真降无疑。”

“这样好了。”谢鸣鹤大喜,赶紧继续分派。“王大头领和孟头领在城内做布置,我出城接人,看是不是陈斌,是的话就立即带人进来……常头领则立即快马去西面告知龙头他们!”

王振当即拍板:“就这么办!”

既然有人担责,事情自然迅速得到执行,而很快,谢鸣鹤带路,陈斌、王伏贝便押着已经哭了一整日、眼泪都快哭干的那周太守与此时终于发懵的张公慎进来了。

双方见面,陈王二人自然要请见白有思。

而这个时候,谢鸣鹤方才说了实话,明确告诉对方,白有思已经带着另一位女头领马平儿去了般县大营。

“那我也要去般县大营!”陈斌稍作思索,立即来言。“今晚必须要见到做主之人才行。”

“我自能做主。”王振昂然做答。“刚刚便是我做主让你们进来的。”

陈斌一时愕然。

倒是谢鸣鹤无奈打了圆场:“这位是通臂大圣王大头领。”

“不是这个做主……”陈斌反应过来,强压住不知道算是愤怒还是无奈的那股情绪,赶紧解释。“是说我作为监军司马,掌握有全局军情机密,而且是只今夜才有效的,要尽快告知能做主的军中主帅,有能决断出兵应战的那种,所以,非张、白这两位当面,便是魏、雄这两位来问也不会说的,何况王大头领?”

王振多少晓得利害,但被对方一冲,一时也有些不爽利起来。

还是谢鸣鹤无可奈何,立即再来做转圜:“王大头领,陈斌是监军司马,尽知河间大营机要,可能胜机就在今夜!要不你们在此处安坐,我陪他去追常头领!”

王振这才没好气点头:“速速去吧!”

就在陈斌与王伏贝正式降服,继而与谢鸣鹤匆匆西行之时,直线距离其实并不远的马脸河官军大营那里,薛常雄以及其他高阶军官们其实早已经意识到陈斌出事了。

“这个时候音讯全无,怕是陈司马真的遇到了白三娘的登州军!”慕容正言严肃来对。“要不要派一支兵马去救?”

“此时去救已经来不及了吧?”中郎将王瑜微微蹙眉。“若真是被白三娘给迎面撞上,然后那白三娘又只盯着他一人,恕我直言,此时已经无救……反过来说,只要白三娘没有针对陈司马,那我估计,陈司马还有周太守他们最多是被撵到了东面,暂时退到乐陵、无棣一带去了。”

“不错。”薛常雄在自己座中点点头,同样忧心忡忡。“是这个道理……但陈司马是军中要害,我这里一日离不开他,这样好了,立即写个文书,让信使带着去乐陵,先看看陈司马在不在?如果在,让他尽快回来;如果不在,立即让此时应该在乐陵的王伏贝跟韩定波一起南下去做搜救!”

大帐内,几位中军机要文书面面相觑,这场军议一开始他们其实还听得下去,最多说是幽州军败的太快,陈司马那里出了信息差,这似乎是对的上的……但话至此处,却到底是满腹生疑了。

“怎么了?”薛常雄蹙眉以对。“你们还不速速去做文书军令?”

无可奈何下,那之前迈出半步的余姓机要副尉只能硬着头皮小心提醒:“大将军……陈司马今日去接周太守之前,专门奉大将军命做了几份文书,按照文书,王、韩两位将军,还有渤海郡卒,都要南下阳信去汇集幽州军的……大将军居然忘了吗?”

薛常雄愣在当场:“奉我的命?我怎么不知道?”

整个中军大帐都鸦雀无声。

“那就同时派人去阳信!”慕容正言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提醒。“这个时候,先搞清楚东面各处军情为上,同时努力搜索陈司马!排完了,再做讨论!”

薛常雄醒悟过来,赶紧挥手:“听到没有,速速去做文书!”

几位机要文书如蒙大赦,各自去忙。

但薛常雄旋即点了一人:“余副尉,伱过来,将早间陈司马所做事情,与我们一一说清楚。”

余副尉情知不妥,却只能哆哆嗦嗦向前,外加许多中郎将的环绕下开口叙述:“早间天还没亮的时候,属下在此处伏案打瞌睡,是被陈司马拍脑门给拍醒的……”

认真听着故事的平原太守钱唐,忍不住用鞋子蹭了下地面。

且说,另一边,张行与白有思相见,再去召集诸位头领准备召开会议,开会前先一起吃了饭,然后会议开始了不过一刻钟,讨论事端也不过刚刚确认了眼下各方的军情,便忽然有谢鸣鹤径直闯入,直接附在张行耳畔做了汇报。

众人诧异不解。

张行也愣在原地不动。

谢鸣鹤无奈,复又附耳重复一遍。

张行终于开口:“不开玩笑?”

由不得张大龙头这般诧异,对面薛常雄一直到现在都还不敢往这个方向想呢!那可是河间大营的监军司马!

“人就在门前,常头领看着呢!”谢鸣鹤赶紧以手指向了门外。“我问的清楚……内里是这些天薛常雄对他迁怒,不予尊重,而外因正是白大头领此番率登州军猝然击溃幽州军,他担上了责任,恐惧失态,所以干脆来投!张龙头,听我一句,此人身份,必然知晓对面所有军机要务,此时降服之后又立即来寻你,怕是肚子里真有说法,何妨主动出迎,以作姿态?”

张行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真实性后,毫不犹豫立即起身,只抖了一下身上的白色短氅,便环顾四面,正色来言:“诸位,河间大营监军司马陈斌弃暗投明,就在门外,诸位随我一起出迎!”

众人各自惊愕,许多人干脆目瞪口呆,但脑子快的,已经如谢鸣鹤一般大喜过望,随即,不管是脑子快的还是茫茫然的,是刚刚来的还是原本在大营的,全都随着张行起身,一起往外而去。

外面天色已经很黯淡了,陈斌侧身立在大营房之外,冷眼看着营房,若有所思,常负在他身旁,只是踱步往来。

然后,两人便闻得大营房内脚步匆匆,动静极大,还以为是有士卒出来打前站,孰料,只是刚一挪动身子去看,便见到数十个身披白色、黑色短氅的黜龙帮头领蜂拥而出。

为首一人,更是远远便伸出手来,扬声来言:“陈司马!你今日过来,恰如当日游龙入了东楚,又似祖帝弃了陇西!或许将来道路还有忐忑,但绝不会后悔今日举止的!”

陈斌听了前面的比方,心中尚且冷笑,因为那两者虽然都是一时之翘楚,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听到后半句,反而觉得对方终究是个务实的……毕竟,经今日一事,路上他本人也在思索,只觉得乱世挣扎,委实艰难,如果将来回想今日,能不后悔这个举止本身,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何况,对方这般率领所有人出迎的架势,其实远超自己想象。

于是,这位陈司马便也强打笑意,准备上前与对方握手言欢,也算是做个表演配合。

双方握手,陈司马便欲说些场面言语,孰料,对面张行丝毫不与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直接拽着对方转身,然后撒开一手,指向了身前一个布衣挂白氅的中年文士:

“这是魏公魏玄定,我们黜龙帮的首席!”

“陈司马,久仰大名,幸会!”魏玄定晓得关键,主动拱手行礼,倒是陈斌被握住手,只能微微欠身。

然后不待身侧之人言语,张行复又指向一人:“这是雄伯南雄天王!我们黜龙帮中翼大头领之一。”

雄伯南也来拱手行礼。

然后张行又指向了身侧的白有思:“这是倚天剑白有思白三娘,也是中翼大头领,昨夜正是她在阳信大胜幽州军的!”

白有思自然晓得张行心思,立即拱手行礼,口称幸会。

见到此人也行礼,陈斌一时惊惶,但手被扯住,只能无奈受了对方一礼。

“此人也是中翼大头领,名震荆襄的伍惊风!”张行再指向一人。

伍惊风笑了笑,学着白有思一样拱手行礼。

接下来,张行居然一个人不拉,复又依次指向了王叔勇、单通海、程知理、辅伯石、高士通、翟谦、贾越、周行范、阎庆、王雄诞、马平儿、柳周臣、尚怀恩、贾闰士、鲁红月、张善相、徐开通、程名起、祖臣彦、郑挺、唐百仁、樊豹、夏侯宁远、窦立德、郝义德、诸葛德威、范望。

居然是将此间大小所有头领,依次指出介绍,而每一个人也都主动行礼问候。

到了最后,饶是陈斌心中明白对方是要借此表达重视和尊重,可受了几乎所有黜龙军在河北头领一礼后也不禁暗自感慨,服气对方的姿态,决心不再藏私。

然而,介绍完毕,众人转回营房内,陈斌复又惊诧起来——无他,此间议事居然没有主次,乃是居中一个火坑,团团拼接了一圈桌子,然后这张三郎和一群披着白色短氅的大头领们便团团坐了一圈。

接着,头领们参差不齐,又在外围了一圈,营房内的年轻机要文书军官们更是往来不断,提供文书、准备记录,然后再度挨着营房边沿摆了一圈桌案。

“给陈司马取把椅子来,就在我身边。”张行继续握着此人手做了吩咐。

旁边立即有年轻军官从最外围临时取了一把椅子,就顺势放在张行身侧,然后张大龙头亲自扶着手中人坐下。

屁股挨到椅子那一刻,陈斌心里彻底安定。

这时候,他便欲开口,主动将军情奉上。

孰料,张大龙头还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继续牵着一只手来言:“诸位……陈司马既来,咱们人也齐,就顺势做个决议……我以为陈司马可以做个大头领,与他一起来的王伏贝将军可以做个头领!而徐师仁头领此番留守平昌、监督前线,外加之前击杀薛万良的功勋,也该扶为大头领!”

众人哄然起来,而饶是陈斌自以为内心计较清楚,一早晓得对方都是在收买人心做姿态,此时闻得这话,也不禁气血上涌,一时面红耳赤起来。

混乱中,张行反倒看向了谢鸣鹤:“谢兄,你还要再等等吗?”

谢鸣鹤叹了口气,就势在侧后方坐下:“今日且随我这南陈故友了一番义气。”

“再加一个。”张行立即回头与众人分说。“谢鸣鹤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从客卿转头领,但依然不要对外公开姓名,还大家不要耽误时间,立即决议!”

说着张行自举起了那只空着的手,随即,魏玄定开始,白有思、雄伯南随后,众人纷纷举手,竟是全部通过了此事……连单通海都没有多余姿态。

举手之后,张行依然不松手,只是转身来问:“陈大头领,我们刚刚正在讨论战局,委实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见教?”

其余人也都一起看了过来。

陈斌对这个新的称呼稍微有些不适应,稍微心中感受了片刻,方才缓缓出言:“诸位想必已经知道幽州军溃散北走了吧?”

“这是自然。”张行张口来答。“罗术的儿子罗信被打断了腿,现在正关在后面呢!”

陈斌点点头,继续缓缓来言:“那诸位知道,薛常雄还派出了高湛、薛万弼、曹善成为首的一支多达两万余众,其中包括六位中郎将多达一万八千河间大营精锐的别动队绕行侧翼,准备自豆子岗西侧来攻此处吗?还准备打着屈突达的旗号!”

群情哗然。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是了。”窦立德在侧后方猛地拍案。“那几个去运大木和去换防的,加在一起岂不是正好?我就说两帮事情怎么撞到一起去了!好巧的心思……还屈突达!”

众人也反应了过来。

而陈斌心中微动,却是立即意识到,黜龙帮在对面必然有得力间谍。

“所以……”张行也迅速醒悟。“陈大头领的意思是,这是战机?!”

“不错,这是战机。”陈斌立即来做说明,实际上,这才是他此番决议反水的真正一个底牌,一个用来换大头领位置的底牌,只是没想到对方这般知趣罢了。“请张龙头和诸位算算时间就知道了……这两万人是昨日中午离开官军大营的,到现在为止是一日夜再加半天的时间,然后绕着我们大营,往豆子岗鹿角关那边走,此时估计正在平原城左近,是也不是?实际上,按照我给他们布置的军令,他们就是应该今日中午在平原城那里做集结……换言之,此时,他们不在平原城,就在平原城东侧往豆子岗的路上扎营了。”

“是。”张行想了一下,立即点头。

周围头领们,有人直接颔首,有人干脆拿出炭笔和白纸作画,甚至有人干脆拿手指蘸了姜汤在案上比划计算,寻找相对位置。

“所以,哪怕是现在对面发觉我来投……我来弃暗投明,立即派了信使过去,从现在开始,一日夜以内,他们也肯定是没法再度合兵的,没合兵自然就是机会。”陈斌继续娓娓道来。“然后就要看两个条件,一个是他们到底是在平原城,还是在平原城东面的路上;另一个是他们接到相关信息后是立即回头走安德往马脸河官军大营这里做汇合,还是继续来打我们,又或者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听到这里,许多人都已经恍然。

张行也笑:“那陈大头领以为他们在哪里?又会怎么选?”

“我个人以为,首先,他们应该在平原城以东的路上,离我们比较近了。”陈斌正色来答。“因为河间大营的部队在这种行军的问题上还是妥当的,今日中午集结是必然没问题的,而考虑到此番别动偏师里有三个姓薛的,他们迫切想在薛常雄面前展现能力、夺取军功,所以十之八九部队会被他们催着在集结后迅速动身,往豆子岗那边的鹿角关而来;其次,还是因为薛氏三兄弟俱在的缘故,尤其是薛万弼这个人有勇无谋,偏偏又骄横异常,所以即便是明日他们及时得到讯息,退回去的可能性也不大,反而是继续进军,或者跟高湛、曹善成他们发生对抗,迁延不定的居多。”

“那就可以提前准备,发大军回头从豆子岗这里迎头痛击!”单通海听到这里,忽然拍案。“是也不是?!”

“是。”陈斌看了看对方,语气中充满了自信。“据我所知,土山崩坏后,当面的大营部众对强攻营寨其实很有抵触之态,而白大头领又忽然率援军抵达,还打垮了幽州军,此消彼长,完全可以分出优势兵力,尝试一击!”

其他头领也多议论纷纷,但大部分人都表达了认可,少部分人表达了对兵力分配的忧虑,都担心一旦出击,对面薛常雄必然奋力来攻,到时候大营抵挡不住。不过,即便是后者,也都觉得,如果这支别动偏师主动从豆子岗侧后来攻,那也肯定是要主出击在豆子岗里解决战斗的,以避免对方逼到军寨身后与薛常雄实际形成夹击汇合。

“无论如何,先派人去平原城和鹿角关之间做侦查……”魏玄定认真提醒。“若真的在那里,若明日他们真的过来,打便是。”

伍惊风干脆起身:“我亲自走一遭,三更前就能回来!”

许久没有吭声的张行摆手制止了对方,反而看向了陈斌:“陈大头领,我觉得战机确实到了,如无意外,可能明日便能定胜负……你今日的功勋大家有目共睹,谁都不会忘记。”

陈斌赶紧拱手。

随即,张行又看向了伍惊风:“伍大郎,我觉得咱们没必要去侦察。”

伍惊风一时不解,其余人也多诧异,唯独一直没吭声的白有思忽然失笑。

“三娘跟我想的一样吗?”张行见状也看着白有思失笑起来。“不瞒你说,我其实还是有些心虚。”

“我持剑来与你壮胆便是。”白有思毫不犹豫。

其他人还在不解,唯独对此事思虑过甚的陈斌心中猛地一个激灵,继而愕然站起,看向两人:“贤夫妇好大胆!”

张行平静起身,将对方按回座位,同时恳切来言:“不管如何,这都是陈大头领的功劳。”

话至此处,张行也不坐回去,反而四面转了一圈,来看周围大小头领,然后一如既往,乃是不管内心多么害怕和动摇,行动上却丝毫没有停顿,姿态上也没有半点迟疑:

“诸位,我其实有个更稳妥也更冒险的想法!那就是咱们不必靠运气去找那支偏师!也不冒险分兵!只明日一早,扔下营寨、城池,集合全军上下所有战力,举全军去打当面的薛常雄!”

满营鸦雀无声中,张行追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如何?”

周围人还是一时无声。

半晌,只有单通海一人鼓起勇气,奋力来言:“那可是宗师!”

“打的就是宗师!”张行昂然来应。

此言既出,满营炸裂。

“我要亲手杀了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汇总了各方消息,包括幽州军溃兵那里亲眼看见王伏贝部独自南下的讯息后,薛常雄终于强迫自己相信了可能的现实,然后却满目赤红,拔出直刀,只一刀就将身前的那个副尉给枭了首。

那早上被弹过的脑袋都飞起来了。

而杀人后,堂堂宗师修为的薛大将军却又在满营的惊惶中狼狈跌坐回了座中,一时瘫软无力。

半个时辰后,看了一场大戏的光杆郡守钱唐回到营中,立即寻到了“间谍”吕常衡,稍作商议后,二人毫不犹豫变装出逃,直接往土山而来。

PS:感谢胜意君老爷的又一盟,感激不尽。

不能停下脚步。

(本章完)

第314章 猛虎行(15)

天蒙蒙亮的时候,地面还是冻得僵硬。

晨雾莫名有些重。

但夜间便已经得到了大营专门提醒的土山上官军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因为他们发觉,晨雾只是前方黜龙贼营寨方向比较明显,身后却比较淡,然后驻守将领郭士平立即做出判断——黜龙贼是在以一种远超平日规模的方式来做早饭,棋盘营寨与旁边般县县城周边弥漫的雾气其实是做饭时的青烟与水汽。

讯息被迅速传回到了身后的马脸河大营里,大营内里的气氛也彻底紧张起来。

很简单,昨日猜到监军司马陈斌投敌后,所有人便都猜到,此人既尽知全军机要,就必然会全盘托出,以供贼人寻机作战。而面对这种可能,薛常雄也顺势告知了所有人关于别动偏师的事实,并于昨夜就已经派出了使者去寻高湛与薛万弼。

那个时候,大家便也都猜测,黜龙贼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发兵去搜索别动偏师,寻机作战。

包括土山上的提前提醒,也是基于此做出的正常军事预防。

但是,此时此刻,当代表了战争的讯号真的传回来的时候,马脸河大营这里,依旧陷入到某种愤慨、不解、惊惧、慌乱之中。

“这贼厮真的把偏师的事情交代出去了!这是卖了整个河间大营!”薛常雄愤怒难耐,忍不住就在中军大帐内一声暴喝。“他怎么敢?!”

没有人回应他。

而片刻后,在慕容正言的催促下,大帐内的机要军官们还是迅速忙碌了起来,因为之前其实已经讨论妥当,若是黜龙贼出兵离开,此地的马脸河大营也要迅速出兵,而且是要倾巢而出,准备去攻击那个棋盘营,以作牵扯。

而这般大规模出兵,从军需物资调配到最基本的早饭,包括鸣鼓聚将,一桩桩一件件,不是麻烦事也是麻烦事……哪里能因为主帅情绪化的一声吼就停下呢?

倒是几名中郎将,此时躲在敞开的大帐门侧,闻得此言,借着营寨内的兵荒马乱和耳畔的鼓声,忍不住相互饶舌起来。

“我想了一夜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陈司马……陈斌……陈贼会反水?”中郎将王瑜两手一摊,却连续换了三个称呼才把话说完,而且面色发白,俨然是真的不明白。“论职务,他可是监军司马,甚至是替朝廷监督大将军的;论权责地位,他在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亲信……大将军视他为心腹。”

“心腹也比不过儿子吧。”另一位中郎将窦丕黑着脸言道。“现在想想,薛老四对陈司马过于不尊重了,搞得跟陈司马是他家家奴一样!这时候弄出来白三娘一夜打崩幽州军的事情,他畏惧逃亡也是寻常。”

窦丕出身关陇大族,只是并非嫡系子弟罢了,再加上本就是三征败北后跟着薛常雄一起来的,素来自视甚高,此时气恼起来,什么话也都毫无顾忌。

“其实,陈司马也有些自取其辱的意思。”王长谐搓着手来叹。“他自家不自爱,奉承惯了,结果被人视为家奴,薛万弼屡次当众呵斥他不说,在大将军面前也只是一味奉承,丝毫没有监军的本分,这才被人一点点欺上头去了。”

旁边张世让多少老成些,此时听着不对,再加上看到王瑜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插嘴:“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他自家没有基本的忠义,好好的官不做去做贼,这才是这件事最大的缘由!”

众人纷纷颔首,都说张将军说的对。

随即,众人再说,却又说到了王伏贝,这个时候反而都能理解了……河北本地豪强出身的中郎将,只会打仗不会奉承,再加上乐陵一战的罪责,之前几战的消耗,反了也就反了。

说话间,马脸河大营上方的水汽也愈发明显,而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敞亮起来的中军大帐左近,漫长的聚将鼓也终于敲完了。

众人便各怀心思闪入帐中。

进去以后,薛氏诸子中最年轻的薛万全顶着个黑眼圈开始念文书点名,然后第一个就卡壳了——理论上位置比陈斌还高的,眼下大营内唯一一位正经郡守钱唐没有出现。

沉默中,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了所有人。

薛万全扭头去看自家亲父,但见薛常雄卧在最中间铺着一张虎皮的主座上,一手扶额,一手压住那柄直刀,一只脚伸出来,正蹬着虎头,只是不吭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镇定自若。

“去搜检钱府君的营帐。”说话的是慕容正言。

侍卫们匆匆而去,但一时半会如何能回来?营帐中重新陷入到了僵硬的气氛中。

“继续……”薛常雄动作不变,只是扶额的手指动了一根,倒是终于开口了。

点名继续,而这次没有再少人,多少让人松了口气。

“父帅,剩余十位中郎将俱在,还有两位内史,四位……”薛万全立即汇报。

“行了。”薛常雄在虎皮上摆手示意。“我心里有谱……幽州军崩了,韩将军在乐陵赶不过来,王伏贝应该也降了,偏师里有一万八千咱们的精锐,再加上之前伤亡……大概还剩两万两三千战兵,两位成丹,六位凝丹,十位将军,是也不是?”

“是。”薛万全也放下手中名册。

“慕容将军。”薛常雄依旧躺着不动,复又去看慕容正言。“你说,贼人大胆一些,会派出多少兵去吃咱们的偏师?”

“若是我领兵,派双倍的朝上。”慕容正言想了一下,立即给出答案。“以图正面迅速击溃,并扩大胜果。”

“三万六朝上。”薛常雄叹了口气。“关键是事情太仓促,根本不知道登州军来了多少……但估计着,当面最少也能有两万留守吧?”

“两万多一点打两万吗?”窦丕的脸色有些难看。“之前一直打不下,现在就能打下吗?”

“不一样。”薛常雄毫不犹豫做答道。“之前他们能集合全军修行者,组成大阵跟我们对仗,现在要去速速吃下偏师,必定会带走大部分高手……所以不要紧的,因为我会亲自出手。”

众人面色稍缓。

但另一位中郎将王长谐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来言:“大将军,末将兄长见在偏师之中,所以此战末将必然不会藏私,也一力支持攻打敌营……但是,末将还是要问一句,如果贼人铁了心的要吃掉偏师再回头呢?若是贼人有且战且退的狠劲,甚至放弃整个营盘,缩回般县城池内的决心又怎么办?”

薛常雄沉默片刻,认真做答:“那就各行其是好了,反正今日要打到底!他若是不回兵,我就一直打破般县县城,让他们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王长谐点了下头:“也只能如此了。”

薛常雄也点点头,然后依旧在虎皮上来问:“诸位,有些话其实大家昨晚就讨论的很清楚了,只是我昨日为陈贼大动肝火,久久不能自安,一直没有做总结下军令,现在我明白的说一说好了……眼下情状,陈斌必然是将偏师卖了出去,所以贼人十之八九要去打偏师,而我们等贼人一动,便也动起来,发全军猛攻当面贼寨,这个军略谁还有什么说法吗?”

无人在这个问题上再做言语。

“那好。”薛常雄终于坐正,继续来言。“若是这般,我再加一句,此战已经是决战了,我将以宗师之身,亲为先锋,诸位只需要跟在我身后便可。而若我破一寨,身后诸将谁不能进一寨之地与我随行,便视为藏私藏力,那也就不要怪我不讲什么情面了!便是军阵上一时不好处置,乃至于战后失了消息,可一旦让我寻到,总能料理出一个结果来!我可不信人人都是陈斌,都是南陈皇族,杀都杀不绝!”

堂中安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慕容正言试图拱手,恢复一下气氛。

不过,就在这时,匆匆而去的侍卫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消息——平原郡通守钱唐和他的新委任的副都尉吕常衡可能从昨夜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一早就没人看到他们。

“枉我还以为这是个清澈之人。”薛常雄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全军用饭,各部早些准备,而他本人继续躺倒在那面虎皮之上,一声不吭。

剩下的两个儿子则为他做打理。

另一边,对面的黜龙军棋盘营内,张行正端着碗与清澈之人说话:“昨晚上分兵布置后,我几乎以为你不会来了,结果还是到了。”

“到了又何妨?你又只装样子睡在那里不起来。”同样在吃饭,甚至共用一碟咸菜的钱唐倒也光棍。“不来怎么办?今日河间大营就要败了,再不来,性命都不保。”

“有没有听说三娘才过来的缘故?”张行喝了口粥,问了个四六不着调的话。

“肯定是有的。”钱唐依旧坦荡。“若白三娘不来,依我看,伱固然还是会选择当面去攻大营,但未必真能击破人家一位宗师,我说不得还能苟且下去。”

“可你这般一个冬日苟且下来,从一个掌握大半郡的郡守,一路苟到无兵无卒,连城池都无半个的地步,大头领未必能给你了。”张行有一说一。

“对着陈司马的功劳确实小了些。”钱唐端起那碟咸菜,倒进了自家碗里,拌了拌,一口喝完,方才放下碗来说。“但吕常衡给你送了那么多要害情报,也该与他一个说法。”

“他走之前本就有说法。”张行不置可否。

“所以,钱府君不是张龙头的眼线,倒是钱府君身边那位吕副都尉才是了?”一旁听得入神的陈斌忍耐不住,插嘴来问。

“我在对面营中牢固的眼线不下四五条。”张行回头来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对方问题。

陈斌也不好追问的。

过了一阵,众人用完饭,便点齐将领,披挂整齐,准备出兵事宜,而按照张行的决断,既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自是要全军皆发的。

其中,白有思、王振、孟啖鬼、常负,包括王伏贝和他部属,都要从平昌那边过来,此时尚在途中不提。

按照计划,其余魏玄定(郭敬恪)、高士通、翟谦、张善相、徐开通、程名起、唐百仁、樊豹、夏侯宁远、窦立德、郝义德、诸葛德威、范望、鲁红月,领了十四营兵,加上刚刚来的马平儿临时领了孙宣致旧部,计十五营兵。

三五行列,作为主力军阵已经在棋盘营的后半截那里就位了。

随即,王叔勇、单通海、程知理三位大头领就在前方第三排营寨里间隔列阵。

贾越、周行范、尚怀恩,外加辅伯石所领淮西兵,合计四营兵,算是张行平素直属,此时两两并前,只在第一排和第二排营寨里列阵。

而王雄诞、贾闰士两人本人,则只带着张行本人所领那一营,在将台周边准备。

此外,还有柳周臣率领本营与雄伯南那一营此时在营盘最后放散开一线,准备随行充监军。

二十五营兵马,确实是要尽出。

但奇怪的是,各营都还没有举旗。

还有阎庆、郑挺,按照军令,居然也要率辅兵、屯田兵随后,以作万一之备用。当然,张行不知道的是,包括窦立德的夫人曹大嫂、女儿窦小娘,也都披挂起来,准备随行其中……她们可能比谁都重视这一战。

至于张大龙头本人,此时也已经移动到将台之上,并早早汇集亲卫与部分抽调的修行精锐了,雄伯南、徐师仁、伍惊风、谢鸣鹤,包括新降的钱唐、陈斌,俱在其中。

当然,对面土山上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也早早往身后回报不停。

实际上,官军大营那里,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

而就在这时,白有思率五千登州军、两千王伏贝部降兵自东侧接近。

官军大约探知了兵力,更是第一时间传了回去……说实话,这个兵力让官军大营稍微松了半口气,却又对幽州军的崩溃感到难以理解。

“不管如何。”慕容正言打起精神来,努力承担起责任。“局势跟想的差不多……贼军在前面留了七个营,加上五千登州援军,差不多正是两万,城里再留一两个营,这样的话,算上各营都有损耗,他们去打偏师的部队也跟我们想的差不多……唯一一个意外是王伏贝,真没想到王伏贝就在平昌,而且他们居然敢用王伏贝这个刚刚投降的人来作战。”

“这是好事。”薛常雄倒是有些释然。“总算没有别的意外了,至于王伏贝,能战阵上处置了,岂不是更好?”

慕容正言也点头:“如此,咱们也准备出兵?”

“好!”薛常雄立即应声。

“告诉白大头领。”几乎是同一时间,张行忽然扭头下令。“让她不要来了,直接带着王振和王伏贝他们从侧翼向马脸河大营去,省点时间,只在最前方汇合便是。”

信使立即跃马而出,飞也似的往东面而去。

“传令各部,立即举旗。”张行回头下令。“等我的帅旗先过去,按照摆好的顺序随行向前便是。”

周围诸将轰然起来。

片刻后,在土山上执勤的河间大营将官郭士平看到了平生难得一见的一幕——包括那面红底“黜”字旗在内,数十面营旗、将旗随着一通鼓响,居然一起立了起来。

而后,更加让他感到惶恐的事情出现了,旗帜亮起来了以后,代表了对方主帅位置的“黜”字旗并没有像预想的那般往身后豆子岗而去,反而没有丝毫间隔,直接顺着棋盘营寨的“空格”,往自己这里过来了。

郭士平愣了足足十数息时间,直到身侧亲卫拽住了他,指向了东侧,他极目远眺,清楚的看到,原本正往大营而去的五千登州援兵外加王伏贝的两千兵,居然也转向往北而来。

郭将军明白过来以后,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匆匆下令,让信使传递信息,却又只能在土山上不知所措——本以为自己是个监视前哨,没想到是个首当其冲。

贼军二十五营外加七千援兵俱发,直直压来,自己这几座山头上的两千兵,到底怎么办?

惶恐之中,那面黜字旗已经出现在了第一排营寨之中,然后他便肉眼看到贼首张行释放出了之前三次真气大阵交手释放的寒冰真气。

从这个位置开始?

还是说,这么给自己面子?

郭士平更加惊怖,只觉得寒气隔着那么远便已经绕到自己脖子上了!

土山上,已经开始有士卒逃亡了。

又过了片刻,“黜”字旗下,势头丝毫不弱之前战阵表现的寒冰真气大阵已成,正领身后一营明显精悍的贼兵缓缓逼近,与此同时,两侧营寨里,贾字旗和周字旗一起移动起来,径直往前方土山逼来……交战多日,郭士平心知肚明,那是贼人贾越与周行范所领两营。

这些,都是贼首张三直属的部队。

而随着这两营最前方的贼军开拔,身后第二排的辅、尚;第三排的王、单、程;以及后半截的十五个营的旗帜,渐次拔动,纷纷往前压来。

进军的鼓声早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呼喊声压过,而近乎于嘈杂的声浪中,郭士平也第三次目睹了今日早晨让他发自内心感到震动的一幕——甲胄在初春早间阳光下熠熠生辉,兵器层结如林,战马都整齐顺着营寨间垄地进发,贼军整个棋盘大营恰如渤海的波浪一般卷动了起来。

而自己就是第一个目标。

一念至此,郭士平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直接逃离了。

过于抵前的土山防线,在绝对的优势兵力与明显的决战态势下,迅速崩溃,继而丢失了。

张行兵不血刃,骑着黄骠马,穿过了土山缝隙,看到了被土山遮蔽了好几日的河北大平原。

“他冲我来了?”

这个时候,刚刚披挂完毕的薛常雄尚未上马,便再度朝信使发出了近乎于本能的质问。

但没人回答他,因为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也没必要回答他,马脸河大营之前,直到土山,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正是决战的好战场,晨间太阳高照,雾气尽散,已经能远眺到一些奇怪的动静了。

另一头,张行越过了土山,低下头来,发了一会呆——他被一抹奇怪的绿色给吸引住了目光,被夯实的土山后方缓坡一侧,颜色明显有些不太正常的一片土壤中,有数棵粟苗混合着杂草茁壮成长,以图迎接春日。

看了一会,张行扭头平静下令:“烧了土山上的版屋,让各部从土山间隙中进军。”

说完,也不收真气,便打马向前。身后大军宛若猛虎出柙,浩浩荡荡从土山间隙中涌出,径直向北面官军大营扑来。

而他们身后,剩余的四大一小土山上,忽然便燃烧起了熊熊火炬,二十五营兵宛若穿过了浩大的火门一般,抵达了战场。

Ps:感谢新盟主安狄老爷,感激不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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