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二百三十八.终点

清晨,怪异之雾悄然褪去。

安娜蹲在壁炉边将炉灰扫进篮子,又添进干燥柴火,然后把一小半炉灰洒到山洞角落。

相对恒温的山洞让植物焕发生机,岩石缝隙间或泥土里长出了嫩芽。离安全屋越近,长势越好。

幸运被摆在书桌上的两盆花里更是已经开出花朵,其中一支是鸢尾花,另一支是安娜和蕾米都认不出的深紫色花朵。

只有阿当芙娅说她有些印象,是活着时在家乡一本书的插画里看过的。

紫色花似乎是主眷大陆本地植物,毕竟花盆就是从艾伦王城带回的。

剩下的炉灰被撒到山洞外的耕地里,明年想来会长势很好,如果还有明年的话。

“早上好安娜。”蕾米和她打招呼。

“早。”安娜轻轻微笑着,和蕾米交流几句后回到山洞。

吉米钻出木屋,揉着眼睛说:“安娜小姐好像越来越开朗了。”

这几天安娜露出笑容的次数比以前多出许多。

“或许吧。”蕾米不置可否。

学者司职让她隐隐察觉安娜情绪深处在压抑着什么。

从柴房里带上几磅木柴,准备去安全屋的蕾米回头嘱咐哥哥:“柴房木头只剩一半了,去树林里捧些回来。”

无视哥哥的抱怨,蕾米正准备进入山洞,一阵脚步从望海崖外的树林里响起。

陆离缓缓醒来。

睁开的黑色眼眸落向书桌闹钟,睡醒时尚未散尽的迷茫倒映着桌角昨天的报纸。

【英雄们沿河道深入荒芜之地!】

配图是三艘古老帆式战舰驶入河道。

如果路途顺利,它们应该靠近了寂静之时所在绿洲。

安娜的身影这时回到安全屋,壁炉边放下篮子,感慨着“外面越来越冷了”然后突然将虚幻的白皙双手按在坐起的陆离脸庞上。

陆离抬起平静的黑眸,微微歪头注视安娜。

“我的手很凉。”安娜眨眼回应,像是期待着什么。

略微沉默,刚坐起来的陆离又躺了下去,叙述般的平静语气说道:“……好凉啊。”

陆离的配合糟透了,不过安娜还是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扑到陆离身上笑个不停。

闹了没一会儿,蕾米来到安全屋外,轻声说:“商人来了。”

按照昨天交易内容,商人带来了今天的报纸。

上面将有这次讨伐的结果。

放下报纸后商人离开,陆离拿起泛着油墨与清晨露水的报纸,展开页面。

“上面说了什么?”安娜询问。

陆离视线扫过标题,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

隘口本可容纳战船穿过,可隘口前的混乱水流让船身渐渐倾斜。如果再让它转向,老绅士号会横亘在隘口前然后被后面的战船……

短暂停顿,年轻大副没有犹豫地解开麻绳,扑到船舵前,用身体的重量压住船舵向右转舵。

马尼克·帕勉强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钟声,可是却没法开口拦住大副。

油灯下闪烁光芒的怀表从年轻大副怀里飞出。

咔哒——

似乎触碰到机关,表盖掀起,显露此刻时间和少女的照片,还有倒映里船舵前消失的人影。

年轻大副做到了。河道里橫挪的老绅士号改变方向,勉强贴着隘口,在船侧刮出一道痕迹。

又顺着河流驶出百米,船锚落入河底,老绅士号在恢复平缓的河面保持静止。

但糟糕的还在后面,苍狼的战船不幸卷入同样的混乱暗流,渐渐倾斜,卡在狭窄的隘口前。

老绅士号上,甲板船员们惊恐地注视中,苍狼的战船横亘在整条河道上,被最后那艘战舰撞中船身。

吱——呀——

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中,战船龙骨断裂,近乎被拦腰折断。

“哦不……”

绑在桅杆上的一名船员忍不住呢喃,后面的话随他一起消失。

两条木船堆积在隘口处,大量破碎木板随河流飘下,轻轻撞上老绅士号,打着转离开。

没有幸存者趴在上面。

恐怖的碰撞下,卡在隘口的两条战船或许已经沦为死船……

只有水流与甲板下货仓传来咚咚撞击的死寂持续了十几分钟,抱着恶灵广播的水手敲响了铜钟。

船员们麻木地解开自己,发现老船长马尼克·帕出现在船长室外,摘下帽子默哀数秒。

“孩子们,我不会说煽情和肉麻的话。”马尼克·帕的喊声在甲板上空响起,他抓着船长帽的手臂指向河流前方,那里隐隐浮现一片树林轮廓。

“我们牺牲了太多。而现在,目标就在我们前面……起锚!”

哗啦哗啦哗啦——

转动绞盘收起沉重的船锚,老绅士号孤零零的继续航行。

他们离地平线远方的绿洲轮廓越来越近,破碎的木板随着河流跟在周围,仿佛簇拥着老绅士号前进。

当绿洲正式浮现在视线中,进入射程,老绅士号在预定的一里之外放下船锚。

马尼克·帕制止船员们掀开油布,准备装填炮弹的举动。上次寂静之时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很快会再次到来。

等到结束时,才是他们反击的时候。

两分钟后,甲板上的铜钟如约响起。

尽管老绅士号已经抛锚,但船员们还是将自己固定在甲板上,以免意外发生。

船员们担忧这次寂静之时会发生变故,煎熬地等待了十几分钟,不过直到寂静之时离开,也没有船员消失。

“装填炮弹!”

接替大副的二副高喊道。

幸存的十几名船员扛起炮弹,塞进炮筒。

“校准!”

一些曾参与过战争的老船员上前调整角度,马尼克·帕也走上甲板帮忙,然后从一位水手手中接过火把。

“这一炮我来。”

“点火!”二副嘶声力竭地吼道。

十几根火把同时倾斜,点燃引线。

嘶——

毒蛇吐信般的几秒嘶嘶声后,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一片浓烟中回荡,

浓烟涌动着,钻出十几枚炮弹,呼啸尖锐地划过弧度,落向绿洲村落边缘,一颗普通枯萎的矮树。

这时,一阵晦涩,无形的风轻轻在矮树周围吹过,划过空气的炮弹如同被沙滩上的脚印。海浪涌来,悄然抹去。

船员们的欢呼被粗暴地塞回喉咙。

无形的风吹过绿洲,向更远处飘荡——

硝烟继续袅袅升起,空荡的战船在河畔安静地停靠。

(本章完)

第662章 二百三十九.调转

【讨伐再次失利,但难掩他们的伟大】

【我们还有未来吗!】

【唯一发现本体的灾祸我们却无能为力】

悲泣、绝望的内容出现在报纸中。

黑夜灾祸、植物灾祸虽然同样在灭绝这个世界的生机,但远没有第三灾祸直观——前两种起码人们还能逃避:把自己关在温暖明亮的小屋。

寂静之时不同。每一次降临,离去后都有无数家庭为之悸哭。

学者们正在想办法,试图研制可以让婴儿在短时间内昏睡的药物,但进展缓慢。能快速使人昏睡的药物不可抑止的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弱小的婴儿更难承担这种副作用。

除了往常一样的四份报纸,今天还夹杂了一份新的报纸。

《信仰者报》

这份主眷大陆地区的报纸态度相反。他们抱怨这次行动的莽撞,担心两次袭击会惹怒第三灾祸,带来更大的麻烦。

这种阴谋论显然亵渎了牺牲者,但它又契合人们内心的阴暗想法——许多人都这么想并购买了《信仰者报》,不然它不会出现在这些报纸之中。

归根结底在于他们失败了,而剩下的人需要为此承担苦果。

有些讽刺的是,今天的寂静之时仍然只针对人类,仍然只持续十几分钟,悄然褪去。

它好似不在意人类的反击,我行我素。

而陆离变得比往常更沉默,就连愚钝的吉米都发现了这点。

第二天的报纸,几大报纸都在抨击《信仰者报》的观点就像笑话:家里被盗贼占据,难道不想办法赶走他还要每天向他祈求讨饶?

如果祈求有办法,也许人们不会吝啬自尊,可惜他们与怪异天然对立。

狮子永远不能与牛羊共居。

送完报纸的商人准备离去,安娜忽然叫住它:“把我们送去荒芜之地要多少调查点。”

“700调查点。”

折合7000先令,快与去列侬群岛一个价格——因为没有船只敢靠近第三灾祸的发源地。

等到商人离开,安娜回头。陆离一潭幽深死水般的眼眸泛起涟漪,默默看向安娜,等待回答。

“我们该做些什么。”

这话从安娜口中说出让人诧异,她从来都是将陆离的安全放在首位——

而陆离的反应也让安娜诧异,他轻轻摇头:“我什么也做不了。”

安娜却不这么想:“我相信你能做到,就像面对沼泽之母那样。”

“不一样。我没想对峙沼泽之母。”陆离平静回答。

沼泽之母事件是意外,他只是接受乔乔的委托去寻找她的哥哥奥利弗。

安娜有些失望地垂下暗红色的眼眸:“连你也不行吗……”

她以为陆离会向之前那样。

“嗯。”

陆离从不吝啬自身的善良,但他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比如对抗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比如暂时无解的寂静之时。尽管它的仪式简单到只要有恶灵广播就能躲避。

他只会做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救搁浅的鱼。

烹饪好食物,等待寂静之时到来又离去后,安娜像往常一样离开望海崖,去废墟狩猎。

安培这几天食量很大,甚至杰米分出自己的一半给它都不够。蕾米猜安培可能要准备冬眠了——如果是这样,那说明她曾经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安培是被驯化、培育出的怪异。

就像血色蒲公英,怪异力量与这个世界的植物融合。

说起血色蒲公英,这两个星期里,大陆南部被它袭击的只有零星村庄。湿气和持续的暗沉天气让它们肆虐不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会腐烂在泥土里,成为大地的养分。

又或是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生长出一片血海般的蒲公英田。

……

水手街区

苍凉空荡的街道不符旧日的繁华喧嚣。

随处可见破碎的窗户和倒塌、烧毁的房屋。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赛莉卡·达莱尔打量她的新避难点。

一个不太结实,但像家一样的二层小屋,家具居然都还维持着原样。

赛莉卡·达莱尔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可惜她仍得躲在地下室中。

“比你那里更安全。”安娜说。

这是一部分事实。水手街区比赛莉卡·达莱尔的藏身之处离贝尔法斯特中心更远。

另一部分事实则是在二楼她能看到与陆离曾经的“家”。

有安娜在,赛莉卡·达莱尔可以暂时不用去幽暗的地下室布置新家。她坐进一张椅子里,奇怪地问:“这次不附身了吗?”

因为失去下嘴唇,她说话有些漏风和含糊不清。

“嗯。”

安娜得先歇歇……

尽管对赛莉卡·达莱尔附身让她如获新生,情绪不再坠向深渊,但就仿佛是副作用,对陆离的情感越发炽热乃至狂热。

甚至有时难以抑制附身赛莉卡·达莱尔去望海崖接触陆离的欲望。

安娜在想办法,能在狂热和冷漠之间找好平衡。

“我失败了。”她轻叹着,带着遗憾又有些松了口气。“他不打算离开望……安全屋。”

“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是英雄。”

赛莉卡·达莱尔带着嘲弄说道。话音落下,令她喘不上气的刺骨寒意攀爬上灵魂。但她罕见的执拗坚持自己的意见,指着自己失去的下嘴唇:“我曾经就像你一样在乎一个男人。”

她从座位离开。安娜的胁迫打破了赛莉卡·达莱尔虚妄的错觉,这里并不是家,对面纯净圣洁的白裙少女也不是天使。

“而现在我每次吃东西食物都会沾上铁锈味。”

现在,她要去整理地下室,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还要住在那里。

“你什么都不知道。”眼眸里的冷意渐渐褪去,安娜跟随着赛莉卡·达莱尔,看着她边收拾落满灰尘的地下室边说了许多陆离的事。

“我收回先前的话。”

已经收拾好地下室的赛莉卡·达莱尔最后把收音机放到台阶下。如果收不到希姆法斯特的信号,她还得再往上挪些。

赛莉卡·达莱尔抚开额前沾染汗珠灰尘的头发:“他的确是个优秀的男人。”

所以居然会让一只怨灵死心塌地?

赛莉卡·达莱尔荒诞地想。

“但他不愿出来,你要怎么触碰他?”

“会有机会的。”安娜说道,又在心底想道。

会有机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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