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销售狂潮

邱根胜是一名青年学者,这一阵在清华做学术交流,恰此期间,社会上掀起了一股“解放个性”的思潮,带给他良多感触。

蓦然回首过往三十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始终攥着他,让他透不过气,今天内心郁结,遂出门散散心。

记得小时候懂事不久,发生自然灾害,他是真正吃过树皮的人。

但那时至少还有知识为伴,后来呢虽然也在上学,却没学到太多有用知识。

长大后,他按部就班参加工作,干着并不喜欢的焊灯泡丝的活计。

恢复高考的那年,他欣喜不已,想要报名参考,却被告知年龄超了。

他失落两个月后,扛着家庭的巨大压力,毅然选择离开工厂,他喜欢文学,通过这些年从不间断地学习和积累,他觉得应该能挣到一碗饭吃。

那时候他灵感勃发,写了许多文章和诗歌,每一篇都饱含热血,充斥着深刻的精神内核。

他一度认为自己会成为文豪。

事如愿为的是,一家家报社和杂志,相继对他拒稿。

事实证明并非他写得不好,这两年他也陆续发表了几篇文章和诗歌。

无疑,他是更喜欢当下的,他感受到了思想的解放,封印被冲破,时代的号角将每个人的渴望唤醒,将每个人的尊严给激活。

只是,还不够。

人民经历了太多苦难,从他的角度来说,诗歌文学这些,便是人民应该享受的补偿。

他们这些文艺工作者,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温柔的反叛。而阅读、聆听、讨论这些作品的人民,又何尝不是?底层如岩浆涌动,上层仍然纠结。

其实对精神文明的宽松,就是对老百姓的宽厚。

“嗯?”

不知不觉间,邱根胜走到一个院子外面,院门的柱子上,一张鲜艳的大红纸,十分显眼。

“这里竟然有喇叭裤卖?”

他突然生起一个念头:何不放肆一回?我这辈子又何尝个性过?

解放个性,没有错,他是完全赞同的。这也是思想解放的一部分。

如果参入这场浪潮,自然算是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他大抵还算一个青年,社会赋予他的头衔中,也带着“青年”二字。

他想,倘若现在不行动,以后还有机会吗?

思想通达后,邱根胜踱步走进院子。一阵踅摸,他找到一家名为“80百货”的店铺。

他喜欢这个名字,仿佛昭示着专为这个年代而存在,透过窗台望去,里面的衣服确实很时髦,像是在引领着这个时代的潮流和个性。

邱根胜走进去,一眼就瞧见挂在墙上的喇叭裤,开始询价。

金彪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位大哥,确认道:“您要买喇叭裤?”

这大哥身上可透着一股满满的老学究的气味呀。

“怎么,明明挂在这,难道还要挑人卖?”邱根胜蹙眉。

“不不不,怎么可能。大哥您稍等,我拿几个好款式给您选选。”

“不用。我就要墙上那款绛红色的。”

金彪:“……”

为何如此想不通?

就您这气质,穿上喇叭裤,还红色的……扮小丑呢?

他又哪里明白邱根胜的心思,如果真能催化、激发某些东西,扮回小丑又如何?

金彪拿来合适的尺码,邱根胜在墙角的拉帘式简易试衣间里,当场换上,配一件蓝色老式中山装。

“怎么样?”他走出来对金彪问。

“呃…还还行吧。”

“言不由衷。”

邱根胜哈哈一笑,干脆地付了二十块钱,摆摆手,潇洒离店。返回清华的路上,他昂首阔步,毫不在意路人异样的眼光,他忽然觉得热血翻涌,内心激荡。

现在,他大抵是这条街上最个性的崽吧。

——

“爸!我这回再买喇叭裤,你总不能反对吧?”

马银玉望着坐在屋檐下的老父亲,一脸倔强。

这对父女,徐庆有贼熟,庆江坊第二次被砸,正是出自这位老父亲的手笔。

马银玉敢这么说,自然有所依仗。就在昨天,她爸所在的“锅炉五厂”下了一项新通知:不再禁止职工穿喇叭裤进厂。

通知是由厂领导班子集体开会讨论通过的,她爸正是其中一员。

然后她爸今天休沐。

“玉儿啊,那个通知不是爸的本心,这不厂里的青年职工都在嚷嚷,声音太大,没办法么!”

老父亲语重心长道:“那裤子不正经呀,特别是姑娘家家的穿,裤裆那么高,前面还带……拉链,成何体统嘛。”

“爸你懂啥,那叫时尚,那叫青年美!”

马银玉目露追忆,一脸向往道:“你们厂里不也放过《望乡》吗?圭子穿喇叭裤多漂亮啊,她不正经?不正经的人能去揭露那些肮脏事?

“爸,报纸上说得对,不正经的是人心,是偏见,跟一件裤子有什么关系?”

老父亲诧异望着女儿,啥时候思想这么深刻了,口条这么好了?还搁这跟他扯观影感呢!

“玉儿,我就想不通了,伱干嘛非要穿喇叭裤呢,爸给你钱,你去二环里,买裙子,买羊皮大氅都行。咋样?”

“我不要你的钱,我有,我能赚。”

马银玉盯着老父亲道:“没别的缘故,我就是觉得好看,我爱美有错吗?都新时代了,女性能顶半边天,凭啥我不能追求自己的喜好?

“你一定要你姑娘穿得像个土妞,跟不上时代才好是吧?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出国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呢!”

嚯嚯!

老父亲硬是被她的雄心壮志给吓到。

“关键……现在好像也买不到吧。”

“有!暂安小院又有货了,我朋友说的。爸,我当你答应了哈,那我走了。”

簌簌!

马银玉脚底抹油,一溜烟消失不见。

“哎!”

老父亲重重叹息一声,姑娘真是长大了,突然发现讲理都讲不过,他也是真老了。

暂安小院门口,此时颇有点水泄不通的意思。

在满京城都找不到喇叭裤货源的时候,这边贴出大红纸,打起广告说有货,结果可想而知。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消息传播,今天五道口、海淀小镇的青年们,一窝蜂杀过来,正值周一,不老少人还特地请假,有些直接旷工。

更可怕的是,随着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远,大部队还在后头。

从二环里的市区到海淀,仅有可怜的一路332,以往就很挤,这会候在站台前的人们发现,但凡斯文一点,不拿出推土机的气势,压根冲不上去。

暂安小院并不大,通往80百货和90百货的两条通道,此时已失去原先作用,各排起数条长队,乌泱泱一片,只在两侧留出勉强一人通行的过道,以便买好喇叭裤的人出来,腾地方。

庆江坊门口,排队买喇叭裤的人,快怼到门槛上。

铺子里面,徐庆有和刘小江这对表兄弟,看得一脸呆滞,两张大黑脸。

(本章完)

第209章 “招工”招到沈红衣

“庆有哥,这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咱们卖时就出问题,他李建昆一卖,屁事没有,比刚开始还火,感觉老天爷都在帮他!”

刘小江气不打一处出。

徐庆有虽然没说话,但气得浑身发抖,贼老天不厚道啊,好运气被那老贼占光了。

他们也刚从羊城进货回来没两天,回来才发现,京城这边关于喇叭裤的舆论,陡然反转。

报纸上青年们个个叫嚣着要穿喇叭裤,反对的声音没有了,你敢信?

他的五千件喇叭裤的现货啊,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拿出来卖……外面的火爆销售场景就是他的!

他两块钱一件,亏本甩给了老贼,两块钱啊!

那老贼卖到均价二十,一件能赚十八!

五千件足足能赚九万,九万哪!

想到这里,徐庆有喉咙都有点腥甜。

老贼自己去进货,无论如何也赚不到这么多,算下来至少有整整四万块,是他给贡献的。

是他们表兄弟二人没日没夜辛苦快两个月的血汗钱,最后净给老贼赚走了!

“唔!”

“庆有哥你咋了?”

“没事,胃不舒服。”

再说8090百货这边,李建昆今天本来有课,但硬是走不开,生意太火爆了,五个人完全忙不过来,除他自己,他还把王山河拉过来帮忙。

现在所有喇叭裤一个价,二十块,朝铺子外面吼过好几嗓子,让提前准备好钱,进来报尺码,看中哪个款式,货给你,钱给我,立马走人腾空。

恕不能提供现场试穿服务。

装钱的木匣子,已经不知拿去里屋倒过多少回,一会就满,一会就满。

真可谓赚钱赚到手抽筋。

按照这个销售情况,即便五千件喇叭裤也卖不了几天。

这寒冬腊月的,愣是搞出一身汗,吃饭?不存在的,客户都排着队没吃饭,伱一卖东西的能吃饭?

手脚不停,一直忙活到下午快四点,李建昆不得不撤出柜台,他得去一趟邮电局,给财叔挂通电话,让他赶紧备一批货,所幸上回在羊城吃酒时跟他打过招呼。

现在在京城卖喇叭裤,那跟抢钱也没啥区别。

铺子外面的客流虽然消减不少,但想出去,仍然得避着人,凌波微步到快接近庆江坊时,李建昆顿住脚。

王山河这会要在这里,得直呼好家伙。

徐庆有把他心心念念的玩意,从南方捣腾回了。

此时正在门口,朝排队买喇叭裤的时髦青年们,大力推销。

“来呀,走过路过的别错过,全进口的微型录音机,放在口袋里就能携带,小巧方便,居家出行必备喽!”

您还别说,感兴趣的不少。

“你拿过来给我看看,我这排着队呢。”

“拿我一个瞅瞅。”

“呦嗬!磁带机还能做这么小,是个好玩意啊!”

徐庆有和刘小江左右蹿腾,提供“送货上手”的体验服务。

看得李建昆一阵辛酸,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卖货卖到这个份上,也是挺不容易的。

可销售情况呢,却跟他早前给山河和鲁娜预判的一样,时髦青年们上手饭盒机后,倒无人说不好,关键就是没人掏钱买。

倒也有人道出缘由。

“这玩意好是好啊,可二百二一部,我贴个三五十,买台大三洋不更好么?甭管搁哪儿一放,半里地都能听到。”

人们喜欢大的,喜欢燥的。

饭盒机太小,想露出来还得刻意装一下;声音也小,放起来只能周边听个响儿。

李建昆抬脚走过去,他赶着去下订单,可没空欣赏徐庆有的难看。问题是他此时出现在这里,就是原罪。

倍受打击的徐庆有瞥到他后,好容易按捺下去的火气,十倍反弹而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贼!”

“诶,孙贼,让让,我有事。”

“你有啥事?你就是来看我洋相的!”

李建昆摸摸鼻尖,这么自作多情吗?

“行行,你说是就是。”

“老贼,你太阴了!你是不是早看出来报纸上吵吵一阵,最后还是压不住?”

“啊…对对对。”

李建昆懒得鸟他,当一个人对你饱含恶意时,咱得脑子清醒点,别想着他还能对你好。

爱咋的咋的。

望着李建昆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徐庆有眼里布满血丝。

“庆有哥,这可咋整呀?”

刘小江欲哭无泪,前两天没卖掉,还以为价格太贵,五道口这边的人太穷。

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徐庆有心头一凛,从他眼中看出一抹不满和怀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作为刘小江而言,他确实对他庆有哥的眼光和生意头脑,产生了质疑。要说上回喇叭裤是天有不测风云,那这回呢?

“你慌什么,我有办法!”

徐庆有这人有个优点,往往被逼到绝境时,大脑会特别灵光,他倒真生出一个主意。

他发现他高估了饭盒机的消费市场,远没有那么大,这玩意怕是只适合卖给附近八大院的“贵族学生”。

这是他们学生间的玩笑称呼,指的是那些在考上大学前,已经在工作岗位上满五年的人,他们不仅同样享受大学生补贴,原单位还会照常给他们发工资。

当然了,他们毕业后也会回原单位工作。

如此一来,这一拨学生中的贵族,月生活费通常能高达四五十元以上。

消费两百来块的饭盒机不成问题。

但徐庆有考虑到,这次只准成功不许失败,不然他和表弟怕是要面临散伙,他还要上学,不可能独自干买卖,所以还得搭配点销售手段。

他准备去搞点外语和诗歌方面的磁带。

小批量的话,倒不难弄,拎台录音机,去燕园找人录,给点工钱就是。

徐庆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刘小江后,后者眼神明亮,大腿一拍夸赞好主意。眼中的质疑也暂时沉下去。

说干就干。隔日,徐庆有便行动起来。

录外语的人选,他去勺园晃荡一圈,很快便物色好。

倒是录这年头大学生喜闻乐见的诗歌磁带的人选,让他犹豫了一下,他自己的嗓音条件有限,而且他谨慎地没找自己所在的五四文学社的人,怕人怀疑他的目的,社里有不少校领导,鬼精。

他想到早晨社上次弄的那本《这一代》挺好,印刷出来的残本,都在燕园里造成哄抢,价格一度炒高到十倍。

他准备在早晨社物色个人,把这本刊物录出来。最好是个姑娘,因为舍得花大价钱买贵重物品的,通常是男生。

一阵打听,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个人选,说声音很好听。这姑娘在上回的诗会也登台过,徐庆有觉得靠谱。

姑娘名叫沈红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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